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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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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10
Words:
15,91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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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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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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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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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5

【獒龙】丁香

Summary:

*双警察/卧底情节
*有原创角色加入/第三视角回忆体
*HE放心看

 

/
那一刻,我知道的,在泪光中。
二十二岁的马龙在泪光中向我们走来了。他曾经死在一个雨天,但从今天开始,他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了。
/

Notes:

东京入坑,写给我心里的他们俩

Work Text:

马教授的对象是个男人。

 

有的故事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的,有的故事似乎是从这里结束的,有的故事长眠于警校教学楼后的丁香园里,千头万绪随风逝去,除他们以外无人问津。
只有那个午后,从倾窗而入的腾着热烘烘丁香花香气的阳光,到漫溢着汗与欢声的四人间宿舍,到被风携来很远处训练场上失真的呐喊,一切感官在身体里复现,非常清晰、如在昨天。

听觉也在渐渐恢复,室友的手揉着我的肩,似乎从我的呆愣之中读出了不可思议,于是他用更大的、更笃定的声音重复刚才的话。

 

马教授,侦查系的马教授。他的对象,是个男人。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作出怎样的表情了。
但是一股痛苦的错愕和竟然夹杂在其中的甜蜜的狂喜席卷着我的肠胃,带着那股酸劲儿,冲到喉头。

那年马教授来警校仅仅一年半而已。
我们也数不清了,他在这栋宿舍楼里,到底为多少少男的梦种下一簇丁香花。

 

 

 

一周后,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老张。

 

在此前的一周里,我不断地向身边知情的同学求证。毕竟两个男人,如果不是做出出格亲密的举动,大概谁都没办法往那个方向思考他们的关系。小道消息漫天飞,传到我这儿的时候都不知道经过几个人的嘴,我一方面又侥幸觉得是人想多,另一方面又抓心挠肝地好奇到底是怎样一副情景才能起了这样的传言。室友三缄其口,说消息的“上家”不愿意透露,我气得连着几天理论课没上好,结果没想到造化弄人,第二天,我就成了这传言的“第一目击者”。

 

大一下学期听了马教授一次讲座就念念不忘,大二上学期,我满心欢喜地选了他的选修课,还处心积虑地混成课代表,只为了让他知道我的名字。马教授籍贯在东北,嗓音却甜,生气时压嗓子才显出低沉,只是一堂课下来一百二十分钟,一直压着嗓子不舒服,他原本又清又亮的声音就冒个尖儿。他叫人爱带儿化音,显得亲昵又甜蜜。

 

我每天下班时分绕着远路从食堂经过校门才回宿舍,盼望能有那么百分之几的几率碰到下班的他,能借着还算熟识的学生的由头寒暄两句。只不过我没想到在这几十天中唯一中签的一天却是这种场景——马教授念我的名字,平直地,我回过头,黑色SUV旁边陌生男人似笑非笑地撑着车门看着这边,马教授朝我挥手。

 

几乎在那一瞬间,我反应过来。
这位就是在传言里,在真真假假里折磨了我整整一个星期——也折磨了不少怀春少男整整一个星期的男主角,马教授的男朋友。

 

或是受传言蛊惑,但是他们站在一起气质实在太弥合。把整个上半身都撑在副驾驶打开的车门上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而站在车门外侧身和他说着什么的马教授身上是严肃服帖一身蓝色休闲西装;马教授说话时倾身过去把小半张脸藏进男人颈部阴影里,他则稍稍收起下巴,倾耳听,用一个极其亲密的距离去宣誓主权。

那股痛苦的错愕和竟然夹杂在其中的甜蜜的狂喜又一次占据我的肠胃,不过当然,这一次是痛苦的错愕更多。我几乎是麻木地迈开步子,朝着他们走过去。

马教授笑起来卧蚕浅浅,唇侧有一个微陷的诱人的勾,他说起话来总是这么讨人喜欢:刚巧碰上你,上周我要走的成绩单登记好了,正好给你带回去。

唔……嗯。
我低着头,眼神瞟着SUV旁的男人。

警官从容不迫地转过身从副驾驶上抽了马教授的包,递给他,这种事情他好像已经做过一万次。马教授低头找了会儿,抬起头似乎很懊恼地一巴掌拍在光洁的额头:哎呀,我好像忘在办公室了。

我噎了一下,慌忙低下头,余光里看见男人笑起来。

要不我回去拿吧?

教授问我,眼睛却看着他。警官显然比我老练多了,他脸上还是半噙着笑,四两拨千斤:等你回来火锅店都关门儿了。

教授笑着拍他:你别闹我,很快的,你们先聊会儿吧。

 

我心想教授你可真是在考卷上出了一道世界难题,让一个对你心怀钦慕的男孩和你的现任男友单独聊会儿。穿着警服的男人太老练,又是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我不得不担心几句话几个眼神之间,他就把我对教授的心思看穿。

 

念出我的名字时他还是那种语气,半带笑的,只是他天生比教授嗓音低,听起来闷闷的,念人名没有那种亲昵了,反而隐见一丝冷淡的疏离。他右手食指中指间断轻敲车门涂漆,对我说:你们教授还挺经常提到你的。

我?

大概是我疑问中震惊太多,男人眯起眼,笑了笑:你射击成绩好。他喜欢打枪打得好的。
他两只指头竖起来,在空中做了个枪的手势。

他周围冷冰冰的威压终于柔和了一些,这时候我才敢抬头看他——黑色警服衬得男人五官非常锋利,就连本该稍显柔和的桃花眼生在他脸上也变得鹰一般。男人靠在车门上,整个人放松乃至显得有些慵懒,这迫使他半眯起眸子,半天看不出表情——我那时百分百被他身上这种成熟的警察气质给唬住了,他那属于人民警察的正气和天生五官带着的痞气混在一起,让我显得更加像一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孩子。

我确实是。

人民警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浅淡的,他接上刚才的话头:比如我,从前我在这读书的时候,四年的校园射击大赛冠军我拿了三年,还有一年是他。

这话说的太快太长,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里面的细节,他也曾在警校念书,马教授也是,看着文质彬彬的、上课总是带着黑色半指手套的马教授也会打枪……

男人啪得一下站直,警官证从我鼻尖前头一划而过,恍惚之间我只看见证件照那一栏年轻的男人剑眉星眸,比他现在看着亲切好多。

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做个自我介绍吧——张继科,方山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兼侦查一组组长,二级警督。

 

 

 

第一次见面,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就被老张一套强势组合拳给打蒙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天目送着教授坐进副驾驶,SUV扬长而去的感觉,就像在一场比赛里,你费尽心思跋山涉水才靠近了最终的目标一点点,却被告知有人已经赢了。

赢得那么轻而易举,赢得那么理所应当,赢得比所有人都早上那么多。

是的,那天听到老张有意无意的炫耀之后我就隐隐猜测,终于在一次他作为嘉宾回校办讲座的时候得到证实——做完讲座他特地去拜访从前的老师秦教授,来送资料的我偷听了好一会儿两人回忆他们的年少时光。

 

一对校园情侣。
从校园出发,走到现在,走了十四年。

 

十四。

这个数字陡然出现迎头重重砸下来,砸得我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我知道在这场竞技之中我险胜的概率微乎其微,比起张继科,我唯一可以称道的年轻这一个优点,都因过于稚嫩和天真而显得多余。

老张和秦教授的笑语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我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慢吞吞地摆弄着资料,甘之如饴地在别人的故事里短暂地享受马教授的青春。那是我不曾拥有也很难想象的二十出头的教授,他在警校一堆糙汉里显得娇嫩欲滴像是一簇仲春的丁香花,他爱笑、活泼,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乖,性格也不像现在这么温吞。

 

回忆戛然而止,笑声消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心有灵犀地转变情绪。
不知道他们在共同的回忆中想到了什么,同时沉默下来,那种沉默里面有我那时还无法理解的悲伤。

 

一种摧毁纯真的悲伤。一种摧毁美的悲伤。

 

 

自从老张在学校里办了那次讲座之后,他出现在学校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就像是突然意识到马教授在警校少男们心中的超高人气,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终于产生了一点危机感。他出现的场景大多是马教授的办公室、他最爱去的那家食堂,有时候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的最后,等到唯一一个能看见他的马教授憋不住轻轻笑出声大家才一边起哄一边转过头。他总是一副警痞相,穿着警服却相比之下更像个街头霸王,反而是教授本人端起架子来时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人民警察的光辉。

 

学生们从好奇到起哄到厌倦几乎就在一瞬间,大概是老张连胡子都没刮干净就拿着一束花走进教室的样子实在太违和,更夸张的是马教授竟然还感动哭了,班上一百四十二个男生集体吁声,不知是嫌肉麻还是感到嫉妒。

马教授通红的眼角眉梢浸润着爱情的甜蜜——要知道,其实大部分教书的时间里他有些严肃甚至到骇人的程度——他用本身就又清又软的声音小声说,他没送过我花呐。

老张嘴张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被淹没在更大的起哄和鼓掌声中。

 

原本我还总是阴暗地期待老张出现在学校的频率太高,会饱受诟病,但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这个男人的社交能力。出人意料的是,到处嘚瑟招摇过市的张警官不仅没有被学生群体集体抵制,甚至很快凭借个人魅力和学生们打成一片。他从警将近十年,手上走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随便说上几个都足够讲满一堂课。他人也算幽默风趣,没架子,竟然不到一周,就收拢了马教授班上一半的迷弟心甘情愿地当他的小弟。

 

我在这场社交盛宴中一肚子酸水地发现,三十多岁的张警官挺年轻的。

是的,年轻。他那种蓬勃的少年朝气,似乎从穿上警服那一天起就没有改变过,他和警校里十八九岁的学生看不到任何分别,除了眉宇间更沉稳英气——那种年轻已经渗透进入骨髓,因为信仰、责任、和爱。

发现这一点的我无可奈何地意识到,我最后一个引以为傲的优点,或许在马教授——被老张这个人陪伴了十四年的马教授那里,也显得平庸无奇起来。

 

于是课堂马上变了风向,从前大家茶余饭后课间闲谈讨论的都是马教授今天穿的什么吃的什么,马教授那个神秘的男朋友;如今讨论的都是老张上会来的时候讲了什么有趣的案子,下回再什么时候来。

老张、老张。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这么喊。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兼侦查组一组组长一下变成邻家哥哥一般存在在大家的话语里。拥有惊人魅力的马教授他的爱人竟然也成了风云人物,让教授本来就充满趣味的课堂变得更加快活起来。

教授,老张什么时候来啊——?

临下课的答疑,后排的男生贫嘴,喊出来。

一百四十二的男生的班级里哄笑不断,马教授独自在哄笑之中疑惑地重复:
老张?老张是谁啊?

他天生白净的脸真的太适合做出呆楞的表情,当然也适合笑。
这一天马教授选修课上所有的同学都享受到这场视听盛宴。

因为马教授下一秒钟就想明白似的夹杂着一丝娇憨和羞赧笑起来。

啊,继科儿啊——

是了。我想。马教授籍贯在东北,嗓音偏甜,他叫人爱带儿化音,显得亲昵又甜蜜。

 

 

 

其实少男年轻的仰慕大多来自于好奇。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放在备受关注的马教授身上也是一样,听现在已经大三的学长提起,马教授刚来警校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好奇他究竟是谁。官网和档案室里没有他的资料,连毕业于哪所学校都无从所知,可他来的第一天是刘厅——现任省公安厅厅长兼警校名誉校长刘国梁——亲自开车送来学校,在办公楼下挥别的时候,大有父亲送儿子的架势。他入职第一学期几乎没有上过什么课,只是在校园里开开讲座,却能请到侦查学院一级教授秦志戬、经侦大队队长陈玘、甚至司法厅的孔厅长来当特邀嘉宾。他在学校的时间也少,时常空着办公室的桌子,那时有传闻说他身体很不好要时常去医院复查,也有传闻说他是个官二代,请他来当教授也就是个空架子。

传闻越是稀奇古怪,越容易吸引学生走进教授的课堂。而让传言不攻自破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真才实学说话。半学期不到,风向一转,马教授的讲座座无虚席,学生们一面倾慕着展现出侦查天才的老师,一面又更加好奇这位空降的教授到底是什么来头。到了第二学期,马教授开设了第一门三十二学时的选修课,名额一百四十二个人,整个年级有五百多个学生报名。

当然,其中包括我。

但我自认为我的倾慕和那些因好奇而产生的兴趣完全不同,因为我似乎能感受到教授光鲜亮丽外表下的另一面。有关于教授那些被档案抹去的过去,有关于他的脆弱和阴暗,有关于他右手常年带着的黑色半指手套下掩盖的秘密。

 

教授喜欢射击成绩好的学生。

其实在老张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件事。因为教理论课的教授总会时不时出现在射击训练场。总穿着一身西装的他出现在这儿或多或少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味道,乃至半堂课下来教练和学生都若有若无地侧头打量着他,像是充满血汗与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军队里突然混入文弱书生。

全场只有一个人自得其乐,那就是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白得像牛奶一样的马教授本人。他脸上显露出天真的、甚至痴迷的神色一步步路过训练的学生背后,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他们的“表演”。

任何人在在意的人面前都会期望展示自己,更何况我本身在射击上就略胜一筹。教授似乎就是在那时搭上了我的肩,隔着夏季短T薄薄布料和那层黑色半指手套,我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烫得人右边肩膀微麻,他很快乐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你打得很好!如果去参加射击大赛的话,或许会夺冠呢。

在教室里很难听到教授用这么欢快的语气讲话,周围不少同学向这边投来目光,这让我虚荣心爆棚。我退开一步,擦擦额角的汗,有些殷切地说:教授,您想打一枪吗?

马教授在我退开的一刹右手滑下背到身后去,阳光下他白得发光。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在脑海里冒出来,这回我想,教授这么白,穿上全黑的警服一定很帅;或者穿特警的制服,他右手的半指手套像极了战术手套,或许还会在白皙的脸颊画上迷彩。他适合打枪,他那双手适合打枪。

不过那时教授还是拒绝了。但我从来没有看他笑得那么开心过,眼睛弯成月牙,眼下露出卧蚕:别呀,我不会的。

 

就像所有女生期待自己未来的爱人是盖世英雄一样,有时候少男也会幻想自己喜欢的人盖世无双。

也怪马教授给人留下悬念实在太多,关于他的流言也满城风雨。有时我会想,他会不会其实是保密等级超高的特种兵,说着自己不会打枪,其实弹无虚发,枪枪毙命;又或许他看着文弱,实际上脱下西装近身格斗能放到整个班的人……
不过,很快我就被现实上了一课,不久之后,我又在射击训练场遇到了教授。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回他是和老张一起。

教授没穿西装,改换运动服,尺寸稍有些大,不过看到他身边全程陪护的老张,也就不足为奇了。
射击训练场非上课时间几乎没人,就只有老张和教授两个人守着一把枪。我一进场两个人纷纷转过头来,教授像是有些吃惊,迟疑地和我打了声招呼。

我低头拆我的包,模模糊糊地喊:教授好、老张。

老张胡茬又没理干净,眯着桃花眼看着很凶,语气也不善:你现在来训练场干嘛?

教授喜欢射击好的学生,我就天天跑到射击场蹲点,没想到老张真的算是阴魂不散,两三次都把我的计划打乱。我真的讨厌老张,讨厌他永远这么胸有成竹又占有欲满满的样子,我更讨厌相比起来他太成熟老道,讨厌他明明已经看出了我对教授的好感,却不拆穿。

我气上心头,梗着脖子犟嘴:我想来训练不行吗?

老张横眉怒目,教授左手揽住他的脖子小声说:继科儿,没事的,咱们练吧。

 

一通偶遇把我来训练场的旖旎心思全都打散了,过了一会儿我又品出射击的索然无味来。我坐在训练场边慢慢掏出毛巾水杯之类,半点儿不想上前打枪了。场边“砰!”得一声,我抬眼看,六环。

我悄悄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老张在摸教授的头发,不一会儿教授又打了第二枪,又是六环,却更次。

 

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是有着哪儿来的勇气快步走过去的。
或许是气在老张身上,谁让他一进门就怼我,或许是气在教授,明明有男朋友,还来胡乱地撩拨人。反正我当时心头一阵闷火,也仗着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直接走过去打断了他们的训练。

教授,你握枪的姿势不对。

老张和教授同时回头看我,视线中似乎充满了不可置信。但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打断我,就这么沉默地、又多少有点震惊地看着我。我头头是道讲起在射击训练课上学到的方法和技巧,就差亲自上手演示,如果不是老张在场,我甚至想半抱着教练帮他纠正姿势。

老张的脸,一点点沉下去,教授的神色却一直保持着最开头的那种张口结舌的样子,像是凝固在那里了。

我心中洋溢着一种得意,我知道教授喜欢射击好的学生。同时,我也毁掉了两个人一次开心的约会。

 

够了!
老张的脸黑似锅底,他声音里的愤怒似乎已经超出我的意料,我一下被吼蒙了。

教授垂下眼睛,用手拉他——他右手还是带着那黑色的半指手套,有点颤抖:继科儿,可以了……

 

老张挥开教授的手,我有些后怕地抬手防御,他伸手揪住我的后衣领,我几乎被半推半拽地带出了训练场。

老张从来没有发过火——从来没有。虽然他看着凶,有时候肃下脸闷闷的,可他脾气其实不差,学生们再怎么闹怎么拱火,他也没生过气。

似乎除了触及到教授的事,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乎的。

训练场外的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老张的五官本就长得锋利,此刻更阴沉得有些骇人。他沉默着松开手,退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角,却没点,过了一会儿问:
你想干嘛?

他那会儿的语气又不像是生气了,平直的,最多有点儿无奈。我胆大包天地顺杆爬:
我想教教授打枪。

老张哼笑了一声,半天参不透情绪,停了一会儿又问:想教他打枪是什么意思?

我破罐子破摔了:我喜欢教授,我对他有意思,行了吧?

这回老张似乎是真的笑了,勾勾唇:小子。他跟我可跟了十四年啊。

这一刀捅到了我肺管子上,真是打蛇打七寸。我垂着眼睛看地板,好一会儿才气闷一般嘟囔:他之后又不是只活十四年。

老张似乎没听清,说:什么?

我被激得狠了,抬起眼睛冲他吼道:我说他以后多的是十四年!

老张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起来了,他吐烟圈的时候喉结微动,异常性感。隔着烟,他那双半眯的眼睛显得更加悠远起来,他说:你知道什么啊。

有烟加持,他说这话语气像是悲悯。我气得咬牙切齿,说:我不知道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知道。

他说,好。

 

他右手夹着烟,左手捏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大的像是要把我的肩膀捏碎一样,拽着我往前走。老张一米八一的个子在警校里也算高水平,怒气冲冲迈开长腿时我踉踉跄跄小跑才跟得上。他走得飞快,穿梭在走廊,直到走到走廊中间的某个部位才止住脚步。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说,抬头看。

我木木地仰起脖子,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排照片。

 

警校校园射击大赛虽说是个校园比赛,但是含金量超高,射击场外的走廊上特意开辟出来悬挂每一届射击冠军的照片和介绍。我仰起头,炫白灯光下一连三张老张的照片亮得晃目,分别是第41、42、43届。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到张继科年轻时候的照片,他果真比现在还要骄横的样子,捧着奖杯挂着奖牌时也没有多高兴的笑,酷酷的,似乎觉得那冠军这件事对他来说手到擒来,他的雄姿英发本该那么惹人讨厌,可是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却莫名的讨厌不起来。

我的舌苔上翻涌起苦涩的滋味,问:你是想说他根本轮不到我教吗,三连冠?

老张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似乎失望极了:你还是没有好好听我跟你说的话。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在他的照片旁边的墙面上。
这时候我才看到那块空落落的白墙,独自被遗忘在43届和45届冠军之间。
白得落寞、白得孤独。

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老张时他说的话又一闪而过,可惜他当时说的太快太急,大脑一片混沌的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比如我,从前我在这读书的时候,四年的校园射击大赛冠军我拿了三年,还有一年是他。

 

我顺着他的手指,抬眼看向面前那抹去痕迹的另一个冠军。

那时我甚至可以想像到二十出头的马教授是多么意气风发,举世无双地站在领奖台上,和这整一排的冠军一样,和他身边的张继科一样。

他也会欢呼、也会举起奖杯、也会流泪、也会亲吻奖牌。

老张的手缓慢滑下去,我伸出右手轻轻贴在墙面上。
或许就在这个位置,曾经雕刻着他的名字。

 

马龙。

 

 

 

 

十八岁的老张在警校外号藏獒。

我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太过形象,真的没什么名词能比藏獒更贴近老张日天日地的性子。老张叼着烟,摇摇头,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你可没见过我当年赢了射击比赛撕衣服的样子。当时老头——也就是现在的刘厅坐在下头当评委,直接把我拎到办公室里做检查,那次的奖金也全泡汤了。

我笑得打颤,不过后来我还是知道老张本人其实深得刘厅的赏识。在警校四年他的理论成绩实战成绩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是公认的天才学生,刑侦组和缉毒组轮着抢人,能和他并驾齐驱相提并论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我的教授,马龙。

和老张这种日天日地的称号大相径庭的是,当时无论是老师还是相熟的学长,都叫教授龙仔。他年轻的时候白嫩嫩软嘟嘟的,爱笑,天生讨人喜欢,是侦查系秦教授最得意的门生,追求者从警校北区排到警校南区,绕着丁香园转了一大圈。

不过马龙身上出人意料的点不少,其一是看着这么软糯糯的一个人,理论课学得好也就算了,可真刀真枪干起来无论是格斗还是射击都只剩张继科一个人能和他较量较量;其二就是,看着好接近实际上是朵高岭之花的马龙,最后却被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大的对手张继科,给采下了待放的花骨朵。

传言那时秦教授在办公室里一天要叹三回气,大有自家最好的一颗大白菜给猪拱了的懊恨,老张大学四年没敢单独进过秦教授的办公室,害怕秦教授柜子里私藏的那根打狗棍。刘厅当时还是省厅刑侦总队队长兼客座教授,听说这事儿专门跑到警校来说要给龙仔撑腰。

他要是欺负你,胁迫你,你要说出来,是哇。这么多人给你做主,你别怕一个张继科,是哇。

刘厅在校门口紧紧抓着马龙的手,二十多岁的马教授面皮薄,不一会儿就双颊涨得通红。看热闹的同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大圈儿,老张刚被训了一顿就是再厉害的藏獒这会儿也成了家养的柴犬,蔫儿蔫儿地掀起眼皮偷偷看马龙。

刘厅还絮絮叨叨的,上手揉龙仔那时候还有些刺的短发:好孩子,他要是胁迫你,你要跟我说的哇。

马龙从脸到脖子根全红了,闭着眼睛半天才说出来:可是……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他啊……

 

看热闹的同学爆发出惊呼尖叫掌声,从来没听过这种话的张继科笑得像个山核桃,顾不得刘厅在边上就冲上去抱马龙,马龙把白皙的半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额角贴着他的动脉听它扑通扑通地乱跳,刘厅在旁边哭笑不得地摊手,念叨着:怎么是张继科呢……

是的,怎么是张继科呢。
但是仔细想想,似乎也只能是张继科。

 

 

老张和教授的校园恋爱,似乎比普通校园恋爱要更加惹人注目一些。

其实也很容易理解,天生过分优秀的两个人每天走在一起,难免不让围观者产生一些艳羡的情绪。更多人觉得这对校园情侣前途光明,毕竟两个人一个是秦教授的爱徒,另一个在市局肖队手下实习,校刊上刊登出两位优秀学生的照片,标题写的是“警校双子星”。

不过最开始他们俩的恋爱收到广泛关注还是因为年轻时候的老张实在太嚣张了,他大一爆冷拿下校园射击大赛的冠军激动地撕掉上衣,吓得评委席上的刘厅大吼着来人给他按住。却也是这么一次年少轻狂让刘厅一下记住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子。
大二那年他雄风依旧,拿了冠军不管不顾地冲上观众席拥抱当时还没有和他在一起的马龙,直播大屏上被他按在颈窝里的马龙的脸由白变粉,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大三那年他卫冕成功,那一年他直接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朝着观众席上喊,龙,你也参赛吧,我想跟你一起把照片挂在墙上。
镜头捕捉到马龙的脸,他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又不知道怎么骂他好,半天憋出一句:谁要跟你在墙上挂着啊。
评委席上刘厅和几个教授笑到咳嗽。

 

其实马龙喜欢射击的。他是除了张继科以外警校公认的另一个无冕神枪手。
可是他天生害怕比赛,有时候站在赛场上,他会双手冒汗,止不住地发抖。他要一遍一遍小小声告诉自己:马龙勇敢、马龙不怕、稳住、别紧张,才能稍稍平复。

张继科当然知道他这个毛病,所以才不遗余力地撺掇他去参赛,比赛之前他陪着马龙没日没夜泡在训练场里,安抚他、鼓励他。

 

马龙大四那年春天,他在射击场上稳定发挥,拿下了第44届校园射击大赛的冠军。

他知道自己赢了的时候双手比心举过头顶绕场一周,观众席掌声雷动。张继科作为上届冠军担任颁奖嘉宾,微笑着走到场中央,马龙看见他,把举过头顶的心收回到心口。
他站在领奖台上,弯下腰,张继科用一种非常珍重的姿态轻轻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等到他直起腰的时候,从身后变出一束丁香花递过去。

马龙喜欢丁香——他接过来,有些傻傻地问:去年你怎么没有花?
张继科朝他眨眨眼:这花代表我个人。
马龙笑了:不会是从丁香园里摘的吧?

张继科笑起来,他的眼睛天生漂亮,在这种俯视的视角下,无比真挚:
龙,我很为你骄傲。

马龙把弯弯的眉眼隐藏在花束后面,对他说:我爱你。

 

 

 

后来呢?我问。

走廊的灯光白得耀目,老张半靠在墙上,脚边落满烟灰,他说:后来,他就不见了。

 

 

据老张所说,在最难的那几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没读警校就好了,如果没经历这一切就好了。

他唾弃自己的自私懦弱但又每天担惊受怕几乎要死掉。他晚上睡不着,又怕有突发事件醒不过来也不敢吃安眠药,只能一天一天的熬过去。他每天起来都昏昏沉沉,虽然在工作,却永远魂不守舍,有的时候好一些,到了后来,就慢慢麻木掉了。

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老张把烟灰弹到地上,他自嘲。

挺残忍的。他说,我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谁的处境更好一些。有时候我会恨他,想他想得心口疼,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己去,可转念想想,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也不舍得让他过。

 

老张和教授毕业那一年,城北区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案。

如今写在我们的教科书里,写的是0925方山特大爆炸。警方调查之后,爆炸案竟然牵扯出一个特大贩du团伙,该团伙常年在边境流窜,近期才有向方山市迁移的迹象。

要剿灭一个特大贩du团伙凶险重重,更别说这个团伙常年在老挝、缅甸一带流窜,枪支弹药都用惯了,如果真的硬碰硬,警方损失不会小。几个决策领导在会议室里吵了两天,刘厅的头发都快掉没了,后来终于敲定了破冰计划,计划里有关键的一步,需要挑选一个优秀警员作为警方卧底,推进计划。

刘厅办公桌上压着一本毕业相册,翻开第一页张继科揽着马龙的肩站在合照第一排最中间,张继科笑得阳光灿烂,马龙抿着唇,看上去有些腼腆。

那时他就明白过来,“警校双子星”命中注定要一个人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另一个要隐姓埋名饱受苦楚,甚至可能会默默无闻地悲惨地死去,在国家公墓获得一块无名碑。

 

训练场外的走廊的墙壁太干净了,一尘不染。
我抬起头发现眼眶酸涩,用力地盯着那块墙壁,那消失的照片,那抹去的名字,那从此以后不再笑而变得阴沉的他的生活。
我说,用不敢相信的颤抖的声线:去当卧底的一定是你吧,你都不用演,站在哪儿就跟个土匪似的。

老张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哂笑,说:我也以为是。大家都这么以为的。龙跟我约好了,我们比射击,谁赢了谁去……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像是呢喃一般:他说了,我拿冠军的那三届他都没参加,他拿的那次我又没有参加,不知道究竟是谁厉害啊……他都说好了。

他的呼吸猛然一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半天才说,很低很慢地说:

可是我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老张进了刑侦队之后三年打了上千次的报告,申请调到缉毒队。
他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闯了大祸写检讨的时候会自暴自弃地说如果不去缉毒队他就一直这么烂下去了;有时候又打了鸡血一般,立了功就什么奖励也不要,只要领导批准他的申请。

刘厅打过招呼,老张的报告谁也不准批,统统送到他这里来。老张在他办公室里砸过东西,冷过脸,也抱着他软磨硬泡过。可那几年刘厅像是心变成石头一般,他再疯再闹也没同意。缉毒大队后来交到马龙的直系师弟——秦教授的另一个爱徒许昕手里,他在办公室里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地朝着刘厅和老张保证,会拼尽全力保证师兄的安全。

老张知道这种口头保证是没用的,如果真的遇上紧急情况,马龙那个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会顾全大局。
可他自从那天起就安生下来。他不再责怪谁,身边所有人也都恢复到正常的生活里。只有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每天在圈子里转着、原地踏步着。

 

后来老张终于从看不下去他这么颓废的许昕那里骗来马龙出租屋的地址——他开始卧底活动之后就搬进去,但不常住,有时候住个两三天又消失,有时候消失个十七八天,连许昕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老张开始每天下班后换掉警服,装成附近的住户每天出没在那附近蹲守,有时候开着一辆平时从来不开的车,有时候纯靠走。

回想那段日子老张哭笑不得,他说他第一次真的蹲到马龙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他那么白的一个人,为了更像个街头混混,专门晒黑了些;留着胡子,看上去像是一周没刮过了,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大冬天的,他穿了一个特别旧的破羽绒,连拉链都没拉上,穿着拖鞋,叼着烟拐到超市里。
我就躲在超市门口看,看他挑最便宜的牙刷和纸巾,结账的时候还眯着眼睛冲着收银的小姑娘吹口哨……

 

老张躲在超市门口,看到他流氓吹口哨的时候实在没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心窝特别疼。他知道的,马龙是世界上最好的警察。

 

我问:那你们之后……还有见过面吗?

哪儿敢啊。老张语气似乎在笑我的幼稚,我不敢见他,他也不敢见我。

……他?

老张眯起眼睛笑了。

 

那点儿跟踪的技巧全是当年上课一起学的,老张这么跟,马龙不可能发现不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马龙觉得自己被跟了,还警惕得很,以为是被du贩子起了疑心。后来有一天,老张跟着他拐到一个人少的街道里时,前面穿着拖鞋走得特流氓的人突然挺直身子好好走起路来,他昂首挺胸的,气势像是军训在走正步。

老张一直跟着他,马龙左拐右绕的,不知道走了多远,才在一个小店门口停下来,老张远远地一看,是家卖刮刮乐彩票的。

 

老张他们俩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傻事的。在学校那会儿马龙酒量不好,喝多了得老张半搂半抱着带回宿舍。有一次马龙铁了心耍酒疯,非拽着老张去对面物美买彩票刮,两个人刮了特久,花了一百才刮出十块,马龙还高兴得跟小孩儿似的。

 

马龙从破羽绒服里掏钱出来,店主给了他一大堆。他背对着老张走到附近路灯底下的长凳上坐下,一张一张开始刮。

老张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他,觉得那时候路灯底下的马龙特丑。他坐在路灯底下,像是被舞台上的聚光灯选中了一样,身上每个细节都尤其清楚。老张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很深,一直延伸到脸颊,颧骨上似乎留着跟人搏斗剩下的紫色伤痕,他唇色特别白,整个人都很苍白。似乎经常抽烟的原因,马龙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的指节深深地发黄。

但是他又特好看。

 

老张已经记不清楚那天马龙刮了多少彩票了,他就是一直蹲在那里远远地、又很痴迷地看他。他动作慢慢的,一张接着一张,很有耐心的。马龙刮了大半夜,他刮完最后一张彩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似乎本来没打算在这寒夜里待这么久的,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形微晃,像是冻坏了,慢慢地把刮完的彩票全都扔进边上的垃圾桶。

马龙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路灯底下。

 

老张蹲了半夜,腿又麻又冷,他冲出去的时候害怕马龙没走,又害怕马龙已经走了。他像是一块石子投进湖里,清波微漾,渐渐地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老张伸出手去摸马龙坐过的凳子,他记得他在警校的时候火力特别旺,像个小暖炉,睡过的床坐过的椅子好一会儿了还暖烘烘的。老张摸到冷冰冰的木质长椅,麻木地弯下腰捡起他剩在地上的一张刮刮乐彩票。

 

那是一张十元的中奖券。

 

老张抱住头,蹲下去。成年之后,他第一次哭了。

 

 

说不敢见面肯定是瞎扯的。
毕竟张继科从警校上学的时候就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直到今天,他身上还有一股痞里痞气的勇敢。

 

不过在马龙当卧底的那八年里唯一一次见面确实有些太过冒险了,那时是du贩要运一批很重要的货,团伙内部空了一半,连老大都去缅甸那边谈生意,马龙已经混到中上层,在这种情况下掌握集团内部的话事权,是很重要的一个机会。

于是上面安排缉毒警伪装成买家跟马龙谈生意。会所里灯光昏暗,马龙目光一凝,在伪装成买家的队伍里看到了张继科的脸。

会谈结束马龙吩咐小弟开了一间房,几个小弟还笑嘻嘻地要给龙哥找小姐,被他黑着脸全轰了出去。他反锁上门的一刹那房间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从身后攥住他的腰就凑上去亲吻他的耳垂和后颈。

他和张继科在这八年里几乎没有见过面。

马龙推开他的力气是发了狠的,他当然应该咬牙切齿,这不是一场游戏。
他压低了声音怒吼道:你为什么还在这?为什么要违抗命令?你是想我死还是我们一起死?

他这种眼神张继科太熟悉了。
从前他每次生气到不行的时候都会这样,嘴唇发抖、双目赤红。

 

张继科苦笑了一下——他猜自己肯定当时笑得特别惨,因为马龙似乎是从那时候开始掉眼泪的。
他从腰间掏出了枪,轻轻放在桌子上,说:我死。等会儿如果有人闯进来,你就说我是混进来的警察,用这把枪开枪打死我。

现在可以吻你了吗?

张继科问完这句话,马龙就流着泪吻住他。

 

 

爱当然是没有做成,现在不合时宜。

张继科带来的那把枪被扔在地毯上,他从背后抱住马龙一起躺在床上,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幸福的困倦。

可是他不想睡,他不舍得睡。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姿势窝在他怀里的马龙背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

 

继科儿,你知道吗,现在贩个du都还不容易呢,老大天天让底下的兄弟打架,打赢了才能上饭桌吃饭,我最开始还得装作自己不会打架只会挨揍,哈哈哈哈哈……我就想到之前咱们在警校训练那会儿了,也是一样,成绩差的留下来加练,那时候咱们老是第一个走去吃饭啊……那没办法啊,我都得让着他们,一开始纯挨揍了,脸上都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不过没事儿,最开始练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你看看我这枪茧,比以前在警校练射击的时候还深呢……不过我每次都是混在里面打几枪,你知道吧,我打的可准了,想要打不住人也肯定都打不住人!你别看这些小喽啰,杀起人来还挺狠的……

跟你说,其实这群du贩子也可怕警察了,也怕警察卧底,警惕心高得很,时不时都得“清扫”。我最开始也害怕来着,后来都不怕了,昕儿做的假背景太硬了……

我胖了吧?最近应酬天天胡吃海喝来着……什么胖点儿好呀?胖了多难看呀,跟刘厅似的……

继科儿,你以后不许吸烟了。最多一个月三根儿,知道没?你吸多了真的难受,老咳嗽,有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气儿……

继科儿……万一我哪天死了,你不能天天来看我。一年最多来一趟就好了……算了,两趟吧,清明的时候来一趟,我生日的时候来一趟,行不?……

我要是死了,你记得下葬的时候给我带束花啊……我可不要玫瑰什么的,你就带一束丁香就好了……哈哈哈,你也别买了,从咱宿舍楼后头的丁香园里摘一簇就行。

继科儿,你知道丁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那曾经写在警校丁香园前的两个字被无数学生诵读过,但是张继科还是发出了颤抖的音节:什么?

 

马龙回答:光辉。

 

 

 

老张因为这次冲动被停职一个月。

其实惩罚都算轻的了,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万一被发现整个计划和马龙的命都得搭进去,要不是上头刘厅一直帮他担着,估计撤职都不是没可能。

 

老张屡教不改,就算被停职了也在所不惜。他天天跑到许昕家,从许昕那儿打探到马龙已经换了住的地方。许昕严防死守,死都不会再说出马龙新搬的地址,只是推了推眼镜无奈道:兄弟,上回告诉你那事儿我差点儿也连带着停职。而且,这也是师兄的意思。

老张没办法了,他只能扮成租客来到马龙之前租过的房子里。
户主是个七八十岁的阿婆,带他看房子都走得颤颤巍巍,爬上三楼有一半儿都是老张硬扶上去的。老张扮演成真的只是对房子感兴趣的样子转了两番,打听道:之前听说是个小混混住在这里的,这周围不会还有很多这种人吧?

阿婆普通话说的蹩脚,笑倒是很开朗的,说:他不是小混混呐,我就住在楼上,儿女都不管我咯,他天天来给我送饭吃呢。

 

说到底老张还是把这间房子租下来了。

他从前总是在楼下晃悠,现在改成每天下了班上楼坐坐。坐在马龙的床上、他的沙发上、或是飘窗上。
陈年老房子天生散发一种衰败气息,潮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面墙壁,显出暗色,有的木质家具在这种潮湿又阴冷的环境中散发淡淡的霉味,推开衣柜门就会关节疼痛般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整个屋子风烛残年。

老张没有翻修它,他只是每天来这儿坐一坐。有时候忙起来一周不着家,他也会想念这间出租屋。时间长了,他都会觉得自己在方山市区最好的地段买的那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子不是家,那温暖的柔软的床、总是被母亲堆满各种各样美味的冰箱、能坐下八个人却每天只有他一个人的餐桌不是家。

这间破败的、冰冷的、陈旧的、价值只有一千来块钱一个月的出租屋,变成了他的家。

 

老张躺在马龙睡过的床上,仰头触摸着床头的墙壁,他看到那一块墙壁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人刻上了字又刮掉的样子。那一小块墙壁面目全非,谁也不知道那里曾经写过什么。

 

可是老张知道。

老张告诉我,那几个字马龙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写在日记本里、报告里。

 

他写道,
我是人民警察。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老张很怨恨自己。

 

那种怨恨来自于自我责怪,久而久之变成一种自我厌恶,有段时间他甚至心理出现问题。
所以教授躺在ICU的那几个月、包括后来在医院度过的那两年,刘厅都不断在安排他接受心理治疗。

他总说,如果当时没有意气用事就好了。忍过去。如果当时没有停职,如果当时他带着队伍去救他,如果当时去做卧底的是他……

 

不光亲身经历的他,就连今天的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想感叹一句命运弄人。

就在老张停职的那一个月里,风云剧变。贩du团伙高层察觉内部有警方卧底,决定提前出货,马龙冒死送出了消息,收网计划被迫提前……

老张那天本来是回警局做检讨报告的,进了门却发现整个警局人少的可怜,留守的警员报出行动编号,老张想也不想就冲出大楼跳上车。

 

方山市夏季多雨,车开到一半,雨就倾盆而落。
道路上几乎分不清天和雨,瓢泼大雨狠狠砸着老张的车窗,整个车被困在雨里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雨声,像极了警察与du贩交火的声音。
老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就是止不住的心慌。在这雾白色的茫茫一片当中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做才能救他。

他知道这件事是九死一生的。
八年里唯一一次相见,马龙就已经把后事全交代了。

可他只能接着向前。往前开。
用微弱的车前灯照出一条路。

 

老张和警方汇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du贩设了个圈套,可警方也不是吃素的,又因为大雨加持,打乱了du贩本身的计划,警方占了上风。
许昕指挥着警察缴获毒品,脸上却阴云密布,他更没想到的是停职检讨的张继科今天能出现在这儿,一下车就冲过来死死攥住他的肩:

龙呢?

许昕被他抓的一个踉跄,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惊慌:老张?!你怎么……

张继科双眼充血,整个人像是要崩溃了但又强撑的样子,他摇晃许昕的肩:我问你龙呢?

搜寻现场的女警员从警戒线内跑出来,跑到缉毒大队队长许昕的身边,将一把手枪递过来,似乎带着点难以启齿:
队长,发现了一把配枪……

 

许昕闭上眼,他认得那把狂飙。
他认得,张继科认得,警队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认得。

 

张继科的手从许昕肩膀上滑下来,他像是又回到那个又湿又冷又格外温暖的夜里,他从背后抱着马龙,马龙说,要在他的墓前献一簇丁香花。

那时张继科才觉出刚才一下车淋了雨,整个人都湿透了,冷得他脸色铁青,牙关打架,他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救救他。

他用了这把狂飙,警察的身份暴露无遗。

许昕同样面颊微颤,他眼眶酸涩,深吸一口气才说:你放心,整个团伙被我们打散了,很快就会全部落网……我用性命担保,我会救他!……老张,你相信我。

张继科摇摇头,又点点头,用尽力气说:求你救救他。

 

 

没人知道那72小时里马龙遭遇了什么。

 

行动开始的时候恰逢大雨,他用那把狂飙击毙了三个贩du团伙的高层。他本想趁乱逃出,却没想到这本来就是贩du团伙排查内鬼的一个局,还没等他发出求援信号,就被du贩抓住了。

两天之后警察端掉du贩整个老窝,在一个废旧仓库里找到了他。那时许昕当头一脚踹开仓库大门,却走不动般停住脚,后面蜂拥而至的特警小队一个个顿住脚步,几秒之后,似乎在警察队伍中听到了啜泣声。

 

整个仓库都是血。

 

马龙被绑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其中一条腿血肉模糊,他垂下凳子边的右手,那握住狂飙击毙歹徒的右手,那曾经是警校射击大赛冠军的黄金右手,惩罚般,被子弹打出了一个窟窿。

 

救他。
许昕舌苔干涩,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几秒之后他才像如梦初醒般大吼着、嘶吼着、歇斯底里地:

救他!快救他!医疗队!快他妈给我找医疗队啊!!!

 

马龙的身体吞下了三颗子弹,其中一颗离心脏只有几厘米而已,大概du贩都以为那一枪足够让他死了,或者这些折磨足够让他死了。他被强行注入du品,或许昏迷前最后几秒也是痛不欲生的,他又在手术室里呆了将近一天,急救中的红灯在医院白色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刺目,走廊上刘厅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许昕和老张蹲在旁边抽烟。

 

我不记得我当时抽了多少烟了。
老张摊开右手,数着自己的掌纹,
或许是一包半软中华,也可能是两包。

我把眼睛埋进胳膊肘里,涩涩地说:怎么没抽死你啊。说了不让你抽烟。

老张笑了,他似乎又看见那时马龙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样子,他被包成一个粽子一般,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一张脸,但老张八年来从没笑得这么安心过,他点头说:是啊,他不让我抽的。

 

 

 

教授的恢复期特别漫长。

他刚醒过来的时候话都不能说,只能靠眼珠转动表达自己的意思。那时很多人来看他,刘厅许昕老张什么的都不用说了,还有秦教授、肖局长、经侦大队队长陈玘、司法厅的孔厅长等等。教授表达情绪的方法就是看人,越喜欢谁看谁越久,要是老张在的话,别管是谁一起来的,就都别想分到教授一个眼角了。

老张恢复了在刑侦大队的职位,他工作起来也更卖力气,为的就是多挤出点下班时间去医院守着教授。有时候他还滥用职权,征用周雨方博小胖几个队员到医院去给教授解闷儿。上医院看教授这事儿成了刑侦大队特有的加班项目,但几个小孩儿觉得教授脾气好好相处,去得比上班打卡还要勤。

老张不让下面几个小的给教授送花。有次方博献殷勤带了一束粉百合,被老张连踹带骂地轰出了病房。也是,老张被教授当时一通墓前送花的言论说出心理阴影来了,在教授完全痊愈之前,谁都不准再送花了。

 

十月份,入秋,天气稍稍变凉了。刘厅下了班来看教授,告诉他已经恢复了他的警察档案。教授整个人头都包着绷带,只露出特别小的脸部来,但是他还是笑了一下,轻轻的,眯起眼睛,眼下露出浅浅的卧蚕。
老张专门买了一个小蛋糕庆祝,教授实在没法吃,他就坐在病床前自己全都吃掉了,一边吃还一边摇尾巴笑嘻嘻的:庆祝的蛋糕我先替你吃了哈,就当是你吃了。

——这也能就当的?
教授恶狠狠地侧过头瞪着他,老张笑得更开心了,说,

等你好了,我给你买个十寸的,随你吃。

 

十月中下旬是教授的生日,此前每次他生日的时候,老张都会自己买个蛋糕,替他许个愿。今年总算轮到他自己许了。老张带着整个刑侦大队来给他撑场子,一首生日快乐歌唱得七零八落的,其中以周雨的part最为出彩。老张把他的病床摇起来,让教授半坐着,抹了一点儿奶油点在教授的鼻子上,他说:

许愿吧。说不出来的话,心里许也可以哦。

 

教授就这么用力侧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发着光一般,他张开嘴,艰难地说出了三个月来第一句话。

他说:

 

“继科儿——我……回……来……啦!”

 

 

 

有的故事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的,有的故事似乎是从这里结束的,有的故事长眠于警校教学楼后的丁香园里,千头万绪随风逝去,除他们以外无人问津。

 

老张抽出的烟蒂在脚边堆成一座小山,我估计教授回来之后他都没再抽过这么多烟了。但故事太长了,如果不多抽几支,有些话,他没办法讲出来。

故事的末尾,连接着故事的开头。老张用夹着烟的并拢的食指和中指隔空点了点我,似乎是看到了我完全呆住的神色——笑了一下,用那我曾经很讨厌的成熟中带着点沧桑的语气喊我:

小子啊。

 

 

 

拾壹

后来大四那年我去警队实习,正好在老张手底下干活。

有时候我真心觉得老张不应该叫张继科,应该改成张扒皮,在他手下做事这两个月我是累的身心俱疲,连轴转一转就是好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公报私仇之嫌。我跑去找教授告状,教授也是一边翻着纸质资料一边温温柔柔地笑,说:继科儿他就是这种工作狂的啦,有时候忙起来家都顾不得呢。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还叫不顾家啊,一下班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吵着要回家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我干了。

不过看着教授一脸护短相,我最后还是闷声吃了哑巴亏。

 

 

夜以继日宵衣旰食地忙到元旦,总算挤出假期来。结果没人性的张扒皮还不遗余力地压榨我最后的假期,不容反抗地把我拎上车送去警校看元旦庆典。

我到了地方一看节目单,果然有教授的节目。

 

 

操场上竖着靶子,这边准备好枪。教授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服,迎着掌声走到场地中央。

他休养的这两年又白回来,刮干净胡子整理好头发,脱下休闲西装的时候竟然还是一派少年气。一月份方山寒气扑面,今天的阳光却那么澄澈而温暖,他把枪拿起来,神色专注又真挚地开始准备,他抿紧唇的侧脸那么坚毅又勇敢,一切像回到八年前。

万里无云。他侧颊的汗珠在阳光下变成一枚光点,观众席上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着。

 

砰——!
子弹穿梭时空,埋进等待了八年的射击靶。

枪响了。

 

八环。

 

可是观众席上所有的观众都跳起来,在那沉静的两秒之后,欢呼雀跃地跳起来、热泪盈眶地跳起来,他们鼓掌、尖叫、不间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刘厅、孔厅、秦教授、肖局、许队、陈队、方博、周雨、小胖、老张和我。

教授在掌声雷动中,有些颤抖地轻轻地放下枪。
他的笑,沉静又有些腼腆的,伸出手放在胸口,向全场比心。

 

那一刻,我知道的,在泪光中。
二十二岁的马龙在泪光中向我们走来了。他曾经死在一个雨天,但从今天开始,他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了。

 

因为,又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丁香花,又要开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