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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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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12
Words:
12,1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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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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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人间万岁

Summary:

为什么你总一人驻足这黄昏?你说这理所当然,没有缘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风吹过榉木玻璃窗,花叶与尘埃的影子印在窗棂上。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影子,又将目光投远,找到青年在庭院里忙碌的身影。修剪树木,浇花折草,一如认识他的每一天。五条悟把手臂举到头顶挡住阳光,看着空中云层的变化。虽然现在天气和煦,可很快就会下起大雨。

     ——得把惠叫回来才行。

     于是他坐起来跳下床,不算轻盈的脚步折磨着老木板吱吱呀呀,推开门扉踩过青草地,气喘吁吁地在青年面前站定。

     “惠——!”

     “怎么了?”被称作惠的人回过身,星星点点的泥渍粘在脸上,看起来傻乎乎的。

     他仰起脖子对咽喉处指了指:“我的领结坏掉了。”

     一边说着还摇了摇青年的手,于是青年蹲下身把领结取下来看了看:“缝线那里磨损太过了……我回去重新缝一下。”

     “现在就回去吧,要下雨了。”

     青年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要我抱你回去吗?”

     “不——需——要——!”

     头顶的天空宛如一个玻璃盖子,清澈紧致。空气里的湿意逐渐汹涌,云的影子覆上长草,压过一长一短牵着手的人影。长一点的是伏黑惠,短一点是五条悟。

     等两人把晾在外面的衣服都收起来,伏黑惠坐在餐桌子前一针一线将领结重新缝好,窗外已然雷声阵阵,风声似乎都要把这栋房屋拔地掀起。五条悟点了支蜡烛摆在伏黑惠面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又去望那双绿眼睛里跳跃温暖的烛光。

     “学会了吗?下次要自己缝。”青年的声音很轻,像是雨滴沥尽之后的云。

     “才不要,惠笨手笨脚的,我学会了也是笨手笨脚的版本啊。”

     “知道你学会了。”惠从来不理会他任性的言语,而是直白地给出结论。他也知道,惠下次不会再给他缝领结了,就像是衬衫的扣子惠也只给他缝过一次。

     因为仿生人看过一次就能够学会,他没有任何能够任性撒娇的余地与漏洞可以钻。雨声渐盛,扑打着玻璃窗,连同烛光一起摇曳了起来,影子歪歪斜斜地落在天花板上,看得清翘起的发梢。

     “缝好了。”伏黑惠在他面前蹲下,手指绕过后颈系好,又重新整理了衣领。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衣料与头发的摩擦声,还是窗外被无辜摧折的植被。

     “惠。”

     “嗯?”

     “我以后会长高吗?” 五条悟低着头,这一次他看清了青年的发旋是逆时针的弯。他的体温要高一些,靠近伏黑惠的时像是即将拥抱住一滴温暖的雨。

     “会的。”

     “仿生人也会长高啊。”

     “嗯,仿生人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

     伏黑惠说得没错。仿生人的血是红色的,体温是热的,会流汗水,会笑也会跑。

     除了一颗机械心,什么都是一样的。

 

 

[2]

     五条悟是半年前的冬天被创造出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与裸露的皮肤相贴的部分已经被体温所温热。窗外飞着绵厚的雪花,面朝着窗外席地而坐的人听见了响动声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了微笑。

     “你好。”

     那时候尚没有名字的五条悟歪了歪脑袋:“你是谁?”

     背着光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是创造你的人,名字是伏黑惠。”

     伏黑惠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了过来,将衣服递了过来。他看清了这个人的容貌,苍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比什么都夺目的是那双翠色的双眼。脑海里的知识与数据尚未完全复苏,只觉得那双眼睛一定稀少又昂贵。

     “生日快乐。” 创造他的人为他穿上衣服,让他握着他的手臂跳下手术台。

     他跟着伏黑惠离开这个手术室般的房间,随后落锁。步履丈量长廊,他意识到这个房子很大,也走过了许多紧闭的房门。

     “这里住着很多人吗?”

     “只有你和我,嗯……还有一只猫。”

     他有些疑惑,人应该是群居的社会性生物才对:“你在隐居吗?”

     青年沉默了片刻,继而他听见一声很浅的叹息:“是全世界只有你和我了。”

     伏黑惠对他解释道,说因为不幸的天灾人类所剩无几,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人类。幼年起便一个人生活,靠前人留下的旧图纸造出了他这个仿生人。伏黑惠是唯一的人类,而他是唯一的仿生人,那些数据里所记录的宏大星球如今只余苍凉。这也意味着所谓的工业文明连同支撑其运作的人口一起消亡,科技也倒退回到蒸汽时代,难以想象以这样的条件能创造出仿生人。伏黑惠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

     人类会屈服于孤独感,眼前的人大抵是从小就想给自己一个同伴,终于在这一天实现了。这样一来,也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被创造成这样小小的模样。虽然还没有照过镜子,但从高度来判断应该是人类的七八岁,这应该就是伏黑惠着手开始创造自己的年龄了。

     一边分析着从这个青年身上汲取到的情报,一边跟着向前走。木门被推开时,满目白皑几乎要将他这个“新生儿”刺伤。伏黑惠转过身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拉好围巾与帽子,指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小木屋:“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

     他沿着青年指给他的方向望过去,找到唯一冒着热气的烟囱。继而向远,他看见满覆银白的山脊线,裂痕宛如冰川。肃穆寂静,白日也似夜晚,仿佛是大雪生生闷死了整个世界。

     伏黑惠背着他回到那个房子里,一进门便看见一只黑猫窝在壁炉旁睡觉,黄眼珠上上下下打量着满身冰棱的屋主,看见陌生人也不怕,翻了个身换了一面烤火取暖。

     惠泡了两杯热咖啡,煎了三层松饼放了奶油还煎了蛋。坐在餐桌前,他学着伏黑惠的样子也喝了一口咖啡,紧接着蹙起眉差点把这又苦又涩的热液一口吐了出来,不情不愿的声音把小猫都吵醒了。

     “这种东西真的是食物吗?”

     餐桌对面的青年却露出了笑容:“你会讨厌是正常的,因为我就是这样设定的。”

     他吐着舌头一个劲儿摇头,看着伏黑惠往咖啡杯里丢了七块方糖重新搅拌好再递给他:“这样应该就好了。”

     “……你喜欢这种东西吗?”

     伏黑惠点点头:“你应该也学会怎么泡咖啡了吧?以后可以泡给我喝。”

     “说起来,你不给我一个名字吗?”

     绿眼睛的青年并不看向他,低声念到:“五条悟……这个名字可以吗?”

     仿生人皱了皱眉:“按理说我应该和你一个姓氏吧。”

     “不了,这个名字就好,我是从书里读到的。”

     五条悟好奇地问:“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与你制造我的目的有关?”

     大雪簌簌而下,壁炉里的柴火榨出火星,伏黑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着蒙了霜的玻璃一笔一划地,把他的名字写给他看,继而在下面也写上自己的名字。

     “悟”是通透的悟,“惠”是恩赐的惠。六个汉字整齐地印在玻璃上,青年的手写字像是打印出来一样工整。指尖被寒意沁出一点红,那些字很快又被光临的寒气覆去。

     “今后我们两个人生活在这里,不必拘谨,还请多多指教。”

     他的创造者何其谦卑,微微颔首,于是他也有样学样轻轻鞠躬,全部视野用来盛餐盘里澄黄鲜嫩的荷包蛋:“请多多指教。”

     到了黄昏他第一次有机会照了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孩童的面容。银白色的头发,和天空一个颜色的眼睛。按照人类的审美应该算得上、不,是一定称得上顶尖的精致漂亮。他不该觉得伏黑惠苍白,因为他看似乎比伏黑惠还要白,白到几乎病态,仔细照镜子甚至能看见薄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当然这些不过是装饰品。

     五条悟确定了,那个人是花了心思来创造自己的。

     可这些心思如何精巧,抵不过漫无目的。仿生人是需要指令的,有指令的生活方式更适合他这个“物种”。只是惠也没有办法给予他多么清晰的指令,因为伏黑惠需要的只是陪伴罢了,两人之间甚至不存在什么主从关系。

     与曾被主流狂热追捧过的英雄电影不同,惠没有身负着拯救人类延续种族的使命,每天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吃早饭,去书房,去庭院,回卧室,规律而枯燥,但偏偏创造他的时候给予了他欲望。

     会渴,会饿,会索求温暖,会好奇,也因此想要拥有鲜活。

     他甚至觉得伏黑惠并不为他的出生而感到高兴。一个二十多年来都只能同猫说话的人,为什么没有任何急于抒发和表达的想法?为什么不会黏着他?找不出任何喜悦与激动,甚至也找不到成就感与自满,始终不动声色。

     为什么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呢?他这个仿生人或许拥有了太多人类的想法与性格,或许是相貌定下了高傲的自尊,希望被祝福被欢迎。

     他知道伏黑惠珍惜他,下大雪时五条悟往壁炉里扔着干木柴,伏黑惠让他坐远一点,小心火星飞过来。那人盖着毛毯搂着小傻猫,膝盖上摊着一本厚书。书脊被磨损得厉害,隐约看得出讲的是玫瑰战争。五条悟觉得没趣,闭着眼睛把脑海里储存的大事年表背了一遍,淡淡地说兰斯开特和约克家族两个王族仇家联姻了,是没什么特殊之处的一场内战。

     伏黑惠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合上书。他一定是因为没有指令才会这样冒犯自己的创造者,五条悟伸出手把书页捂得严严实实,把那双绿眼睛从字里行间抢了过来。

     那双眼睛看向他,似乎有些不解:“……你是想出去吗?”

     他没有这么想,但还是点了点头:“嗯,我想出去。”

     纤细的眉毛蹙了起来,语气不置可否:“外面很冷。”

     对哦,人类是会冷的啊。所以伏黑惠也把他设置成会觉得冷,不然他也不会和伏黑惠一起坐在壁炉前烤火。他望着窗外无垠的雪,直白地说道:“我想摸摸看。”

     “你可以出去的,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伏黑惠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山坡下面的房子,你去哪里都可以的。”

     五条悟撇撇嘴:“我才不会跑去再造一个仿生人……我是想和你一起出去,一个人没有意思。”

     他绝非在任性,只是实事求是。因为仿生人除却寿命与心,仍有一个巨大的区别。

     ——仿生人不具备创造的能力。

     即使触碰到雪,他也没有办法用雪去堆城堡与雪人,谁会在浩瀚的数据中放一张雪人的图纸,上面写着用多少力气握住多少克雪,下面的雪球直径该是多少,上下的比例又该怎样衡量,立在雪地里最完美的受力点又该如何寻找。

     他该是聪慧渊博又完美,却连堆雪人都做不到。就像是那些食谱,他固然做不出糊锅的地狱料理,却也没有办法进行任何形式上的创新。伏黑惠是人类,是缝衣服都笨手笨脚的人类。而他作为仿生人,他连搞砸一件事情的能力都不具备,故意出糗也不行。

     伏黑惠读懂了他的意思,终于把那本无聊的书放下,让他带上蜜罐里的红果,在庭院里堆了一只白兔。两片枯叶做成耳朵,红果是眼球。雪白透亮的世界里,几乎辨认不出雪兔的躯体,只能看见眼睛与耳朵。

     五条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优秀到能制作出仿生人的人类,在其他方面都如此笨拙,蓬松的雪团上还能看出掌纹,更像是被谁扼住躯体无力挣扎的小生命。

     “你见过白兔吗?我是说——真的白兔。”

     “它们住在山坡背后。”伏黑惠把用雪捏好的兔子放在五条悟的手心,“春天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能见到。”

     此刻冬空沉厚,雪云堆积,像是天外之岛要迫降在这个星球。

     “春天还有四十六天才会到来,还要好久。”五条悟这样计算着,心说最冷的时候还没来到。

     “不算漫长。”伏黑惠往日平淡的声线似乎绵软了些,垂眸看着丑乎乎的雪兔,唇角带着笑意。

     “与你出现之前的日子相比,不算漫长。”

     或许是金属与神经彼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把兔子摔回了雪地里,变成了几瓣碎瓤。五条悟蹲下身,他拼不出兔子,只能把绿叶和红果取出来,请伏黑惠重新为他做一个兔子。

     他托着下巴看着伏黑惠重新做出一个丑得一模一样的兔子,关于自我认同的渴望被满足了些许。啊,这个人还是期盼着自己的,伏黑惠是喜欢我的,五条悟这样想到。

     他的“降生”是有意义的。

     五条悟用三十秒将脑海里所有机器人题材的电影看了一遍,即便大部分是战争题材他还是参考了小部分的爱情故事,理性地得出结论——自己可以得寸进尺。这世界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机器人与人类该如何打交道。两者的相处中,必须有一方热烈的求知欲。比如人类该渴望机器人拥有一颗心,比如机器人该在规则之中对感情抱有疑惑与模仿,达成无限靠近却无法触碰的同类。

     伏黑惠创造他是为了什么呢?小小的手脚,晾衣服做饭都需要踩着小板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帮上忙。体内也没有子弹刀枪红外线,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敌人存在了。要说唯一的,近乎奢侈的性能优点,也只有对感情敏感。

     在没有指令的生活中,他只好替自己寻找意义——他是为了理解伏黑惠,让伏黑惠开心而被制作出来的。所以后来他称呼自己的创造者为“惠”,想要亲昵,把人惊得浑身一凛;会在黑夜风雪中问他可不可以一起睡,也要求伏黑惠教给他小提琴,又骄傲地说他学会读谱子后就再不会拉错任何一个音。主动给予陪伴,回应制作者从未宣之于口的期待。

     那只缠着伏黑惠的黑猫还是不喜欢自己,一同坐在壁炉前总是会被那个小混蛋又咬又踹又挠。他不再打扰伏黑惠读那些他认为没有意义的书,而是从书房里翻出惠读过的书,一本一本翻过。从冬到夏,月光从稠转薄,云相万千,一年又一年。

     五条悟如愿长高了,慢慢地超过了伏黑惠,他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偷穿惠的衣服了。要说唯一的遗憾,那就是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中,他都没找到“五条悟”这个名字的意义。

     然后在他与伏黑惠度过的第七个冬天,那只不可爱的黑猫死掉了。

 

 

[3]

     那天应该是伏黑惠的生日,雪霁初晴,他拉着惠去后山坡的树林中挑选圣诞节的冬青树。

     七年并没有在伏黑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根据营养学与生物学,平日里也并不缺乏运动,三十岁出头的身体还远远不到衰退的时候。而他窜高了半米多,已经能在伏黑惠在火炉前睡着时一只手把人抱起来送回房间里了。

     所以他能够自信地说,森林里的冬青树尽情挑选好看的,多重他都能抱回去。伏黑惠和他拿着两把锯子,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重量压紧雪花发出的不规则声响或许是他能够唯一能够创造出的音乐了。最后两个人还是挑了一棵平庸矮小的树木,说再高就要抵到天花板上了。

     严冬在树干上留题,在枝叶第一次触碰到人类居所的温暖时便见证了一场死亡。那只只喜欢伏黑惠的黑猫,第一次没有在门前蹲守,而是躺在火炉前一动不动,连耳朵都不曾翘起来。

     他们把冬青树在壁炉旁的墙角立好,才想起来这个小生物安静到过分了。五条悟用手指戳了戳黑猫的肚子,猫也没有理会他。毛茸茸的身躯仍是暖的,但那不是体温,不过是一个承载热度的躯壳。

     “惠?”

     “怎么了?”

     “猫不动了。”

     忙着修剪枝杈的身影微微一僵:“这样啊,应该是坏掉了。”

“坏掉了?”难道不应该说是“死”掉了吗?树木的香气在温暖的室内变得粘稠,沉到稍稍有些呼吸不畅。

     伏黑惠转过身看着他,人类更容易疲劳,也更容易劳累,额头渗出的汗水还没有擦干。比冬青澄亮的眼睛里似乎满是疑惑,随即又挑挑眉:“放在那里吧,过后我来处理……我会向你好好说明的。”

     这是自出生之后,伏黑惠第一次带他去了那栋制造出了他的房屋,只不过这一次多拎了一只猫。松开铰链推开门扉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地板上满覆着厚厚的灰尘,甚至能辨认出七年前他们一起离去时的脚印。

     那间手术室倒了一排书架,几乎都是与人类生物病理相关的。书页早都发黄,看起来格外的易碎,应该是人类灭绝前努力求生的证据之一。伏黑惠把黑猫放在手术台上,便开始着手清扫与杀菌。

     “惠,我来收拾吧。”

     伏黑惠摇摇头,把散落的书一一拾起:“不,我希望你能看着。等我以后不在了,你看过之后也会修理它的。”

     修理?

     伏黑惠并不抬眼看他,两个人一起扶正笨重的书架:“一直以来忘了告诉你,这个猫不是真正的猫,是仿生品。”

     “是我的同类吗?”那还那么讨厌他啊,仿生种也会同类相斥啊。

     “不,它和你不一样。”伏黑惠洗净双手,戴上手套,有点像电影中的医生。兑好麻醉药剂之后为黑猫剔去胸腹处的皮毛,然后将药剂推了进去,手术刀利落地划开皮肉,露出那颗金属制的机械心。

     伏黑惠把那颗沾着血液的机械心摘了出来,对着阳光照了照,递给了五条悟。

     和肉体相比,那颗心很小,难以想象所有的动力都靠这颗心来支撑。五条悟闭上眼睛,去想象自己的“心”,重而沉,承载着数据与记忆,还有着运作期限的倒计时,他还有八十多年可活,而掌心的这颗心已经停止跳动了。

     伏黑惠从手术台下拿出工具箱,摊平上百种螺丝零件与芯片。

     “猫的‘心’没有储存记忆,某种意义上没有‘生’也没有‘死’,所以这是修理。”伏黑惠把那颗机械心拿了回来直接撬开,把生锈的零件全部卸掉,让五条悟走近些认真看。惠的动作很熟练,甚至没有参考图纸,这也不是惠第一次修理这只猫了。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像是问句又好像是在寻求肯定:“但是这只猫很喜欢你。”

     ——就像我也很喜欢你。

     “……只是设定而已,这只猫也是之前的人送给我的。”伏黑惠吹了吹机械心里的灰,把零件一一组装好,从柔软的肉体中寻找动力线,然后把机械心重新装了进去,把手术创口缝好。

     是为了让惠不觉得寂寞吧,所以留下了这样不会死的存在。

     “他们很照顾惠呢,能修好就好。”

     伏黑惠却难得强势地反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死而复生,什么都不记得的行尸走肉,难道不是怪物吗?”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嘴上反驳着,绿眼睛里却渗出寂寞来,五条悟没有办法反驳他。

     伏黑惠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麻醉时间结束,黑猫的苏醒:“没有记忆的话也没有灵魂。没有死亡,也就没有生,我不觉得这是温柔。”

     “……所以你创造了会死亡的我吗?”

     伏黑惠蜷在椅子上,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讨厌它。”

     “嗯……惠肯定更喜欢我?”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仍是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你学会了吗?下次再坏掉就要你来修他了,我想把它留给你。”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了笑容:“以后我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了吗?惠不怕我自己再创造出另一个仿生人?”

     看见“死”猫之后伏黑惠第一次笑了出来,青年闷闷的笑声从膝弯和厚衣服里流泻出来,可五条悟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他蹲下身试图在缝隙里找伏黑惠的脸,看见那人眉毛弯弯眼角挂泪,察觉到窥视又伸出手拍过来:“别看了,想的话就去试试看,我不在意的。”

     “欸,有那么难吗?难道这个房子里还有很多失败品‘五条悟’吗?好可怕好可怕。”

     看见那只猫之后,或者是出于数据中的规律,又或者是出于难以按捺的心,他开始了自嘲。

     听到这个话的伏黑惠却猛地抬起头来,眼角的泪花还没干:“不要这么说自己,没有失败品,只有你一个。”

     惠把手套丢掉,拉着他来都走廊,把每一扇门都推开给他看。储存树种的地方,堆放地图集的地方,除却手术室这栋房子就是个巨大的图书馆。仿生人的话,只一眼就能看清房间的结构,但五条悟还是跟着伏黑惠在灰尘呛鼻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他相信惠说给他的每一句话,相信从来只有他一个仿生人,他乐在其中的是惠拉着自己的手证明给自己的过程。

     直到那只黑猫从手术台自己跳了下来,在走廊里踩下梅花脚印,按照制造者的设定亲昵地蹭着伏黑惠的裤脚,不合时宜地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打滚撒娇。

     五条悟现在也不再对这只不喜欢他的猫怀有情绪,毕竟那是设定,只喜欢伏黑惠一个人的设定吧。伏黑惠把那只猫拎了起来,像是围巾一样放在脖子上。即使嘴上说着“行尸走肉”,“怪物”,评价也是低到不能再低的“不讨厌”,却是疼惜的。

     他抱着厚厚的一摞画册跟在身后,那些人类存留资料时觉得无用的画,被他和伏黑惠从书库中搬了出来。再次推开门的时候,雪中见天光,白皑摇摇,不可思议的是见证过“死亡”,他依然觉得晴朗。他想,或许有一天他能在这些书中寻找到自己名字的意义,即使找不到也没关系。

     人类追寻的是生存的意义,仿生人也在追寻着对自己的理解。若说有什么共同之处,大概是不想被谁所替代,不想成为倒影,也不愿成为消耗品,想要拥有“唯一”的独一无二。

     所以明知没有圣诞老人,也要一起度过圣诞节。没有神社与神明,也要为新的一年祈愿。即便物种不会再繁衍,爱意也会滋生下去。

     相识的第八年,五条悟说他想出远门,说如果这里是曾经的日本,那么附近一定有海。

     两人聊到这里时伏黑惠看起来困极了,头颅一点一点,像是马上要睡过去了。身旁蜷缩着那只黑猫伸了个懒腰,蜷起了尾巴。地球最后的人类低声说:“好啊,你去吧,要多久回来呢?”

     五条悟摇摇头:“我想和惠一起去,你去看过海吗?”

     伏黑惠说:“没有,我没有离开过这里,之前照顾我长大的人怎么都不愿意带我去。”

     “那等春天吧,春天一定可以的。”

     可这件事却一直被耽搁了下来,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生病了,再也没好起来。

 

 

 

[4]

     一开始只是嗜睡。

     日升醒不来,日沉便睡去。昼短夜长的冬天里,久睡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有那么一次五条悟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长睡的青年只是需要休息。漫长的世界末日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消耗了伏黑惠的精神气,人类的平均寿命至少有七十六岁,迎来生命终点还要四十多年。

     等到期待已久的春天来到时,伏黑惠的睡眠状况依然没有好起来,食欲开始了减退,和漫长的睡眠时间几乎形成了死循环。春日里仍需要盖着两层厚被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畏寒,测体温却还是一如既往。

     山坡上花朵盛放,伏黑惠却说这一切都是苦夏,没什么大碍的。他都要被伏黑惠气笑了,夏天还没有来到呢,这算什么借口。

     五条悟要去找医书看,他不相信这是不治之症,抱着厚重又脆弱的书坐在伏黑惠的床侧。伏黑惠却说,不要在他面前看,如果一定要呆在他身边,还不如读故事书。

     “生病”之后的伏黑惠要比原来更任性一些,说要吃甜食,明明过去几年里最讨厌吃甜食。往日里自己过于粘人还会被嫌弃,谎称怕黑还会被戳穿,如今读故事读到太晚惠却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睡。

     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却也找不到任何一条皱纹。睡眠遮住他认为最漂亮的眼睛,他依然觉得惠是最漂亮的。

     分明是个充满生命力的个体,沉睡时却好似也拉上了生息的闸,拥有唯死者才拥有的完全静止的美。他听不见惠的心跳声,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机械心,齿轮似乎失控了一两秒,多转了数百圈。心跳也不浪漫,作为仿生人存在就是这点不好吧,总有无法模仿复刻的东西。

     等寒霜覆上秋叶的时候,伏黑惠的症状再也不能用疾病之外的借口掩饰了。

     记忆开始出现断片,难得早醒,却会把早餐做两次。会忘记听过了的故事,睡着的时候会突然开始说梦话,梦里念着含糊的话,织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能听懂:“不要走,不要死。”

五条悟想这是梦见了离去的故人吧,手探进被窝里十指相扣着安慰他,笨拙的说:“惠,我不会走的。”

     可当伏黑惠从噩梦里惊醒后看见他,绿眼睛疑惑又无辜,像是忘了自己答应过两个人可以一起睡觉的事情,哑着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不知名的疾病让伏黑惠周身渗透出悲伤又孤独的气息,像是一枝常青的藤叶,在凋零之前读不出四季,摇摇曳曳,坚韧又羸弱。坚持着自己没有生病,催促他想去的地方一个人去也没关系,他不会有事。

     五条悟自然不会抛下他,从秋阳到冬雪,伏黑惠睡着的时间他就去那个大房子里翻书。什么阿兹海默,順向逆向性遗忘都查了一遍,却始终不知道伏黑惠得了什么病,他甚至绝望地想,是不是这样的病症消亡了全人类。

     相识第九年的雪夜里,他打开了旧馆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那个房间把他的希望,变成了绝望。

     挪动书籍的时候,一张相片飘落在地上。五条悟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都记得他将相片翻过来的那个瞬间。他记得地板上的裂痕,记得尘埃与绒毛是怎样在光线里飞舞,也记得相片的折角与背面小字上写着“悟与惠”。

     照片里小小的、七八岁的伏黑惠身侧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本想说惠小时候也可爱,绿眼睛的光辉像是被琥珀所包裹,同现在一样珍重璀璨,直到他看清了伏黑惠身侧的人的样子。

     近两米的身长,银白色的头发,苍空般的眼眸,落拓潇洒。

     他从来没有和惠一起拍过照。那张照片上是一幅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不,应该说,他拥有一张同照片里一样的脸,脸的主人在很久之前就站在了伏黑惠的身边。

     这个人也叫做“五条悟”。

     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眉毛,一分一毫去确认每一寸五官,左手抚着照片上的蓝眼睛,右手的手指直直地触碰着自己的眼球,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和这个人相比,他的眼睛不过是玻璃吧。五条悟想他的眼睛一定痛红了,因为伏黑惠是花了这么多心思把自己创造出来,所以会痛不奇怪。

     相纸被他揉皱,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只觉得那颗机械心剧烈地翕动着,不存在的血液与神经寄生了上去,像是要撕出一道裂缝。他挪动脚步,缓缓走进了窗外的风雪里,越走越快,回到了病床旁。

     伏黑惠依然睡得很熟,睫毛拓开扇形的阴影,纤细的手指捏着被角,像是埋在棉花里的一块碎玻璃。五条悟想,这个人应该是快要死了,不知病因一直衰弱着,这个地球上最后的人类也要死了。

     ——最残酷的物种要迎来灭亡了。

     伏黑惠也一定把残酷教给了他。

 

     五条悟跨上床,揪住他的衣领。不顾手上未消散的寒意,手指探上脖颈,把熟睡中的病人硬生生冰醒。他一定是快要坏掉了,他要审判他,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阴翳也刻薄。

 

“你太过分了……”

钴蓝色的眼珠里映着火:“那个人知道你在制造替代品,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没有失败品,却有原型。他是唯一,也只是唯一的复写品。
那双翡翠般的眼仍是望着他,看着他,似乎是怜悯,怜悯玻璃效仿钻石,怜悯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那个伏黑惠如此怀念的人,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吧。
没关系,他是仿生人,他不是人类,他本就不该去理解感情。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残忍了……”
为了让“我”像那个人,所以让“我”拥有了感情,可从头到尾看的都不是我。

伏黑惠不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久到冰冷的十指在颈窝里温热。
五条悟第一次胆怯了起来,现在,此时此刻,他看的真的是我吗?他长高了,长大了,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因为他像那个人,所以残酷的任性的质问,也都可以被原谅吗?
他伸手去捂住那双眼睛,理性与机械仿佛都要坏掉了,声音拔高:“不要看了 ,不要再看我了。”
惠该给他指令的,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你是一个替代品”,告诉他不必去理解爱与死亡,他伏黑惠想要的只是一面映照旧人的慈悲之镜,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
伏黑惠听话地闭上了眼,熄灭濒死的绿,手臂却似柔软的藤蔓揽住他的脖颈,将头颅压向自己的胸口。
“你要做什么……”

“别动。”伏黑惠轻轻拍了怕他的后背,呼吸也像叹息,“你听。”

     那一刻他听见了许多声音。窗外的暴风雪敲打玻璃,像是不听话的孩童扬起手臂;房间里发条挂钟指针一格格跳动;壁炉里的柴被火星侵蚀最后的生息,时不时发出炽烤之声。

     还有所拥抱着的温热身躯,传来的心跳声。

     五条悟抬头看向他的创造者,喉咙发哽,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声,浑身像是撕裂般地痛苦。他的心脏在轰鸣,时代里的每一片雪都如针般嵌入裂缝。

     ——那胸膛中盛着滴滴答答,齿轮转动,发出的微弱的机械马达声。

     同他的“心”,发出的是同样的心跳声。

 

 

 

[5]

     伏黑惠说一切的开端要回溯到一千年前以上,也是五条悟掌握的数据中最最熟悉的那个时代。

     科技发达,欣欣向荣,而在表文明的底层,存在着人们妄念的化身,谓之诅咒。人类的躯壳太渺小,渺小到无法容纳自身的情绪,将那一切映射到了自然中。如同母亲无法对孩子的行为负全责,人类滋生的诅咒不会只局限于滋生情绪的母体,诅咒是无差别的。

     所以,也存在着与诅咒对抗的咒术师们。

     五条悟问,这个人类灭绝有什么关系吗?

     伏黑惠说,有的,因为人类方在千年前失去了牵制诅咒的力量,最强大的咒术师被封印了。咒术师与诅咒斗得两败俱伤,谁能想到最后的的得益者是这颗星球的意志。文明的倒退是绿洲的呼吸,人类的消亡是疤痕消褪,等最强大的咒术师千年后破除封印,这个星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敌人也好,友人也好,连坟墓都找不到了。

     “那个咒术师的名字就是五条悟,是和你一样的名字。”

     伏黑惠的言语很平静,仿佛诉说的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历史。五条悟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哭泣的表情,制作他的人会不会残忍到连哭泣的权力都剥夺了呢?

     “咒术没有办法复生逝者,即便能够倒流时间,却也只能回溯生物的年轮。所以……他开始了这一切,因为他也有想要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所以有了你?”

     伏黑惠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说:“大概吧,我也不太明白,我不了解那个人。”

     伏黑惠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如果这世上只存在两个人的话,我想……其实是不需要名字这种东西的。因为除却‘你’,就是‘我’,但他还是给我‘伏黑惠’这个名字了。”

     “你也给了我‘五条悟’的名字。”

     他紧紧地抱着伏黑惠,抱着这世上他唯一的同类。迭生的思念与停止生息的种族,他们是这一切的终点。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把他创造成人类七八岁的模样,是因为没能见证那个人的青葱时光吗?他是独一无二的替代品,伏黑惠也是吗?也曾是吗?那个五条悟也是个残忍的人吗?

     仿生人的眼泪是热的,身体是温暖的。

     “对不起。”他听见伏黑惠对他这样说。“我……创造你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么多,七天后我就会死掉。其实创造你只是想要你埋葬我,埋在那个人的身边罢了。”

     “仿生人没有创造的能力。我只见过他,只知道他,所以也只能创造出这样的你了。”

     “做了残酷的事,对不起。”

     这个伏黑惠,与人类有什么差异呢?他没有见过其他人类,所以他不明不白。伏黑惠的陪伴也给予了他一颗心,他与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流过眼泪了,也温暖了另一个躯壳,这个人的思念穿过他,也穿过浩瀚的时间,他还能为伏黑惠做些什么呢?

     七天,只有七天的生命了。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放大,扭曲了成漩涡,像是要把他整个吞噬掉。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向伏黑惠索取指令:“惠,你还有其他想要完成的愿望吗?……除了埋在那个人的身边。”

     伏黑惠动作一滞,回答他的却是一个问句:“你是不是想去看海?”

     “……嗯。”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还来得及。仿生人的生命尽头也只是虚弱,不会突然停摆的。”

     像是害怕五条悟不答应,下巴轻轻放在肩膀上,面颊贴上银发,比雪做出的兔子还要柔顺,“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之前查过的,就在山的北面,海应该在那里。”

     “好,我们去看海吧。”

 

     于是两个仿生人踏上了旅程。

     房间里那只不知死去多少次又活过来的猫,在离别前摇了摇尾巴。它脑子空空,只知道亲近伏黑惠,绕着棉靴转了几圈又躺回沙发里,大抵是预设着主人走一遭还是会回来的。

     雪地里留下两串不孤独的脚印,又被风雪掩埋。时间何等奇妙,深雪里藏着青芽,枯枝也能长成参天模样,知道痛觉与饥饿不过是身外之物,便再也无法阻挡前进的脚步。或许他们也不需要睡眠,虽然也会做梦。伏黑惠走不动的时候,五条悟就背着他向前走。

     他闭上眼眼,为冰冷的眼珠保暖。呼吸的时候胸口都要冻僵似的,也不知道喉咙里的锈味是血还是机械。风声吹打树叶他听不见,相叠的心脏无一跳动,仿佛能听见齿轮声慢慢微弱下去。

     他们不该有“死”这个概念,他们只是期限到了,要坏掉了,不是“死”,他们没有灵魂也没有轮回,一旦消亡没有神明会庇护。可是他不愿纠正心中的措辞,一味地想着,在伏黑惠死之前要和他一起看到海。因为伏黑惠说,他没有去到过那么远的地方,五条悟想要这个独一无二。

     脚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五条悟想,伏黑惠是真的花了心思把他制造出来,所以才能穿过冬日的风雪。

     那个人也是吧,至少是怀着细腻的期待造出了伏黑惠,才能维系这么多年。

     他们花了五天走到海边,已经是深夜。天空中挂着椭圆形的月亮,仿佛是一个大窟窿,天外有恶魔在那里吹笛扇风,带走温暖与希望。

     大海结冰了,甚至分不清海岸与浮冰的交界线,可这就是伏黑惠这一生中唯一能看到的海了。

     还有两天,还有两天伏黑惠就要死掉了。为什么春天没有发觉呢,为什么没有在春天来呢,春天的海至少是流动的吧。五条悟想起那个超乎常识的,人类最强的咒术师。如果是那个人是不是能融化海冰,是不是能破开冬空的绵云赐予一片晴朗,而他什么都做不到。

     对着一望无际的冰原,伏黑惠却说很好看,我们回家吧。

     雪停了,雪晴了,五条悟把他背回家,一个人反而走得更快,他几乎是在跑,内心为伏黑惠笃定了消亡前最想看的光景。不是雪,不是海,一定是那个人的墓碑。

     他想他一定是这世上话最多的仿生人,说着黑猫的寿命,说那本壁炉前伏黑惠读过的玫瑰战争,说着不好喝的咖啡,他要回去一定要种可可树,不知道那栋房子里有没有树种。

     黄昏里趴在他背上的人撑起身子,最后对着他耳语。轻盈的身躯倏得重了几分,那维系生命的,维系唯一灵魂的引擎声微弱了下去,终止再也听不见。

 

 

[6]

     第二年的春天,五条悟又去了一趟大海。

     这一次他拎着那只傻愣愣的猫同行。那只黑猫还是不喜欢他,毕竟喜欢他不是这只猫的设定。装在笼子里,到了海边才将那只猫放了出来。黑猫刨着砂土到处撒欢,最后坐在了伏黑惠曾经仰望月亮的岸边。小猫抬头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像伏黑惠。带着被磨圆了的戾气,微风舒展好奇心,爪牙都不够锋利。

     他开始思念那个人了。

     手指在潮湿的水岸写下两个人的名字,整齐的方正的,宛如打印般的字体。他看着六个对称的汉字,忍不住笑声,笑得肚子痛,抱着膝弯躺在了地上。那家伙,从最开始就露馅了啊,完完全全的电脑打印体,和他一样,他们都一样。

     在埋葬伏黑惠之前,五条悟先一步在那个冢墓中躺了一整个下午。看着灿烂的阳光化成浓郁的黄昏,把远方的山脊线染成桃红色。他的手指尖触碰着湿润的泥土,仿生人也会被分解掉吗,需要多久呢?那颗机械心也会融化吗?

     在他胸膛内的引擎与马达停摆前,他还有八十多年,两万九千五百多天可活。

     与那只机械般的黑猫一起生活,周而复始,日日如旧。然后在某一日里耐不住思念,去那栋制造出他的房子里寻找图纸,做一模一样的可悲举动。

     不,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不会满世界寻找一个替身与倒影,即使没有所谓的灵魂,他的“伏黑惠”只有那一个。他没有问伏黑惠“他是不是很像那位五条悟”,因为他无法承受任何一种回答。如果他很像那个曾经陪伴过伏黑惠的人,那个人也不该开始这悲剧的源头。

     他是理智的仿生人,不该继续这样的循环。

     五条悟在白日里想着黄昏与终点,潮水涌了过来。黑猫踮着脚逃跑,他仍躺在原地,头发与衬衫都被打湿,后脑枕着的沙子也被浪潮卷走。他想见他,五条悟想见伏黑惠,伏黑惠想见五条悟,五条悟想见伏黑惠。

     想再见一面的想法,总会赢的,一直会赢的。

     五条悟看到了。在山另一面的山坡上,立着更多的坟茔,馥郁春光里鳞次栉比。

     地质改变,消化文明,这些不该以千年为单位计算,“这样”的“复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如果他再次创造伏黑惠,那个人,那个人又会再迎来两次痛苦的别离。为了满足一个人的私欲而诞生,又死在满足另一个人愿望的途中,不可以再让谁迎来这样孤独而身不由己的终末。

     所以在输给思念,输给必然的悲剧之前,他会一直坚持下去。

     咸涩的液体流进嘴巴里,他一直笑,不停地不停地笑着,笑得像哭,像是冬眠时受伤苏醒面临长夜的动物。

     胃很痛,浑身都冷,浅潮里抱成一团的身体像是一个句点。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他不会再带那孩子来这里。

     因为这里根本也不是什么海,万年里海早都被陆地吞噬了涌向别处,晴朗后不过一面湖泊。

     如何汹涌,如何澄澈湛蓝,都不是海的湖泊。

 

 

 

[7]

     他抱着那只永远不会亲近他的黑猫慢慢往回走,想起伏黑惠死去的那一天。

     他眷恋那一天,无数次无数次的回想。记忆中夕光落在厚雪上,暖融融的,是融化了伏黑惠的晴日斜阳。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步履带着风,踩着无数无数枯枝里的残冬。

     那个人的耳语柔和而沙哑:“不用再跑了,已经可以了。”

     他让他抬头看天空,言语轻而慢缓:“黄昏真好,我喜欢黄昏。”

 

     五条悟不知晓关于黄昏的回忆,也永远不会知晓了。他只知道,那是命名之后唯一一次伏黑惠念了他的名字。

 

     “谢谢你,悟君。”

 

-FIN-

 

Notes:

感谢你读完了这篇文章(鞠躬.jpg)

本篇的灵感来源是乙一《动物园》中的短篇《向阳之诗》,向阳之诗讲的是末世中,一个机器人被以葬送某个人为目的创造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机器人学会了“爱”,也开始为必定会来到的死亡感到痛苦。很好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读一读!没有把参考标在最开始也是因为标了就是最大的剧透了T T

在去年夏末读完之后原小说给我非常大的触动。我很喜欢很喜欢这种以死亡来学会爱的故事,虽然可能会被人说奇奇怪怪,或者说CP滤镜太强,但我的确觉得这很五伏(笑)也因此在写这篇的时候举步维艰,一开始不敢再看,怕越看越被影响得多,再后来又反反复复看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换头T T,还找朋友提前看了一遍,希望我致敬得不算太拙劣。

从构思到下笔我的顾虑都太多了,好在五条悟和伏黑惠都是性格鲜明的角色,在什么AU里都不会失去自己本身的色彩。我最后也如愿的把这一切串回了咒回的原作,满足自己想写猫箱题材的愿望。OOC也没办法,毕竟严格来说,这两个人不是五条悟和伏黑惠。

最后那个“黄昏”可以指代很多东西,可以是真正的五条悟与伏黑惠初遇的黄昏,也可以是仿生人五条悟被创造出来的那个黄昏,或者是仿生人伏黑惠从未告诉过仿生人五条悟的黄昏故事。养大“伏黑惠”的“五条悟”一次也没有叫过他“惠”,这是“五条悟”的自尊。

写的时候BGM也换了好几个,从風の街へ,到SONIC BOOM,Shelter,最后一直在听遊生夢死,标题也从桃红山脉换成雨末之庭,后来想起了武者小路实笃的小说《人間万歳》,讲的是神创造人类又讥讽的故事。日语中人間是人类的意思,但是这去取人间的话意思也不差。

所以这篇是原作向的故事啦,伪·仿生人就是伪在这里了。

最后打心底里感谢每一位读完故事的朋友,希望这不是一个太无聊的故事。这篇语言也比较干燥,写得吃力也不讨巧。写五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如有冒犯再次致歉,有评论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BY 林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