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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站在木制升降梯里,等着绳子把他们慢慢降下来。
城墙的背阴处冷飕飕的,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意。之前精神高度集中时还不觉得,现在被风一吹,倒是真的感觉到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站在旁边的莫布里特看到后,默默上前一步侧过身,帮她挡住风。
“埃尔文,我还是认为这里有你和利维在就行了。”
“我能理解你想马上去Stohess,但现在你需要下去休整一下,”埃尔文顿了顿,“你和莫布里特都是。”
“我们至少可以下去吃点东西,或者买点什么带在路上吃。” 莫布里特补充道。
韩吉不再坚持。
整个城镇都因雷斯巨人被成功击杀而沸腾。Orvud的居民对从天而降的新王报以欢呼,也感念帮忙解除死亡威胁的兵团。这个城镇从来都不是反击巨人的最前线,在这里居住的人们平日的生活悠闲宁静,但同时也没看出守护城镇的屯驻兵团有什么具体的能耐。
看到庞然巨怪从城墙上探头时,他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切不仅让他们震惊,还让他们感到振奋: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人类反击巨人的可能。
韩吉等人一降到地面上,就被簇拥上来的居民围住。这些人平时只偶尔听过一些有关调查兵团的传闻,这时终于得以一见,便都想尽可能上前看个仔细,可基本的礼貌和刚刚生出的敬畏又限制住了他们的手脚,于是他们下意识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屯驻兵团的团长过来帮忙解围,“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
“我和利维去找希斯特里亚,你们先去总部吧。”
“好。”韩吉和莫布里特转身跟着一名女兵离开。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直接离开,”他们正好路过一个马厩,“你看,找两匹马并不难。”
“韩吉分队长,你真的需要休息,”莫布里特的声音里甚至透出了一丝严肃的味道,“而且你肩上的绷带最好也换一下。”
“好的好的,”她很想说她不需要,她现在完全能骑最快的马不停歇地赶到Stohess,去寻回战友的尸体,但肩膀上渗血的伤口提醒她,她的身体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我只是随便那么一说。”
她不确定莫布里特究竟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习惯性地在担心她。
年轻的领路女兵看起来很想问韩吉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我们团的食堂大概过半个小时开饭,你们不妨休息一下后去吃点东西。”
“好,谢谢,另外请帮我们准备些热水”韩吉想了想,才补充了一句,“我想洗个头。”
他们去了接待室,没坐下一会儿,刚刚领路的女兵就把水送了进来。
女兵到底是更心细一些,除了水盆和毛巾以外,甚至还给他们带了一瓶洗发水。
韩吉把水盆放到桌子上,大概比划了一下。高度正好合适,虽然她还不太确定一只手该怎么洗。
“如果你想洗头的话,我可以帮你。”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站着洗很容易把衣服弄湿,而且你肩膀还受伤了” 莫布里特又解释了一遍,“你可以躺在那边的沙发上,我来帮你洗。”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韩吉解下发圈,边拢着头发往沙发上躺边想。这当然不是因为她不习惯这样的身体接触,毕竟几个小时前,莫布里特就为她清理并包扎了伤口。
但洗头毕竟还是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她躺下后微微朝左侧身,以免压到受伤的右肩。
韩吉能感觉出来自己的伤口被包扎得很严,但又不至于压到创面,这么看来也没必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再换一次绷带了。反正待会儿还要骑马,到Stohess后再换也不迟。
莫布里特搬来一把椅子,立在沙发的一头,然后将水盆端到上面,往里面倒满水。
韩吉的发尾有好多处都打着结——天知道她有几天没洗头了,头发里还夹着雷斯的地下洞穴坍塌时掉落的土渣,光要理顺就要费一番功夫。房间里没有梳子,莫布里特就以指代梳,一点点把韩吉的头发顺开。
在确定已经把头发都顺开后,莫布里特用手拢起水,把韩吉的头发打湿。
他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间只剩细弱的水声。
“这个发圈还是妮法送给我的,”韩吉突然说道。
她举起左手,将套在手腕上的发圈给莫布里特看。那是个普普通通的黑色发圈,上面串着一个橙色的小球,像是橘子,又像是太阳,“很可爱吧?她说有次在街上刚好看到,觉得合适就买下来送我了。”
“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很嫌弃我不洗澡,所以至少这次我要把头洗干净再去见她。”
“妮法没有嫌弃你,”莫布里特说,同时把手心里的洗发液涂出泡沫,抹在韩吉的头上,“她尊重而且信赖你,凯奇和阿贝尔也是。”
“我知道。”这些我当然都知道,只是……
因为长于观察,且平时做了很多巨人实验,韩吉对巨人有着其他人不具有的熟稔:不是技术上那种,而是纯然的感觉,好似能读出巨人的身体语言。靠着这份熟稔,她总能预测出巨人的行动,进而做出正确的判断,也正因如此,她的分队有很高的队员存活率。
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死神就会因此永远放过他们,相反,她也曾想过自己将如何亲眼目睹妮法、阿贝尔、凯奇或是莫布里特被巨人抓住、扯烂、嚼碎——或者反过来,他们看着她死在巨人嘴里。反正都差不多。
但无论哪种,都不应该是这样:死在壁内,死在人类的枪下。
“结果人类的敌人还是人类。”
“你是觉得失望么?”
“不,我只是……我也不知道,”韩吉任凭莫布里特的指腹摩擦自己的头皮,这双手力度适中动作轻柔,但不可能探进她的脑子里,帮她理顺想法,“我只是觉得不应该会这样。”
她在训练结业后选择调查兵团,部分是因为想多了解巨人,部分也是因为驻扎兵团和宪兵团的名声谈不上多好。她曾经以为成为调查兵后就不会和那帮人有什么瓜葛,结果升为分队长后,也免不了要和宪兵打交道。她原本以为这些就是全部了,结果短短几周内就图穷匕见,刀枪见血。
同样是危险,壁内的却比壁外的更加波谲不详。
莫布里特感觉洗得差不多了,韩吉棕色的头发重新变得柔顺干净,不再有硝烟尘土的气息,“我反而觉得这样也好。利维兵长说凯尼手下的人都是瞄准要害,一枪毙命,这至少说明他们走得没那么痛苦。”
这算是安慰吗?
“对调查兵来说,能干脆利落地死掉已经是种幸运了,”他撩起水细细冲洗韩吉头发上的泡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能——”
“能那样干脆利落地死掉吗。”韩吉微微向后仰头,看着莫布里特。
莫布里特没有迎上她的目光: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把韩吉的头发一点点攥干。
“对。”
后来吃早饭时,韩吉举起杯子,煞有介事地向莫布里特祝酒——尽管杯子里装的只是清水,“祝我们都能死得利落痛快。”
莫布里特和她碰杯,然后两人一起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但是,韩吉,我祝你长命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