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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爱人
秦志戬在对飞船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发动机告诉他自己要爆炸了。秦志戬问它能不能不炸，发动机说没办法，到时候了。秦志戬又问能不能找东西代替你，发动机说你再开一个月就能遇见新的发动机了。秦志戬问，那你还有多久爆炸，发动机说，俩星期。
秦志戬说，哦。
飞船的其它部位运作良好，都表示还可以活很久，秦志戬问如果发动机炸了呢？它们说，可以留在这被下一个炸发动机的飞船捡走。
秦志戬说，好。
发动机这时候对秦志戬说：其实你也有当发动机的潜质。秦志戬说放屁，做人比较爽。
发动机说，你爽完就死了。
秦志戬说你不爽也要炸了。他洗完澡过来上衣还没穿，左手夹了根烟，塞在嘴唇中间砸吧了几下觉得没味。他把烟递到发动机面前，说，给我点上。
秦志戬把点燃的烟再次放进嘴里吸了一大口，足足五秒一点儿都没吐出来。他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心里乱七八糟。半路遇见阎森，阎森问他怎么了，他烟头烧到手指不舍得扔，说，发动机要炸了。
阎森显然被吓到了，他嘴里没抽烟，叼着的是根牙刷。他含含糊糊又心急火燎地问秦志戬：你当真？
秦志戬学阎森的语气说：小狗骗你。
然后他接着往回走，回卧室的路长得要命，他拖鞋都磨薄了一层。路上又遇见了王励勤，上海男人和善地笑着和他说早上好，秦志戬发现自己在是早是晚的认知上已经和他们俩相差甚远。
不对，秦志戬纠正自己的想法，没有上海了。也没有江苏了。
死掉的地球孕育出的男人和善地笑着和他说早上好。
秦志戬的烟已经扔掉了，飞船载机器人任劳任怨地扫走剩下的一点灰烬。
我听阎森说发动机要炸了。秦志戬听见地球语言对他说。
是要炸了。他回答。
王励勤依然在微笑。他的嘴角有牙膏沫子，秦志戬想，阎森蹭上去的。
他和王励勤说再见，继续往卧室走，终于到了。
上次小石块把飞船打穿了，嵌到了他的卧室门上。这起事故是船板在工作时睡着了导致的，后来他们四个一起开会，对船板严肃强调了这件事情。船板保证不会再犯，秦志戬对此很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四个人并没有都到达会议现场。
他一如既往地试图把石头抠出来，理所应当地失败了。秦志戬没太在意，推开卧室门。
张勇已经躺下了。秦志戬一屁股坐在床上，震得他颤了颤。
发动机说他要炸了。秦志戬说。
张勇坐起来看他：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之后。秦志戬歪着脑袋想。
那我们都要死了。
秦志戬心里的烦躁越滚越大，他说，怎么可能有一个发动机注定要炸，我只能看着它炸。
张勇叹了口气，把秦志戬拉过来亲他。
秦志戬喜欢这样被安慰，他很放松地接受着，秦志戬想，勇哥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头发还带点湿气，张勇扔条毛巾给他让他擦干再躺下。秦志戬坐在床边擦头发，然后说，那发动机说我有做发动机的潜质。
张勇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做人比做发动机爽多了。秦志戬不闹心了，他想到自己还是个人就笑。
他问张勇，你研究出来飞船不加重力的话怎么发球了吗。张勇说没呢，我明天再试试，说不定加转就能加出来。
秦志戬说那要是没有空气呢？
张勇说，那就改规则吧。
秦志戬想为什么从地球逃跑的时候没带一张乒乓球桌上来，现在只能用船载机器人拼的金属桌子，和临时生产的劣质塑料球。没加重力那时候球扔上去不会落下来，一时间四个人谁都不习惯，球桌摆上十分钟，九分钟都在捡球。后来有重力了才好一些，只不过没有胶皮可换。
秦志戬拿着球拍去飞船里挨个角落问了一遍，能不能生产出这种东西，电路板说再飞一年有个地方能产，秦志戬说，那就朝那飞。
张勇从后面摸他的头发，说干了。秦志戬顺势躺下。
他说勇哥，我还没粘过新拍子就死了。两个星期，我还有两个月就能见到新胶皮了。
张勇说没事，会有新发动机的。
秦志戬安心地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张勇也刚醒，秦志戬去看床头的电子日历，发现自己睡了很多天。他问勇哥，你怎么也睡这么久？张勇说我中间醒过了，去看望了发动机。
秦志戬问，它说什么了？
张勇说发动机说我有做发动机的潜质。
那你说啥。
张勇说，我说做人比较爽。
秦志戬笑，笑完了问张勇今天要不要去打双打，张勇说，不了。
然后秦志戬自己去了。阎森站在球桌前爱惜地擦他的球拍，他本来不高，站在王励勤身边显得更小。王励勤瘦瘦高高地待在球桌左边看着阎森，阎森看见秦志戬来了，很忧愁地和他说，我去问发动机了。
秦志戬问，发动机说什么？
阎森更加担忧地说，他说我很有做发动机的潜质，你说我要是去做发动机能不能做好，会不会也像它那样爆炸？我还想粘个新拍子，要是撑不到两个月怎么办？
秦志戬说，我发球了。
他们在球桌前打得天昏地暗，现在也没有天昏地暗这个概念，舷窗外面总是黑色的宇宙，偶尔路过一颗离得比较近的星星也好像不会更亮。秦志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距离新胶皮越来越近了，他有一瞬间陷入思考，丢了一球。
王励勤放下拍子说，我们打了多久了？
阎森说，我饿了。
他们去吃饭，途中路过发动机，发动机对王励勤说，你很有做发动机的潜质，比他们两个都有。王励勤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秦志戬看墙上的日历，发现距离自己上次去见发动机，两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他决定在爆炸之前再去慰问它一次，或者直接陪它一起死。
发动机能和我配双打吗？秦志戬想，如果能的话再来一局最好。
他坐在发动机前面问，你会打乒乓球吗？
发动机不说话。
秦志戬说，你用左手还是右手，如果你用右手，我们正好配双打，我就不用一人打他们两个了。然后他想想又说，左手也不是不行，这船上现在就王励勤一个右手，你不是右手情有可原。
发动机不说话。
秦志戬说，假如，假如啊，假如我能一直活下去，活到再粘五十次新胶皮，我会不会和勇哥做恋人。
发动机还是不说话，秦志戬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回卧室的路特别长，秦志戬半路遇到王励勤，王励勤笑着和他打招呼说早上好。
秦志戬说早上好，你觉不觉得这发动机长得有点像张勇。
王励勤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