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黄金时代
01
今天是个美丽的周五,连公司楼下那棵快被干死的行道树都看起来格外美丽,在晚风里打着旋儿炫耀“傻了吧,姐不用加班”。财务部主管马龙到了忙季又瘦了三斤,这时候在格子间里左冲右突,逢人就问“张怡宁呢?张怡宁怎么又不见了?” 许昕从繁忙的摸鱼中探出头来,藏着笑说“说是去她妈来北京,她要去火车站接她妈。”
新来的王曼昱点点头,“宁姐看起来挺冷淡的,但还挺有孝心。” 方博站在她身后陈梦的工位上闻言突然出声骂起人来,“你听她放屁,她就一北京人儿“ 伴随着一些暴力但拙劣的儿化音,”她全家都是北京的。” 一边激昂地批判工人阶级的背叛者一边手不停地嚯嚯陈梦桌上的小饰品,实习期刚结束没俩月的王曼昱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犯罪现场。让两个山东人的战争止步于山海关。爱与和平。
惨遭剥削的樊振东却对着简历发呆,因着人事部小刘姐休年假之前招了个实习生,托他等人下周一正式来报道时多照顾照顾。好一个关系户。樊振东哼哼了两声,颇为不情愿地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规规矩矩的简历,瞬时间姓名那一栏的三个大字化为三支削铁如泥的铁剑向他嗖嗖飞来,扎得他一个毫无防备。
02
樊振东正在被丁宁指使着搬公司给员工的端午福利——几箱皮蛋几箱咸鸭蛋几大袋粽子,“姓刘的,可真够扣…” 饱满的元音和电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神奇地压上了韵,不愧是我,樊振东在内心给自己来了个一键三连。来人是个一米六冒头的年轻女性,短发,肉脸,单眼皮。长袖长裤,荧光黄运动鞋,背双肩包,一个对于色彩运用十分大胆的女大学生形象。两人刚打了三秒的照面,樊振东忽然间无法调动出战斗状态,cpu过载,系统卡顿,主板大概也发热得厉害,否则这个脸红只能被解释为发烧,会被立刻抓去做一次核酸。大胆少女不说话,纯情少男也不说话, 许昕靠在公司门口的门框上一边徒手剥粽子一边不嫌事大:“哎哟?认识?”
“不认识。”
“老邻居。”
许昕满意地笑着走了。
“那个…” 少女主动发问,拉长的尾音听起来是真的有些困惑,“…那个…粽子是白粽还是肉粽?” 樊振东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和这家破公司分道扬镳,就是自己对黑心肠资本家的姑息养奸导致了今天的局面,报应啊都是报应。话音都重重砸地上五分之三秒了,少女见樊振东还抱着一袋子粽子不吭声,像是在什么生闷气,擅自补了一句自以为会缓和气氛的话,“啊?东哥?”
东哥有点想死。
03
孙颖莎一直就这样,把撒娇当饭吃。
小时候她就这样,还不会跑呢就跟在院子里的大孩子们身后咿咿呀呀地叫哥哥姐姐,靠一张天生乖脸哄骗过大人们无数次。樊振东的父母是从广东来帮忙建设的技术员,忙得顾不上家是常态,经常是宿舍食堂工作间三点一线。大院和厂子其实没多远,但忙得和孩子三五天见不上一面。于是樊振东只能被门对面的孙爸爸领养,他有一个小樊振东三岁的宝贝女儿,这一南一北的俩小孩儿就在一顿顿面一顿顿饺子里认识了。
都说女孩儿懂事早,但是孙颖莎直到迈入青春期的门槛还是个无情无欲,没心没肺的样儿。和人打交道不分性别地搂搂抱抱,对亲密的人会像开闸似的倾倒软话,上当受骗者可以组成一个奥运代表团参加两百个小项。樊振东对此一向是毫无来由地看不太惯,他一边发自内地认同对方的的确确是招人喜欢的,一边又对她不自知的招人爱而感到烦恼。而这个樊振东一度以为没有终点的拉锯战就在青春期的某个清晨结束了,匆忙被换下的睡裤,床单和被单就像优秀的推理小说的谜底,简单清晰,且答案唯一。
青春期男孩儿的欲望像盛夏一样,烈日杲杲,枝叶茂盛,雨量充沛,一切都显得很过量。樊振东开始对永远抓住他的那只手避之不及,因为碰触的体温会被梦境精准重现,但在梦里他不止会抓住那只手。
04
孙颖莎几乎是在她邻居东哥的背上长大的,从几岁到十几岁,被一手包办了所有一个哥哥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当言情小说在女初中生群体里风靡时,孙颖莎还在操场的石头桌上和陌生同学没日没夜地打乒乓球玩。对此她的好友并不讶异,戳戳小孙的脸说“住在河边的人不需要找水喝。”
好友在重度迷恋言情小说后决定靠真实恋爱关系脱敏,于是可爱初中生小孙就措不及防地在某日放晚自习后的操场角落目睹了好友的初吻现场。肉和肉贴在一起,像两块能嵌进彼此的磁铁,不得要领但是自有本能。
“谈恋爱都会这样吗?“
”当然啊,不然为什么谈恋爱?“
这样过于直接的人类接触超过了孙颖莎的最大功率,她逐个地带入自己和班上每一个男同学,恶心程度直逼空口吃肥肉,哪怕她把这个范围扩大到所有她认识的同龄男性,结果还是十分堪忧。
“那你的东哥呢?”
“好像….可以接受?” 如果我是贴在对方的背上长大的,那嘴巴贴贴也可以接受的吧?
05
“你后来是回广东了吗?“ 孙颖莎其实读大学后尝试去广州找过,但是地方太大留下的信息太少,前互联网的时代,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像风筝的那根线。工厂最后被时代的洪流冲垮,被迫下岗的工人们只能各谋生路,不少人选择回了老家,至少生活能有个保证。得知这样的结局,樊振东这么多年的怨气就像是凭空消散在风里,为什么不来找我的话无论如何也决计问不出口了,因为当生活展现它真实的残酷一面时,谁也无法抵御这万钧之力。他就像是靠着这一点点埋冤提着气,而孙颖莎感觉他现在则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软绵绵地塌在那里,纯靠骨头架撑着。
当时樊家在厂子倒闭前就决定举家迁回广东,不久后就技术移民海外,留下的座机号码自然是永远无法被接通。在还没出国的那段时间里,响起的座机几乎就是樊振东唯一的快乐,铃声代表一点点希望,挂断的忙音代表他又一次被抛弃。他像是一个离开了妹妹的哥哥,一个相恋未果就失恋的男孩儿,一个不甘心的挑战者。
无论何时的天空总是很难不出现乌云,因为天空是过分广袤的领域。淋过命运的暴雨的孙颖莎却觉得很轻松,一切已经过去,晒干衣服就可以。过去很重要,但未来更是。因为什么分开很重要,但如何重新在一起更是。
“那个…” 孙颖莎十分罕见地展现出一点独家限量的不好意思,“我听宁姐说你住公司宿舍?” 孙颖莎扯扯樊振东的袖子,僵硬的气球人颔首,“那我能住你对面吗?” 僵硬的气球人突然睁大了眼。
06
即使要分开,也要在此之前发生一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