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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And the Waltz Goes On

Summary:

双腿残疾的安灼拉与童年玩伴格朗泰尔十五年后的重逢。

Work Text: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天气终于放晴。在此前,雨已极猛烈地连续下了一天一夜。这反常的暴雨的停止,使得寡妇的葬礼得以如期举行。在这样的乡间村镇里,它算是一件大事。几乎周围所有的住户都赶来参加葬礼。墓地被茂密青草所覆盖的泥土如某种显露着衰败气象的海绵,每踏一步便渗出死亡。几个男人将棺材运至已挖好的墓坑,却发现连日的暴雨使墓坑中也蓄了水,如一片寂静的池塘。牧师在祷告。寡妇的女儿撕心裂肺地伏棺哭泣,见者无不落泪。与此同时,四十岁的老安灼拉正拼尽全力试图推动他陷入困境的汽车,雨后的泥泞使他忽视了路面之上的凹陷,手工皮鞋深深地陷在淤泥之中。他本能很轻易地找到帮手,但几乎所有的男人与女人都去参加那红砖教堂中举行的葬礼了;剩下的人则忙着将墓坑中的水抽干,使那寡妇得以按时下葬。十二岁的安灼拉沉默地坐在车里,年幼的心中一阵痛楚,安静地品尝这一种近乎屈辱的滋味。而格朗泰尔十五岁,来到此处的远房亲戚家过暑假,此刻,他正在森林中……文学作品中常用某种象征性手法,作者凭空创造一件事与另一件事的联结,说它们有着不可避免的联系。这并不严谨,可以说,具有近乎迷信的性质,并有可能演变为一种无意义的邪恶伎俩。作品所构造的事物之间,有着内在的逻辑,倘若寡妇没有在今日下葬,没有这场反常的暴雨,老安灼拉与他的独子便不会面临这样的境地;但谈到命运,又是另一回事了,并不能说这件事是否有意义,很难说。所以,在这里,我们还是谈一谈格朗泰尔。这个星期日,他维持着十五岁的状态,正静静地躺在小溪边的一片青草地上,以头枕着手肘,草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衬衫。既没有去送殡,也对十二岁的安灼拉此刻正处于痛苦之中一事全然不知,可以说,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雨后溪流暴涨,在岩石间泛着白沫淙淙作响,隐在水洗了的叶浓密的阴影下。日光移动。他处于一种近乎幸福的、不去思索的状态中:他看着那些树叶,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露出恍若沉思的神情,心里却空空荡荡。但这样的宁静不能持久。他嗅到泥土的气息,它们与回忆中雨的气味相重合,二者有着超乎寻常的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同一种东西;由此想到,那雨自天上落在地下,融入泥土,并不能够得到安歇,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次重逢。这使他无端地感到凄凉:某种东西像雨水渗进他的衬衫那般,渗进他的皮肤之中。
格朗泰尔自草地上坐起来,只觉衣物冷冰冰地黏在身上;这时太阳偏西,老安灼拉已离去,将他的儿子安置在其管家妻姐的房子里休养。寡妇已安眠在墓穴深处,将她的女儿遗留在即将来临的黄昏之中。事情都结束了。在这样平静的乡间,无论哪一件都算得上是大事,一日之内发生两件这样的大事,更是十分罕见。格朗泰尔错过了它们,现在,他要回去了。

安灼拉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日由巴黎来到此地,消磨剩余的夏天。他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显露出城市动物的特性;决定是由他的父亲作出的。除却乡间环境有助于病人恢复的老一辈人的观念,老安灼拉认为,使他的儿子暂时地离开熟悉的环境,能够使年轻的安灼拉将躯体的变化所带来的差异在潜意识中归于新环境而非自身所致,是有好处的。本质上,这是一种欺骗性的绥靖,尽管大多数的人们时时对自己的心这样做,但安灼拉生来不做这样的妥协。这样的天性与早些时候所受的耻辱,使他习得了抵御此类放纵冲动的手段:未来已在他身上显出了影像。这便是格朗泰尔潮湿地回到房子里,走进餐室时所看到的一幕。

要怎样描述这样的安灼拉呢。一个人试图在另一个人身上唤起只属于第三个人的记忆,这种事情显然不合常理。(注1)除了最为简洁的事实之外,一切描述都仅仅是针对记忆这一加工品的的又一次扭曲。也可以说,除却那些最真的真理于这一幕中的映像,其他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这样的映像,在一生中便只能出现一次。那便是格朗泰尔初次见坐在餐桌前的安灼拉时,他心中所想的事。也可以说,一切都是电光石火间出现的想法。也可以说,这是事后的一种印象。但无论怎样,这都是与安灼拉紧密相关的。

要说的是,安灼拉有着一头金色鬈发,古典肖像画中的那些高贵女仕所具有的鲜润动人的嘴唇、苍白的皮肤,以及那些秀美孩童所特有的性别模糊的特征;他的眼睛是属于低温火焰的纯净蓝色,也兼具火焰外表柔美的特性及其鼓舞、煽动与震慑的作用;他的年纪大致在十至十二岁之间,坐在一张轮椅上。这样的描述已经足够。

格朗泰尔,他听到他的姨婆在厨房中对这一幕所作的双重注解,这是安灼拉。他也从巴黎来这里过暑假,像你一样。年轻的格朗泰尔猛然地意识到安灼拉也在打量他凌乱的头发,潮湿的皱衬衫,沾泥的鞋,以促狭之方式所显露的怀疑神情、某种反复无常的特性与很早便显出丑陋预兆的面容。但这在安灼拉的眼中同样无关紧要。此刻,格朗泰尔的落魄形象使他联想到了早些时候灾难性的一幕。他甚至不能下车以减轻其父的负担,因为他无法在泥水中站立。这一种近似命运之羞辱的情感是超乎寻常的。它起到与失败及错信相似的作用,同时安灼拉也相信,他并不应当在此地。这样的关联,导致了他对格朗泰尔无端的轻微抵触。男孩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却真实无比。倘若安灼拉意识到自己对针对格朗泰尔竟有轻微且莫名的敌意,他便会将其加以纠正。但安灼拉并没有意识到,所以只得放任其生长。这与他的天性其实是相悖的,但没有其他的办法。即便如此,安灼拉还是极有礼貌地向那深色头发的少年问好。
他在那时对格朗泰尔道你好,这也是他对格朗泰尔所讲的第一句话。这件事是由安灼拉开始的。这与十五年后,二人重逢时,安灼拉所讲的第一句话是一样的。在那时,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但这件事只能由安灼拉来开始,同样没有其他的办法。在那个夏天结束后,他们皆回到巴黎去。他们从未长久地离开过巴黎,却没有再见面了。十五年没有再见面。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有着相同的朋友(尽管他们并不清楚这一点),甚至能够在荧幕上认出对方。多么奇怪啊。没有通信、电话。什么也没有。不过,为什么要再联系呢?他们不是什么亲密的朋友。但这样的理由,在格朗泰尔的三十岁时重新出现了。

在多年前那个七月的晚上,就在安灼拉讲过“晚上好”之后,格朗泰尔对他笑了。那笑似乎有一些勉强,不大真诚,殊不知那仅是一种针对命运的犹疑表现,甚至带有一点苦笑的意思,与不真诚毫无关系,不如说,只能是真诚的产物。只有在少年时期,他的脸上才会出现这样的笑。这样的笑容同样是无意识的。当他足够成熟到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脸上竟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它对于他便不再有意义了。既然它已不再有意义,便不会再出现了。他讲,很高兴认识你,安灼拉。我是格朗泰尔。一边就那样湿且脏地在桌旁坐下,又这样问;恕我冒昧,你是否是姨婆的亲戚;这时那老妇人端着餐盘走出来,说,这是我妹妹家服侍的老爷的儿子。你知道,格朗泰尔,他们在这附近也有庄园。但那边太空旷了,这里要热闹一些。安灼拉是个好孩子。你们会处得来的。在听这话的过程中,那秀美的男孩显露出细细的、被刺痛的神情。彼时,格朗泰尔还不知安灼拉是怎样的人。格朗泰尔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他常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刻意为之的不合时宜之玩笑是自我流放的门槛,起到一种持续的标签作用。但这一次,他并不是故意的。他会很快地因这样的后果而手足无措起来,不过,这不会轻易地表露在外。
欢迎光临寒舍,小少爷。十五岁的格朗泰尔这样说。
安灼拉就那样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钢一般光滑的蓝眼睛中流露出某种近乎冷酷的神情,仿佛一个成人的灵魂正寓居其中。也许那确乎是光线、庄重的神态与近乎无机质的美丽所创造的一种巧合,却无可避免地唤起了某种类似惊惧的情绪。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安灼拉的眼中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但放在他面前的餐盘打断了这句话。他将眼睛自格朗泰尔身上转开,干巴巴地道一声谢,便就此吃起来了。
他不挑食。他的心思没有放在用餐上。
这样瞬时的惊慌消退过后,格朗泰尔本应感到愤怒,却实在对那孩子生不起气来,只有低头吃饭,事后回想吃了什么,全不记得。但他依旧吃得快,显出胃口很好的样子。只听那孩子礼貌地与那老妇人相谈两句,讲些家中的事,兴致却不很高,有一种恶劣的、近乎消沉的情绪。格朗泰尔又想到,让这轮椅上的男孩暂住于此,大抵是存了要他照顾那孩子的心意。年纪稍大些,也算是同龄人,照顾那男孩的生活起居要方便些。格朗泰尔不卖有钱人的账,但要他照顾一个双腿受伤的孩子,他倒也未必拒绝。何况是那样的一个男孩子。

安灼拉吃得不多。可以补充的是,在许多年后,他对格朗泰尔说,他同样记不得在这天晚上他究竟吃下了什么,更没有怎样注意格朗泰尔。他认为格朗泰尔并不是会与他谈得来的那种人,事实证明,他说得对。十二岁夏日乡间的一切在安灼拉眼里看来,都是不得已要忍受的事情。但与命运不同,这样的乡间经历更加像一个梦境,如玫瑰花、春天与雀鸟歌唱,是可以不必多加注意的东西。二十七岁的安灼拉还对格朗泰尔说,自己并不怨恨命运,但不能将事事都归于命运。有时,只有反抗一条路。他又说,有时人们也会使他感到沮丧。他只是不良于行,但人们总是期待温顺、喜怒无常或某种愚钝的形象,仿佛智力与心灵并不是寄宿在脑中,而是寄宿在双腿里,这是非常奇怪的,我不喜欢。但倘若我为此发作,似乎就落入了某种圈套。我从来不喜欢这件事,但这与我去爱他们,也没有关系。三十岁的格朗泰尔听到此处,便放声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安灼拉很有礼貌地离席。他对那老妇人讲感谢您,又推辞,不,您不必送我回去;一边开始驱动轮椅,准备离开餐室。这时格朗泰尔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提出让他送安灼拉回到客房去。那男孩自然不可能住在二楼,只有可能同他一起,住在那有两张床的客房里。那男孩已经露出拒绝的神色,却不知为何点了一点头,这样的中断极其突兀,如飞鸟自天上坠落。这是因为他并不想要接受帮助,却突然想起,他应当对格朗泰尔说些话。要说的是,那深色头发的青少年是隐隐预料到了这一点的,却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谢谢。”安灼拉说,等待格朗泰尔扶上他的轮椅。
他们都看到了结果,却不知原因从何而来。

时隔多年,格朗泰尔仍旧能够回忆起那个房间。回忆模糊了它的尺寸:房间的大小并不重要。那里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那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是战争中遗留下来的。可以移动,并在一起。除此之外,有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把木椅子,一个衣柜,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原本那桌子上有一只花瓶,但后来,那花瓶也碎了。在它没有被毁掉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墙纸很旧,一切不加掩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窗帘从不合上。即便在夜间,也不合上。于是房间的内部常常显出惨白的样貌,如未上釉的瓷器。从窗户处向外看,能看到乡间土路与红砖教堂的一部分。尽管格朗泰尔对任何宗教都抱有一种异教徒般的、基于本质不信任而言的针对异域风情的欣赏之意:他是在十九世纪为土耳其苏丹辩白的人。但宗教对他与安灼拉的影响终究是微乎其微的,因此,对于那教堂,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每天晚上六点钟教堂钟声的悠远鸣响。房子离教堂很近,致使那声音庞大而深不可测,足以带来心灵的震动。但晚上六点钟的时候,他们通常并不在房间里,因此,这样的钟声并不在格朗泰尔对那房间的记忆里。我们之所以要提这件事,旨在阐明,人的记忆是一种主观的东西。
就在那天晚上,在那样的房间里,门一掩上,安灼拉便开口讲;格朗泰尔,我们没什么不同。所以,请不要那样称呼我。他又补充,你不必为了……帮我的忙。而那深色头发的少年本想辩驳,这并不是为了钱、针对其社会地位的某种敬畏,他不在乎,但这样的事是无法说出口的。最后他只能坚持,如你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找我。安灼拉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一点头。他们之间有着隔阂,这是毋庸置疑的。隔阂从更早的时候便开始了。有时这样的礼貌反倒较直接的驳斥更加毫无希望。不过,对于安灼拉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里,格朗泰尔的回忆有一处转折。他注意到那男孩对轮椅的使用并不熟练,时时显出初学者的谨慎,而缺少先天残疾之人的安之若素。
“你摔断了腿?”他忍不住这样问。
“车祸。”那男孩平静地答,“伤了脊椎。”
多年以后,格朗泰尔对安灼拉提起了这一幕。那金发的男人却确凿地讲,没有这样的事。你不曾那样问过我。但格朗泰尔分明记得,想到那美的造物今生便不能行走,他的心中便一阵怕人的痛楚,又与纯粹的同情截然不同。当然,是同情的,可事情终究不同,似乎这样的情绪是对他的发问的一种惩罚。它有一种近乎支配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他绝望极了。那真是一种可怕的绝望。
“我,”他喃喃,“我很抱歉。”
安灼拉只是很平淡地说,不必(感到抱歉);似乎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事情也就是这样了。格朗泰尔又艰难地这样建议,明天我可以带你到处看看。但安灼拉也谢绝了这个请求。对于安灼拉来说,这一晚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在许多年后对格朗泰尔讲,怎么,有这样的事,我不记得。也许这件事只发生在格朗泰尔的记忆里。世界是未曾拥有的全部。或者,其实我们一无所有。这样的想法同样怕人。同样使人绝望。对此,格朗泰尔也是清楚的。但这世上使人绝望的事物实在太多,也只好这样胡混下去了。

如果说,安灼拉对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全无记忆,那是不公正的。他依旧记得那些日子。生活环境是极简朴的,这使他感到些许安慰。淋浴间中安装了把手又放了一把凳子,由此他可以自己洗澡。客房是由书房改造的,有一面摆满旧书的书架,可供他阅读,或在书桌前写些东西。那房间在他的记忆中便以书架-书桌与床铺为中心展开。他甚至未注意到那房里还贴了墙纸,或书桌上还有一只花瓶,或是说,他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说到底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直到他打破了那只花瓶,才使他长久地记住了它。那是另一件事,在接下来会被提到。
在他初到此处的那些日子中,他对格朗泰尔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只因太阳升起后,那深色头发的少年便到野地里去,独留安灼拉一人在房间。直到傍晚,他方才双手乌黑地回来:那是碳条的痕迹。他画画。有时,那也是泥土的痕迹。格朗泰尔就是这样满手肮脏,穿着背心和短裤,敞着浴室的门,肆无忌惮地在水龙头下冲洗自己,然后,像一只狗那样,甩干身上的水,湿淋淋地坐到饭桌前。他水洗了的鬈曲头发、位于黄昏而非夜晚的洗浴时间——他隐秘地担忧着,倘若同时使用浴室,而地面上有水,那男孩恐会滑倒——以及望着安灼拉的、耐心以至近似逆来顺受的温顺眼神,安灼拉从未注意。他不是很喜欢格朗泰尔。对于不大喜欢、又不招致危害的人,他不浪费时间去看。
在这一方面,格朗泰尔的记忆总是更加清晰的。安灼拉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并不喜欢他。事实上,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们也仅仅是朋友、点头之交,也就是这样:格朗泰尔是这样想的。在那个夏天,他们分别的时候,安灼拉也只是对他微笑。只要开口表达,交流,乃至接触,便会生出事端。倘若安灼拉是成人,或与他同龄,那还好些;事端也罢,争吵也罢,可以应对。但安灼拉只十二岁,使格朗泰尔的心中非常柔软且泛起痛楚。也只好不去交流,这样相安无事。有一件事可作证:安灼拉时时翻那些旧书,做些笔记。格朗泰尔在此前也读过那些书;他读书,且不加挑剔,尽管他还没有达到那种既不将读书作为手段,也不将读书作为目的的状态,毕竟那时他还很年轻,依旧认为答案是可寻找的,不过,已初步地显露出犬儒主义者的特征。一天晚上,大约是安灼拉来到此地两周之后,那男孩在浴室内盥洗,而格朗泰尔瞥见桌上安灼拉的笔记,不由得被吸引过去:那是一篇未完成的论述,以他的年纪来看相当出色,其中有一些与年龄无关的、天真的意思——一种并非童稚、而接近于理想主义的天真。格朗泰尔浅浅浮现出介乎于笑与喘息间的声音。他在想,这怎么可以。很难说是它可预见的漫长而荆棘丛生的痛苦前景,还是它被侵蚀以至毁灭的景象更加骇人。不过,这样的事整日都在发生。该怎样说呢。这要在将来折磨得他渐渐不成人形了。那是令人恐惧的,只要想到便使他害怕。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许那剧烈的情感将有所消退,但这终归不能被改变。在另一些情况下,他也可以去信,去信安灼拉,那样一来,事情会好得多。但安灼拉只十二岁,尚在学习接受残酷的现实。他只十五岁。无论十二岁的安灼拉在此后漫长的时光中坚持这样的斗争,亦或放弃斗争,甚至死于斗争,都是可怕的、可怕的事。格朗泰尔怕得厉害,于是发出声音。这样的声音更近似于一种苦笑。他是哑然失笑了。唯一可嘲弄的只有命运。他就是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而这样的表情是很容易被误认为蔑视的。安灼拉已经出现在门口了。金色头发上滴着水,冷冷地盯着他看。那是夜里了。灯光是惨白的。整个房间都是惨白的。安灼拉在阴影之中,只双眼烧灼如炬火;格朗泰尔只是立在桌前,极温柔顺从地望着他。服从、依附于安灼拉,这可以说是压抑自己的天性,也可以说是顺从自己的天性,他不清楚,可以说凭借冲动行事,甚至连这样的概念也不曾有过。真是盲目啊。格朗泰尔对此一无所知。从出生到现在,这样的十五年,一直都是盲目的。他见了安灼拉。再过同样的年岁,以至而立之年,依旧是盲目的。如自这惨烈如白昼的夜晚再倒退十五年时那样的盲目。这没有什么。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是盲目的。我们对一切一无所知,如刚出生的婴儿那样一无所知,痛苦却不会为此减少。停下,就在这里停住,不要再讲了。

安灼拉什么也没有说。

二十七岁的安灼拉已不再坐轮椅了。他依靠双拐,能够行走,也可以自己立住。这是锻炼的结果:他长久的、抗击命运的顽强斗争一直不曾停止。这是一种近乎粗野的品质。他有天使那么美,但也粗野;如石像那样庄严,他的燃烧却是永恒的。一个炽热纯净的灵魂于胸腔深处膨胀嘶吼:他非要尝试不可。七头蛇、火龙与怪鸟,便是这样被那活火中淬炼过的利剑驯服。历史上,一切革命的风暴,皆由此掀起。正如人类前进的道路——所有他的道路都是与黑夜的斗争。在与三十岁的格朗泰尔相谈时,他提到过自己将花瓶打碎的事。他说,那时你才知道,我在练习走路罢。格朗泰尔却说,我早知你在这样做。我有时在窗外看你。
安灼拉做自己的事。他不去看窗外。格朗泰尔便站在远处望着他。窗帘从不合上。一切不加掩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十二岁的安灼拉刚刚开始练习行走的时候,事情是极艰难的。但这件事也从没有容易过。医生讲,做一做康复训练,也只为双腿不会萎缩得太厉害;能够再行走的希望微乎其微。真是可惜啊。那么聪明漂亮的一个孩子,多么遗憾。在这个夏天以前,他没有练习过走路。在家中时,总是有一个男仆跟着他,为他取来所需的东西。他曾激烈地反对这一点,这样的抗议也宣告失败了。此前曾提到,在多年以后,他对格朗泰尔说,有时人们会使他感到沮丧。但倘若他为此发作,似乎就落入了某种圈套。他无所谓在人前失败,却不愿接受怜悯。
他的练习从站立开始。那真是一种痛苦的刑罚。紧紧扶着桌子,手指用力以至缺血。他是靠手在立着,心知不该如此,却已经耗尽全部力量。他在出汗,手臂发抖,气管痉挛,如剧烈运动后的反应,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这真是近乎凶狠的一种情感。有时双腿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知觉叩击,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抑或是幻象,足以让人发疯。安灼拉却不。他不会疯狂。只是这具有与被遗忘之物相似特性的痕迹,使他不知是否应当放开手。
汗水成股流下。手指与面颊皆惨白如昼。他在喘气,却没有声音。
他渴极了,便去取他的杯子,将水罐里的水倒在杯子里。杯子也只是半满,许多水洒在桌子上:那双柔嫩的小手抖得厉害。桌子上已是一片闪光的水迹,如烈日下的片片池塘。水也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贪婪且迫切地将杯喝净,他又为自己倒了一些。喝到一半,竟发现日光下那水有淡淡的猩红色。那是血的颜色。口中只是运动过度后的、铁一般的腥味。原来他已把嘴里咬烂了一处,直至此刻方才察觉。窗户敞开着。这是乡间的夏日,在这样的片段里却如此寂寥无声。包括色彩,气味,都是静止、空白、缺失的,没有一处罅隙。回忆起来,在那样的时空中,他是孓然一身。现在想来这简直使人惊愕。他后来所见的、那样繁盛的夏日怎可能全不存在,只不过他在那些独自练习的时间中,没有注意,更不记得罢了。这样推测,也许他曾哭过、落过眼泪,但这事也可能没有发生,因为这件事没有在他的记忆里,对此他知觉全无,也不受它的影响,便可以说,于他,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但花瓶的碎裂与夏日的繁盛确有其事。
那是一个下午,他在企图迈出一步时失去了平衡,跌在桌子上,那只花瓶滚落下来,碎了。他摔在地上,却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安灼拉沉默地坐在一地的碎片中,每一片残骸都如一只眼睛。出现在毁灭之后、形态各异的丧葬式的静止之眼注视着他,它们对未来可能性的预测给他带来的震撼是超乎寻常的。安灼拉,你再不能行走。尝试是徒劳的。因为这腿,这样不能走路的腿,你不免附着在家人身上,大笔花用着他们的钱。这是你此前最痛恨的。去恨家人,又是不可能的。命运亦不可恨。独立成了泡影。你什么也不能,甚至无法赔偿这只花瓶。只有一双眼睛不说,不讲这样的话,一双温和的眼睛,绿色的眼睛,由出生而非死亡形成的眼睛。
格朗泰尔正站在门前,无声地望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房间,踢开地上的碎片,将十二岁的安灼拉极轻松地架起来,放在轮椅上;此刻方才开口讲,不要紧。他的声音随随便便:反正这花瓶也很丑。我本要拿它作静物,但画这东西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如找个酒缸来画。我从来养不活花,它也就没用了;就让那些植物在野地中多消磨些时日吧。窗户旁边的那些蔷薇真是香得古怪,不过闻起来倒也不坏,你觉得呢。
他一边说,一边做事;他将安灼拉的轮椅推至书架旁,又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将它们仔细地装好,最后,将一本书放在原先花瓶所在的地方。

夏日是繁盛的。近乎粗鲁的、生机勃勃以至野蛮的、有着千百条手臂的夏日。窗下有数丛蔷薇,已被毒日头微微烤干,散发极浓郁的芬芳。夏虫阵阵鸣叫,它们的声音清晰地渗透高温下扭曲的空气。深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如一树波光粼粼的池塘。有风吹过,整片树林便河水一样流淌。十五年后,安灼拉仍然能够回忆起那样的夏天,此前,他分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却没有看见。在那个下午之前,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像一个盲人那样。这样说来,他也是盲目的。不过,那是另一种盲目。但在那个下午,他看见了此前他所没有看见的东西。幕布是被无情地揭开了。他将这件事也对格朗泰尔说了。三十岁的格朗泰尔温和地望着他。那时,他面色憔悴,鲜明地显出酗酒者的特征,又一种病容;一双由出生而非死亡形成的绿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十二岁的安灼拉讲,抱歉,我会照价赔偿,我现在没有钱,但可以帮你做些事。格朗泰尔竟大笑起来,说,你这孩子可真是有意思。安灼拉有些过意不去,只听得格朗泰尔又说,自己是回来取碳条的,却不提安灼拉练习走路的事,只是试探性地问:
“我能待在这吗?”
“这也是你的房间,”安灼拉坦然地讲,“请便。”
此前曾提到,安灼拉并不耻于失败。那花瓶碎裂后所带来的近乎慌乱的情感,随着注视的消失一并逝去了。既然格朗泰尔对此的态度可以接受,他便继续此前的练习。这一次更加谨慎。另一边,那深色头发的少年心不在焉地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房间里一片急雨般的沙沙声。反倒是安灼拉专心致志,而格朗泰尔烦躁不安了。
你想出去练习吗?他终于开口。我是说,到森林里。呼吸下新鲜空气。那里的地方要宽敞些,也不必束手束脚。你可以扶着树。或者,我们可以弄根拐杖之类。

多年以后,当格朗泰尔回忆起他们在林中的场景时,惊奇地发现,这一场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时间。它具有少年时代回忆模糊不清的特征,流动以至无法固结的色彩及片段式的呈现方式——他会在极偶然的时刻想起一件事来,却记不清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些片段的顺序是被打乱了。可同时,那样的场景又是鲜明的,仿佛事情不久前才发生过,带有刚刚形成的记忆植物茎杆折断时渗出的气息,却兼具火灾过后赤裸裸的黑色痕迹。但那不过是他的情感灼烧那些片段后剩下的东西。它们嵌在他的深处长久地燃烧,被点燃的却只有他自己,那样的场景毫发无损,如泥炉中炼过七次的纯银(注)。当然,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捏造,改变,重新定义记忆。但忍受它的灼烧,已经筋疲力竭,让他已经没有欲望或力气去深究了。
那是一片极少有人踏足的林间草地,格朗泰尔此前便在这里消磨时光。有时,他带着碳条,有时则带两本书。泥土松软,覆以苔草,几棵橡树枝繁叶茂,足以阻隔酷暑的侵袭;只有几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总的来说,使人满意。他还记得安灼拉伏在一株老树上,艰难地立着,后背沁出浅淡的阴影。偶尔,他能够凭借着身体的力量,勉强歪斜出极小的一步,随后便跌在柔软的草地里。这时,格朗泰尔便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再去做自己的事。这时,他们什么也不说。后来,那男孩便不那么经常摔倒:格朗泰尔为他从旧仓库里翻出两只骨折病人用的双拐。那对他来说实在大了些,不过,要比没有强。有时,安灼拉也摊开四肢,静静地躺在摔倒的地方休息。这样的一个美丽庄重的小男孩,蕴含着狮子般粗野的力量静静卧在橡树荫下的草地上,金发浸了汗水,光环般散落在脑后,鲜红的双唇紧闭,只两肋静静起伏,点点细小的阳光渗进他的身体里。他的手肘与膝盖上都戴了厚厚的护肘与护膝,那是格朗泰尔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他穿得好,只是很随意,领口敞开着,由于时时跌在地上皱得厉害,有时沾些泥迹与青草的汁液;他不爱惜那些东西,也不有意地去损毁;仿佛他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也不知它们的作用,如那些伊甸园中最初的造物。
他们的关系便自那时起开始缓和:不是说有多么亲密,但要是说朋友,也行。他们在上午一同离开,安灼拉坐在轮椅上,格朗泰尔让他抱着野餐篮,自己则在后面推着轮椅,这样走进林子里去。中午,他们在树下一同吃饭。格朗泰尔是个十五岁的青少年,安灼拉又运动过,两人胃口都很好。下午,他们也做些别的事。读书,躺在草地上睡一觉,甚至于钓鱼,也是有的。有一回,格朗泰尔不知从哪里用帽子兜了些浆果回来,两人竟将舌头和牙齿都吃成紫色,安灼拉却浑然不觉。那真是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样貌。格朗泰尔乐不可支,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眼泪也渗出来,只不告诉安灼拉在笑什么。此后的十几年里,他也常常这样大笑。那是一种剧烈、来势汹汹而近乎神经质的行为,通常发生在酒后。有时也是好的——与他的朋友们在一起时,那样的笑也可以是好的。不过,只有这一次是最快乐的。他的心是被纯净的欢乐填满了。
他们也争论。此前,曾提到过,格朗泰尔于少年时代便已显出其无所不疑的特征。他敢说,毫无顾忌地说,对一切安灼拉所坚信的事物报以微笑。安灼拉不喜欢这样,又是再坦诚不过的,于是,格朗泰尔时时受到安灼拉的冲撞,乃至严厉地摈斥;格朗泰尔却丝毫不恼。很多时候,安灼拉并不占上风。毕竟他只十二岁,面对怀疑主义,这一人类智慧的痈疽,尚不具备完全置若罔闻的抵御能力,也无从旁征博引地回击,因此虽不受影响,却也时常不知如何应对。好在其坚定的立场弥补了能力的不足,而他唯一的立场便是发自内心的。
你出生在一个有钱人家,安灼拉。你的吃穿都好。伤了腿后,你受最好的治疗。有人也许会因此死去。有人在未出生前,便已经死去。你受了最好的教育,才有这样的思想。多少像你一样的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你所称的平等便根植于不平等。这又要怎样说?有一次,格朗泰尔便是这样讲的。在讲那话时,他兴致很高,双手举在空中,几乎喊叫起来,已经初步显现出其醉酒后的特征:可见这种渴望已经根植在他的身体里,酒只是起了一种作用。这揭示了极矛盾的一幕:他并不相信安灼拉所相信的,此刻近乎强烈地想要驳倒安灼拉,却并不想安灼拉被打败。
“你说得对。”
格朗泰尔猛地抬起头来。安灼拉正坦然地凝视他。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这样的事在发生,将来,它不会再发生。我经历过这样的事,知道这应当是怎样的,便知道像我一样残疾的人需要什么。政府会为需要的人提供这样的条件。总有一天人人都能够不为吃穿发愁,平等地受教育。他们会享受到我所享受的东西。他们会享受到我所享受不到的东西。我会申请奖学金。一旦具备独立的能力,便不会再依靠父母的金钱或力量。我有自己的计划,也正在为之努力。将来,我也会作出实际的努力——任何清除障碍的努力,任何针对所需要之人切实的帮助,任何有益于平等的作为——”
直到这里,他方才近乎孩子气地加了一句:“总比在那里说却不去解决问题的人要强。”
格朗泰尔怔怔地望着他,这样呆立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急急地讲,怎么,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你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家伙。我嘛,可管不了那样多,只要自己过得开心,有一天算一天便罢了。你偏偏要去自找麻烦,便自己去做吧。他分明是被这话击败了,却显出非常欣喜而和蔼的神情,眼中闪动着极快活的光,以鞋底碾着脚下的青草,显得坐立不安。格朗泰尔又讲,安灼拉,你是白日做梦。我可不相信这事能成;几秒钟后,又说算了,你知道我决不信这个,但我相信你。
安灼拉自然不为所动。他已习惯了格朗泰尔,并不对他抱怎样的期望。他没有对格朗泰尔生出丝毫的恨意;正因如此,他也没有把这样的宣告当真。这使他于十五年后,坚信在面对格朗泰尔的时候,自己手中空空,一无所有,正如他此前面对整个世界时那样;他也正是如面对世界那般勇往直前。殊不知他已掌握了针对格朗泰尔的某种足以致人死命的武器,某种不可抵御的圈套,那是一种绝对性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便是他自己。

两个男孩子便是这样交往的。他们的世界并不是相交的;但相互交往之人的世界只能是相交的。安灼拉对他讲,自己在夏天结束之前便会回到巴黎,作新入学的准备;而格朗泰尔会在夏天结束后、学校开学前,方才离开此地。安灼拉也对他讲,在离去的前夜,他的父母会回到庄园看一看,庄园中会举办晚宴。他并不想去,却没有什么办法。格朗泰尔建议,我可以代你不去。有那么一瞬间,安灼拉垂下眼帘,嘴角翕动着,看上去就要向上扬起;不过,他终究没有笑。那么,你就代我不去吧。他这样说,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格朗泰尔便说,我一定不去。
对这件事,还有一些补充:安灼拉在欢乐中也不苟言笑*。在他的脸上,从未露出过笑容。他不曾大笑,微笑,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相当罕见的。这也并不能以早熟来解释:暗示性的、在无言之场合所显露的社交笑容,针对命运所作之妥协的苦笑,都不曾出现在安灼拉的脸上。虚假的笑靥更是他不屑于露出的。这是一种天性中的庄重使然。在他们离别的那一天前,十五岁的格朗泰尔不曾见到过他的笑容。

在离去之前的日子里,那男孩用于练习行走的时间反而增加了。当然,在回到巴黎后,他会接受更加全面而系统的康复训练,此刻不稍加休息、享受自然风光(或格朗泰尔的陪伴,那深色头发的少年自作多情地这样说)、读些感兴趣的书,反倒进行长时间的练习,显得十分反常。然而,某种程度上,他的心思是可以洞察的。格朗泰尔明白安灼拉迫切地想在他的父母来到此地之前迈步行走,哪怕是一步,也行;拄着双拐行进,也行。在某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前,某种目标会被达成——这是某种近乎迷信的情感,他在内心深处渴盼着事情在最后一刻会出现奇迹。格朗泰尔察觉到了,却从来不说。他只是在每天上午推着安灼拉来到林子里,安灼拉练习的时候,便去做自己的事情。

有时,格朗泰尔拿一个苹果出来画,常常没有画完,便把苹果吃了,改画苹果核。那苹果核的颜色又逐渐氧化变深,他的图画也随之加深,最后变成一些很黑的东西,是因为苹果核上爬了蚂蚁。安灼拉看了便摇头,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格朗泰尔耸耸肩,看上去很是不以为意。他讲,这只是消遣而已。我并不靠绘画谋生,没准以后去跳舞。安灼拉又说,你这样做,什么也不成。这是真心实意的,并不开玩笑;但格朗泰尔不恼,只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和蔼神情望着他,又一本正经地对他讲,我总有能成的事,你瞧着吧。

说到底,他们那时都很年轻。一个十二岁,一个只十五岁。安灼拉每日都练习行走,可终究不成。不能说练习是没有用处的。他可以站得更久,手臂更有力量,也更易于找到平衡,拄拐站立,也能做到。但是,他想做的事情终究没有成。行走的企图依旧失败。他这样努力,却是失败了。重重地被打翻在地上了。他有病,腿上的病,病不会在短时间内好起来,极有可能与之相伴一生,这一点他是懂的,却还抱有一丝希望。他也明白,希望还在,为之努力,便要受到挫折:无尽的、骇人的挫折。他不行,不能。安灼拉并不放弃希望。尽管没有达到目的,他依旧看到康复的一点成效,依旧在想,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拄拐走路,哪怕双腿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这样看,他并不会停止现在的所作所为,却依旧无法从中得到欢愉。这本不是使人欢愉的事。身体一部分的毁去已成事实,任何艰难康复所达成的成就究其根本是一种弥补;正如体察到他人的痛苦后,便难以再为所提供的有限帮助而沾沾自喜。安灼拉不会停下,但他并非享受这样的过程。现在看来,他庄重的面貌是对这一事实无情的揭示:痛苦是永恒的。

这是在他离开乡间前一天的夜,在老安灼拉名下庄园的后花园里。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自那晚以后,他再没有回来过。在此前,他已与格朗泰尔告别;无非善自珍重一类的词句。夜幕降临以前的告别是那样简单,仿佛安灼拉只是要离去两日,仿佛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达成了提前预知的作用:在几个小时后,二人间的告别方宣告结束,而他们终有一天即将重逢;但在他们初次告别的时候,却皆认为彼此再不会见面。那是夜里。庄园中正举行欢宴。这真是一座华美的巨大建筑,古堡一样的建筑。荒芜的、除却园丁外,无人居住的建筑。这样多的房间无人问津。床幔下的家具缓慢蚕食它们自己。无数古旧的银器静静地睡在天鹅绒罩之下,一个世纪不见阳光。它们处在永恒的黑夜中。安灼拉对他的父母讲,他想要到花园里看一看;他的父母也允了。他便一个人驶着轮椅,到后院去。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残疾的、有着脸色苍白的中性面貌的年轻人,竟要独自去什么地方,而不受人陪伴。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势必是去找什么人了,势必有什么人会找到他。这不能说错。但他没有去找谁。那来找他的人,也并不抱找到他的希望。他们事先并没有讲好这件事,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容。
花园同样笼罩在黑夜之中。
夜本身便是种麇集一切的洼地。声音、气味、对情绪的感知,一切在白昼中流散,又河流入海一般汇入黑夜。花园极矮的、齐着胸口的石质外墙,墙边作为屏障的树木,修剪得当的灌丛与夹竹桃,一切皆被黑夜所吞食了。那是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夜晚。灯光自宴会厅的每一个窗口透出来,但就连这样的光线也是微弱的、被海绵一般的黑夜吮吸殆尽。只有声音使建筑浮在黑夜之中,如一只船被与湖区分开来那样。厅中演奏唯一一曲华尔兹。音乐回响在黑夜里。此前为寡妇的葬礼所演奏的乡村乐队淌着汗水,为素未谋面的老安灼拉演奏。他们的演奏非常卖力、易于使人陷入一种欢乐的氛围中;每演奏至一段的末尾,便尽力将乐曲的高潮部分重复一遍,华尔兹由此呈现无穷无尽的回环态势。安灼拉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似凄苦的空虚情绪,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他不知所措了:这样孤身一人于持续的黑夜中静止而无所作为的状态,对于安灼拉来讲是极罕见的。他总是有为之努力的目标——但他失败了。这近乎脆弱的时刻具有与华尔兹相似的特性:很难说这样的情绪导致了这样的状态,还是这样的状态催生了他的情绪。它们纠缠一体,无始无终,直到被某种外力粗暴地中断。
安灼拉睁大眼睛。那听上去并不像风的声音:这本是一个无风的夜晚。这样突兀的响动将他自那样的状态中唤醒了。他以为那是一个窃贼。安灼拉警惕地望着那矮墙,随时准备喊叫,但房子里的人什么也听不见。华尔兹的声音那样响亮,甚至盖过了人们谈话与宴饮的声音。然而,此时,他猛然认出一种熟悉的轮廓:恐惧就是在那里告终的。那个黑影自墙上翻过来,却没有掌握好平衡,嗵地一声,摔在地上。安灼拉猛地伸出手去。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驱动轮椅,去将对方扶起,查看其是否受伤。他只是无法控制地在此刻伸出了手而已。他慢慢地放下手。他望着那个影子艰难地爬起来。它穿着一件熟悉的的衬衫,头上还沾着草叶,有着一双熟悉的、在黑夜中闪光的眼睛。
“你要跳舞吗?”
格朗泰尔问。
安灼拉没有回答,只是很惊愕地望着他。那少年的出现、他出现的方式与他所传递的信息,都是难以预料且超乎寻常的。格朗泰尔又解释,你知道,这是华尔兹,我可以架着你。这很简单,如果你想。不要看我这个样子,也是会跳舞的。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跳。这曲子很不错。倘若安灼拉没有打断他,他一定会再说下去的。
“你在私闯民宅。”
格朗泰尔瞪大了眼睛望着安灼拉,同样为他所表现出的状态与所传递的信息感到惊愕。不过,这样的惊愕没有持续很久。你允许之后就不是了。他这样说,我懂法律的。这时,他流露出一种近乎狡黠的神色,又以假装求恳的亲密口吻说,嘿,我也算是个好小伙。行行好,别让我留下案底。安灼拉想说这是偷换概念,想要谴责格朗泰尔不应当这样闯入他人的领地,想要询问他所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不从正门进来。他想说的话这样多,却被一阵强烈的、难以抑制的陌生冲动所打断了:
他竟对格朗泰尔微笑起来。
格朗泰尔什么也没说。那深色头发的少年只是俯下身来,架起他,就像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他用一只手扶住格朗泰尔的肩膀。收紧的手指感受到皮肤下运动的温暖肌肉。他在出汗。于三拍节奏中极艰难地喘着气,仿佛在忍受千钧重负,脸上却流露出某种欢愉的神情。他的汗水于黑暗中如黎明前的露珠般闪闪发光。他紧咬着牙,却容光焕发。华尔兹继续。华尔兹不因他们放慢脚步而停止但它确乎是重新流动了。华尔兹永恒地循环往复。格朗泰尔显得那样快乐,比他无知无识却又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还要快乐。比他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放声大笑的时候还要快乐。比他在将来迎接假想中的死亡时还要快乐。安灼拉始终微笑着。他紧紧地握着格朗泰尔的手。

你很久没有笑了。在那之前,我不曾见过你笑。你还是对我笑了。格朗泰尔这样说的时候,安灼拉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腿上。三十岁的格朗泰尔坐在轮椅上。三十岁的格朗泰尔已不能走路了。在一场车祸中,他的脊椎严重受伤。格朗泰尔在毕业后做了舞蹈演员,表演现代舞。现在他失业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在那样的时候,安灼拉来到他的身边。

格朗泰尔的主治医生名叫公白飞。他敦实、温厚、文雅,戴金边眼镜,嘴唇丰厚红润,查房时温声细语。他携着患者,在康复步道上慢慢地走。有时患者因伤处的痛而吼叫。我痛,医生,休息一下,求求你,我不能走了医生这太痛苦了我不想再走了。他们残缺的身体里依旧有着强烈的野性。他们的手在医生身上徒劳地撕抓。他们近乎绝望地拉扯他的衣裳。公白飞在白大褂里套一件磨旧的羊毛衫,那羊毛衫已扭曲变形,浸满痛楚的痕迹,如皮肤之下的陈年血肉。就是这样的公白飞对格朗泰尔讲,您应当认识安灼拉。那时格朗泰尔已出院,本应按时作康复训练,在第二个星期却没有出现。公白飞便给他的同事,一个名叫若李的年轻人打电话,讲格朗泰尔没有来,也未接电话,是否有什么事:若李是个心思缜密、忧心忡忡却又好热闹的青年,在此前便与格朗泰尔相识,格朗泰尔住院时,他便时时来探望。若李被一通电话吓得脸色煞白,忙告了假,扯了另一位他们共同的朋友,名字叫赖格尔·德·莫的,跑到格朗泰尔的公寓去砸门。房间里丝毫没有动静。赖格尔挽起袖子讲,我来把门撞开;只砰地撞一下,便倒在地上呼痛,引得邻居纷纷打开房门探出头来看。只得拨打紧急救援电话。消防队破门而入,只见格朗泰尔的轮椅歪倒在一边,旁边扔了两只空的威士忌酒瓶,自己则趴在地上,鼾声大作。消防员面面相觑。赖格尔叫苦连天。只有若李蹲下身喊,格朗泰尔,格朗泰尔,醒醒。格朗泰尔方才醉意朦胧地睁开眼,极亲切地喃喃,若勒勒李,亲爱的,你好吗,天气好吗,欢迎光临寒舍,请扶我去厕所。所幸消防员在场,没有酿成流血事故。到头来,格朗泰尔只是喝多了酒,睡了一天一夜,再没有别的事。倒是赖格尔将肩膀撞得严重脱臼,颇吃了一番苦头。
第二日,格朗泰尔不得不到公白飞处。那医生已知此事:用格朗泰尔的话来讲,他与若李是串通一气了。公白飞极恳切地对他讲,您要来做康复训练。您是有希望再站立起来的。我也曾见过脊椎受伤的病患,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他的情况较您严重些,当时的医疗条件也不像现在这样好,但经过练习,他已能够拄拐行走。此外,这样喝酒是决不行的。我与几个朋友建立的身障人士社会化志愿组织有合作,若李,您是认识的,也在其中。它会对您有帮助的,如果您愿意,我将安灼拉介绍给您。不及说完这话便被格朗泰尔打断,他讲,这并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好医生,您不必这样费心。不过,我也认识一个安灼拉,不必再认识第二个了。这个名字,它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确定下来。如果您见过他,您就会知道他是怎样的。我见过他。我想我见过他。
但您还是可以见一见他。公白飞讲,安灼拉已经在这里了。他说,他认识您。他想见您。

就在那一天,格朗泰尔那样清晰地认出了安灼拉,好像他们不过只是分别了几个小时。可那是一个身下没有轮椅的、有着健壮臂膀的高个子男人,面颊上再无童稚的痕迹。二十七岁的安灼拉拄着双拐站在那里,一头金色鬈发,古典肖像画中的那些高贵女仕所具有的鲜润动人的嘴唇、苍白的皮肤,性别模糊的特征;泛起纯净低温火焰色泽的蓝眼睛。岁月在他的外表上刻下了巨大的痕迹,却对这一种美丝毫无损。那样的男人对他说,你好。这与他对格朗泰尔所讲的第一句话是一样的。这时,很多事已经变了。但这件事只能由安灼拉来开始,同样没有其他的办法。医院的灯光是惨白的。整个房间都是惨白的。走廊昏暗。安灼拉在阴影之中,只双眼烧灼如炬火,仿佛多年前场景的重现;格朗泰尔不由得发出声音。这样的声音更近似于一种苦笑。他是哑然失笑了。唯一可嘲弄的只有命运。如同十五年前他所作的那样。不过,这样的声音不再出于恐惧,而是对于一段漫长的盲目时光的极度惊愕。那样的一瞬间,他竟极迫切地想要回到那盲目的状态,那盲目却并非不痛苦的状态。他本应以双手掩住脸,或做些其他的什么,却只是极温顺地抬起眼睛望着那金发的男人。

那天晚上,安灼拉梦到了格朗泰尔。他们已十五年没有见了。他偶尔也会想到格朗泰尔,只是,他从未出现于他的梦境之中。这是他第一次梦见格朗泰尔。梦境中,格朗泰尔水洗了的鬈曲头发,仰头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在跌倒时将自己扶起的手,以及耐心以至近似逆来顺受的温顺眼神,有意错开的洗浴时间是否缘于他害怕自己在浴室滑倒,唤起前所未有的温柔情绪。在他们离别的那个夜晚,以及在那以前的许多个白昼,他是否在墙外看着自己。这个梦,他没有对格朗泰尔讲。又过去了很久,在他们都已步入中年后,有一天,安灼拉问格朗泰尔,我记得你在年轻时什么都画。你画河水、草木。飞鸟与日光下的田野。画过苹果,也画苹果核。你是否有画过我呢?那时,格朗泰尔此刻正在剃须。听到这话时,他的手停下了,在镜中若有所思地凝视安灼拉在他身后的倒影。就这样过去了几秒钟,他温和地说:是的。

他们十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公白飞的办公室里。公白飞离开,去处理一些手头的事务。格朗泰尔在想,也许他这样做是刻意为之。这很可能是一个早已串通好的阴谋,因为安灼拉并没有问他状况怎样,近来如何,而是说,赖格尔和公白飞都对我讲了。安灼拉与赖格尔竟然也相互认识,格朗泰尔此前毫不知情,不禁嗅到密谋的气味。他记得那一天问安灼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安灼拉如实以答,这就是我的工作。我们的组织。我们设立针对身障人士的基金,为其家人与朋友提供指导,对于家人或朋友不在身边的、尚未适应现下状态的身障人士,经过审查,我们会安排志愿者每日进行短信或电话联络,一周上门两次,帮助其适应现在的状况。我会一周两次拜访你,你觉得星期一和星期四怎样,从下个星期开始。那真是一种绝对性的力量,某种不可抵御的圈套,那金发男人身怀利器,却毫无自觉。格朗泰尔只随口答应,行,好,我没意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样看来,确实是过于草率了;然而思考与否无损于选择的发生:这只不过是通往同一处所的不同路线而已。

安灼拉第一次登门拜访格朗泰尔的时候,带了一只花瓶。格朗泰尔对那花瓶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讲,那只花瓶已说好不要你赔。这花瓶算是你送我的。他又瞪起眼睛问安灼拉:你送我一只花瓶。花在哪里?安灼拉此刻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买花。他忘记了这一点,只好如实以告:我没有买花。第二次去拜访格朗泰尔时,安灼拉坐着轮椅进来,怀中抱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他对格朗泰尔讲,你大概还没有吃饭吧。格朗泰尔飞快地眨着眼睛,半晌才答,安灼拉,你大可不必为我演示如何做饭,我已决定依靠外卖食品度过余生;他还想再讲些什么,却被安灼拉打断了。我买了速冻通心粉,安灼拉宣告。你这里有没有勺子?
速冻通心粉。格朗泰尔一字一顿地重复。上一次你给我带了一个花瓶。这一次是速冻通心粉。这使安灼拉十分不解。他问:你想要花吗?

安灼拉每日都会给他发短信,询问他是否有自行进行康复训练,是否需要生活上的帮助,等等。每日的短信都是相同的。格朗泰尔想,这样的组织大概有一套交流的模板。他如实以答:我做了;或我没有做。安灼拉则回复:好的,保持联络;或请完成康复训练。上门拜访时,安灼拉对他讲,如何摆放物品才更加适合依靠轮椅行动的人,格朗泰尔便照做了。安灼拉指点他康复训练的方法,他便依着那样的方法做康复训练。安灼拉问他要房子的备用钥匙,格朗泰尔便这样交出去了。不知安灼拉对赖格尔说了什么,那脱臼的可亲倒霉蛋在星期五来访。他一进来便笑呵呵地对他打招呼。又说,若李还在生你的气,不过我觉得他是想向你问个好。安灼拉对我讲,你看上去并没怎样糟。他四下打量格朗泰尔的公寓又耸耸肩,我怎么没早一点介绍你与安灼拉认识,你现在可像样不少。格朗泰尔不置可否,只对赖格尔懒洋洋地露出一个笑容。
你对他发火,还是可以的。他的访客突然这样说。
谁?那深色头发的青年问。
我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安灼拉的性子。博须埃近乎亲切地说,你们之前大概认识,我看他对你还可以。不过,看你对他言听计从,他怎样说你都没什么意见,但你们总有一天要吵起来的。不瞒你说,厄运这小淘气待我着实不薄。我早就在脑海中演练自己坐了轮椅会怎样,但我决不会达到安灼拉的程度。说到这里,他又添上一句:不过,事情总是以若李成了秃子结束。
格朗泰尔忍不住问:若李怎会成了秃子?
他见我坐了轮椅,又人到中年,思虑过度,最后秃得比我还要厉害。赖格尔说,我就想到这里了。总之,你如果不想安灼拉作帮助你的志愿者,也是可以的。你从此全改了,倒也不错。我要敬佩之至了。但这样绷得紧紧的,真不对头。你们总要谈一谈。

事后回想起来,赖格尔是一个好朋友。他依靠的并非古费拉克那一种灵敏的、近乎野生动物的直觉,也非安灼拉超乎寻常的预知天赋,亦非公白飞依据周密的思辨所提出的真知灼见,而是一种天生的、由于同厄运朝夕相处所生出的自然预感。他极准确地言中了他们之间即将发生一场争吵,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推进了它的发生,却对结果的导向爱莫能助。
在第四次来访的时候,安灼拉对他说,你不应当这样喝酒了。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行了,安灼拉!格朗泰尔放声喊叫起来。好,行,我有什么办法呢,安灼拉。你要对我的家居装潢提出意见,就像你要住进来似的。我没什么意见。你要我的备用钥匙,我也可以给你。你要我试着站起来,我至少此刻会答应你。但是,事后,我便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安灼拉想说什么,格朗泰尔求援般地举起一只手。不。我不是假装的。你要我做什么——至少在你要求的那时,我是真心实意要去做的。但我是改变不了的。那深色头发的男人近乎无措地打着手势,语速却越来越快,以至破碎的词汇难以联成句子。他的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情,仿佛假如他能动,能够从轮椅上站起来,便要离开这个房间;他是被困在这个轮椅上了,正因如此,他不能停止说话。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换一个人来吧,安灼拉。你去别人那里吧,或者,不要再派人来了。我没有办法拒绝你,这就是事情为什么这样残酷。我不会成功。你也不会成功——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那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事物生生扯断的。格朗泰尔猛地用双手捂住脸,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剧烈的情感,不过,很快便把手放了下来,脸容又显得平静,只呈现出仿佛奔跑过度后的喘息与疲态,并对着安灼拉露出一个小小的、歉意的微笑。那笑容有一点勉强,不过,其中并没有恶意。
我记得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样好。何必自讨苦吃呢,安灼拉?
我想见你。
格朗泰尔的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不过,那样的神情也没有怎样来势猛烈;仿佛刚才的爆发已经消耗掉了他的全部精力。他只是流露出这样惊讶的神情,便将目光转开了。他们不再四目相对。只是,他的嘴唇出卖了他。格朗泰尔的嘴唇正在颤动,仿佛正身处于隆冬之中。
我记得你。安灼拉平静地说,我不能忘记你。
格朗泰尔依旧望着某个虚空的点,只是轻微地点一点头。安灼拉此刻也将目光从他的脸上转过去了。他们谁也没有看谁,却在凝视着同一样东西。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把木椅子,一个衣柜。一只被毁灭的花瓶,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一切不加掩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不过,安灼拉只是简短地向那场景一瞥,便将眼转回格朗泰尔的脸上。格朗泰尔则陷入一种长久地凝视中,直到他重新察觉到安灼拉的目光。
他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
只是因为这样?他问。
是的。安灼拉坦诚地回答。除此以外,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格朗泰尔脱了力一般,瘫倒在轮椅上。
你知我不能忘记你。
他低声说,而安灼拉摇头否认。
你忘记了。他说,望着那轻轻抬起眉毛,以表示疑惑的人。你忘记了我。如果你记得我,你就应该明白。
啊,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格朗泰尔喃喃。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全部记起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这样低而含混地讲。在之前,我总是记得你。但现在我不去想你了。自从我坐在轮椅上之后,我就不去想你了。在此前,看到轮椅、残疾的双腿时,对你的记忆仍旧那样鲜明。但自……(在这里,他向双腿做了个模糊的手势)以后,你在我的脑海中便不再停止出现了。时时记忆你简直是呼吸一样的事。我在呼吸时,就好像没有呼吸一样。我记得你,就好像不记得你一样。我没有去想你,好像我们两个之间再无分别。我竟会觉得我的所感也是你的所感。这确实是我弄错了。
不,这一点,你没有弄错。安灼拉又一次摇头否认。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怎样的分别。

在安灼拉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时,他还坐在轮椅上。拄拐走路,又是之后的事。一天黄昏时,他正想去打开台灯,却不慎将正在使用的尺碰掉在地上。它跌至桌下一处轮椅无法触及的死角。那是今日在课堂上随手借来的一把尺,明日要还给它的主人。安灼拉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那尺拾起来。那真是一种痛苦的刑罚。他小心翼翼地扶住桌子,在不使轮椅翻倒的前提下自那载具中脱身,落在地上,又凭借以手臂的力量在地面一点一点爬行。汗水成股流下。手指与面颊皆惨白如昼。他在喘气,却没有声音。
他终于从地上拾起那尺子,放在衬衫的口袋里,正准备极艰难地爬上轮椅,却听到远处钟楼的声音。那声音自黄昏中掠过,庞大而深不可测,足以带来心灵的震动,如童年时代乡村红砖教堂傍晚的钟声。原来已是六点钟。刚刚想要打开台灯前,他曾瞥过一眼时钟,那时分明是五点多钟。安灼拉静静地闭上眼睛,心底突然极强烈地重又涌起一种近似凄苦的空虚情绪,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原来,只拣一把尺子,便要几十分钟这样久。他失败了。确确实实地失败了。他突然觉得疲倦:于是,他就这样摊开四肢,躺在地板上了。四角的天空渐渐黯淡下去。他被逐渐来临的夜包围着。夜本身便是种麇集一切的洼地。声音、气味、对情绪的感知,一切在白昼中流散,又河流入海一般汇入黑夜。独自一人静静地在静谧的夜里,没有计划,什么也不去做,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样孤身一人于持续的黑夜中静止而无所作为的状态,对于安灼拉来讲是极罕见的。不过,现在,他躺在这里。他的目光逐渐抹杀了时间。他看到一座古老庄园花园周围极矮的、齐着胸口的石质外墙,他看到墙边作为屏障的树木,他看到那些修剪得当的灌丛与夹竹桃,一切皆被黑夜所吞食了。那是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夜晚。光线是微弱的,被海绵一般的黑夜吮吸殆尽。
但声音没有消失。
安灼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的广场上隐隐传来舞曲的声音。
他猛然想起,在某个夜晚,一只手曾紧紧握住他的手。就是在那个夜晚,他陷入了这样的状态同时又脱离了这样的状态。那只手在微微出汗。它在颤抖,像在忍受痛苦,也像流露欢乐。三拍节奏。前进,后退,旋转。那孤寂的感觉逝去了。他无法停止微笑。他紧紧地握着格朗泰尔的手。格朗泰尔紧紧回握他的手。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格朗泰尔。他近乎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在此前他不曾说出口,只是对他微笑。格朗泰尔,他低语,格朗泰尔。夜幕彻底降临,万物温柔地被毁去了。我想见你,也记得你,不能忘记。这并不是说谎。我始终是这样想的。

第三个星期,安灼拉便驶着轮椅,与格朗泰尔一同上街。他讲,我们不要并排。你跟在我的后面,熟悉一下街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格朗泰尔就那样看着他。安灼拉又讲,巴黎许多老房子只有楼梯,真是糟糕透顶。今天熟悉一下去超市的路,再练习乘坐地铁。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安灼拉转过轮椅去,只见格朗泰尔乐不可支,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眼泪也渗出来。安灼拉皱起眉头问,你在笑什么,我做了什么吗。格朗泰尔摇着头,唉,两架轮椅一前一后地这样,你能想象吗,这画面只有在养老院或碰碰车园地里才能见到,我就是想到了这件事。他又说,倘若我们现在去游乐园,便可以走快速通道,再不用排队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喝了酒。那是他们一同上街后的晚上。格朗泰尔提议,今天很顺利,让我们回去喝一点酒庆祝吧。安灼拉犹豫了片刻,最终却答应了。每个人只喝了一点,气氛倒是还不错。又提到格朗泰尔曾经的职业,是他主动提起的。格朗泰尔对安灼拉讲,我再不能跳舞,至少有一处好的地方。有些评论家真是一派胡言。我的舞决不是那种意思。我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他们这样解读我的舞蹈,我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意思。这真是荒谬!虽然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但客观上来说,如果你不去解释,便没有什么人会明白。安灼拉诚实地回答。他的脸上因酒精泛起淡淡的红晕,此刻正将手肘支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的拐杖放在一旁。
唉,人并不是主义,安灼拉。格朗泰尔做了个手势,然而,他的动作是温和亲切的。为什么我要解释?这有什么意义?再说,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知我在想什么。要等到他们说出来,我才会知道,事情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很多时候你都在喋喋不休。安灼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没有恶意。你总是要讲。尽管多数时候,你是在胡言乱语了,格朗泰尔。
我忍不住讲。深色头发的男人微笑起来。但我自己要讲,与解释我自己所讲的事情,还是不同的。有时这很没有意义,让人厌倦。你不这样觉得吗?
我做有意义的事。安灼拉简单地这样说。
所以你不曾听过我讲,安灼拉。格朗泰尔近乎和蔼地讲,我的话……唉,没有,没有意义。你瞧,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你认为它们没有意义吗?金发男人皱起眉头。
这是不能通航的运河。深色头发的男人略微耸一耸肩。是的,它存在。但是,这样说吧。这件事是相对的。对于达成目的具有助力的作为,才是有意义的作为。任何目的都可以,都行。很多时候,你的目的,并不是我的目的,所以,只有在我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助于达成你的最终目标,才能够说你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在意义这一处,我只能以你的评价标准去评价你的作为,这样的方法公平极了。但我没有目的,安灼拉。直到事情与你有关。事情总是与你有关。这真是一种可怕的盲目。
你的目的不应当是我。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格朗泰尔的手背。你的情况比我好得多。你可能行走,甚至可能重返舞台。你想要做些其他的事,也行。你让我看到我未曾看见的东西。也许你在其他领域会很有天赋。
也许我不想这么做。格朗泰尔反驳。我不想行走。我不想站起来。我只想什么也不做。我不想再接受新的失败了。可预见的痛苦,我倒是可以承受。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既然人生本就是走向衰败的过程——
他举起双手,作了个苦相。
我不知道。他说,这真是可怕。可怕极了。我怕得厉害,挫折是无穷无尽的,真是可怕。不单单是这事。虽然我觉得活着不是什么好事,可我连死也怕起来了。但是,又觉得这也没什么所谓。你想看我曾经跳舞的样子吗?

*

灯光亮起。舞台静默惨白如未上釉的瓷器。一切暴露在灯光之下。舞台之上只有一位舞者。他低着头,黑发如影子。嘴唇微微翕动,却不出声音。像老式默片中的场景。
音乐响起了。是华尔兹。这是由它的节拍,而并非特定的旋律所辨认出来的。
这样的场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时代。
默片尚不存在的时代。华尔兹未曾诞生的时代。任何艺术都不具备名字的时代。
他伸出手去,仿佛在征求允许——向着一位并不存在的舞伴。这也许是一种表演形式。舞者会假装他正与一位舞伴共舞。
但那并不是一种美丽的舞蹈。是的,它原本可能是美的。但那舞者的动作却极度怪异——每一个动作都是合宜的,甚至可以说,是美的,却表露出出拼尽全力时才会显现的颤抖征象,仿佛那舞者的一举一动正忍受剧烈的痛苦,脸上却又流露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欢愉神情。除此之外,他的左脚似乎有些跛。他在大量出汗。舞者前进,后退,旋转,升降,倾斜,摆荡,拼尽全力地挽着他不存在的舞伴。他的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渗出血来,却依旧微笑着。汗水自身上滑下来,胸膛于三拍节奏中艰难地起伏,那真是垂死挣扎的场景。他的肌肉全然人为地呈现痉挛的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死去。

*

屏幕暗下去。安灼拉抬起头来。格朗泰尔对他露出微笑。
在跳那支舞时,我想着你。他说。你说我的目的不应当是你。不过,跳这支舞的时候,我不知我想表达你,还是因你而表达。也许这早已经分不清了。所以,目的的事,你不必太过在意,安灼拉。也可以说我信仰你,这就够了。
那是我的第一支舞。安灼拉喃喃。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你邀请我跳舞的那个晚上。
我想也是。你跳得不好。格朗泰尔的唇边再次掠过一丝微笑。他又说,你很久没有笑了。在那之前,我不曾见过你笑。你还是对我笑了。格朗泰尔这样说的时候,安灼拉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腿上,格朗泰尔依旧没有停止。他连续不断地说。
我想说的是,在我翻墙进来的时候,扭伤了脚。但你在那里。华尔兹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大,我听来震耳欲聋。所有的人都在跳舞,你却一个人在花园里。我忍不住想要邀请你。你允许了,安灼拉。你一直在微笑,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但那也是痛苦的。我在此前从没有主动寻求过这样剧烈的痛苦。但是我不能停下。这那么快乐,或者说,不这样做不行。我没有办法控制这样的欲望——
“你要跳舞吗?”
格朗泰尔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安灼拉自轮椅上熟练地直起身,仿佛他已经这样做了一百万次——他扶着拐杖站起来了,接着,他扔掉了拐杖。
我为这一天练习很久了。他这样说,对格朗泰尔伸出一只手。

一步。两步。前进。后退。华尔兹穿越时空而来。华尔兹继续,就像它不曾停止。华尔兹永恒地循环往复。挪动。缓慢。拼尽全力。承受极大的痛苦。格朗泰尔的双腿软弱无力。他的手搭在安灼拉的肩上,指尖触到对方的后背,一处肌肉由于长期拄拐膨胀隆起,仿佛即将生出翅膀。他们在流汗。肌肉痉挛。牙关紧咬。移动在持续,痛苦持续不断。每一次移动都会造成新的痛苦。痛苦是永恒的。
安灼拉始终微笑着。
格朗泰尔笑起来了。他显得那样快乐,比他无知无识却又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还要快乐,比他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放声大笑的时候还要快乐,比迎接假想中的死亡时还要快乐。他像十五岁时那样快乐了。安灼拉是微笑着的。他像初生的婴儿那样微笑着,像初次对格朗泰尔露出笑容时那样微笑着,像十二岁时那样微笑着。他紧紧地握着格朗泰尔的手。

 

END.

 

为将来的修改作注:
hurt-comfort——格朗泰尔与安灼拉。这是最主要的。
痛苦不可避免,使人恐惧。
“悲喜交替,无有终点。”——珍妮特·温特森。
记忆——目标——意义:相互联系。自主观角度出发,可被重新定义。
生存、死亡、爱,性-繁衍、思索、创作,皆具有使人痛苦不堪却欲罢不能的特性。在被赋予名称前,它们便存在。它们可以发生在任何年代。很多时候,它们发生,只因为不这样做是不行的。
在舞蹈停止前,它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