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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睁开眼睛,毫无征兆的从睡梦中醒来。房间内关了灯,但能隐隐约约看到躺倒在沙发上的米斯达和纳兰迦,黄金体验的治疗和行刑在痛苦程度上没区别,他们累极了,睡的很沉,特里休睡在另一张沙发上,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坐起身,手掌支着额头,大脑昏沉。阿帕基的视线落在身旁。乔鲁诺侧躺着睡着,那两双新生的手,一只支在脸颊边,一只压在腹部,袖子覆盖在腕骨上,只要捋上去,就能看到一条不甚明晰的线,那是割断双手留下的疤痕。他知道,在黄金体验的能力下,这痕迹明天早上就能消失不见,但断腕的剧痛绝没办法轻易忘怀。
战斗中有着舍弃双手果敢,是值得称赞的觉悟,也是一种因能力而有恃无恐的自我虐待。庞贝的那场对战里,在知道紫烟能力后,要对痛苦多么习以为常,才能想到那样的计策——阿帕基记起了另一个与今日没多大区别的夜晚,他因恶梦惊醒,醒来看见金色攀上黑色的发梢,少年的手掌压在脸颊边,一贯的侧躺,面朝向他的睡姿。指间里夹着的一根银色断发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地膨胀,变形成一枝黄色的矢车菊。那个时候阿帕基就在想,少年被赋予的、创造生命的能力,是不是来源于深植灵魂的一种隐痛。
布加拉提没问阿帕基为何不到换班时间就从乌龟里出来了。白天坠机的惊险,追踪boss的线索有了重大突破,真相就近在眼前,于此同时,更大的危机也紧紧的追咬在他们身后……有那么多让人失眠的理由。
他继续开车,从车窗外能看到废弃的灯塔,破败的罗马式教堂,将深蓝夜幕的底边剪出不规则的漆黑剪影。布加拉提低声说:“距离特里休所说的那个海岸不算远了。”阿帕基应了一声,偏头看向车窗外,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岸线。不久前的梦像是涨落的潮水般在脑中一点点涌现,他逐渐记起其中内容:天热了也穿长袖遮掩青紫的男孩,绕远路跑来看被警局故意指派到偏远郊区的自己,买来的两支冰淇淋甜筒化的不成样子,糖水黏糊糊的沾在手套上。
他从警局离职后在屋里喝的烂醉,半夜醒来发现男孩发热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窗户的锁坏了,被风雨鞭打的来回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酒瓶被风推着在地板上滚动,碰撞的响声把夜衬得更令人难以忍受。雨扫进来,淋在他们身上,他的手臂收紧,抱紧怀里的男孩,居然产生错觉般的暖意。
阿帕基模糊地回想,死在冬日里的一对鸟雀,雪化时被人发现时就是这样,紧紧相拥,污浊的泥混杂雪水从不再光亮的羽毛上流下,又脏乱又狼狈……
这真是一个很长的梦,细节清晰到阿帕基记得冰淇淋的腻人的甜味,雨夜的冷;又实在太短,都是和乔鲁诺有关的旧事,不过两年多,生长期的男孩发育的那么快,金发留长铺满脊背,伸展手脚,能占据他半张床。
少年站在窗户边梳头发,梳子顺下去,金发又卷翘弯起,他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新发型束手无策,阿帕基看完笑话,帮他把头发编起来。
坐在飞速行驶的车内,阿帕基有种灵魂跟不上躯体移动的错觉,他在轻微的昏眩中思考,怎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动物出现某些有别于往的异样时,往往是预兆到了灾难即将来临——
他的思绪没有边际地伸展,但想的都是以前的旧事,它们仿佛也得了某种预感,不休地缠绕他,
刚离开警局的那段时期,阿帕基除了买酒,基本不出门,但住在周边的小孩会跑过来,用石子砸他的窗户,把刊登他那则新闻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来。他坐在沙发往外看,那些在他往日出行时热切和他打招呼的孩子,对他做鬼脸,大笑着跑开。
乔鲁诺这小鬼当时不到他胸口,他对他说:“我不相信报纸,报纸上说毒品已经得到控制,但我却时常目睹学校周边的毒品交易。”
“但这次报纸上写的是真的,我贪污受贿,害死同伴,你应该怕我,离我越远越好。”
“我相信你,阿帕基先生。”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对我的帮助是出自真心的,这就足够了。”
阿帕基哑口无言,心中无端地生出恼怒,但这恼怒就像一阵虚幻的雾,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已经精疲力竭的自己。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发出嗤笑声,“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就像过冬的松鼠会把栗果塞进树洞缝隙一样,乔鲁诺将自己塞进阿帕基塌缩的人生,让他的情绪再度起伏。阿帕基说不上这是好是坏,但他很难再有自我了断的想法。
“不用担心。”布加拉提出声道,“一切都要结束了。在撒丁岛,我们会找出老板真面目。”他们在后视镜里对视,他的蓝眼睛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安心。
他用坚定的口吻重复,“一切都会结束。”
阿帕基松开不知不觉间皱紧的眉,他隐隐笑了一下,抱着手臂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是当然。用我的忧郁蓝调,我们就能看到boss的真面目。”
布加拉提垂下眼睛,看到自己握在方向盘的手,皮肤破裂处露出森白的骨头,这是黄金体验也治疗不好的伤。他感到肉体上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他的精神、他的灵魂,却都因为被另一个人点燃的火焰,于内部燃烧,以意志作为驱动的燃料。
一切都会结束,很快……
布加拉提想,他可以坚持下去,直到一切结束。他想到乔鲁诺那双新生的手腕,少年同他想的一样聪明,在他离开后,足够带领大家继续前行。阿帕基他们会陪着他。
阿帕基想到那个名叫滚石的替身,福葛带着米斯达来找他,请他帮忙用忧郁蓝调还原过程,通过回放,他见证了米斯达如何阻止替身碰到布加拉提,甚至差点因此身亡——命运竟是如此紧追不舍。
他闭上眼睛,似乎可以看见属于自己的命运沿着既定的轨迹追踪而来,如黎明时升起的太阳一样,没有谁可以阻挡。
阿帕基有点想回到乌龟里,再看一看。乔鲁诺这小鬼很难让人放心,他不想去回忆从布加拉提手里接过砍断双腕的乔鲁诺时的心情,那个时候他脑子只想着一句话:他早知道会这样。这小鬼迟早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比他从他继父手里救下来时要更惨。
但是,还有布加拉提不是吗?他已经打破了原本的命运。有他在,他能看着点乔鲁诺,让他少断些手脚。
阿帕基终究没有回去,马上就到换班时间了。而且天就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