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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乔鲁诺回来的时候阿帕基正在煮咖啡,他看着她弯腰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又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把包和钥匙放好,随后便踩着那双他们从百货超市买来的兔子拖鞋回到了卧室里,并且把门关上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阿帕基一眼。
阿帕基已经睡了两天沙发,今天将是第三天。
冷战开始后,阿帕基要为自己做早餐。他分不清橱柜里的装在统一的瓷制瓶罐里的调味料。乔鲁诺认识这些,但她从不在罐子外面贴张纸条,告诉别人这是什么东西。而阿帕基一开始也根本不会用乔鲁诺买回来的那些厨房用具——仅仅是刀有许多中,长短不一地插在架子上,烹饪工具要更复杂些。阿帕基以前的公寓里只有一个煎锅和二手的烤箱,用来热一些冷冻速食——之前帮忙把大块的排骨剁开时阿帕基还很在行,可等他要去做一份简单的三明治时,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
他不知道培根煎几分钟才能让口感变得恰到好处(就像是乔鲁诺做的那种),鸡蛋在桌角要敲几下,才不会让蛋液流的到处都是。在擦完桌子和地板后,阿帕基捡起最后一个鸡蛋,这次他只轻轻磕了一下,但当他对准碗掰蛋壳时,用的力度过大了,蛋液和碎掉的蛋壳一起掉进碗里。
最后,阿帕基用两块面包夹着煎焦的培根,和铲出来时碎成几块的鸡蛋(没有蔬菜,他打开冰箱时发现里面只一个硬邦邦的玉米和按口味分类,堆得整整齐齐的布丁,冷冻层放着大桶冰淇淋,开心果和香草味的)这就是他的早餐了。
吃的时候有异物硌牙,阿帕基猜那是因为里面鸡蛋壳没挑干净的原因。可他要去警局上班了,没有时间再计较这些。
之后阿帕基就放弃了吃早饭,选择用一杯咖啡解决,结果一上午他的胃都在反酸。乔鲁诺从来不会在早饭时喝咖啡,她一般喝牛奶,阿帕基也跟着一起喝。偶尔她会额外给阿帕基准备咖啡,加很多糖和牛奶,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口味来。
阿帕基回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解决三餐的。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速食,品类繁多样式齐全,好让被工作压榨一天的疲惫人们能自欺欺人地想,自己对生活还是有那么点选择的余地。而警局附近的的小餐馆便宜味道又好,家里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要和他一起吃饭,他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不过在乔鲁诺掌控他的一日三餐后,阿帕基也在餐馆里吃过几次。他盯着面前的盘子,总怀疑上一位用餐人留下来的油和残渣还没擦干净,他说不定会得上什么感染病。阿帕基知道这样想很没礼貌,但他记得自己曾经从烩面里吃出虫子的经历。最后阿帕基还是选择了点外卖,外卖的一次性餐盒让他放心许多。
阿帕基将煮好的咖啡放下的时候,有几滴咖啡液溅落在瓢虫杯垫上,他不甚在意地抽了张纸巾草草擦拭,习惯性的往里面放糖,他的口味现在也开始偏甜。
在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阿帕基会怀疑乔鲁诺是不是血液里流的都是糖浆,她随时随地都能从身上掏出巧克力和水果糖。后来他们一去看电影,甜到发腻的爆米花买一大桶,他和乔鲁诺一起吃,但乔鲁诺只吃到电影结束——这小鬼居然嫌弃电影院里的爆米花糖精味太重(即使如此她还是每次都买),最后是阿帕基解决掉剩下的大半桶。
乔鲁诺换了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准备自己的晚饭,厨房里不断传出动静和香味,拖鞋因走动啪嗒啪嗒地响。阿帕基低头看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橘猫的脸圆滚滚的,纽扣做的眼睛看起来黑亮神气。阿帕基记得当时百货超市在打折,两双拖鞋捆绑销售,乔鲁诺买的时候阿帕基没阻拦,让他换上这双鞋时他也没拒绝。毕竟他们的床单和枕头罩都是粉色的,上面印满了爱心图案。
他的品味和口味在乔鲁诺的日渐侵蚀下都变得越来越可怕——不过阿帕基得承认,他们一起选的卧室墙纸颜色还是挺不错的,那是一种明亮的浅色,质地摸起来有点像揉皱又展开的纸。他们用的杯子也是成对的,瓷杯表面被釉成粉色。乔鲁诺衣柜里大半衣服都是这种颜色。
刻板印象里女孩都爱粉色,阿帕基的刻板印象是粉色最适合乔鲁诺。无论是亮面还是掺点灰调的粉色,都很衬她的金发和白皮肤。而且他开始觉得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味道也不赖(尽管他一度称这种不是咖啡,只能叫做“饮料”)。
阿帕基琢磨着,把“可怕”这个词勉强用“奇妙”顶替。
夜里睡觉时阿帕基把汽车杂志枕在脑后,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挤在这么一小块地方,无论换什么姿势都不会舒服。况且一到了晚上,白天没空想的东西都会在此刻拼命的往人脑子里钻。他辗转反侧许久,坐起来,望着卧室的方向好一会,门紧紧地关着。他又将视线移回来,客厅里,月光穿过镂空的椅背、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墙角散尾葵的羽状叶条,照出坎坷的亮面,令周遭物件如裸露出海面的嶙峋礁石,有着奇异的怪像。
阿帕基皱着眉,没有目标地巡视一圈,低头看自己撑在膝盖上的双手,骨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被微弱的光刻绘的崎岖,他想起了乔鲁诺的手。女性似乎那儿都要比男性精巧些,从内里更复杂的生理构造,到善于储存脂肪的柔软身体。乔鲁诺的手指细长白皙,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到蓝色的血管,她喜欢把指甲留长些,修剪后再涂上指甲油。
就在前几天,乔鲁诺等手上的指甲油晾干后,弯着腰,膝盖抵着脸颊,开始给自己的脚指甲涂新买的指甲油。阿帕基一边给电视换台,一边忍不住去瞧她。乔鲁诺捏着刷子的手不是很稳,她翘起脚趾,努力地去涂,尽力不让指甲油涂到皮肤上,紧张时会忍不住张开嘴,阿帕基能看到她藏在牙齿后的舌尖。
说实话,阿帕基觉得这样的乔鲁诺很可爱,但说出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是秋天,你穿靴子谁能看到你的脚指甲是什么颜色。”
乔鲁诺抬起眼睛,所有让阿帕基觉得可爱的小表情都消失不见,“你说的很对。”她缓声道:“既然每次你都抱怨自己的长发让警帽变得很难带,你为什么不剪掉呢?”
乔鲁诺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很喜欢阿帕基的长发,她会买护理头发的用品,自己用完再把阿帕基摁在椅子上,带上一次性手套往他的头发上仔细地抹护发精油。他们睡在一起,共用同一种味道的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精油,他们闻起来味道是一样的,分不清是谁沾染谁的气息,像是已经融为一体。
阿帕基的舌头发胀地堵在嘴里。与其让他把真心话说出来,他宁愿去睡沙发。
不过好在乔鲁诺还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真正的矛盾爆发在这之后的第二天。
阿帕基想和乔鲁诺出去旅游,他们婚后没有蜜月旅行,所以他一直很想找个时间补上。于是阿帕基去询问乔鲁诺的工作安排,得知近两月她都不准备休假后,他直接问她是不是想把自己淹死在工作里,完全忘记提弥补蜜月旅行的打算。于是话题转到他和乔鲁诺到底哪个工作更忙,原本定好的约会被对方因突然的公事毁掉的次数最多——最后居然他妈的还真是阿帕基搞砸的约会最多。可阿帕基觉得乔鲁诺居然能每一次都记得,并保有证据(他发的道歉短信)是存心想和他吵架的。
但最后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吵起来。乔鲁诺把手搭在额头上一会,盖住了半张脸,阿帕基看不见她的眼睛,只能猜想她在回想往事,要从中找到更多能在今夜让她大获全胜的东西——无论是交往的那几年,还是婚后的这几个月,阿帕基自己都能想起不少关于他的足够的“罪证”。可难道乔鲁诺就没有真正的惹他生气过吗?这小鬼有时会突然展现出她那谨慎细致过头的性格,在某些地方又过于有自己的主意,总是在按自己的想法做完后,才把事情告诉他。
阿帕基不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怒气冲冲的,他完全是出于一种在意大利,甚至在全世界男人都普遍有的考量,“你可以辞去工作,留在家里。”他顿了一会,想起自新世纪到来后,这种思想已经不被认可,而按乔鲁诺的性格,她也绝对不会同意。“就当做是休假,半个月或者半年都可以。”
当时乔鲁诺刚沐浴完,只穿着一件棉质的睡裙,胸前和袖口都堆满了蕾丝,用发圈松松扎起的头发堆在后颈,尾部湿漉漉的。和阿帕基比起来,她得小而纤细,没有什么力量,可最后做出决断的是她。乔鲁诺没有反驳什么,和阿帕基吵起来。“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她语调平静,放下的手垂搭在身侧,望着阿帕基的绿眼睛里没有怒气,“我希望有一些独处的时间。”而阿帕基在她的视线下,只能选择掉头就走。
门在身后关闭,掀起的气流有力度地刮过他。阿帕基内心翻涌的情绪如同渐渐凝固的糖丝,它们依然在,但已经不再会搅的他心烦气躁,他终于想起本来的目的。悔意和搞砸了的懊恼盘踞在他脑中,直到现在。
阿帕基把脸沉进掌心,他的嗓子太干涩,叹息声断在半路,顿了一会才续上微不可查的沉闷气音。他像一只犯了错后,感到困顿又茫然的大型犬。
阿帕基忍不住想,可能他才是被包容的一方,他有的时候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定,心里有很多疑虑,这个时候乔鲁诺就会变成主动的那一方。就连最初告白的也是乔鲁诺。
那是在一个圣诞节,阿帕基躲在窗户后看雪,乔鲁诺突然从纷乱的飞雪里跳出来,用冻的关节发红的手敲他的窗户。窗户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冷气,阿帕基透过那层白雾瞪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对方不满地皱眉,围巾和金发拥簇的脸粉白一团,“阿帕基,去开门!”她不停地催促他。
阿帕基知道自己如果开门了,难得的假期一定会毁于一旦。可他还是把门打开了,乔鲁诺很鲁莽的扑过来,她的眼睫上还盛着几片雪花,像是小鹿一样蓄力后跳起来,嘴唇磕在阿帕基的嘴唇上,冷冰冰的,还挺疼。阿帕基伸手抱住了她。
过了许久,阿帕基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绕过那些礁石——茶几、掉在地上的抱枕、没有摆好,恰巧挡在他路线上的椅子。阿帕基动作很轻的将椅子挪开,盆栽的散尾葵的叶片舒展着,勾住了他的衣服,不住地晃动,他继续向前,一直走到卧室门前。当握住门把时,阿帕基还没有想好他要说什么才能结束这场冷战。不过随便乔鲁诺工作不工作,他想说的从来不是这个——但或许这道门是锁着的,他想什么都是白搭。
没用什么力气,门轻易地被打开了。阿帕基看到那张双人大床上有一个明显的鼓起,乔鲁诺就躺在那里。他上床后从身后拥住对方,手臂从乔鲁诺的胳膊下穿过,贴在柔软的胸脯下,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金色的长发蕴着温暖的果木香气。阿帕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尽管乔鲁诺说他们是一样的,可他还是觉得对方闻起来更香一点。
乔鲁诺很快被弄醒了。男人的长发凉凉地挠着她外露的皮肤,贴过来的身体温度又高,鼻息拱的她颈窝发热。她有点烦躁地扭过脸,去推他的肩膀。但阿帕基将她抱的更紧,去亲她的耳朵和脸颊。乔鲁诺眯起眼睛,带点被吵醒的不耐盯了他一会,终于妥协地不再乱动。
他们谁也没提这几天的冷战。但其实说起来,那晚他们谁也没有真正的攻击谁,校园的辩论赛都比那要更激烈更有火药味。他们彼此心里都有一种东西,让他们生气,也能让他们再次重归于好。
怀里被填满,阿帕基心情很好,他借着夜色的遮掩,终于把想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乔鲁诺没有回话,像是睡着了,阿帕基晃了晃她,她才勉强睁开眼,含糊的应了一声,算作答应。为表示自己真的听清楚了,没有敷衍,乔鲁诺在阿帕基怀里转了一圈,抬头胡乱地在他下巴上亲一口——说是啃还差不多。这才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再次睡过去。
不过在彻底坠入梦境之前,她感受到了对方因笑而不断震动的胸腔。于是乔鲁诺在梦里看到了一只快乐的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