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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0-09
Completed:
2022-06-03
Words:
39,648
Chapters:
7/7
Comments:
1
Kudo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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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1,523

世纪终末和弦

Summary:

「旋转木马/不复存在/如梦如幻的旋转木马/只要有爱」

Notes:

»乐队paro,十分外行
»索香/一点宾娜宾

Chapter Text

♫ Chapter 1

 

轻轨驶进桑巴斯站,速度渐缓下来,妮可·罗宾等待车门打开时,隔着玻璃看见月台上两个男孩扭打在一块儿。

她背着琴盒走下车,路过他们,或许是身高有些过于显眼,两个正难解难分的男孩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她。鼻血像两条逶迤的河川,挂在那个被揍倒在地的男孩嘴唇上方,绿色发茬支得乱七八糟,沾满尘埃,前额也被蹭得灰扑扑的,看上去惨烈中又带些滑稽。而跨坐在他身上、金发的那位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双手紧攥绿发男孩的衣领,十指关节布满擦伤,洇出湿润的红色,血污从发际而下,淌过眼睑与脸颊,在偏白肤色印衬下略显得狰狞。

“请继续。”目光毫无防备同两人对接,罗宾礼貌地点头笑了一下,为男孩们腾出战场,走向另一边的电动扶梯。

沉默转瞬即逝,身后继续传来拳头与皮肉的激烈交锋,以及不知哪位年轻勇士吃痛的闷哼,听来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

新出租屋位于市政厅东北侧,罗宾在住处安顿好行李,随身仅携着一把贝斯出门。午后街中人影稀疏,炎炎烈日当空高悬,连从房檐上飞来觅食的海鸥都被晒得发蔫,躲在市政厅石阶下的阴影里无精打采地踱步。桑巴斯的几条交通要道交汇于市中心广场,广场正中建有一座塑着海神尼普敦雕像的船型喷泉,两三位市民公德欠佳,正脱了外衣外裤全身浸在喷泉池水里乘凉,阳光将他们的脸颊炙烤得红堂堂的。

罗宾穿过广场径直向西,沿特雷大街慢慢悠悠晃到那家名叫All Blue的酒吧,已过了下午三时。她站在门口等待与酒吧主人见面,一回头便望见先前在月台上参与互殴的其中一位,正坐在隔壁餐厅店面前的露天座里。男孩绿色的短寸发依旧乱糟糟的,下颌与鼻梁糊了两块连伤口都遮掩不全的胶布,很是敷衍,颊侧的血迹早已干涸,像烧烤酱沾在脸上。他抬头看到罗宾,似乎认出了她,表情变得不易察觉的窘迫,于是又飞快埋下头,将手里剩余半个饭团一口气塞进了嘴里,接着理所当然被噎住,猛烈地咳起嗽来。

罗宾颇为得趣地微笑,为了不让这孩子感到太尴尬,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酒吧老板并未给出确切时间,只说三点之后可以见面,她又放任阳光曝晒了自己十分钟,依然不见有人影从室内出来的迹象。正是一天中最酷热的时候,高温拢聚在体表,蒸出一层密密匝匝的汗水,墨镜支架黏在皮肤上的触感逐渐令她感到为难,她抬眼看了看高挂于头顶的烈日,退进餐厅露天座的阳伞底下,好耐性如她也有些焦躁起来。

“你可以进去找他。”身后男孩总算从咳嗽中缓了过来,冷不丁开口。

罗宾转身望向男孩,轻轻歪了歪脑袋代替直接的疑问。

“你是来找米霍克的吧?进去就好。”

罗宾了然,微微欠下身表示感谢,回身时突然小小的坏心眼作祟,抬手向他点点嘴角的位置,然后便将男孩僵硬着表情抹去脸上米粒的样子撇于脑后,转头朝酒吧内走去。

进门后左手边最近的盆栽后站着一个穿白西服却搭配沙滩短裤的男人,块头大得像座山,正抬头看壁挂电视里的球赛转播;一个留着甜美发型与哥特妆容的服务员,灵活窜行于卡座与吧台之间,将崭新的餐布以及彩瓷烛台有序安置到每一张圆桌上;吧台边那位很年轻的调酒师,是个漂亮女孩,看着应该是来此兼职的学生,表情青涩温和,见有人进门便抬头送来礼貌的一笑。

现在店里正打烊还未到开张时间,几乎每个人都很空闲。美女调酒师穿了件白衬衫和贴身黑马甲,水蓝色长发高高束起,坐在吧台外的高脚转椅上,和身旁一位橘色短发的姑娘低声聊天。厅内照明未开,一切笼罩在晦暗的冷光中,罗宾立时被唯一暖色吸引去了注意力,目光顺势落在那抹金盏菊一般亮丽的色彩上,正喝水果奶昔的女孩几乎是同一时刻朝她看过来。

罗宾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环视室内情形,酒吧陈设极简,从中可以窥见一些主人的行事风格。吧台由黑色花岗岩打造,位于大厅侧方,后面是通体玻璃制的酒架,靠近吧台的那堵墙开了一道窄门,挂着吸烟室的告示牌。表演舞台位于成片卡座最里端,高出地面几英寸,五码见方,设有一支立式麦克风,一套架子鼓以及经典款的雅马哈DX7合成器键盘。

正布置卡座的服务员看见罗宾,从忙碌中停歇下来,挪步到她面前询问来意。

“打扰了,我来找乔拉可尔先生,他和我约在三点后见面。”

服务员看了看墙上的电光表,在胸前抱起胳膊,有些不快地努嘴抱怨道:“哼,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我行我素了,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说完又转向罗宾,粉色发辫随动作俏皮地晃荡几下,“你稍等哦。”

女孩飞快走到舞台边,将装饰幕帘甩到一侧,那之后有个狭小的楼梯间,看来酒吧的二层与地下都还有空间,她钻进去,高跟长靴将木质楼梯跺得嘎吱作响。

没一会儿女孩重返楼梯间,身后跟来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人,走到罗宾近前的光亮处,她才认真打量起来。这位便是酒吧主人,乔拉可尔·米霍克,男人两颊削薄,下巴与唇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髭,穿一身有些过时的西海样式长风衣,尽管酒吧内冷气充足,但夸张的黑色立领与宽檐爵士帽在如此天气里仍然显得略微神经质。

“您好,库赞先生介绍我来的。”罗宾递上名片与介绍信,前掌与男人快速交握一下,“妮可·罗宾。”

“我们这里缺个贝斯手。”米霍克不废一句话,开门见山道。

罗宾卸下背后的琴盒,取出贝斯握住琴颈摇了摇,向对方示意:“如果需要人声,我也可以胜任。”语气平淡之余亦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米霍克锐利而沉稳的目光在这把80年代产的里肯巴克4001上扫过,闻言感兴趣地扬起眉:“那得拿出本事来说服我才行。”

“就我独奏?”罗宾挂好背带,不紧不慢穿过卡座走到乐台上,从台前一团乱糟糟的电线中理出贝斯音箱与效果器的接线。

“要求不少。”米霍克一改阴郁冷厉的表情,竟轻笑起来,转头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罗罗诺亚——”

仿佛接收到某种约定俗成的信号,酒吧内闲散在四处的人都朝舞台这边看过来。罗宾将拾音器与音色钮调试妥当,再抬头时吧台边那个橘发女孩已经喝光了手里的奶昔。她今天涂了珊瑚色唇膏,在她抿紧又松开嘴唇的来回间,颜色浅淡地粘黏在咬于齿间的吸管上,眼神交汇时拘谨地朝自己笑笑。

“又干什么啊?”被称作罗罗诺亚的男孩懒懒散散走进来,应答声由远及近。

“给她配个鼓。”

男孩不动声色看了眼罗宾,神情不再有方才那般紧绷,他从台侧楼梯间几步奔上楼,又飞快下来,手上携着三根鼓棒来到架子鼓后开始检查收音设备。

贝斯手这才认真观察起舞台后方的鼓组,一个军鼓,三个桶鼓(其中之一为立式),吊镲、节奏镲、踩镲各一只,简单到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连品牌标志都已随磨损的漆皮剥落,看来很有年头。现如今的乐队,稍有财力都很少放任演出硬件寒酸至此。意外的是,这套鼓组却又同时搭配了两只底鼓,两套单踩踏板,双底鼓的配置因成本偏高而在业余鼓手中十分罕见,甚至在职业鼓手间也并不流行。这令她越发好奇起来。

米霍克踱步到吧台后,从杯架抽出一只威士忌杯,添上冰块,为自己斟了半杯尊尼获加,边啜饮边问罗罗诺亚:“路飞呢?”

“校长有事找他。”

橘发女孩后背抵靠吧台,左右转了转椅子忍不住插话:“不会又闯祸了吧?”

米霍克走回台前,拖来一张单人沙发座,身体陷进去,翘起腿冷道:“你们校长那家伙自己就是个闯祸精,够让人头疼的了。”女孩朝身旁调酒师姑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立刻又被点名道,“娜美,你会弹电钢琴的吧?”

“不——要——!我可不提供免费表演!再说你们那台是合成器,这里可是另有高手啊。弗兰奇大哥——”娜美向壁挂电视下的大个子挥挥胳膊,又对米霍克眨了眨眼,举出姆食两指凭空一搓,“当然,您要是乐意出钱,那就另说啦。”

“交给我吧,一定帮你们配得super完美!”弗兰奇从球赛里抽身,依次朝娜美和罗宾竖起拇指,随即踏上舞台,本就狭窄的空间一下子显得逼仄。男人熟练地接好所有插口,开始试音。

罗罗诺亚那头正将一只新的收声话筒在支架上旋紧,声音从鼓后闷闷地传来:

“什么曲子?”

“Propaganda乐队的The Murder of Love。”

“新浪潮,合成器流行,品味super不错嘛。”弗兰奇毫不吝啬大声赞许道,稍稍调低雅马哈DX7的电平。

罗宾回以微笑,两人一道转身给了年轻鼓手一个准备就绪的手势,后者点点头,戴好耳机。

乐曲以鼓的独奏开启,罗宾侧身站在舞台最前端,余光正将鼓手的表现纳入眼内,她第一时间便有了出乎意料的发现:鼓组的吊镲位置很特别,不似常规那样悬在军鼓与桶鼓斜上方,而是几乎紧挨鼓手的脑袋,固定在脸侧不远处。鼓棒同样独具玄机,除却手中两根常规的鼓棒外,罗罗诺亚演奏前,又将一支鼓棒横叼进嘴里,他偏过脑袋,令口中那根鼓棒的槌头轻轻点过吊镲边缘,以意料之外的柔和音符渐入,一段节奏坚实鲜明的旋律紧随其后。

击鼓动作转而变得大开大合、落拓不羁起来,手法堪称狂暴,但细看便能发觉,男孩手腕力度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炫技成分,直直敲击必要的节奏,像使刀一样精准击中要害。开头几个如浮光般一掠而过的柔和音符仿佛根本不是由他本人敲击出来的。

罗宾暗自感到惊讶。短短几个八拍中,鼓手特立独行的演奏方式已展露无遗,她可以肯定这是自己见过的唯一一个使用三支鼓棒的鼓手。但那看上去并非一种故弄玄虚,罗罗诺亚以紧咬的牙关配合头部发力控制,那支多余的鼓棒被恰到好处地运用,融合于敲奏中,并无任何怪异或突兀之处。

常规的敲击与双踩透露出无比扎实的基本功,男孩处理节奏的能力同样超出年龄的娴熟,柔和与刚硬间的过渡巧妙而灵动,比热刀切入一块黄油还要流畅熨帖。如此基础配置的一套鼓,在他手下或许并不比一流乐队那些上千万贝里的奢侈货逊色太多。

贝斯部分即将开始,罗宾适时收回心神,指尖迅速就位,拍拨琴弦。里肯巴克的琴音沉且冷,颗粒感十足的音质配合效果器与高开的音色钮,令此曲特色的南海金属风格得以完美表现。弗兰奇的合成器片刻之后加入进来,旋律稍带上几分迷幻色彩,对钢筋般冷硬的贝斯与鼓给予缓和。前奏弹罢,罗宾凑头贴近立麦,沉着地开口:

I've, I've been a victim of your love

(我曾,我曾是你爱里的受害者)

Like many before, so many before

(像许多人一样,像你从前爱过的许多人一样)

You, you strangled me with all your charms

(你,你倾尽万种风情使我在劫难逃)

I yearned for more, I'm yearning for more

(我却渴望更多,你更多的爱)

演唱顺利平稳地推进,罗宾看到之前在月台见过的另一个男孩,从吸烟室的小门钻出来,站到娜美身边,看向舞台这里,一手搭靠在吧台上,指尖下意识跟随鼓的节拍轻点台面。

I'm charging you with murder

(我现在就要指控你谋杀)

The fire of love's dying down

(爱之火就要熄灭)

But in the face of the verdict

(但是面对判决)

I'm feeling all jealousy drown

(我感到十分嫉妒)

Plead for mercy

(请求宽恕吧)

“山治君今天不用在巴拉蒂帮手吗?”娜美眼神滞留在舞台上,偏头询问吧台边的男孩,抬了抬下巴示意吸烟室的位置。

“下午没什么生意,被老头赶出来了。娜美小姐是在关心我吗?啊啊——我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小薇薇也在呀,下午好!一会儿过来喝下午茶吧,我会为你们准备最适合夏天享用的椰子柠檬布列塔尼……”被喊作山治的金发男孩瞬间在吧台边刮起一小阵爱心风暴。

“给我小点声!”娜美的拳头毫不客气就要招呼上去,却在瞥见山治脑门上那圈绷带时半路收回手,“你又跟他打架啦?”

乐曲进入尾奏,罗宾的人声部分已经结束,台上只余架子鼓与合成器收尾。山治瞬间收敛起了激情劲头,随渐弱的乐声沉默片刻,最后从口袋掏出一小瓶双氧水和一盒止血胶布,摆到吧台上。

“虽然麻烦lady是非常不像话的事情,但……娜美小姐能替我把这个交给那个混蛋吗?”他又犹豫着补充道,“喊他滚下来自己拿就好。”

在最后一个音符停止,鼓手的鼓棒最后一次落下又抬起前,山治低声留下一句“娜美小姐回见——”,转身飞速离开了,钻回吸烟室那道小门里。他似乎并未指望对方会真正应允替他转交,也并未期待东西会交予最终的目标手中。

被留在身后的娜美一阵头痛:“喂!!倒是自己去给啊……”

演奏结束,整个酒吧大厅尚沉浸在余音的氛围中,直到台前响起掌声。米霍克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赞许的神情已不加掩饰,弗兰奇同样为她鼓掌。随后吧台边寥寥几位观众的欢呼也被点燃了。

眼下一切似乎都与罗罗诺亚毫无牵连,他一秒都没在台上停留,将鼓棒随身插进口袋里,从米霍克和罗宾身后绕出来,对他们讨论的话题不予半点关心。路过吧台时,被娜美一把拉住。

鼓手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瞪了娜美好几眼,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什么事?”

“喏。”娜美对于罗罗诺亚把一部分不爽不明不白投射到自己身上而同样不爽起来,白眼差点翻到天上,没好气地指指吧台上的药瓶,又指指吸烟室的方向。

罗罗诺亚一言不发,原地与双氧水僵持了几秒,猛地抬手把东西揽走,揣进口袋气呼呼地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又突然改了心意,转身返回台侧的楼梯间,上楼去了。

“这两个白痴……”

 

这个夏天热得出奇,令人烦闷的高温无处不在,值得庆幸的是,罗宾的新工作很快便敲定下来。

米霍克简单同她草拟并签订了合约,确认好开工时间:“工作日凌晨三点打烊,周末到六点,每周一歇业。白天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保证晚上演出到场就行。从今晚开始吧,九点前回这里报到。”

All Blue酒吧的乐队每晚九点准时开演,这支由米霍克亲手培养起来的队伍在当地夜生活中一向备受欢迎。

那个在月台被狠揍一通的小子,乐队的鼓手,叫罗罗诺亚·索隆。没人知道索隆是谁家的孩子,从哪里来的,比从地里长出来的还要野生。桑巴斯市中心北面坐落着一所东海颇具名气的音乐高中,离All Blue仅仅十分钟脚程,他同山治、娜美都就读于这所学校,比那位美女调酒师奈菲鲁塔丽·薇薇高一届。索隆平日白天去上课,晚上与周末得空便在All Blue打鼓维生,他并不从酒吧那里领取工资,这些钱全部直接用以抵扣代理监护人米霍克为他所花费的学习和生活开销。

弗兰奇热情地介绍了乐队的基本情况,贝斯手从中获知米霍克提起的路飞,才是乐队正式的键盘手;电吉他则由老板本人亲身上阵,遇上旺季工作太过繁忙,便托另一位叫乌索普的吉他手顶替,路飞与乌索普也都跟索隆他们是校友,年纪稍轻,与薇薇同届。而弗兰奇本人实际上是音乐设备的行家,由米霍克特意聘请来负责乐队各类软硬件的整装修理的,不难看出他对合成器演奏也极为精通。

罗宾又与弗兰奇简短聊了两句,直到饥饿感迟缓地袭来。到达桑巴斯后她忙得一刻未歇,早饭过后还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她向余下几位年轻朋友道了别,经过吧台边看见吸烟室门正敞开着,才发现酒吧与隔壁餐厅原来经由这片狭小空间连通在了一起。

这道门廊原本只是夹在两家店面当中的一条窄巷,被改造成了一小块共用的隔间作为吸烟区,想必是方便互相带动生意。

里面摆放着几个盛装灭烟沙的垃圾桶,壁纸绘有茛苕纹饰,已经非常陈旧,积满灰尘的边角卷翘起来。她穿过隔间从对面的门出去,便径直来到餐厅内。这是一间以蓝色为主色调装修的海鲜餐厅,墙上漆了餐厅的名字“巴拉蒂”,并挂着一些船舵与索具样的饰物,海滨风情十足。从前台能看到后面的开放式厨房,一位年长的厨师正躬身在灶台前,将牡蛎依次排列到烤架上。

她找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简单填饱肚子。先前索隆吃饭团的那片露天座就位于窗外,现在已有三两客人坐在那里喝着餐前酒聊天了。

用完餐走出巴拉蒂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暗下去,夏日的夕阳呈瑰丽的粉紫色,渐染整座城市。白天的暑意消褪,街上行人便热闹起来。离晚上开工还有一段时间,她不着急回酒吧,也不想回家,决定四处走走。

All Blue和巴拉蒂所在的街道往西通向一座名为塞萨雷的主港,是东海最大的商港之一,每天往来的货轮与商船不计其数,将东海特产的玻璃器皿,纺织物以及金属工艺品运往世界各地。除此以外桑巴斯再没有更多的知名景点,因而这里不算是个旅游的好地方。但每到八月,最炎热的度假季,仍有不少躲避热门度假地的游人前来。

沿街的两排商铺大多是小手工艺品与制乐器的琴行,音乐对于桑巴斯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在他们生命里占据绝对首屈一指的地位。放眼望去,几乎每间店面门口都立有摆满黑胶唱片与CD光碟的展架。其间夹杂一些独立设计师的服装店,以及咖啡吧与餐厅,橱窗也无一例外贴着大大小小的乐队画报。罗宾顺街道往港口方向闲逛,偶遇一家书店,推门走了进去。

仿佛是老天注定要她今天再三碰见这对冤家,她进门一眼便看见一对绿色与金色的脑袋,正并排凑在书架前。十六七岁的男孩,感情真可谓风云变幻,中午还在车站打架,不出几小时又毫无嫌隙地黏在一块儿了。

两人正共读一本介绍海洋生物的百科绘本。山治把书翻到藻类的一页,指着丝藻故作惊讶问索隆:“哎!这不会是绿藻的亲戚吧?”索隆把“你是白痴吗”几字活脱脱写在脸上,皱起眉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山治当然不会轻易示弱,毫不犹豫地回敬一下,双方就这么在书架前你来我去地较起劲来。

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罗宾觉察到争锋相对的顶撞在几个来回之后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攻击中不再含有幼稚的敌意。某种坚硬的外壳正在融化,裂出缝隙,一些更为柔软和粘稠的情绪从中弥漫出来。索隆一击直中山治腰侧痒肉,后者快速抓住他的小臂阻止,边压抑着声音急道:“好了好了!停……别!”

“我赢了。”索隆撇了撇嘴暂停进攻,宣告自己获胜。

山治一手还攥在对方胳膊上迟迟没有松开,另只手护住身侧,弯腰喘笑着:“绿藻头你别想耍赖,明明早上被我揍得那么惨!”

“你比较惨吧!”尽管脸上维持着镇定,但不难看出年轻的鼓手这一来二去间,耳尖已隐隐透出红色,或许闷热的天气值得他怪罪一番。

罗宾本不想惊动他们,安静观察了一会儿便从两人身后绕开。山治回身时不经意望见她,急忙松手,和索隆拉开一段距离,同她热情招呼:

“妮可·罗宾小姐,碰到您真高兴!这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美丽奇遇!您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贝斯手,演奏时真叫人一秒钟都移不开视线,太耀眼了!”

贝斯手心内回想了一下,此前那演奏的五分钟内,分明有四分半钟他的目光都显而易见朝着自己身后打鼓打得酣畅的那小子而去。不过她并无意戳穿他,只是噙着笑意收下略显夸张的赞誉,眼神转而落在索隆脸上。

一旁小鼓手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脸明显黯了好几个度,索隆见山治又是一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聒噪模样,趁他疯狂往外挥洒爱心的空当,抓过手里的绘本将海葵的那页展开到山治面前,指着口盘四周蜷曲的触手,语气波澜不惊:“啊,这个卷卷的也蛮像你的。”罗宾忍不住掩嘴,山治则抗议着红了脸。

“不打扰你们了。”罗宾再次绕过两个男孩,去往后一排书架翻找需要的乐谱。

两个年轻人似乎也无心再继续看书,窸窸窣窣的低声斗嘴一直延续到他们离开还未停止。来访书店的人并不多,一刻钟左右悬于门框的风铃才再度响起,罗宾透过书架缝隙,看到酒吧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橘发女孩走了进来。

书店老板此刻坐在门口的收银台里读报。她在书架后看见娜美走走停停,只是四下打量,却并不看书或买书,有些异样。女孩闪身躲进老板的视线死角,从单肩挎包取出一本书,麻利地插回书架上,接着又假作闲逛,来到另一摞书前。她捧起最上面一本供人试阅的样书,翻到背面,视线在封底稍作停留,像是做着什么心理斗争,表情纠结地咬了咬下唇。随后携样书再次走到角落,将书藏进了衬衫背后,卡在短裙后腰的松紧带内,迅速撤离了书店。罗宾从书架后跟出来,走到门口,店老板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了眼兀自晃荡的风铃,无奈地摇摇脑袋,又看向立在收银台前的罗宾。

 

娜美得手之后沿特雷大街一路朝塞萨雷港急急走去。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还来得及去海边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看一会儿书。傍晚的风湿润地拂在身上,裹挟着大海清爽的咸味,与未彻底散去的微微闷热,终于令她放松下来,感到难得的惬意。她从衬衫内取出书抱在手中,脚步声紧接着自身后跟来。

“嗨,真巧啊。”

“啊,您好!您……您是刚刚在All Blue那位……”娜美吓了一跳,见是酒吧新上任的贝斯手,又舒了口气。

“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妮可·罗宾,幸会。”

“我叫娜美,妮可小姐您好。”

“用‘你’就好。”

先前在酒吧她只是远远见过她弹琴,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女人较她年长一些,大概有二十来岁,个子很高,抬头时能看到她利落的下颌线,末端则轻盈地隐入由耳侧垂落下的顺直黑发中。她偏深的皮肤被落日余晖照出温暖而柔和的橘金色。

“你也来买书?”

“是啊,”罗宾点了点夹在臂弯的乐谱,“你呢,买了什么?”

明明在书店老板前都早已习惯坦然自若面对的娜美,此时突然一阵莫名心虚,她小心将封面翻转朝上展示给罗宾,是一本《应季水果的种植指南》。

“除了音乐,对这个也感兴趣吗?”

“是……是啊。”娜美极力摆出最自然的表情。

“前面好像有一家咖啡店,要去坐会儿,一起看看书吗?”

“不,不了,妮可小姐,妈妈还等着我回家。”

“那……回见,娜美。”

“回见!”

离开时娜美将本打算去海边的事忘得精光。她飞也似地冲回家,走到门口时才对自己无异于逃跑的反常举动感到惶恐。女人的眼睛沉静而温柔,却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将她细细切开,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下一切都将无处遁形。

她掏出钥匙开门,一张对折的纸条随之从口袋掉落在地上,她拾起来将它展开。那是一张购书收据,物品一栏赫然打印着她怀里那本种植指南的名字。她又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留有几个隽秀工整的字迹——“随时欢迎来看书”,下面附上一串地址,都铎大街206号。

娜美还未及反应出自己此刻的心情。等回过神时,眼泪已流了下来。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