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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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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10
Words:
10,2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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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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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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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

一个剑客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Summary:

“我们一辈子只爱一次,有时太早,有时太迟,而其他时候则总是有几分蓄意的。”
 ——安德烈·艾席蒙,《春日序曲》

Notes:

涉及了英雄联盟背景故事《破刃的忏悔》和漫画《劫》。有一些关于烬的私设。

Work Text:

1.
一进门我就辨认出了那个身影,就算他身着便服,没有扎马尾,我也不需要费力气。他坐在床沿上,抬起头看见我,我看得出他浑身连带面部都紧张起来,眼中闪着犹疑却激烈的光。他仿佛经历过一番挣扎,那些情绪在看见我的时候安静地爆发,给他笼上了一层痛苦的沉默。

于是我明白他知道了。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我先开口。

片刻后他才回答,你的伤怎么样了?

能自由活动了,我一向恢复得很快。

我仍在入口处站着,也不觉得现在是坐下的好时机。顺着他的话组织语言,我却明白这些客套绝不是一直让他抓心挠肝的想法,不过没过多久,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知道后来我做了什么吗?”

“我很乐意听听。”

“我醒来,不出所料地发现你已经走了。下山后,我在大路上遇见一个老者,像是惊吓过度一般的焦急。他混乱地给我说了些,大致意思是,他的儿子住在那边山里的村落,今早去拜访却发现村里的人都死了,他现在要去找官兵。我正要往那个方向走,他拉着我,告诉我一定不要去。后来,我就懂了,我只是庆幸自己还能从那个场景恢复过来。原来关于金魔的传言,都是真的。

我闻到一股腐臭味,金魔可不会允许他的作品有腐臭味。于是我走过去,发现是两只兔子的尸体,旁边躺着一个人,一把弓和一些箭散落在地上,我认得那种箭,特制的用来捕猎小型动物的箭头,和我帮你取出的那个一模一样。我佩服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思考,现在还愿意去回忆。这是不是就是射中你的那个猎人?昨晚我们在另一座山上过夜,谁想得到离我们并不遥远的地方发生了如此惨剧?

但我很清楚,我思索这些,不过是为了避开内心深处那点异样的声音,我离那里越远,那个声音就越强烈。后来,也就是前两天,我来到了楠熙。你告诉过我你在这里的一家剧院工作,我找到那里的时候,剧院确实是一副崭新的样貌。有没有一个叫达金的人?工作人员摇摇头,我开始不安,又问,那么有没有一个很擅长演动物的人?她的脸色就变了,她说,从前有,某一天均衡教团的人来把他抓走了,于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就是金魔。

那之后,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直到昨天,老城中心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我看见了你,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你那张脸来。我有多想摆脱这一切,看见你时,我的内心就有多混乱。但最后我选择了留下,我等着你从店里出来,跟着你走过大街小巷,最后发现你进了这家旅馆。于是,我在这要了一个房间。”

“你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吗?”他冷笑着,“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在这了。你不该来楠熙,不该去找那家剧院,不该看见我,更不该再卷入我的生活。但你全都做了,现在又对我说出这些话,我明白,这是因为你还没有放下我。

而我之所以明白,是因为我也没能放下你。

 

2.
第一次见面时,亚索很清楚他想做什么,甚至做了更多。

他走到旧屋角落,目光从我铺在地上的布单移向一旁壁炉空荡荡的炉膛,眉头不理解地皱起时,我开始质疑自己让他进门的决定。“这么湿冷,你原本就打算这样睡一晚上?”

“比起取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在临时床铺盘腿坐下,将左臂放到身前,右手中的匕首示意性地晃了晃,“但被你打断了。”

屋里本就昏暗,再加上我先前有意隐藏,他这才注意到我左臂的情况,血肉模糊的表皮露出一小截木质箭杆,不用想也知道什么东西埋在里面。他的表情混上了歉意和惊讶,在他给出回应之前,我接着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要继续了。”

刀尖靠近创口时,这位不速之客后知后觉地突然出声,“你要干什么?”他语气里有些责备的意思,“你甚至连伤口的状况都看不清。”

我好奇他出于何种立场说出的这些话,又或者,这只是目睹别人残忍地自救时下意识的反应?“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抬头和他对视,把责备原路奉还,“你有更好的办法,还是说你要来帮忙?都不是的话就闭嘴。”

他离开,像他承诺的那样,没过多久就抱着材料回来。我看着他利落但不急切的动作,好像弄团火只是家常便饭,而现在他只需再做一次这件小事就能挽救一个倒霉的陌生人,也许吧。我清楚如果他没有出现在这里,我也能处理掉手臂里的箭头,只是过程可能更慢,会流更多血。但既然我已经没法把他赶出门,他说着“就当是你肯让我留下的回礼”时也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我最后只是翻个白眼,点了点头。

不再去想他是怎么在下雨天找到合适的木头的,我挪动着靠近壁炉,到火光足以照亮伤处的位置。他在行囊里翻了翻,随后递过来一个用旧的水壶,“烈酒”,他拔下了塞子,“不介意的话就直接喝,多喝点,一会儿少痛点。”

我不擅长和这些灼人肠胃的饮品打交道,尽力咽下几口后,那股直冲鼻腔的辛辣让我差点忍不住呲牙咧嘴,赶紧给他递了回去。“还不够。”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我只是把酒壶更伸出去了点。他无奈接过,又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和一把带鞘的小刀,接着是一团我辨别不出的衣物。他淋了些酒在刀上,从那件可怜的衣服上割下长长的一条,然后又倒了酒出来,这一次抹匀了刀片和他的两个手掌。

“你这酒壶可真能装。”

“不是酒多,而是我没有吝啬。”他凑近观察我的伤口,貌似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是找点东西堵上你的嘴吧。”

他用刀尖尝试为箭头的倒钩清理出路时,我的嘴里没有东西,也没有发出太多声音。这即是痛,我想着,所幸它不是痛苦。摈去联想,痛只是一种感受,一次体验,而让我痛苦的是为何这支箭会击中它的目标。原本我可以悄悄离开,就像来时一样,但我在那片空地看着雨点被烈火吞食,看着他们身上新生的繁花,六个、七个、八个……那位母亲和她的孩子曾十分激烈地挣扎,后来也和其他人一样沉默地用身体做了养料。我本该多想一想的,但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个寡妇,直到那支箭把我拽出了沉默。我转过身,不远处,一个男人正颤颤巍巍地要去抓下一支箭,脚边还躺着两只死兔子。

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是吧?他的恐惧帮了大忙,如果那双手稳定有力、成功让箭击中我的躯干或者脑袋的话,我大概就没有机会坐在这里了。

九个人,比八多一个,却难凑到十二,更何况我不喜欢在计划外出手,而我手臂里的这枚箭头也容不得多少拖延。我好不容易在离那个村庄够远的地方找到一间废弃的房屋,能让伤口不暴露在雨水下,没过多久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你在跟踪我吗?”我有些愠怒,在门后朝不知哪个倒霉蛋喊道。

可能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开口,几秒后外面才传来一个男声:“呃,我只是想找个可以过夜的地方,见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影就跟了上去。你先进了这间屋子,所以我想等一会儿再来敲门会显得礼貌一点。”

我叹了口气,握着匕首的右手不再紧绷,走出村庄前我就摘下了面具,毕竟演出那时就已结束了。他认不出这张脸,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如你所说的,我先进了这间屋子,所以请你另寻他处吧。”

“拜托,”那人说话还是一样不紧不慢,“你肯定也在这座山上找过,你知道这附近没什么适合的地方了。”

“我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开?

“你不过早那么十几秒比我先看见这间屋子,外面还下着雨,如果先到的是我,我肯定会让你进来的。”

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也别冒险把他晾在外面,谁知道他会不会想办法破门而入。我拔出门闩,从一条缝里打量他,他的表情处在期待和埋怨之间,头发很多,扎成一个大马尾,宽大的披风让左肩只剩下一个奇怪的轮廓,但没挡住腰间一柄无鞘长剑的寒光。有些人可以为了一个栖身所将我干掉丢出去,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用被割开的衣服擦掉伤口附近的血,将自己的手也擦干后,他从小盒子里挖出一团膏状物抹在先前准备好的布条上,用它给我的左臂包扎。我想,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3.
我从楠熙最宏伟的住宅区走出,对中心位置那幢房屋已了然于心,戏的每一幕开始浮现出雏形。到了闹市,眼前这俗常的众生相让我不由叹息,你们的长老将在明晚首先登台,至于下一幕何时开场,就要看那些追踪我的人如何表现了。

过去几天的筹备都是按区域划分的,今天我应该把整个城区细细看一遍,保证全套布景的完美。我一边漫步,一边注意着楼房之间横挂的灯笼,确定是不是每隔四个红色就会出现一个白色。很好,我爱这座城市的设计,这些阴魂不散的白灯笼和上面我工作过的证据,让沿途景色变得更加赏心悦目。

也许是回忆作祟,我走到了那个总是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上次访问这座城市并不是很久以前,那时我也来这里看过,三个角落的店铺都换了招牌,我曾经最常光顾的书店也不在了,唯独第四个角落的剧院依旧矗立,只是被许多竹架包围,不少工人在附近来来往往。能够翻新,就意味着它还有生命力,我还在这工作的时候,最常说的损话就是“这个剧场已经死了”,显然,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意。如今再站在这里,眼前的建筑已是另一副模样,他们新漆上了很多红色,和早先的结构相得益彰。我很想去问问最近有什么剧目,再到里面看看新的装修,但还是不要冒那个险了,他们可能会认出我来。

刚到楠熙时我去了首饰铺一趟,记得昨天是我和工匠约定好取物的日子,然而被我忙过去了。十字路口离那里不远,不如现在就去拜访。

我做过预想,但当工匠真的把那枚包在绒布里的小物件展现在我面前时,我的情绪还是不由得异动了。那枚箭头被打磨得平整光滑,锋利的尖角也被磨圆,用来插入箭杆的尾部打了洞,由一根灰色的股线穿过。工匠给它镀上了一层保护膜,防止金属直接和佩戴者的皮肤接触,也避免箭头生锈。我付了钱来到外面,提起股线在阳光下观察它,仿佛看见了它最初沾血的样子。

我将它挂在了脖子上,又继续在城中漫步。

它带来一种微妙的心情,充满了这天剩下的时间。我一个人走着,却总觉得他在我身旁,一会儿搭着我的肩,一会儿又把我的手拉得很紧。我们商量着晚餐去哪吃,而我要在餐后带他去这里最有名的酒馆,看他喝个痛快,也许陪他来一两杯。又或者,我们在同一条街上行走,隔着人群一眼认出了彼此,我们靠近,然后我把他拉到附近的小巷里,摁在墙上接吻。

“晚餐想吃什么?”我听见自己发问。

“棉菜饼。”风替他做了回答。

检查完城区的灯笼已是日落。我来到市中心那家打着很大招牌的点心铺,人不多,尽管这是楠熙首屈一指的饮食名店,大多数人也不会选择把糕团甜食一类作为晚餐,也许饭后散步路过时买一些边走边吃更合适。我没有在店里慢慢品味的心情了,因为我知道我会不停地想象他坐在我身旁。于是我买了一份肉馅的棉菜饼,再在旁边的饭馆打了点小菜,提着它们走回旅店。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第二天上午在阅读和绘画中度过。中午,我下楼准备去吃午饭时,柜台的人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张叠了很多层的信纸,说是另一位房客要他转交的。

“达金先生,可否请你下午两点在三楼九号房间与我见面?”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这个名字我又告诉过谁呢?

 

4.
在我和他不得不靠得很近的时间里,我们的视线曾短暂地接触过。他大概是惊讶于一把利器在我的皮肉上工作,我却没有发出人们一般会发出的叫声或者控制不住地乱扭,于是抬起眼睛很快地看了我一眼,而我因为低头盯着伤口,轻易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我说不出我得到了什么,也可能那一秒开启了什么,让我发现有太多事物我还没有得到。这漫长、但又因极度认真而显得飞快的脆弱时间结束了,他把东西都带到壁炉的另一侧,在那里布置好他的临时床铺,接着将湿润的披风摊在炉膛前面,取下肩甲——现在我知道他左肩的奇怪轮廓是什么了——和长剑靠在墙边。他突然看向我,我意识到,我从始至终什么也没说,忘记在最适宜的时刻道谢,之后无论怎么出口都避免不了突兀。

尽管最初我是没想过道谢的。

“你的衣服也还是湿的吧,”他打破了我内心的纠结,一只手掌朝着我摊开,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能自己脱下来吗?”

我虽然没有像他一样又出去淋一遭雨,但衣装也绝说不上干燥,至少我应该把披衫取下来烤火,这不容勉强的左臂和想象他帮我脱衣服的微妙感受却让我无法妥协。“我坐得离火近一些就可以了。”我说着挪了挪位置,停顿一会儿才又说道:“谢谢,不止是你这个提议,还有你做的这一切。”谢谢你给我机会说谢谢。

他耸耸肩,在他的被褥上坐下了。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两个不得不在窄小屋檐下一起避雨的陌生人无言的默契,只不过我们要共处的时间还很长,除非谁先入睡,不然这种竖起耳朵倾听柴火噼啪的平静实在是难熬。我觉得胃有些空,突然想起行囊里还有一点食物,于是右手伸进去摸索,拿出一条稍微变软了的巧克力。

“你想来点吗?”

“啊,”他张大眼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很快翻找出一个朴素的纸袋,“我这也有一些饼,应该还能吃。”

我拿起袋子里好几个小团中的一个,是它,我让自己不要显得惊讶。剥开包裹着的辽叶,饼看起来是充斥着杂质的橄榄色,我却很清楚那杂质是煮透后被剁烂的鼠曲草,它给了饼这样的绿色和香气。

为了方便分享食物,我们坐得近了一些。“我小时候常吃这个,”我一边回忆,一边体会着它兼具韧性和软糯的口感,“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从没人告诉我也没有人可以问。”

我却知道它的原料和制作过程,因为我看别人做过。

自由时间悄悄溜出来的小孩,在石板路上边走边数着沿街的店铺,一家点心店的后院传来香气和嘈杂的响动。他从巷子里走近,原来香气是从炉灶上大铁锅里沸腾的液体传出的,有人挑了满箩筐的新鲜野菜过来,也有人揉着大盆里初显绿色的面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是嗅觉还是视觉被吸引,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记得那人说了些什么,他回应了什么,很可能他除了眼神什么也没回应,因为那时他尚未学会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心灵。但他记得最后趁着天还没黑赶回孤儿院时,兜里多了一个刚蒸好还烫呼呼的饼团。

我没必要回忆的,只是现在我手臂里的危机已被解除,旧屋和炉火将冰凉的雨夜驱开,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而身边的陌生人已经越来越不让我讨厌了。我得到了放松。“陌生人”,我希望这个措辞也能发生变化。

“棉菜饼,芝云的方言。”他说得不太清楚,嘴里含着一块掰下的巧克力,“我昨天在二十几里外的一个村镇买的。”

“你懂这里的方言?你听起来不像是南方人。”抓住我抛出的这个转折点吧,讲讲你自己。

“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没有什么曲里拐弯的发音。你听起来像这边的人,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它的名字呢?”他说话时我看到了他牙齿和嘴唇内侧的些许黑色,吃巧克力的人避免不了会沾上这样的黑色。他也拿起一个棉菜饼,顺便轻松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小时候很别扭,非要用一个词概括的话,”我尝试着精简,“也从未出现过一个亲近到可以让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食物的人。长大后不知怎么的,我渐渐就忘了这种饼,也几乎再没去过点心铺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吗?他没有很快回应,这些话也确实不是很好回应。就在我以为他踌躇着该说什么的时候,他抢占了先机,“你叫什么名字?”

要让这个夜晚不再出意外,我明白我不能全说实话。我眨了眨眼,显得对突如其来的社交礼仪感到惊讶,“达金。”在他回复之前,我加上:“你呢?”

他的沉默和神色像是对接下来的事有些犹豫,又不想让我觉得他太犹豫。

“亚索。”最后他还是出口了,我也明白了他迟疑的原因。这片岛屿群间,他名字的流传度也许不亚于我的,只不过渎职和弑师的罪名可不会像金魔的名号一样激起恐慌。

“如果你觉得我会评判,”我用一种平淡又不显得太冷静的语气说,“我不会,因为我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了传言。”

事实上,我不在乎。就像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却在无数人口中听闻最恶毒的骂名,我知道人们无法理解,也乐于见到他们无法理解。如果人人都想当导演和编剧,我该上哪去找天真的演员呢?我以自己的方式定义艺术,但艺术无法定义我,那之外的部分,丰满了这副头脑和精神的部分,渴望着探索这个世界,既汲取灵感,也单纯享受快乐。我愿意无判断地去了解这个人,不是为了拉近距离以满足常人那种寻刺激的窥探欲,而是因为,我现在发现了,我需要这了解来帮助我缓和一部分的渴望。

“你真奇怪,”亚索不再盯着手中的饼,侧转看向我,“先是表现得一点也不被痛影响,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半嘲弄半释怀的神情告诉我,他并不真的觉得我奇怪。

“我不怕死,所以也不怕痛,还学会了和它好好相处。”我诚实地回答,虽然听上去不怎么诚实,“你也很奇怪,不是医生却不由分说要给刚认识的人做手术,”我轻轻抬了抬左臂,打趣起来,“还做得挺好。”

他摇摇头笑了,“我不是医生,不过我处理过太多自己的伤口了,箭头倒是第一次。如果我不帮你,你单手弄岂不得把手臂戳出个窟窿来?”

“看着我把手臂戳出个窟窿不会很有趣吗?”

“那等于看着你自残,到头来我可能还是得帮忙,因为我不想和尸体共度一夜。”

好一个“共度一夜”,我该止步于词汇本身的含义,还是去解读它们给人带来的联想?

我不由得嘴角上扬。他咬了一大口饼,我想这意味着暂时休息,在这段不会被他抓住,抓住也无所谓的时间里,我把视线专注地放在他脸上。一道小桥一样横跨鼻梁的疤痕先声夺人,和他那看上去就经常皱起的眉毛配合出距离感,但他稍细的眼睛散发出一种疲倦又认真的光芒,映着火光的棕色驱散了那种威慑感,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并不紧张,我想当他需要的时候这张脸也是很能给人压力的。他的胡子从下巴直蔓延到下颌角,人中上也有,只是稍短一些,他似乎不常打理自己的面部,我在心里摇摇头,我是绝对不会让胡子长长的,最多蓄到胡茬的程度。但说回来,这些守则又带来了什么呢,他这张脸如此有特点,而我的除了泛红的瞳色和工作造成的白皮肤,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面容。

“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吗?”亚索又恢复了那种快要下决心前的犹豫神情。我来得及在他抬眼之前把视线移到别处,如此短暂的反应时间却不够我移得太远,于是我注意到了他赤裸的胸膛,不知为何我之前有意忽略了他光着上半身,以及他有副好身材的事实。脱下湿衣服烘干很好理解,但为什么他只穿了那么点衣服呢?

“山神派你来救我?”我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尽量使视线保持柔焦,好让我看起来只是在他身上随便找个位置盯着发呆,而不是别有目的地凝视他染上了温暖色彩的胸口。

“也许是,”他不带揶揄意味地接受了这个玩笑,“也许真的有某种指引让我碰上你,只是,几天前的我大概会朝山神手指的反方向走开。”他顿了顿,露出一种做好了准备的表情,接着缓慢开口:“几天前,我目睹了一场庭审。”

现在是视线逃跑的好机会,我趁机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示意他说下去。

“审的是一个来自诺克萨斯的士兵,至少这点她还承认,大部分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我不记得了’。但这不影响审判得到预想中的结果——是她杀了索玛长老。”

“她?”我被亚索的话震住了,不是谁都有机会亲耳听到悲剧的主角口述一版至今未见天日的剧本的。

“她杀了我的师傅,但她并没有……谋害他。我在庭审第二天的凌晨去找了她,弄清了这一切,”我听得出他在压抑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她请师傅破坏她那把诅咒般的武器,一柄充斥着符文力量的剑刃,剑尖的碎片却借着驭风之力飞出,刺进了他的喉咙。”

沉默。我只是看着他,他因陷入悲伤而抿唇、皱眉,我突然很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

“这就是命运对我干的好事。我本该在那保护长老,但我没有。我本该尽早洗刷这份假罪名,却因为它犯下了真正的罪孽。现在根源解开了,它造就的复杂却把我越缠越紧,越缠,越紧。”亚索视线下垂,手中的饼也放下了。“原谅,看起来是个不可能的字眼。”

我轻声开口:“虽然这样很老套,但我想,时间最终会带你走到那一步的。”

我确定这是真理,却不确定它现在是否有用。在一个人如此清醒、沉重地剖析心结时,又有什么样的安慰是有用的呢?

“我也这样认为。”他叹了口气,“我应该感到轻松,因为卸去了那么大一个担子。于是我暗示着自己,然后我意识到,如果以前的游历被灰暗的过去蒙上阴霾,现在,我可以只为自己的心灵而活了。我可以去自由地找那些我缺失的东西,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更久,就这样等着宽恕上门。”

“你想找什么呢?”等了一小会儿,我问他。

“首先,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看向我,缓缓地说,这样的缓慢让我有点心痒。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这是我想听到的,他也知道我明白他知道。“但你似乎值得更多,所以,也许更多。”

 

5.
“我告诉过你我是个恶魔,”我神情惋惜地说,深知这句话的残忍,“我没有撒谎。”

关于达金,我也没有撒谎。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另一个人生,这个人生和你纠缠得如此之紧,到了我从未设想过的地步。它已经获得了生命,当我的生活照旧进行,它就在一旁尽情地成长。不论我沉睡还是清醒,它时不时就与我的道路交汇,让我得以一瞥那边的景象——你属于那个人生,而不是这里。

快离开吧。我却一时间说不出口,达金会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但卡达·烬不会,

“你是恶魔,那我是什么?”他弓着身子,手肘支在大腿上任由小臂下垂,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从未在该挥剑时挥剑,从未做过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望向窗外,不愿意再看他这副样子。“后悔是没有用的。”

“你后悔吗?我在想,像你这样的人,有任何事会值得你悔恨吗?”

你真不该说出这句话。

我走到他面前,掏出藏在衬衣下的箭头,“看着这个。”他抬起头。

“只要戴着它,我就可以感觉到你,我会想起那个夜晚,还会想象许许多多其他的夜晚。你问我后不后悔,后悔无时无刻不与我相伴,只是我找到了比后悔重要得多的东西。这个箭头就是证据,它证明了我有多不想忘记你,即使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让你走进那间屋子。”

他说不出话。我把箭头放回原处,感到仿佛流失了一部分力气,只能让双手垂在身侧。

“你和我经历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我终于说道。

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这样觉得吗?你很复杂,第一面就让我想接近,想信任。而那份信任被碾碎了,就好像有人从我的感受中抢走了一块,我再怎么回想都找不到答案。”

在本就无法解释的机缘巧合和情感涌动中,我们抓住过彼此的手,无论多久以后回望,我都不认为能找到理由,更何况我们也许仍被那团混乱包裹其中。但如果你要的只是一个答案,那并不是没有机会。

“你在乎吗?”我尽量不带嘲讽地说,“如果你真的在乎,你当时就该看着我把手臂戳出个窟窿,或者在你握着刀时,把它捅进我的脖子,而不是用它挖出这个可怜的箭头。”

一阵长久的沉默。当我以为我们的对话就要以悬在半空的形式结束时,他终于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我在不在乎。”他缓缓地说,“我想象着我知道你的身份,走进那间屋子,却看到自己又一次为你生火,又一次处理你的伤口。”

我的心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在他的眼中,我看到和我一样的疲惫、无力,以及奇迹般的一丝解脱。他是个足够强大的人,他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所以我相信他最终会找到答案。现在,我该有足够的力量叫他离开这个人生了,今夜还有场戏等着我去开幕,我需要时间准备。但在头脑深处,尽管知道我不能、也不愿决定任何事,我仍渴望知道他会怎么做。

“今晚之前离开这里吧,越远越好。”我向他告别,“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真话了。”

 

6.
他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先说,学着他那吊人胃口的停顿,我是一家剧院的工作人员,舞台美术一类的,有时也可以上台。

然后呢?

上台一般也只是小角色,事实上,我更经常演动物。他们觉得我很擅长。说着我来了一声狼嚎。

他大笑。你可别真的把狼引来了。

我没什么诀窍,只是空闲时会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好是在自然里,真正把自己当作一只动物过一段时间。最近剧院翻新,我有了假期,就旅游到了更远的地方来“磨炼演技”。

我好像开始猜到了。他说。

可能是我学得太像了,而夜晚又刚好是狼出没的时候。我肯定是吓到了一个归家的猎人,后来你就知道了,我中了一箭。

我们俩都笑起来。

你为什么没有叫住那个猎人?

他听到中箭后传出的是人的痛呼声,恐怕比听到更多狼嚎还要惊慌,因为我听见他飞快地跑走了。我猜他是害怕自己不小心杀了人吧,只要我没见到他的脸,也许就找不到他报仇。

虽然对话让氛围轻快,笑意减退后,他还是正色说,万一那只箭射中了重要的部位呢?万一附近真的有狼,或者其他肉食动物呢?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生命可比演戏重要得多。

我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至少我会选择白天,以及多扮演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动物。

你确实不怕死。他引用我的话来回答。

但愿他知道。

但愿他知道,眼前一切即是戏,从他选择观看的那刻他就成为了其中一部分。我本意不在欺骗,只不过不想让他发现被改编成剧本的现实,否则他会砸烂所有布景、气愤而惊恐地夺门而出,无论外面是雨是晴。而我不愿看他离开,至少,让我们演完今夜。

心灵的另一个角落里,我却认为我只是走进了自己许多人生中的一个,短暂体验过后,就要带着记忆——也许还有遗憾——回归正轨。这个人生几乎就是我,用着从我的名字里取出来的名字,过着我能想象、又有许多不同的生活,也渴望探索,也在不知名的瞬间被一个陌生人吸引。

这个人生里,我可以真正认识那位陌生人。

当我们对视的时长超过了礼貌的范围,以至于我们发现彼此都在用眼睛去揣摩另一双眼睛的含义时,我先开口了:“我可以吻你吗?”答案是,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我的右手撑住地板,上半身倾斜过去,让我们同样靠近的嘴唇相触。没有谁抬起手抚摸脸颊,也没有激烈的啃咬和舔舐,只是一个吻,充满了惬意和友善的试探。他感觉起来温暖干燥,还有来自他手中酒壶的酒香,比起让我自己来,我更愿意从他的唇间体会酒的美好。

分开时,我轻轻地说,飘忽得不知是朝谁提问:“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挑起一边眉毛。“你不是要假装在我帮你处理伤口时,你什么也没感觉到吧?”

于是我明白了。

有时候一瞬的动摇就足够决定事情的走向,只要你愿意跟随它。它在结果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上敲出一道裂缝,接着让温暖、关切、心照不宣和所有其他顺境而生的东西缓缓流入,在你意识到之前,它们就已经把结果轻柔地、完好无损地剥出,展现给你看了,因为你的心已经比你提前到了那里。有时候你要努力去争取,有时候你勾勾手指它就过来,而这,不同于任何其他情感的境遇,这是人生的馈赠。

“是的,”我摩挲着左臂上的布条,“我想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我们对视的那一秒。”

“想坐近一点吗?”他问。

“当然。”

我们起身,他顺手拿起躺在壁炉正前方的披风放到侧边,腾出位置来。他说受伤了就不要乱动,于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两铺床挪到一起,我的只不过是一张能把身体和地面隔开的稍厚的床单,要称作床实在有些勉强,而他的却是一套被褥,甚至还有小枕头。想必他经常露宿,生火的技能和自医的本事也是亡命天涯锻炼出来的。尽力照顾好自己不失为对飘零生活的慰藉,而我,我似乎太依赖计划了。

我对左臂伤口的痛楚又多了一层理解。我会好好保存那个箭头,以记住他的特殊,记住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意义。

“我有张毯子,”他说,“给你铺上吧,不然一张床单也太薄了。”

他弄好这些、直起身子,我忍不住又凑上前去吻他。我发现我比他高一截,很自然地右手就贴上了他后腰,那里皮肤的温度略低于我掌心,却让我感到异常的火热,禁不住在那个区域更用力地摸索。他的手臂环过我后颈,让我不得不把头放得更低和他紧贴。我突然想起那些我曾吻过的人,有的只敢虔诚地轻触,有的仿若将死之人般献爱,却没有谁像他一样好。他只要站在那,就让我觉得伤口发痒、呼吸发紧。我在今晚愿意为他做的任何事,都抵不上他为我生起的火,为我淋酒的刀。

你是什么时候感觉到的?很久以后,当我们停下律动,我的下巴放在他肩上,在喘息中依偎时,我问出这个我十分想听到他回答的问题。他一开始也一知半解吗,还是他从头就知道?

听到你声音的时候。

在门外?

他点点头。你当时一点也不礼貌,我却想着,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这种声音?然后我在昏暗中看见你的脸,比我想象的年轻,但是惨白惨白的,简直不像人。

我不是人,我是个恶魔。我抬起身子,只剩右臂搭在他肩上,盯着他眼中我的倒影,像要证实我说的话似的把声音压低。恶魔不管年龄多大,都可以很年轻。

他笑了。当然,你给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你有一双恶魔一样的眼睛。处理箭头的时候,我不停地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分心,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你一次。你的眼睛,比你流出的血更像血,但是更清澈,又更沉重。

我希望我能更准确地描述出我的感受,但我做不到,就像我没法告诉你我现在有多开心。他接着说,我静静地听着。我从未见过谁像这样举动,你受伤时即脆弱又高傲,你的表情即拒人千里又引人入胜。你说你演动物,但我觉得,你应该是主角。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和你这样相处。你看起来就像随时会遁走,不属于这个世界。

多么奇怪的说法啊。

我吻住了他,然后在吻的间隙告诉他——这个夜晚,我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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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我就从睡梦里漂了出来。睡前我不停地暗示自己一定要醒得很早,这方法一直管用,今天也同样有效。他昨晚坚持把那床被子盖在我身上,自己拿了披风将就,现在换我帮他掖好被角。

借着炉膛里余烬的微光,我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虽然动作有些别扭,但还是勉强把自己恢复成了来时的模样。我不打算带走那张被他压着一部分的床单了,不过,我从纸袋里拿了一个棉菜饼。再次看到他熟睡的面容和散开的长发时,我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一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会不会发现真相,会不会任其淡去,会不会无法忘怀,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无动于衷,会不会难以放下,我都不该再想了。

就让达金悄悄地离开,把这些问题都留给以后的卡达·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