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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警长还在梦中。
整个城市都在黑夜笼罩的如同死亡的沉眠中,贫民区的街道、警厅头一点一点的值班的探员,还有公爵一家的老老少少在卧室华丽的床上。
火从楼上的某个地方烧了起来,在黑暗中飞快地蔓延,吞噬过一个个卧室。在楼下的佣人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二层都已经燃烧了起来。在人群的惊慌中一个带着火的人形从楼梯上惨嚎着向下冲来,从身形来看依稀可以看出来是公爵的大儿子,他周身白色的丝绸睡衣已经荡然无存,皮肉在火中卷曲发出肉被烤熟的声音,他凄惨的叫着,从二层的楼梯上滚下来,掉在客厅的水晶吊灯之下。
没有人敢接近他。青年的惨叫声没有在客厅中回荡多久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他被活活烧死了。
***
园丁跌坐窄小的阁楼里,热浪从下面扑过来,他能够听到下面混乱而恐惧的叫声,浑身都是冷汗,嘴唇不自觉地哆嗦着,手指死死捏着胸前的十字架。
“神救不了你。“身旁传来一个男人讽刺的轻笑,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轻轻从他的手中要把十字架抽走。
“这是她送给我的。”男人嘴唇哆嗦,“这是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她送给我的,她说希望我们一直平平安安的——”
他的声音嘶哑,他身旁的人停住手指的动作,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园丁的肩膀,“这不是很好吗。”
对方一个冷战,恐惧而僵硬的感到那只手落在他的肩头。他战战兢兢的扭头,看到男人正站在月光中,他的银发反射着冷色调的光,手臂的皮肤上透出一点青色静脉的纹理。火场的混乱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收回手的动作轻快,淡淡:
“该走了。”
“我……”园丁喃喃,“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把自己卖给了恶魔……我已经没有办法——”
“恶魔?你说的是我吗?”男人好脾气的笑了起来,弯腰,低声细语的对他说,“为什么回不去了呢?你还要带她走呢,是不是?”
园丁在他的呢喃声中死死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定了定神,站起来,仿佛机械的重复着男人的话:
“你说得对……我还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我们的家乡——”
“这才对。”银发男人笑了笑,带着园丁走到阁楼旁边的窗户,顺着常青藤掩盖的梯子,从府邸的高墙上爬了下去。
他们经过二层窗户的时候里面已经被熊熊的火焰吞没,隔着夜晚的空气也能感到那灼人的热度,园丁没有再敢看里面的情景,怕男人抛下他一样的飞快地爬了下去。他们离火场远了,外面已经有层层叠叠的人赶到,男人却熟练的找到了一条没有人通过的道路,离开了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地方。
他们停下脚步的时候园丁终于恢复了一点镇静,他的嘴唇还在颤抖,仿佛带着点懊恼的说:
“二少爷……他其实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也是会死的。”身后的人仿佛在嘲讽着他的天真,“恶魔最喜欢的,就是好人的灵魂。”
园丁的手收紧了,没有回答。
“我只答应过给你复仇,却没有答应过给你救赎。“男人说,语气异样的温和,“走吧。”
他这句话仿佛一个道别,园丁扭头又恐惧的看了他一眼,飞快地离开了。
“……救赎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银发男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扭头看着远处的火场,感到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滚滚的烟气扑面而来,仿佛一个被烤焦了的、手艺糟糕的春天。
***
公爵府邸着火的消息在清晨传遍了城市,而高杉也是在早上起床之后,才姗姗来迟的得到了这个消息。
那时候他正坐在长桌子的最上首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咖啡的香气从他的杯子里蔓延了出来。离他很远的左手边坐着这个家的其他孩子——也是他的弟弟妹妹们,最小的懵懵懂懂地看着仆人战战兢兢的动作,最大的那个动作僵硬的切割着手里的松饼,在高杉看过来的时候叉子清脆地撞击在盘子上,整个人吓得一个哆嗦,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高杉仿佛没有听到着安静中突兀的轻响,自顾自地看着手里的报纸。
桌子的右手边坐着家主的女眷,一个个盛装但是沉默,带着点精致陈列似的诡异。
高杉家的家主重病卧床,长子下落不明,这个十几岁才被迎回来的次子莫名其妙的成为了最后的继承人、然后是整个家的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在询问的人都消失之后,没有人想要成为被开刀的下一个。
高杉看了片刻新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里罕见带着点薄怒,遮挡在略长发梢下的眉毛动了动。
离他最近的仆人听他语气倒是很平静的淡淡道:
“有人又不听话了。”
那之后餐厅里更加安静,高杉在这种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中吃完了早饭,放下叉子,站起身,摘下手上黑色的手套,换了一双带上。
“……公爵的爵位本来一共就只有两个,这次的事情未免蹊跷。”右边,他名义上的母亲终于顶着压力开口,“关于你爵位的继承——”
“怎么会。”高杉倒是礼貌而凉薄的笑了笑,“我相信他们应该至少有一个继承人留了下来。你知道的,母亲,我向来喜欢抱有乐观的希望。”
他说着,扭头向着门口走去。
***
失火公爵家的二儿子失魂落魄的坐在病房的病床里。
他曾经并没有继承权,但是在一场大火烧死了家中几乎所有的人后,爵位似乎已经命中注定落在他的头上。但是这个好消息显然没有安慰到这个一直以来想要成为学者的青年,他的嗓子干涸,手臂烧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难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都说了我不见——”青年的话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是你啊。”
“打扰了?”银时眨眨眼。
他平静的态度莫名安慰了这个新继承了公爵名号的青年,对方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见那些贵族而已。”
“逃不掉的东西总是逃不掉的。”银时慢条斯理的说,抬手把手里鲜艳绽放的花束放在柜子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后退两步看了一眼,然后说,“高杉之后会来。他现在在警局那里。”
说到警局,青年的脸色又阴了下来。
“高杉不用……”他低声说,然后又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他这方面总是比我要能干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怀疑——”
银时看着他,在床旁边坐下,替他说完:
“你怀疑有人纵火。”
青年不说话了。
“不是没有道理。”银时抬头看向柜子上的花,“人生在世,总会得罪一些人的,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家族,是不是?”
“但是我想象不出来!”青年哑声道,“会有谁和我们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银时收回目光,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先别想太多了。”
他这话仿佛有某种安慰的魔力,青年眼眶突然一下子湿润了,他用没受伤的手慌乱的擦着眼睛,声音哑的厉害:
“我并不适合继承我们家族的爵位,我和大哥不一样……也不能做到像他那样。在这种时候,我竟然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银时看着他,声音温和:“不用为这种事情担心,你做自己就很好了。要听我读点诗集吗?”
青年抬头,双眼带着血丝,看着他。
银时从身上摸出了一本很薄的册子,抬手翻了翻,勾了下唇角:
“虽然只有高杉喜欢的诗就是了。”
青年无奈,疲惫的笑了笑:“抱歉,有劳了。”
银时扭头,看着他因为悲伤而有点浮肿的侧脸,看着诗集仿佛在想如何选择一首诗。
——但是他们看着他活活被烧死了。
***
高杉的手优雅的放在桌子上,上面覆盖着纯黑色的手套,手指交叉在一起,平静的放在桌子上。
警长抬头看着他,然后又收回目光,皱了皱眉头:
“恕我直言,虽然我很感谢您亲自到来,但是我们的任何指控——”
“我没有要求所谓的指控。”高杉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提供一个线索,并且希望你们对此进行调查。”
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也肯定不是仅仅如此。
警长的头上渗出冷汗。
“但是您关于公爵的长子……虐待杀害……家中仆人的指控,是否有证据呢?”
高杉仍然是那个不温不火的态度:“调查就有了。”
警长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公爵对于另一个公爵的指控,他们压根就没有权力干涉。
高杉看着他,片刻,淡淡道:
“警长先生,您坐在这里,还记得自己的初衷吗?”
警长看着他,嘴唇紧抿。
如果高杉说的是事实,那的确是惊天的丑闻,而不知道还有多少其他的少女有可能受到相似的伤害。他最开始走上这条道路的确是因为伸张正义的理想,而他也最终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真正的危险就在于他看透了他——并且想重新点起那天真而不堪一击的理想的火焰。
而为了他自己单纯的、没有理想可言的利益。
“您很快就会知道您想知道的。”高杉站起身,礼貌的点了点头,“而我今天去看望了我遭受重大打击的友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
记者是在两个月前开始跟踪高杉的。
高杉是名声显赫的公爵家继承人,是商业天才似的新贵,也是层层疑云中心的人物。他无疑充满危险,但是记者很年轻,觉得自己能够付出危险的代价。
他小心的跟着高杉,不能总是成功,但是命运总会给他机会。
——虽然现在想来,他可能是高杉给了他一个机会。
记者颤抖着手看着乔装的高杉走进酒馆,到深夜还没有出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来往出出进进的人,仿佛他们都可能带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高杉在这里干什么?为了什么?会和谁见面吗?到底有什么样的阴谋?
记者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进了旅店里,询问那个听到高杉化名会脸红的年轻女侍者。
“他有一个朋友。”女侍者犹豫的说,仿佛这个秘密已经在她的心里藏了很久,低声道,“但是我每次都在观察他们,我觉得他们不是单纯的朋友,就是那种朋友。”
她自以为隐晦的眨了眨眼。
记者的心脏因为狂喜在跳跃。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是谁都可以!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更加小心翼翼的调查高杉每一次见面的男人,那是一个表面上开着花店的笑起来很阳光的银发男人,但是就如同高杉一样,他一切表面上的东西都只是冰山一角。
去贫民区去。有匿名的人士和他说。在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去贫民区的黑街,那里是三教九流,一切暗流涌动的地方。
去贫民区的黑街,那里是消息情报的下水沟,只有付不出的代价,没有得不到的情报。
所以他去了,也付出了代价。
他被人按在地上,鼻子里是污泥和腐朽的气息,他呜呜的想要辩解自己不是不小心看到那些事情的,但是对方只是抽出腰间的刀,狞笑着向他走了过来,仿佛他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具能够被切割的肉体。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身体不断地痉挛,身下淅淅沥沥的狼狈溢出尿液。
那个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面前人的狞笑换成了警惕的不耐烦,抬起头:
“这事情有你参与?”
白夜叉在黑街的口碑极其诡异,心狠手辣,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自然没有,不过他也的确是不小心,本来是来找我的。”银发男人弯下腰,带着恶魔的笑容,拍了拍他冷汗直流的脸颊,“是不是啊,我的朋友?”
***
“幸好还有你。”新出炉的公爵继承人叹了口气,扭头看着高杉,“事情变化太快,我……说实话我没太想好。”
银时没有走,在旁边照看插花的样子,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和愁云惨淡风格不同的惬意,但是又仿佛是对方最需要的安宁的样子。
高杉坐在床旁边,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放在床头柜上,淡淡:“好歹大学同学一场,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其他人可都是幸灾乐祸的态度。”公爵继承人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朋友,你这种面冷心热的态度——也就是我和你能好好交流了。”
高杉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然后说:“还有银时。”
“是——是。”继承人没有多想,靠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警长怎么说?”
“我让他去按照纵火的思路查了。”高杉说,意味深长的看了银时一眼,“希望他能调查出来什么吧。”
银时抬起头,在阳光下站着,仿佛困惑的对他眨眨眼。
高杉笑了一下,手指动了动,收回目光,淡淡:“……你好好休息。”
“我知道。”继承人叹了口气说,“希望他们能调查出来什么吧。”
高杉站起身,没有久留,向外走去。他作为新贵还有着很多的产业,是很繁忙的。他的判断总是准确的、决绝的,有着贵族的狡诈冷酷,也有着贵族没有的直接暴力——但总是对的,让很多人觉得他如同一台精确转动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银时跟在高杉后面出来,和他保持着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一边轻轻倾身,在他的耳边笑了笑,“干嘛摆出这么一副面孔,被我抢了先不高兴?”
高杉扭头瞟了他一眼,淡淡:“你什么时候干出让我高兴的事了?”
银时眨眨眼:“我自认为还是很多的。”他偏头看着高杉,看着对方沉沉的眸子,舔了舔嘴唇,“你之后有时间?”
高杉注视了他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斜巷那边等我。”
***
很多人知道高杉有一点洁癖。
尤其是他那双不离身的黑色的手套,还有有人不小心触碰了他衣服时候他微微蹙起的冷漠眉峰。
没有人看到过他靠在暗巷满是尘土墙上喘息的样子,他不常见阳光的手指指纹浅淡,抬手探进银时的嘴里,被唾液和汗水弄得黏黏糊糊。小巷被马车封死,他的衣服上沾了灰尘和泥土,被银时随手拿起来,当作抹布一样的抹了抹腿上的痕迹。
“你不会一个上午都在想着这个?”高杉抬头看了眼正午的阳光,抬手拢了下汗湿的额发,就被银时凑过来,撩开他的头发,舌尖舔过他颤动着的眼皮。
“差不多吧。”银时含糊道,然后笑了起来,“我想见你。”
高杉推开他的脸,扭头看了银时片刻,然后神情松了松,重新探身,和他接了个很快的吻。
“机会难得。”银时简短的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仿佛他的计划,和那场燃烧的过分迅速的大火,就这么被简简单单一笔勾销了似的。
高杉没在意,淡淡:“递交情报的线人?”
银时耸肩:“他会高兴的。”
高杉哂笑:“怕不是没有那个胆量。”
“都一样。”银时低声笑着,在高杉身边和他蹭蹭脸,低声,“他看到了你亲我的样子,我本来应该挖了他的眼睛。”
“他松松披着衣服,肩头露出了,高杉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随口:“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纯情?”
“不是纯情,高杉君。”银时笑了起来,“是你的表情。你的那种表情,只能属于我。”
高杉注视着他,目光罕见的有一丝局促,稍微偏移开来,重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银时的下巴,抬脸和他接了个吻。
“只属于你。”
他低声,说的话银时都没有听清,但是他并不在乎,只是黏黏糊糊的追上去又索了个吻。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了。
***
记者神经质的盯着银时。
他回想起刚才的画面还忍不住心脏狂跳,带着某种糅合着愤怒、恐惧、和恶心的情感。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露骨,银时最后还是歪头对他笑了笑,开口:
“想问什么?”
他坐在花店的台子后面,身后是鲜花锦簇还有大片的绿,显得他脸上的血色很好。
“那个——”记者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不正常的沙哑,清了清嗓子,才低声说,“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少女的尸体,上面重重叠叠的触目惊心的伤痕。他想起新鲜尸体上死不瞑目的痛苦表情,想起被肢解的碎肉,还有带着暗红色不明痕迹的地窖。
他相信了,却又不敢相信。
银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是那样的尸体,我的确也经手不少。”
记者却比他更加神经质的看着四周,几乎忘记银时的恐怖一样低声:“小声点!”
“问题在你的心里。”银时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觉得那是我因故的栽赃陷害,还是真正黑夜中的真实。你觉得火焰因为什么燃起——”
他的话锋一转。
“还有,就是你想不想实现你当年的想法。”
作为记者,揭露贵族背后的秘密,寻找更大的新闻、以及更大的新闻。
记者不说话了。
银时哂笑了一声。
记者在他那嘲讽的笑声中脸上腾的烧了起来,开口:“我并不畏惧——”
他说到一半,却又想起了那个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夜晚,肌肉的痉挛,还有他自己排泄物腥臊的味道,不说话了。
“我的背后是谁你知道。”银时利落的捆起一束花,把它插到旁边的水里,平静的说,“如果你没有成为一个英雄的勇气,单独做一场交易也是划算的,不是吗?”
记者看着他,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说:“那么……那个地窖里的一切——”
“也许是我安排出来的戏码,是我用贫民区的鲜血一点点改造的。也许我只是搬运了几个无辜者的尸体,让整个故事看起来更加的引人入胜。又或者——”他对记者摆摆手,快步走过去,对来拿鲜花的伯爵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送走了人,才有回来,继续说道,“那黑暗中,真的有什么曾经发生过。受害者里面有流莺、有女佣、也有公爵家仆人新婚不久的年轻妻子——他热恋着的年轻女孩在酒会的夜晚失踪,三天之后只找到了一具破烂不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怎么受尽折磨而死的尸体——说不定事情就是这样一次次发生的,直到其中某个仆人忍无可忍,举起了火把?”
他一边包裹着一束新鲜的雏菊,在记者听得毛骨悚然的时候,突然一顿,看着他的表情,凉薄的笑了起来。
“但是一切都是故事,不是吗?真相,掌握在你的手中。”
***
这个世界上无辜者死亡,而恶魔在荣华中披着人皮微笑。
公爵家发生的事情震惊了整个城市,不仅仅是因为那场火,更因为那场火所牵连出来的黑暗。
警长忙的团团转,尤其是在事情被某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捅出来之后,所有的势力都动了起来,有些自保,有些出击。
不过高杉作为另一名公爵,倒是悠闲的有些过分。
毕竟他的朋友亟需他的安慰。
新任公爵的脸色在这几天内疯狂的憔悴了下来。他带着烧伤去警局,坚持要看一看现场的地窖,看完之后却没有说什么,沉默的回来,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他实在不是能够在这种环境中很好的控制场面的角色,但是他毕竟和高杉晋助关系不错,所以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床头放着一株带着浅浅香气的水仙。
“醒了?”高杉看他醒过来,扭头问。
年轻的公爵看着,哑着嗓音,最后长长的出了口气,痛苦的闭上眼:“……你是不是其实知道?”
“不算是。”高杉回答。
公爵听出了他的潜台词,颓然:“只有我不知道吗?”
“那不是一件好事吗?”高杉反问。
“我活的像个笑话!”对方怒吼,但是目光触及高杉平静的表情时,又冷静了下来,垂下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他们,平常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正常。”
“也许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影响力。”高杉走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不紧不慢的说,“我在你的身边不也很正常吗?但是你的哥哥并不是没有邀请过我,去他们地下的‘俱乐部’,看点好玩的东西——也许是同类相吸?他很清楚的知道我是能够被邀请的客人。”
“不,你不是。”年轻的公爵摇了摇头,哀求道,“高杉,你不是。”
他的哀求也许并不是针对高杉,而是针对他拥有的剩下的唯一友谊的“真实”。
“是的,我不是。”高杉抬起手,黑色的手套握住旁边的水杯,递给他,淡淡,“我还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
年轻的公爵想起什么了似的,莫名哑声道:“……银时?”
高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一个平民。”年轻的公爵嘟囔着,然后反应过来,摇摇头,苦笑,“我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因为他是个平民,所以我有我的选择。”高杉低声说,“他不是那个更好的事情,他是最好的那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某种很近似于温柔的深情。
对方仿佛在这种深情里找到了救命稻草,猛然抬手抓住高杉手,低声:
“那就一直这样,我的朋友,不要改变。”
高杉的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的地方,没有动弹,只是点了点头:
“自然。”
***
银时做在医院门口,歪歪扭扭的像个痞子,看到高杉走出来,笑着站了起来。
高杉抬手摘下手上刚才被碰过的手套,扔给了旁边沉默寡言的仆人,换了一双,然后看向银时: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的表演。”银时笑眯眯的说。
“看到了什么?”高杉反问。
“……友谊万岁?”银时调侃道。
“我不需要朋友。”高杉淡淡,扭头看了眼医院,“而他也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在这之后应该不会了。人的感情是种奇怪的东西,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他世界观崩塌时候拯救他的食粮。”
“但是那就够了,不是吗?”银时反问。
“啊。”高杉说。
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被公爵的那个位置同化,又什么时候会开始寻找新的精神寄托,但是他们所想要的,也并不是什么耗时良久的庞大革命。
不是被伸张的正义、或者被揭露的邪恶。
而是——
高杉注视着银时。
银时的头发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显得有点可爱,他看到高杉的眸色,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突然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株狗尾巴草,在高杉的鼻子面前搔了搔,笑嘻嘻地说:
“送给你。”
他的手指捏着短短的茎秆,莫名有点好笑,但是又很小心。
——是把我对于生活的报复还给生活,是把我的黑暗归于黑暗,是放我这只恶魔行走在恶魔之间,只留下剩下的双臂来拥抱你。
——是我在必然到来的失败和死亡之前,作为一个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