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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阿姆利则巡视,这让我感觉我完全的合法的拥有这片土地。
那是1919年4月13日,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在此之前,旁遮普的闹事就越来越大胆,所以当戴尔先生带着廓尔喀和锡克士兵进入所谓的和平集会时,我完全不感到惊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集会还没有散去,然后枪声响了,最后我所看见的一切都被血染成红色,浓厚的血味冲进我的鼻腔。这个时候我的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在船上长期漂泊患上的疾病又发作了——于是我掸掸拿在手里的帽子将它戴上,准备回住所休息一会。
沿路我遇到匆忙跑往广场的青年人,这种时候谁会往广场去?我拦住其中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很愤怒,尤其是看清我的脸之后——我甚至担心他会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但是他身上矛盾的显出冷静,于是我缓慢开口问到“为什么去那里?”——放慢了语速的,带有命令的口吻——我想,这足以显示我的威严了。可是他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愤怒平息下来了,我看向他的眼睛——和我一样的灰色眸子——似乎有一些懊悔在里面。
再次看到这个年轻人是我去参加一位公爵的晚宴,当然并非被邀请,只是被派遣去维持秩序,但这已经让我感到荣幸,而且还能享受来自家乡的正宗奶油汤。让我惊奇的是客人席上坐着的——印度人——我是说,那个年轻人。我一时有些困惑,这样与英国公爵有联系的高种姓的富家子弟,为什么出现在冲向广场的穷酸人群里?不过很快我就有了问他的机会,他很快走下桌来到宴会边缘,留下他的父母与公爵交谈。
说起来是他主动找我说的话。他看见了我,用标准的令人惊奇的英文向我问了声好。这就是我们这一切故事真正的开端,哪怕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偶尔想起他的面庞。
那次晚宴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我本想逐渐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低劣的民族的血,总会在细枝末节处显出痕迹。但让我感到诧异的是,或许他的涵养和品味远超于我。你知道,当一个人的水平在你之上时,他的神秘感会自然建立,于是我竟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
后来在交谈中,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广场?”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他那种显而易见的眼神告诉我,这个问题真是笨极了。但是他很快移开眼神盯着我的胡子,随眼神一起把话题拨转到我的胡子上——“留了多久?”“真是可爱的胡子啊。”上帝啊,我不得不承认,他夸赞我的胡子可爱时,我的心脏在轻快地抽动——简直像是怪异的青春期——我慌乱逃走了,具体的说,连“明天见”“今天很愉快”一类的话都忘了说,或许是不想说。
这之后几天我没有去见他,也许他会等我许久——又怎么样呢?我们两个的身份决定了我可以让他等待。我想,这一切是不被允许发生的——上帝会惩罚我——这一切是不可以发生的——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人——我应该命令他做事,为大英帝国做事,而不是在一起交流——可是等到夜幕降临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再次想起那句简单似孩童般的话“真是可爱的胡子啊。”就像我的心脏会再次抽动。印度的夜晚很安静,就像我小时候在英国的时候一样。在这样的夜晚,我第一次思念我的家乡,我的母亲或许生日就快到了,或许她默默去世了却没来得及写信告诉我——就像她总是默默干活的时候一样。我没见过母亲写信,有时候我会想象她寻求领居帮助,喜欢流泪的眼睛看着流动的云,老的褶皱起来的嘴巴缓缓张合说出并不标准的英语——也许这也只能成为我的想象了。不知道伦敦码头的雨是否仍然下个不停。我嘟嚷了两句,外面蛙叫的声音逐渐占据了我的耳朵。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我想去骑马,因为我很久没有骑马了。此外,马鲁多——那个年轻人——认识一家马场,我只能迫不得已去询问他是否愿意同去。他仍旧喜欢用灰眸子审视我,也许是眸子的颜色平静,我也没有感到太过冒犯,于是就随他去了。——当然,他用这种眼神看我,一般是表示同意。奇妙的事情是,我发现他似乎对我也有些着迷,也许是因为我的胡子——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哪里是我所特有的东西了。我们骑着马从草地这边到那边,风吹过我的脸边,我久违的想要大喊,想要放开握着缰绳的双手——“Great Britain!”既然周围没有人,我就没有道德感的束缚,大喊大叫起来——顺带回头看看马鲁多,他的笑容似乎变淡了。黄昏将至的时候我们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就势躺到在草地上,马鲁多就躺在我的右手边。我的脑子昏昏,问了一句“你愿意这样我们在一起?”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我所说简直支离破碎词不达意,于是我期望马鲁多不能反应过来我的意思。不过他显然非常聪明,毫不惊讶,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就拒绝了我:“西塞罗,我们不可以在一起。至少现在还不行——等到印度解放获得真正独立的那天,等到英国的旗帜从印度的土地上降下来那天,才意味着我们是平等的,这就是说,我可以不用日复一日等待你的到来,我也有权利让你为我等待——只有那时候我们才可以在一起。”他停下来用他那该死的灰眼睛看我,“别担心,西塞罗。”他几乎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安,“别担心,上帝不会责备你的。”
这次之后他的确让我等待了很久,当我们再一起去骑马的时候,他带着歉意说是因为忙着组织青年革命活动。我惊讶于他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说出他所做的事,同时困惑于他如此选择。但我挑了一个难以回答的哲学问题,“马鲁多,你惧怕死亡吗?”“你问我是否惧怕死亡吗?”马鲁多微笑一下,对我摇摇头,“不,你知道,我们的生命像一把火——你可以理解为西方神话里普罗米修斯从上帝那里盗来的火——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是穷人还是富人,是印度人还是英国人,”他指指我,“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火都是一样多的。我们这一生就是在不断的燃烧,如果你死在年轻时,你的火就灿烂而短暂,转瞬即逝;如你长寿,你的火就缓缓燃烧,随着时间的拉长变得更加平静。拥有生命的火已经是幸运的了,不论我会是如何的火,我都会感到荣幸。”我看向他的眼睛试图看出点什么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灰色本就善于掩藏,我的尝试失败了。马鲁多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随后仰面倒在草地上,风把他的黑色头发微微吹动。我也蹭过去和他并肩躺在一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典型的东方人的长相,唯一突出的是他的鼻子,修长,甚至显得硕大。他的脸部曲线平滑,毛发有一点点延伸到耳廓,然后是他的眉毛,眼睛,我的目光没有顺序地一遍一遍划过他的脸,然后我注意到他有点发乌的嘴唇,不像其他印度人那样厚重,我于是用手代替了目光,又拂过他的脸,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吻代替了我的手——而他没有反抗——我吻过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再是鼻子,耳朵,最后是唇——有着淡淡的青草的气息的唇,或许他的整个口腔都散发着这样的气息,我已经分不清楚。
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偏偏要参加革命?从那几个月后我才得知,他的父母已经失去英国政府的支持,他也因为长期的革命活动被捕入狱了。
现在已经是1940年了,马上我将要去刑场处决一批曾经的革命犯。我已经足足21年没有再见过他——甚至绝大部分时间没有再想起他。最初我甚至还在思念他,好在如今偶尔闪现在我回忆里的零星记忆也只是曾经我们所相处的碎片,或许他已死,或许即将被我亲手处决。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如何也渐渐与我无关了。我留了多年的胡子,因为被同事们说是老套的绅士打扮,也已经剃干净了。我在睡前翻阅以前留下的日记,然后把与他有关的部分撕去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我的记录,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的生命就是一把火。”多么荒谬啊,明明壁炉里的火焰最终只会化成毫无意义的烟灰。然后我给新买的钢笔添足了墨汁,在本子上写下:1940年4月13日。
过去的一切我相信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远去的,包括我的胡子,我的日记,我的回忆以及我的生命。我仍是纯正的英国公民,我仍合法的——拥有这片土地。只是这段和印度人的过往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耻辱——或许是当时没有上帝的保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