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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在纽芬兰的房子令威尔痛苦地想起莫莉的住所:一样的粗凿框架,一样的大石壁炉、陈旧地板和舒适的封闭感。
初次停上车道时,他谓汉尼拔:“不像你。”
“嗯。”对方道。
言尽于此。汉尼拔睡了大半程,任由威尔扶上床,迄今已卧床两日。威尔时时递水、检查有无发烧——不论他在威尔昏迷期间自行做了什么手术,眼下确为好转。他一觉能睡八个十个十二个钟头。威尔愿自己也有那福气。
行车一小时能到最近的市镇。道路空旷,两旁建筑林立:酒吧、杂货铺、几家店面、一栋房地产办公楼。教堂或学校远在下一城。威尔买了罐头、主食和仅有的几样新鲜蔬果:苹果、胡萝卜、卷心菜、一只格格不入的菠萝。
“有人特意订的。从没来取。”店主满面风霜,约莫五十至八十岁。威尔倾向于饱经沧桑的年轻一侧。 “罐装的定期进货。有些人总也不知足。……可能有点熟过头了。”
“闻着还行。”威尔道。
男人点头结账。 “风暴听说了没?”
威尔摇头。
男人敲了敲收银台后墙上的气压计。 “降了一天了。抓紧回家。”
“谢谢。”
及至回屋,天已褪尽蓝色。浓云倾轧,或深灰或近白。冰晶纷纷刺骨。
威尔做了花生果酱三明治和咖啡,转而打量菠萝。肩疼,脸也疼。多拉海德的刀穿颊入龈。愈合已始,而呼吸每每刺痛。他切好菠萝,装满托盘,来到卧室。反正不是为自己买的。
汉尼拔在床上坐着,合掌于被单上。 “你走了好一阵。”
“下次挑个离文明更近的地方。”他放下托盘,脱了靴子挨着汉尼拔坐;后者正与菠萝相觑。 “新鲜的。”威尔道, “我想——你可能不大有机会吃到。那时在——”他挥手打发三年囚拘。
“阿朗娜待我比弗雷德里克对你慷慨。”汉尼拔目光移上他的脸。 “但好意心领了。”
“吃就吃。”威尔道。汉尼拔的伙食当然不同于自己分到的泔水。当然。
汉尼拔了无怨言地吃完三明治、喝过咖啡,然后着手菠萝——威尔忘了拿叉子,他便仔细拈取。威尔宽慰地看着。杀死多拉海德那一晚以来,汉尼拔睡得多醒得少,威尔确信他渐失体重。恨不能在旅途中强喂薯条;他茫然无措。
“感觉好点没?”威尔问。
“尚可,谢谢。你呢?”
“浑身疼。”
汉尼拔点头。 “疼痛是暂时的。你一直在自行清理伤口?恐怕这一向我对你少有裨益。”
威尔放声而笑,情不自禁。 “你这么想?”
汉尼拔肃然相看。他舔去一根手指上的菠萝汁。威尔移开视线。
“我一直在清理,唔。”威尔道, “你的伤呢?”
“愈合良好。”
“有风暴要来了。”威尔道。
汉尼拔望向窗外。雪片益宽且软,悄然扑击玻璃;风在角落间呼啸。 “通常有。”
*
天黑前,威尔自棚中运回最后一批木头。屋侧已有冰雪吹积;好一个门挡在他出去的五到十分钟里作成了。他试着挪腾木头、双手掣门,伤肩却受不住;便用那一边胳膊杠门,顿时后悔。
踉跄进屋,在身后关上门,蹲在入口。原木散落一地。他捂着膝盖咬紧牙关,暂时的疼痛传遍全身。
汉尼拔影子似的出现,拾掇木头。
“别。我能行。”威尔道。
“我会注意避免受伤。”
威尔还是起身加入。汉尼拔将手头的两段运往炉边的木堆。威尔就着叠放。
“你也得休息。”汉尼拔道。
“为什么?”威尔拿拨火棒打开炉前的金属门。他又推入一截木头,看它被点着。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在做什么?”
汉尼拔僵硬地挪至沙发坐下。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下定决心。你选择了与我同死——欣然决定,我想。你还会选择与我共生吗?”
威尔关闭炉门,瘫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余光里,汉尼拔的脚套着过境后自己给买的蓝色羊毛袜。他曾欣然与之同死,笑迎坠落,宛如飞翔。他希望回到那一刻,沉醉于轻盈、胜利、释然的滋味。
“那会是什么样?与你共生?”他问。
汉尼拔久久不答。威尔只当他再次出神,转头却见汉尼拔注视着自己。一只手放在他肩膀附近的沙发上,动了动,但没有触碰。
“戮力同心。”汉尼拔终于开口。
“像蓝道·蒂尔那样?”
“蓝道·蒂尔是你一己之力。”
“你烹制的他。你给我做了洛莫萨尔塔多。”*
“我实际烹饪的有悖于认知。”汉尼拔道。
“不觉得合适么,毕竟你到处请人吃来历不明的肉?”
汉尼拔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我时常想起那一晚,威尔。”
他不动声色,但威尔能体会这言词的重量:那一晚,他们共同掌厨的第一晚,汉尼拔第一次让自己相信威尔是他的。
“我想的不是那一晚。”威尔道, “我想的是你叫我一起离开。收拾,留言,再也不见他们任何人。我想过这么做。”
“你根本没有考虑过。”
“没有自觉。我那时……心思不在。”那些与汉尼拔共进的晚餐是出离肉身的经验。威尔记得从桌对面观照自身:自己的笑容、进食之轻松。
他抬起头,刹那间,只见汉尼拔的悲哀如一道裂开的伤口。他转开去,向火炉门缝的光焰弓身。他无法道歉——他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抱歉;汉尼拔也不。惟余不可填充的沉默,萦绕着他们送给彼此的创伤。
汉尼拔的手指蹭过他的脖子,不见退让,于是以指关节摩挲。威尔低下头。也许较之语言,他们靠接触能交流得更好。他和莫莉往往如此。
他们会在晚间散步。她握着他的手,彼此无话。威尔曾想过独自漫步于狼阱或莱克特庄园的荒野。除非莫莉开口,他永远不了解她的想法。她会无端问他要不要买东西,或是他如何找到巴斯特的,或是他觉得企鹅知不知道自己本该会飞。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本可以提问。没准她希望他问。没准享受寂静的只有他一人。
汉尼拔的拇指戳进他伤肩的肌肉。威尔咬牙握拳。他不由自主地喜欢,肌肉在刺痛处虬结。
“坐过来。”汉尼拔说着,一指勾住威尔的衣领轻拉。
威尔挪坐到他两腿间。那双手温暖有力,使他不由前倾。汉尼拔动作温柔,小心避免刺激伤肩,一手包住关节,一手安抚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指滑过威尔的脊椎骨,顺肩胛而下,又溯洄头发。
“戮力同心。”威尔道,不算是疑问。
“岂有别的途径?我们试遍了。”
仿佛有什么在胸中破开:一股新生的欲望,潮湿、生涩、不确定。他想要更多这样的夜晚。他想要汉尼拔的触碰——这样一种无意伤害、占有或操纵的全新触感。他随发间两手的穿行长舒一口气。头皮被指尖轻轻揉按。
“可以是这样的吗?”威尔问。
汉尼拔的手停住了,片刻恢复。 “可以。是我所愿。”
他们谁也没动,直到炉中火苗开始熄灭。威尔封填以灰。夜风长号,窗户震响。 “你该上床了。”他道。
“你也是。”
只有一张床。汉尼拔站起身,缓慢僵硬地走进卧室。威尔踌躇着。一两分钟后,他从橱柜里多拿了张被子跟上去。汉尼拔没有开灯。他伫立窗边,望着屋外风暴。
威尔换好T恤睡裤,在床上等他。像莫莉等他那样。几乎从不曾反过来。 “你想要我取下戒指吗?”
“是。”汉尼拔道。
威尔将婚戒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汉尼拔除了毛衣、衬衫,最后是裤子。暴风雪青白的光辉在他身上流转。威尔侧躺着,注视汉尼拔的小心伸展,寒气中手臂的肌肉收缩、毛发树立清晰可见。
“上床。”威尔道。
汉尼拔钻进被单,侧卧于未受伤的一边,面向威尔。 “你带来蓝道·蒂尔隔天,我买了这栋房子。觉得你会喜欢。”
“如果我那时同意,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对。”
“看着像莫莉的住处。”昏昧中,汉尼拔的双眼依稀可辨:神情在畏缩与愤恨之间徘徊。 “我老是想她。还有你。”
“你如何看待我们?”汉尼拔道。
“我恐怕不会相信她想要我,若不是你先想要我。”言说之痛转瞬即逝,为汉尼拔睁大的双眼与柔和的唇线抚平。厅堂流泻的光在他脸上铺陈虎纹。威尔碰触面颊使他静止,让光落入眼眸。
他投注其中,如在悬崖之际。一似当时,宽瞳周围的虹膜薄环出于褐而近于金。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威尔道。
“我看见你站在水中。周身风景流动。事件奔逝,直到你抵达愿望之地、走出溪流。”
“我不觉得情况如此。”威尔道。
“而我们一至于此。”
他们一至于此:四目相对,同床共枕,英尺之遥,因天气和距离而与世隔绝。
“你还会在哪些方面将我与你妻子相提并论?”汉尼拔轻声道。
威尔缩手垂眸,握住被沿。 “我记得你是怎么碰我的。在你把管子放进我喉咙之后。你把它拿出来之后。”
长久的停顿。窗上雪花嘶鸣。
“你现在想要我这样碰你吗?”汉尼拔问。
威尔点头,目光依然低垂。汉尼拔慢慢靠近,拨开他脸上的头发,抚摩他的面颊。威尔往那掌心倚去,触感愈发坚实。汉尼拔在他前额印了一个吻。威尔闭合双眼,喉咙至胃部一路痛彻。
他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咽下唾沫。 “要是我脱掉衬衫,你会不会……?”
“会。”
威尔脱了T恤揉成一团,不待抛开,抚摸已自肩膀而下,经胸口坚硬的一线骨骼,抵达腹部横亘的刀疤。他攥紧了。
“我告诉千代你留给我一道微笑。”他颤声道,咬住腮帮肉。 “杜·莫里哀医生说你为标记了我而兴奋。”
汉尼拔一手罩上去,另一手捧过威尔的脸颊。 “兴奋不是我会选用的词语。”
“不是?”
“安慰,也许。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威尔摸上他的腕背,沿路描摹。他把手放在汉尼拔的胸口,感受那熟悉的怦然:几乎与多拉海德一役后的心跳同样快。 “你也不会忘记我。”
“是。平心而论,我并未尽力。”
他闻言莞尔。 “没有么?你跑去了欧洲。你留下我自己走了。”
“我再也不会了。”汉尼拔抬起威尔的脸,嘴唇将触未触。 “睡吧。”他道。
也许是精疲力竭,或因紧张缓解,又或许只为明白彼此安处室内、而风暴在他们缺席之下继续——服从竟是奇怪地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