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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7 “达达利亚撤回了一条消息”
与其他国家相比,至冬国的太阳永远温吞单薄,直到一年当中的七八月时节才肯好好履行义务。天空六点钟就变得瓦蓝,光线刺穿明亮云朵,抵达地表时仍有让景物色彩清晰显现的余裕。
达达利亚和几位同事一道穿过广场。他们刚结束一场长达二十小时的会议,难免精神不振,而达达利亚的倦怠则要更多一点。“下次你们可以只告诉我结论,真的。”他诚恳建议道。虽说他平日总嚷嚷懒得掺和同僚们构想的“伟大计划”,但事涉至冬人即将步入的未来,他也不至于袖手旁观高高挂起。不料他的每个提案都其余参会者默契跳过,如此几轮下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除他之外的众人早有共识,他是落在后面的那一个。
“抱歉,”斯卡拉姆齐挑起秀丽的眉峰,露出一个很难说清有几分真心的笑,“我们不知道你会关心这个,还以为你趁着开会补觉呢。”
达达利亚耸了耸肩。
此时小贩已陆续支起摊位,客人却还寥寥。鸽子们悍然在深色方石砖上踱步觅食,脑袋一伸一伸,胸脯挺得老高。斯卡拉姆齐一看到这种鸟就想摸帽顶,但他忍住了。“蠢东西。”他轻蔑地打了个响指,操纵一簇电火花落到鸽群之中,无故遭殃的鸟儿“呼啦啦”飞得到处都是。达达利亚在翅膀的扑扇声里捉出一丝异动,他低下头,发现一枚占卜水晶球徐徐滚向他。撞上他靴尖时,水晶球停住了,达达利亚弯身将之拾起。水晶球深处烟气缭绕,他把这玩意举高些,让阳光穿透球体,烟雾瞬间变成粉红色。
“恭喜你,先生。”
达达利亚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身穿鼓鼓囊囊的彩格布裙子,腰间扎着白围裙,松垮垮垂落的脸颊肉勉强教法令纹给勒住了。但她有一双年轻的绿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闪动着笑意,看上去温柔又多情。“近期您在恋情上会有重大进展,我猜您很快就会结婚了。”这位老妇人说。
“我猜您会因为诈骗被捕。”达达利亚冷酷地说,“这种低劣话术我听多了,您以为我会心花怒放掏出一大笔钱吗,嗯?”他扯了一下手套,带弹力的布料旋即收缩,在他手背上拍出脆响,威慑意味十足。老妇人惊惶失色,急忙把裙摆搂进怀里弯腰退开。
皮耶罗原本困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板着脸走在最前头,这会儿他停住脚步,目光斜扫过达达利亚:“你把威风劲儿使在那位旅行者面前不好吗?要是早点这么干,说不定今天你们的孩子能满地跑。”
“现在讨论这种事为时尚早,”达达利亚干巴巴地说,“至少也要等到进入下一阶段。”
“说得好,你打算什么时候求婚?”斯卡拉姆齐忍不住嘲弄道。
“不是求婚!”达达利亚神色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恼羞成怒,“至少得先确认恋爱关系……”
这下皮耶罗货真价实地惊呆了,以至表情看上去完美符合他的代号——「丑角」。“你们不是恋爱关系?”他问。
达达利亚紧绷住下巴一言不发,对这个话题所有可能出现的后续展开一视同仁加以抗拒。然而他的冷酷没能持续太久。只几秒钟的工夫他就仓促转身,从摊贩搭起来的铁皮棚夹缝中准确揪出方才的老妇人。她被吓坏了,达达利亚翻出钱袋晃了晃,摩拉满得发不出声响。他把这些摩拉连袋子一起丢进老妇人怀里,扳着她肩膀强行帮她转了个方向。“请看那边,”他一改前时的不耐,亲和地劝哄老太太,“能不能把你刚才的话对那位小姐重复一遍?”
身披耀目白羽的鸽子们成群飞往广场另一端,卷起一场暴风雪,达达利亚透过翅膀交错的空隙看见荧。她臂弯里挎着藤编篮子,欠身从卖花女郎手中接过一束用蒸汽鸟报包好的靛蓝龙胆花。
“你说得很对,皮耶罗。”达达利亚嘴上跟同事说话,眼睛却没能从荧身上挪开。皮耶罗特别想追问一句他说对什么了,又觉得和达达利亚较真会显得像小丑。
“总之,”达达利亚神采飞扬地公布他思考出的最新结论,“我确实应该快点儿结婚。”
“你最好是!”皮耶罗朝他的背影喊。
达达利亚摆摆手,驱散如雪的鸽群,头也不回地奔向荧。
“你来接我吗?”达达利亚殷勤去取荧手臂上挎的藤篮,荧顺势接受他的帮助,他心生暗喜——可惜好景不长,荧很快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其实我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荧把鬓发掖到耳后又重新拨弄下来,“只是出来帮冬妮娅买黄油和面包。”达达利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悄悄掀开篮子上盖的手帕,里面装的果然是食材,荧还真是诚实啊……达达利亚心头酸涩,他们要是恋人关系就好了。倘若是恋人关系,荧会用谎言哄他开心吗?达达利亚用眼角余光偷看荧,止不住胡思乱想。荧似乎并未觉察他的心不在焉,她贴着他走,以一种柔软蓬松的口吻聊起今早的采购经历。如果他们是恋人关系……达达利亚想,荧见到他时会不会用贴面吻当开场白?他被目前只存在于假设中的场景击沉了。
“达达利——亚?”
他猛醒过来,发现荧正鼓起脸瞪他。“你还记得你住哪吗?”荧指了指路边,他才意识到这栋看上去有点眼熟的红顶房子是他家。
他耳根发烫,好在荧没揪住不放。她轻快地跳上台阶叩响大门,二楼阳台边沿顺次探出三个橘毛脑袋。“荧姐姐!”最小的托克欢快挥手,三头橘毛很快消失,没一会儿,这栋房子敞开大门。荧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忙于安置她买回来的零碎物品,还要抽空给达达利亚的弟妹们挨个儿顺毛。托克也混在求抚摸的队列中,直到达达利亚拽住他的胳膊,一路将他拖到厨房。
“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达达利亚关好门,严肃注视托克那双与他相似的蓝眼睛。托克不久前才开始发育的喉结微微一滚,他难掩激动地挺起胸脯,准备接受哥哥分配来的任务。达达利亚赞许地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今天找个时间,你私下问问荧是怎么看我的。”
“啊?呃……”托克饱涨的热忱被戳破了,残剩的情绪活像干瘪气球皮,挂在那里摇摇荡荡。半晌之后他问:“可是哥哥,荧姐姐不是已经成为我们的家人了吗?”
“我希望她是……”达达利亚无法在这件事上对着弟弟的眼睛撒谎,但他也不太想跟弟弟分享自己的感情故事,于是他用力撸一把弟弟的橘毛,重提刚才的委托,“所以,既然她对你没戒心,你正好可以找她旁敲侧击;如果她转移话题,你就……你就哭给她看。”
见托克面露难色,达达利亚板起脸:“托克你要想想,你七岁时是谁送你独眼小宝的玩具,是我啊,对不对?”
“什么独眼小宝……那明明是遗迹守卫……”托克说。
“不管那是什么你都抱着玩了好几年。”达达利亚打断他的分辩,“而且你十二岁时是谁送了你第一把短剑,也是我,对不对?”托克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肯定答复,达达利亚满意地笑了。他摸摸托克的头发,再度怂恿弟弟:“好了,去吧。”
“可是哥哥,”托克的固执劲头上来,非表达出他的想法不可,“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我哭不出来!”
达达利亚和托克大眼瞪小眼,直到荧推开门,斜探进来半个身子。
“我以为你在做早饭?”荧瞟一眼空荡荡的锅子。
“呃,我正要开始。”达达利亚挺直脊背,捎带着推了一把托克,“去吧托克,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他像抽筋一样朝托克使了一通眼色。
“我才没添乱。”托克咕哝。但他还是顺着他哥哥的意思,跟在荧身后走出厨房。他回头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后者趁机用手指在脸上比划两道,意思是让他伺机发动眼泪攻势。他揉揉眼,十六岁少年人的眼窝简直是荒漠,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08:19 “临时委托,早饭不吃了”
达达利亚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走出厨房,冬妮娅和安东正为一本杂志打追逐战,荧和托克都不在客厅。
“我的小绅士和小淑女,先停一停。”达达利亚把锅子放在餐桌上,为这场纷争划下休止符,“早饭时间到了,你们快去把托克和荧也喊过来。”
冬妮娅和安东对视一眼。“托克到菜园里摘薄荷,马上就回来,”冬妮娅说,“倒是姐姐她……”
楼梯“噔噔”作响,荧像风暴一样降临客厅。“抱歉,稻妻外海有魔神残渣,我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吃早饭了。”她眼含歉疚。达达利亚知道她本可以直接利用他无法掌握的地脉网格传送方式赶往稻妻,可她还是特地当面与他道别。他不想效仿怀春少女、把每处细枝末节都朝于己有利的方向解读,于是极力刹住脑补,转而劝说荧:“那也吃片面包再走吧?”
“不了,我赶时间。”
荧打定主意后就变得冷酷。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翻出下厨前被他揣进裤袋里的手套戴起来。“等我一分钟,我和你一起去。”他手一撑靠背,把沙发当做障碍翻过去,扯下衣帽架上挂的外套飞快穿好。
荧不安地摆弄一下裙子:“其实没这个必要,我会很快回来……”
"但我会担心你。"
达达利亚握住荧的手,为了彰显决心,他握得很紧,生怕荧甩脱他单独行动。荧拿他的固执没办法,她深深叹气,一道光笼罩下来,他们一齐从客厅里消失了。
10:44“Nice boat!”
达达利亚并不清楚靠地脉传送到异地的短短数秒内都发生了什么,每次使用锚点,他都觉得心肺被用力挤压过。但为了解决稻妻残剩的魔神残渣,达达利亚不得不跟着荧在稻妻诸岛间频繁传送。又一次踩住坚实土地时,达达利亚有一瞬间不能视物,他缓了缓,对身体的掌控力渐渐回归,他开始艰难调整呼吸,以平复胸腔深处如遭烧灼的痛意。
“你还好吗?”荧将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达达利亚摇摇头。他抓住荧的手,毫无惭愧心地借力站稳,还把下巴搁到荧肩头。其实他非常抗拒公开露出疲态。……不,不止如此,换作其他时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放任自己失去战力,哪怕一秒都不行——对于时刻处于纷争中的人来说,一秒钟足够发生太多事,可是每当和荧在一起,他总想舒展开身体,让荧看到他的每一面,优雅漂亮的、危险的或是丑陋的,他希望荧时刻看着他。他们维持这样的姿势安静站了一会儿,荧轻声问:“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留在这里等我?”达达利亚一下子直起身,信誓旦旦保证他还很能打。
他们在八酝岛上走访,得出一个使达达利亚暗自庆幸的结论:魔神残渣位于稻妻外海,他们只能靠浪船小心接近,不能再使用锚点了。“我来开船吧,”谈租船价格时,达达利亚凑近荧耳边请求,“我小时候经常跟老头子出去冰钓,驾船技术很好。”
荧无可无不可。
天晴得要命。浪船切开丝绸般的海面,细小波纹攒起碎光。船走了一阵子,水中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银白色细长水草。它们扎根于海床,晃晃荡荡生长上来,几乎要触到船底。越是向前,这些水草就越密集,远处水面也变成银白色,像是结冻成了冰。
达达利亚每隔一会儿工夫就得趴在船尾清理卷进涡轮中的水草。“这些东西是魔神弄的吗?”他把水草揉成一团,丢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应该是这样。”荧垂眼盯着不远处的水面,“这位魔神不愿意伤害人类,主动躲到这里,不过……”
她没有继续发表观点。
不过只要魔神还有力量残存于世,普通人就会认为它「有罪」。达达利亚默默地想。人们总喜欢要求强者向弱者让渡空间。其实这不符合他的理念,可荧总站在弱者那边。璃月风波平息后他们曾短暂同行。“你会怎样使用我呢?”达达利亚曾经问过荧,当时荧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很快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只想驱使他射落鸽子、上树偷蛋,还有帮她烤鱼。达达利亚坚持了整整两个月也没偷偷溜走,他很喜欢被她「使用」,感觉像一块落单的拼图被人赋予正确位置。魔神战争之后诞生的尘世七执政、七执政之后到如今的提瓦特公约,时代一次又一次改变,他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荧也能好好「使用」他,将他安放到这个新秩序大行其道的世界之中。
浪船朝水草密集处行驶,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异变中心。高速流动的海水形成涡旋,水草被激流拉扯、牵引,如同探向深渊的无数只细白手臂。荧举起剑,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在骤然猛烈的风浪里,她向旧时代魔神留下的残响降下最后一击——
剑光撕碎漩涡,水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倏忽化作银闪闪的粉尘,又被海水冲散。怀罪的魔神彻底消弭。这片海域失去魔神之力的束缚,反变得波澜诡谲,无数暗流回旋激荡,他们乘坐的小船在浪尖颠扑,随时都可能撞在暗礁上粉身碎骨。
“坐稳了!”达达利亚急转船舵避开水涡,荧猝不及防,狠狠撞在船舷上。事态紧急,抱怨无益,她在令人站立不稳的颠簸中努力靠到达达利亚身边:“我能帮你做什么?”她扯着嗓子喊,以免声音被海浪的咆哮盖过去。“什么都别管!”达达利亚吼回去,“坐好就行了!”
达达利亚的驾船技术很经得住考验,即便身处字面意义上的漩涡之中,他也能出色应对。尽管船尾涡轮不幸破损,他也依然靠这艘破船把云翳波涌顺利甩在身后。天空重归晴朗,海面起伏变得温柔,他们安全了。达达利亚长舒出一口气,转头察看荧的状况。
出乎他意料,荧很不好。她一言不发地缩在船舱角落,脸色苍白如纸。达达利亚单膝跪在她身旁,想要碰触她肩膀,荧却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船舱。
她俯在船舷上呕吐。由于没吃早餐的缘故,除了一点酸水,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别看我!”荧又一次甩开达达利亚的手。
“我想让你好过一点……”达达利亚有点受伤,荧对此的回应是抬起胳膊挡住脸。达达利亚灵光一闪——人这辈多少也该产生些智慧火花——“你没必要不好意思,在我们老家,河流中有很多碎冰,行船时七拐八拐,晕船的人多得是。但我们老家……”
“你要是再提一句你们老家,”荧猛地转脸盯住他,蜜金色瞳孔深处燃起怒火,凶巴巴威胁道,“我们就彻底掰了!”
达达利亚识趣地闭上嘴。
荧趴回到船舷上轻轻喘气,脸色有些苍白。达达利亚沉默片刻,忍不住又开了口:“你好些了吗?其实如果晕……”
“再提‘晕船’也一样!”
达达利亚捏起拇指和食指,做出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他无疑是体贴的旅伴,……或许也是高明的掌舵手,但绝不是个称职船长,他关注乘客多过船本身。他们的小船横渡魔神残念,又与风浪势均力敌,谁知竟在万事归于平静时因缺乏看顾而撞上礁石,落得个粉身碎骨收场。船生好运彻底耗尽了。
荧的应对已足够及时,但等待传送开始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被迫洗了个海水澡。达达利亚将荧死死按在怀里,直到抵达八酝岛上的传送锚点都没放手。荧用胳膊肘拐他好几下,他这才睁开眼,捏住荧肩膀上下检视。他的关心过分夸张,荧忍不住抗议:“喂——”
“瞧我,差点忘了。”达达利亚笑了笑。他右手虚握成拳,操控两人衣服里的水元素浮到空气中,凝成一条神气活现的独角鲸。这头鲸鱼绕着荧转来转去,荧想摸摸它的角,但只沾上湿漉漉一手水。
“你的鲸鱼看上去很有倾诉欲。”荧轻声说。
达达利亚的心脏忽然在胸腔深处奋力鼓了一下。他很快干笑着掩饰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它哪有什么倾诉欲……”
他想等荧说点什么,他也好跟着说点什么,谁知荧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
水元素被抽离了,浸水后感受到的冷意却是真实的。一阵风吹过,荧不由得缩起肩膀,达达利亚立刻解下外套。“穿上吧,”他望着荧的眼睛,抓抓沾满海腥味的头发,“那个,我们能早点回家吗?托克……对,就是我的小弟,他、他有话对你说。”
荧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好吧,但我们把浪船弄坏了,”她说,“等赔过船钱就回去。”
12:08 “我觉得她对我有好感”
一在至冬国落地,荧立刻打了个寒战。她想归还外套,达达利亚执意按住她的手。
“我一点儿都不冷,”他把掌心贴到荧手背上,用体温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可是我老家,要知道……”他悻悻打住,因为荧的眼神昭示“老家”仍然被禁止提及。
锚点并没有巧合到坐落在达达利亚家附近,他们还要走出好远。路途过半时荧又一次问:“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冷。”达达利亚嗓音又干又哑,荧实在无法继续纵容他。
她踮脚用额头往达达利亚脑门上贴了贴,失声叫道:“你知道自己在发烧吗!”
鉴于达达利亚本人已经进入意识混沌的状态,他外套的归属权不再存有争议,荧帮他把每一颗扣子都紧紧扣好,还拆下他的单肩披风,用系围巾的方法一通乱缠。即便如此,达达利亚的状况也还是没有好转。他脸颊浮出明显的病态,体温高得可怕。荧本来想尝试背他,可身高太不合适了,她只好像对待大布偶一样半拖半抱地把达达利亚弄回家。
“达达利亚……达达利亚?”荧拍拍他的脸。
达达利亚掀起眼皮看她,目光模模糊糊的:“记得……托克……他有话和你说……”
片刻无言之后,荧把身后的托克拖出来按在床边椅子上。“你病得没那么重,非要现在交代东西那也随你。你们先聊,我去弄点粥来。”她转身走出房间,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不得不说,托克记忆中从来没有“虚弱的阿贾克斯”这个条目。他坐在他病歪歪的哥哥身边,一秒钟换了三个坐姿,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关怀之词。不过达达利亚本来也不需要他提供关怀。“我觉得她对我有好感。”达达利亚眼睛炯炯锁住托克,脸上迸发奇异神采。要问是哪个瞬间哪个细节足以充当判断依据,那他肯定说不上来,可他的直觉多次在死生一线时拯救他,他没理由不追随直觉。“记住我早上跟你说的话,”达达利亚挥霍他身为兄长的威严,对托克发号施令,“旁敲侧击,懂吗?如果她不肯正面回答,就哭给她看。”
一直等到托克答允,达达利亚才放心闭上眼,几秒钟后就进入深度睡眠。
托克帮哥哥熄掉床头灯,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16:31 “述职报告”
暖橘色亮斑在达达利亚眼皮上跳跃。他抬手想要挥开恼人的光亮,反复尝试未果,他翻身坐起来。
纱帘一鼓一鼓,四周静得失真。好邻居没有挥动斧子,三个弟妹没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爸妈兄姐没有用足以吓醒冬眠黑熊的嗓门儿谈天说地,他也捕捉不到荧的动向。他下了床,尽量无声地踩过地板,没有人蹲在他房间门口等着恶作剧。走廊是空的,楼梯上铺的毯子翘起一角,达达利亚蹲下来将毯子抚平,免得家里其他成员不幸摔断脖子。他听到客厅沙发方向传来的刻意放轻了的呼吸声,嘴角克制不住地翘起来,加速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一道人影慌里慌张从沙发上弹出来,而且很显然,这人不是荧。
达达利亚眯起眼,认出来者是维克多。这家伙从几年前起就被派驻蒙德,刚回来没两天。大概因为跟蒙德佬共处太久,他的口音变得怪里怪气,像个说话漏风的小孩儿。不是不能理解,在璃月久住之后他也变得喜欢说四字成语。
“尊尊尊敬的「公子」大、大人,”维克多磕磕绊绊地说,达达利亚真怕他咬了舌头,“我奉命带来一封、一封派遣公文,四年前女王陛下委派您出使蒙德但我找不到您当时的述职报告没法交接所以戈涅瓦大人命我转告您尽快补上……”顶着达达利亚越来越不友善的注视,维克多把来意捏进一句话里飞快说完了。
“我漏了哪次述职报告?”达达利亚不记得这回事。他接过维克多递上来的公文,果然是来自女王陛下的委派,但他还是想不起当时他跑去蒙德是为了哪件公务。他一目十行地搜查文书中可以给他提示的语段,顺口问:“说起来,是谁给你开的门?”
“是蒙德的荣誉骑士,大人。”维克多回答。
“那她呢?”达达利亚忍不住追问。
其实他没想从维克多嘴巴里听见靠谱答案,不料对方竟然真是知情者。维克多欠身说:“那位小姐要我坐在沙发上等您醒过来,然后带您弟妹跟一位年轻男士走了。”
“年轻男士?”达达利亚声音变了调,“是谁?”
维克多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想想也是,如果他认识那人,应该第一时间报上名字而不是用“年轻男士”指代。达达利亚捏紧手握的公文,觉得这栋房子寂静得可怕,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他将公文往怀里一揣:“这东西我先带走,明天就把述职报告给你。”
他甚至来不及先送走下属,就这么夺门而去,留着全程没弄懂的状况维克多傻乎乎杵在他家客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