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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头讨生活时我还没满十八岁,靠着从黑市上高价淘来的假身份成功混进了亚特兰蒂斯,凭着好身手与好运气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几个棘手委托,收到不少中间人的赞誉;又借着好皮囊和好性格有了一堆意气相投的朋友,很快就成为了这间酒吧的熟客。
当然,新人毕竟还是新人,纵然已经和那些堪称鲜活传奇的摇滚小子、中间人与雇佣兵们在一个屋檐下,我还没有资格跟他们走进同一间包厢坐上同一张桌子面对面嗑药喝酒聊生意,顶多在他们路过的时候和其他人一样送上尖叫与掌声,再远远地打声招呼。
喝得高了我总会对身边朋友放出豪言,说你们就等着瞧吧,迟早有一天我会跟那群人平起平坐,与强尼·银手称兄道弟,同罗格·阿曼迪亚斯并肩作战。而每到这个时候我的狐朋狗友们都会勾住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说这话的雇佣兵已有千千万万,可你知道这些人后来都去哪儿了吗?在全食品工厂的冷冻库里被剁成优质蛋白,在恶土的雷区里被炸得粉身碎骨,在德尔科罗纳多海湾里被鲨鱼分食……总而言之哪里都有可能,但就是不在那间包厢里。”他们嚷嚷,“阿尔弗雷德,小家伙。听好了,在夜之城每个人的头等目标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努力活下去。”
这话可真让人扫兴。我不再搭理伙伴们的吆喝,气呼呼地把他们推开,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莽莽撞撞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我就在那时第一次遇见了亚瑟·柯克兰。多年过去,我仍对初见时他的模样记忆犹新。那个男人三十多岁,长相英俊五官深邃,目光尖锐神情冷淡,一手插袋一手夹烟,正快步往亚特兰蒂斯走来。深灰的长风衣敞开着,我能看见他里面穿的是剪裁得再合身不过的黑色西装三件套。
真是由内而外从头到脚无处不在散发着与街头格格不入的新军权主义气息。
像我这样听着武侍乐队邪典歌曲长大的街头小子,本来满脑子就都是强尼·银手和克里·欧罗迪恩握着麦克风嘶吼着灌输的反叛与抗争,而那时又正值第四次公司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军用科技和荒坂双双下场,战火虽未波及夜之城却已经蔓延到北美大陆,街头上下对大财团的不满与敌视甚嚣尘上。
被醉醺醺的我拦住了去路的一霎那,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用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眸迅速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那仅抽了几口的香烟就被随意丢在了地上,又被那价格不菲的皮靴一脚踩灭。“你要干什么?”
“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还是令人着迷的英国腔,可害我花了不少工夫精力才能维持着自己的凶悍,趴在门上努力仰着脑袋睁大眼睛瞪着他,“我们这不欢迎公司狗。”
“公司……狗。” 被我这么不客气地称呼,他玩味地重复一遍,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眉毛蹙得更紧。
“亚特兰蒂斯的规矩。”被那像捕食者的眼神盯着,我虽然在嘴上坚持放狠话,心里却虚得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亚特兰蒂斯还有个规矩,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回了那令我不适的目光,伸了伸手,像是对室内某个人打了个招呼,这才又对我开口,“十八岁以下禁止进入。”
我的脸刷得滚烫起来。“放、放屁!老子已经二十一了。”
男人哼笑一声,不再同我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伸手将我推到一边,径自走进酒吧。他擦身而过时我愤愤开口:“等着瞧吧,强尼·银手会把你脑袋打开花。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我微微笑了笑:“我向你保证,这绝不会发生。”
“你就那么自信?”
那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厉害了。“因为武侍乐队眼下正在大铁锤酒吧演出。”
“哈,我明白了。你挑这个时间来就是为了特意避开他嘛。”
“难道反过来就不成立?”他似乎心情不错,愿意把公司狗分秒必争的宝贵时间花在和我这个籍籍无名的雇佣兵抬杠上,“为什么不是他知道我要来,刻意把演出定在了今晚?”
“嘁。”我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强尼才不是怂货。”
闻言他转过身走回我的面前。那时他比我高出不少,又在公司里身居高位,相当习惯居高临下地看人。被他的阴影笼罩,本身就是件相当具有压迫感的事。我像是被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而他却变本加厉,俯下身来在我耳侧,冰冷的嘴唇就贴在我的耳垂上。“怎么,难道你觉得我才是怂货吗?小家伙。”
仿佛被一条冷血的蛇盯上,我给吓得瞬间酒醒,那状似亲昵的询问甫一出口就教我警铃大作不寒而栗,满头大汗地任由这个英国男人走向酒吧深处。而更出我意料地是,站在那间包厢外面迎接他的不是什么调酒师侍应生,而是罗格本人。那个男人走了过去,当着亚特兰蒂斯每一个雇佣兵与中间人的面弯了弯腰,在夜之城女王的手背上落下浅浅一吻。
朋友们对我的去而复返表示不解,我却懒得多费口舌解释,只慷慨撒钱给每人买了一轮威士忌,挤到卡座中央坐下,与身边人交头接耳打探那个男人的信息。
“好家伙,阿尔弗雷德。你的狗窝难道没装电视?他就是亚瑟·柯克兰呀。”听我这么一问,他们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看向我的目光带上毫不掩饰的怜悯,“军用科技那个赫赫有名的铁腕高管,原本负责环大西洋区,战争开始后被调来夜之城坐镇。在他眼皮底下,荒坂想要偷偷摸摸做些什么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我明白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难怪罗格和亚特兰蒂斯的其他人都对他有好脸色。
行吧,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也没说错,他果然是一条公司狗;而且我仍然坚持,强尼若是和他打上照面,绝对还是会一把掏出兜里的马洛里安给他一梭子。
再一次踏出酒吧的时候长夜还是没有结束,天空却飘起了毛毛细雨,很快整个城里就被亚硫酸刺鼻的气味笼罩。地上的水洼倒映着摩天大楼上昼夜不息的闪烁霓虹,却冷不防被已十分眼熟的皮靴踏碎。
我抬起头,对着眼前的男人撇了撇嘴:“可怪不了我。你实在不该穿这种视觉风格来街头,低调冷淡得太招摇,任谁看了都心中不爽想要揍你。”
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弯了起来,这一回他真心实意笑得十分开心:“可是这两年我来亚特兰蒂斯的次数这么多,只有你这个家伙敢冲上来当刺头。”他边打趣边从怀中掏出香烟盒,刚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了回去,然后抬头看我,“你当真成年了?”
“如假包换。”我昂着下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却再没把烟拿出来,只下意识垂首看了眼腕表,这才斟酌着开口相邀:“你要是没别的事,就陪我再喝一杯?”
“没问题。”
见我同意,他便示意我跟上,自己转身踏上去屋顶的楼梯。军用科技的武装浮空车早就在那儿静静待命。“这真酷。”我对着那设计精良的载具发出由衷赞叹,四处打量抚摸。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在夜之城看到它了,我们刚刚和NCPD签了一笔大订单。”他说着递来一杯威士忌,“当然,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良警察靠着‘蝎尾狮’肆虐街头,所以今天带着百分百的诚意来找罗格谈谈军火生意。”
“真是太奇怪了。”我一口灌下烈酒,“我一直以为街头的大口径武器高科技义体等等都是从黑市弄来的。”
“公司战争让全世界的运输与物流瘫痪。”他摇了摇头,在浮空车起飞后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并且你的女王罗格和整个亚特兰蒂斯都知道,我这个人不仅对街头,而是对夜之城,甚至美国西海岸统统没兴趣。”我猜他本想把话就说到这,可在他那彬彬有礼的掩饰下个性中的刻薄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可真是要命,偏偏荒坂集团看重这片垃圾场。所以我能怎么办呢?谁叫我只对荒坂有兴趣。”
我学着他的模样也向外看去。从高空俯瞰与从街头仰望,整座城市果然好不一样。半晌后我回过头耸了耸肩,大言不惭地盯着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我看你对我也挺有兴趣的。”
他闻言哈哈大笑,险些把手中的酒精饮料洒在身上。
到达市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却还没有破晓的迹象。我才没那么天真无邪,清楚知道他说的喝一杯可不止就喝一杯那么简单,可是我确实没想到只是头天见面他就直接把我拉回他的公寓。“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绀碧大厦。我可从没去过那种奢华高档的酒店呢。”
“荒坂家的人把绀碧的顶楼套间包下好几年,你觉得军用科技的高管会愿意住在他们楼下吗?”他脱下风衣,又开始解西装外套的纽扣,“况且相信我,我这里可比绀碧强太多了。”
这我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他不是在自吹自擂。公寓设计得相当贴合他的喜好,新潮,前卫,低调,冷淡。趴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向下看,军用科技大楼与荒坂塔都在我们的脚下,离我二十层楼开外。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浴室在你的左手边,快去把那身花里胡哨的塑料玩意换下来。”成天穿成像是要去参加葬礼的公司狗可没资格批评我的刻奇审美。我乖乖听话,却忍不住心中腹诽。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衬衫的袖子被卷至手肘处,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看看手里的报表、算算公司的资产,我可不想看着军用科技被荒坂拖进地狱。战争必须结束。不需要总部批准,也不需要备选方案。”他表情不豫,语气生硬,带着冷酷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能保证行动过后没有绝对证据指控军用科技,但是这必须由我全权负责。”
他说着下意识地转过身,刚好看到赤身裸体、发梢还在滴水的我。可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太过深邃,我并不能确定他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是在侧耳倾听对方的观点还是在专注打量我的身体。
“……行了,两个小时以后开会的时候我们再讨论。”漫长的三分钟过后他终于选择收了线,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俯身亲了亲我的嘴唇。他的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一点也不难闻。
“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弗雷德。”
“去床上。”他发号施令道,“阿尔弗雷德。”
我并没有直白地告诉他我是白纸一张。但他显然经验老道,一眼看穿了我的手足无措与虚张声势,在我身后环住我的腰,握上我早已膨胀勃起的欲望,恰有分寸地拿捏揉搓着。而他的另一只手显然更加积极进取。那修长的手指,那骨节分明、夹着烟、握着电话的手指轻易地进入了我,极富耐心地开垦扩张着,将冰凉的润滑液涂抹在肠壁的每一处。那隐约的压迫感与细微的疼痛感很快便转化为难以抑制的快感,我本不想过早示弱,可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却不受控制地从我嘴角流泻出来。前后夹击下我很快就射了精,一股又一股停不下来。他将那粘稠的液体抹在我的唇边,我下意识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乖孩子。”他的声音飘渺遥远,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他长驱直入。
天空刚刚破晓的时候他已经冲完澡从浴室出来,我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边打瞌睡边冷眼旁观,看他从衣帽间里取出一身崭新的衬衫西装换上,一边打着领带一边煮上咖啡,又在绑上手表系上袖扣的时候分心听了好几个语音留言。
“我得走了。”他将风衣外套搭在胳膊上,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你想在这呆多久都行,但我这儿有一个委托交给你做。”
“说说看。”
“我书房有一个小型密码箱,如果你能在去亚特兰蒂斯的时候顺手带给罗格的话。”
“听上去来说简单得不科学。”我抬头看他,“直觉来说很危险得不靠谱。事后会为了湮灭证据把我灭口吗?”
他微微一愣,似乎思索了几秒才抿了抿嘴唇,伸手宠溺般地摸了摸我的脸。“……没必要。”
我点点头,不愿再在这上面纠结,于是迅速转换话题:“那你给我多少钱?”
话音未落,我便听见清脆的转账铃声传来。我那穷得可怜的银行账户上立刻多了五位数。
“还有这个拿去玩。”他从腰间掏出一柄动能手枪,递给我,“新设计,还没量产。”
“叫什么?”
“只有代号,还没取名字。”
“我看就叫莱克星顿好了。”我握着枪瞄准窗外,随口讽刺。
“真没想到你读历史。”
“也就会这么一点点。”
他又开始看表。“好了,我真得走了。”匆忙离去前他想了又想还是对我开口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我知道你们夜之城街头的信条,把成为传奇名扬天下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但是……至少这次还不是你的机会,阿尔弗雷德。”
我似懂非懂,打了个呵欠,挥挥手算是同他说了再见。
那天夜里我就将密码箱安全地送到罗格的手里。第一次踏进那间包厢,和罗格·阿曼迪亚斯与强尼·银手面对面,我并没像想象中的那样兴奋到浑身发抖,反而冷静得可怕。强尼一如传闻喝得烂醉如泥,可这不妨碍他一眼看到密码箱上的标识。
“军用科技的玩意儿?你从哪里搞来的,罗格?”
“不关你的事。”罗格的冷淡令我小小吃了一惊,毕竟坊间传闻虽然情人关系破裂,但她仍然深爱着强尼。可很快我就没心思研究这些七七八八了,夜之城的女王转过头来,抛给我一个在那日之前我绝对会点头如捣蒜欣然应允的问题:“有个突击任务,小家伙,愿意和我们一起来吗?”
我沉默着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我想我还没准备好,罗格。”
她因为我的拒绝微微挑了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聪明的小家伙。”
而强尼不屑地呸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没太听清,但依稀好像在说我是个胆小鬼。
我起先并不知道那个密码箱里装着什么,但很快残酷的现实就逼得我不得不一清二楚了。战争并没有在夜之城开始和高潮,却以整座夜之城的代价结束。
各路媒体铺天盖地,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各方人士的新闻发布会。“军用科技对一万两千名逝去的生命表示沉痛的哀悼。但是……对荒坂爆炸案负责?我们军用科技?真是无稽之谈。听好了,小姐。那颗核弹的取得途径我们也不得而知,但可以确认的是,军用科技和那支恐怖主义小队没有半分关系。”听到发布会上记者的提问,军用科技夜之城的负责人亚瑟·柯克兰冷笑着,在镜头前反唇相讥,“需要剖腹谢罪的不该是荒坂吗?他们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我啪得关掉浮空车上的电视机,回过头看着身旁一根接着一根吞云吐雾的男人。他蹙着眉,一脸凝重的出神,英俊的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神采飞扬。是啊,他在夜之城的任务是圆满完成了,但新美国政府趁他分身乏术,强行征收与国有化了军用科技美东的大部分资产。“阴险的女人。”他本不愿意在我面前谈论公司事务,但可能这个消息实在太过令人震惊,气得他浑身颤抖,好半天才蹦出了这么几个字评价他从前的顶头上司、新美国如今的总统,然后立刻着手返回华盛顿的事宜。
我在沉默中把头贴着玻璃,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城市中心,想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词语诅咒荒坂、诅咒军用科技,甚至想要用同样的字句辱骂强尼·银手,辱骂罗格,辱骂亚瑟·柯克兰……可到最后我仍然只是一语不发,任由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下落。
“不要哭,阿尔弗雷德。”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叹息着对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