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对野田先生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他来到事务所的那天,是圭司出差的第一天,换句话说,是我独立工作的第一天。
野田先生是有名的富豪和侦探,他的名字也经常出现在许多女明星的花边新闻里,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而言,他就像永远活在电视和杂志上的一个“角色”一样,没什么真实感。
那天来事务所拜访的野田先生和电视上有些不同,他平时穿得很招摇,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可那天他突然出现在事务所的门口,穿着一件很素的白毛衣,下身是那种很常见的牛仔裤,看上去和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什么区别。
“您好,我叫真柴祐太郎,是这家事务所的员工。”
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野田先生笑起来很温和,我当时并没有立刻认出他,也完全没有想到拥有这种气质的人会是一个经常和犯罪打交道的名侦探。
“您好真柴先生,我是野田昊。”
就是在他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三个字如此熟悉。大概是在三四年前,东京发生过一桩很大的案子,好像是和黑帮有关的人命案,我记得那个案子就是野田先生和另几名外国侦探联手破获的。
我问他:
“您就是那个,东京有名的侦探?”
野田先生回答:
“是的,没想到您居然认识我。”
我心想您这样的行事风格真是很难让人不认识。
我打开事务所的门请他进来,房间里有些杂乱,一想到身边这位是东京有名的富豪,我愈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野田先生,您今天亲自登门,是有事情委托给我们吗?”
对于野田先生到来的目的,我实在是非常好奇,因为我们的事务所工作性质十分特殊。人生删除事务所的工作,就是在委托人死后,代为删除他们不愿示人的“数字遗产”。
限制级的文件、犯罪的证据、不可告人的秘密、温暖的谎言……
一旦有人死去,我们的工作也就开始了。
而野田昊先生,他只有三十多岁,看上去也非常健康,我完全想不到他有任何理由来到我们事务所办理业务。换句话说,我看不出他和“死亡”有任何的关系。
“我确实急需你的帮助。”
野田昊先生的措辞让我有些不安。
“您言重了,这只是我们的工作,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总之他是公众人物,又非常富有,我完全不担心报酬的问题,只是怕他有意为难我们。不过我们也只是一家小小的事务所而已,我想他不会闲到这种地步。
野田昊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是前几年的型号。手机这种东西更新换代很快,他这样的有钱人不可能还保留着旧式设备,我猜那里面应该存放着一些珍贵的文件。
“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删除这里面所有的东西,包括云端的备份。在我死后,要立即删掉。”
“野田先生?恕我冒昧,您的身体还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如果圭司在的话一定不会问顾客这么多隐私。
不过野田先生真是一个教养非常好的男人,他没有生气,用非常诚恳的语气回答了我,
“我的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至于具体的原因,我想你不会有兴趣知道的。”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我立刻向他道歉。
“至于我死亡的时间,你可以从新闻报道上得知,并不会有人另行通知,所以请您多加留意。”
“直接看新闻?虽然对您的报道一定很多,但是这样不会有延迟吗?”
“没关系。”野田先生回答。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有些不舍。
“我不知道你们事务所的收费标准是什么,不过我在东京有一套很适合开事务所的房子,我死后会自动过户到你的名下,如果喜欢你们可以搬过去。如果不喜欢,你们就把它租出去,或者直接卖掉,怎么样都可以。”
“诶?您是认真的吗?”
我大吃一惊,看来有钱人的世界确实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是的,既然你知道我,也应该明白这些财产对我而言不算什么。更何况,我现在是一个将死之人了。”
坐在我面前的野田先生和电视上的名侦探或者娱乐杂志上描述的“花花公子”完全不同,他看上去成熟,稳重,真诚,甚至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一丝童真。因此我很难把这些形象全部投射到同一个人身上,这太矛盾了。
在我还沉浸在震惊当中的时候,野田先生又开口了:
“所以,你要接受我的委托吗?”
他看我的眼神非常纯粹,明明他才是那个花钱的人,我却感觉他对我有一种恳求的意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他很重视委托给我的事情,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您。”
我没有和圭司商量便接受了他的委托,是因为面对野田先生那恳切的眼神,我甚至都说不出“请您稍等片刻”这样的话。
听到了肯定得答复之后,野田先生和我一样如释重负,他的面前放着我给他倒的茶,大概已经凉掉了,可他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野田先生在我印象里是一个充满活力又无所畏惧的人,他总是行事高调,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非议,我想大概极度聪明又富有的人才会有这种风度。可今天他似乎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倦感。他端坐在我面前,说话的声音也很精神有力,脸上的微笑很友好,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很累。
“我希望您能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委托人,真柴先生。”
“您叫我裕太郎就好。”
野田先生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上还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串数字,我猜那应该就是密码。
野田先生把银行卡也推到我面前,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道:
“裕太郎,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你看到新闻上报道了什么,无论任何人来求你终止行动,你都要信守对我的承诺。我向你保证你不会被卷入任何违法或有危险的事件,这些钱是我提出额外要求的报酬。”
“野田先生,您说的这些要求,其实都在我们的服务条款内,所以您真的不必如此破费。”
虽然有钱不赚是一种很傻的行为,但是考虑到东京那套房产的价值,我实在无法厚着脸皮收下更多的钱。
“拿着吧,”野田先生无视了我的话,“钱多总不是坏事。”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离开。
我慌慌张张送他倒事务所门口,发现那里已经有一辆黑色的车在等他。
“野田先生,您还有其他要交代的事情吗?”
我始终无法相信一个人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还是说他确实已经安排好了后事,如今已经了无遗憾了。
外面突然飘起了小雨,等着野田先生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看上去应该是野田先生的保镖,他走过来为野田先生撑起伞,并且称呼野田先生为“少爷”。
野田先生看了看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我握手告别。
“合作愉快。”他说。
然后野田先生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车,车也消失在雨幕中。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真的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了野田先生的死讯。
我反复确认了那个名字,野田昊,东京的名侦探,死于伦敦的一所高级酒店内,死亡原因尚未明了,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野田先生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前往伦敦。
野田先生的死讯标志着我的工作要立刻开始。
我拿出野田先生交给我的手机,将其连接到我的电脑上。
野田先生交给我的这部手机没有设置任何的密码或权限,但是考虑到职业操守,我并不能窥探他的隐私。
我决定先找出他已经同步到云端的文件,删除这部分以后再解决手机内存里的那些会容易很多。
就在我扫描整部手机的时候,另一位客人拜访了我们的事务所。
我听到敲门声后吓了一跳,因为事关野田昊先生的遗愿,我决定先暂停工作,休眠电脑。至于那部手机,我暂时把它收到了电脑桌的柜子里。
打开门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肤色很白,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大学生模样。另一个女孩画着浓妆,头发染成蓝色,扎成双马尾的造型,如果不是不良少女,就只能是ACG狂热爱好者。
“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吗?”我问他们。
年轻男人伸出手,里面有三个黑色的耳机样的东西,他拿起一个戴在自己耳朵上,并示意我戴上另一个。最后一个他递给了蓝头发女孩,她非常不屑地说了一句话,应该是中文。我本来并不懂中文,可我刚才戴上的耳机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原来那句话翻译成日语意思是“我不用”。
原来那个男人给我的是同声传译器,我猜女孩应该会日语,所以才说不用。
“你好,我叫秦风,她叫kiko,我们是为了野田昊的事情来的。”
男人直白的介绍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突然想起野田先生曾经对我说过,“无论任何人来求你终止行动,你都要信守对我的承诺。”
难道他们是来阻止我的吗?
我把秦风先生和kiko小姐请进来,同样给他们倒了茶水。秦风先生进门后径直走向了野田先生坐过的那把椅子,kiko小姐没有坐下,她始终站在秦风先生身后。
“请问怎么称呼您?”秦风先生问我。
“真柴裕太郎,您叫我真柴就可以了。”
秦风先生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我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电脑,指示灯还亮着,我心里一惊。
“真柴先生,我就直说了,我们这次来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野田昊……野田先生他委托你做什么事情?”
“很抱歉,这是委托人的隐私,我们事务所无权泄露。”
“所以他确实委托你帮他做事?”
“是的,野田昊先生是我们的顾客,和其他所有的顾客一样。”
秦风先生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其他顾客也用房子来付报酬吗?”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怕面前这个年轻人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可怕。
“这是野田先生本人的意愿,我也无法违背,请您理解。”我只能这样解释。
提到野田先生,秦风先生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想他们应该是朋友。
“很遗憾,野田昊他没有死,所以你不能履行约定。”
“什么?你的意思是新闻报道都是假的吗?”
我愈发疑惑起来,不知道秦风先生说的是实话还是仅仅为了拖延时间而想出的计策。
“真柴先生,我有点饿了,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不如我们找家餐厅边吃边聊吧。”
我实在不想再继续拖延下去,但是事已至此,又不可能当着两个人的面继续工作,我只能点头同意。
秦风先生选了事务所斜对面的一家拉面店,kiko小姐说要买咖啡,让我们先走。
我们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秦风先生坐在里面,我只能坐在他对面,背对着窗户。
“野田先生是您的朋友吧?”
“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秦风先生有些答非所问,但我姑且把这句话当成肯定回答。
“您也是侦探吗?”
“是的,从前东京有一个案子,你可能不知道,那是我和他,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一起破的。”
“我知道的,是发生在唐人街的那个案子对吧?”
秦风先生显然有些惊喜,他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难看了。
“你和他很像呢。”我对秦风先生说。
“什么?”
“看上去都很聪明。”
我们两个都笑了,秦风先生笑起来显得更加年轻了,真的很像那种品学兼优的大学生。
“我还野田昊很早就认识了,我们在一款软件上比赛推理,他是第三名,我是第二名,虽然有时候他会超过我,但是维持的时间不会很长。”
秦风先生回忆起往事,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我们在纽约见过一面,那时候我就发现他还挺厉害的。后来他请我到东京,去破那个很难解的案子,密室杀人,我们两个都很兴奋。”
“真不错,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件很幸福的事呢。”我想野田先生如果真的去世了,秦风先生一定会非常痛苦。失去知己的感觉,有时候比失去伴侣还要令人绝望。
“可是我们碰上了很强的敌人,”秦风先生闭上眼,“真的很强。”
“强到你们两个联手都不能战胜吗?”
“那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组织,我们两个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所以我们又集结了很多朋友。”
“比如kiko小姐吗?”
“是的,她是一个很可靠的队友。”
“听起来很像超级英雄团队。”
“也许吧,但是我们可没有超能力。”
新鲜的拉面端了上来,秦风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开始用筷子翻搅面条,不断有热气丛碗里翻涌上来形成白雾,我看不太清秦风先生的表情。
“我们用了三年时间才取得了一些胜利,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们失去了一些同伴,也失去了很多别的东西。”
我看着秦风先生,努力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的心理年龄应该远超过二十多岁,我不知道秦风先生说的“失去了很多别的东西”里是否包括一个年轻人本该有的天真。
秦风先生不知道我的思绪,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了。原定的计划是野田昊会假死,然后在暗中配合我们行动。”
“所以这只是你们的计划?那我不是应该听从野田先生的指挥?”
“不,计划被打乱了,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时间,地点也不对,死亡方式也不对,他把一切都打乱了。”
“什么?那野田先生到底有没有……他现在安全吗?”我不敢直接说出“死”这个字,直觉告诉我那样会让面前这个男人陷入躁动。
“我相信他没有死,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这句话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成分,我不敢相信,但是也不敢反驳。
“他把那栋房子的所有权给你,为的就是引我来找你,他把新计划的线索放在你这个局外人身上,他知道我会找来,也一定能看懂,一定是这样的!”
我看着秦风先生,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给了你什么?他到底让你做什么?请你马上告诉我!他现在很危险,我必须去帮他!”
“秦风先生,请您冷静一下,野田先生特意嘱咐我,无论任何人来求我终止行动,都绝对不可以答应。他既然特意强调这一点,你还觉得你刚才的推论是正确的吗?”
秦风先生陷入了沉默。
这整个事件太过复杂,我并不想牵扯其中,我只想快一点完成野田先生的委托。但是野田先生到底是不是假死,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我还需要依靠秦风先生。
接下来我们两个都对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吃完拉面之后便一起回了事务所。
可能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去买咖啡的kiko小姐根本没有来找我们。
当我推开事务所的大门,却发现kiko小姐坐在我的电脑桌前,正飞速敲打着键盘。
“你在干什么?!”
我冲过去试图制止她,可是如果现在拔掉数据线,可能会对手机里面的文件造成损伤,我只能去抢夺键盘,不让kiko小姐继续操作。
“你来晚了,文件我都拷贝了。”
kiko小姐嘴里吊着根棒棒糖,用非常流利的日语告诉我这一残酷的事实。
“有什么发现吗?”秦风先生走过来,拿起野田先生留下的手机看了看。
“他留给你的东西,我看不懂,你自己想办法破解吧。”
kiko小姐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秦风先生也没有例外。
“都有些什么?”
秦风先生点开了手机里的相册开始查看。
“秦风先生,请你马上停下,你这种行为是在侵犯我们事务所委托人的隐私,我可以……”
“告我?”
我一下子哽住了。
“你觉得自己能赢吗?”
我看着秦风先生自信的表情,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他了。他是天才侦探,对法律肯定也了如指掌,想要扳倒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事务所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我们的业务本身也在灰色地带,真的在法庭上对峙,根本没有胜算。
kiko小姐对秦风先生说:
“我用你给我的算法过滤了三遍,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要么是你的算法错了,要么就是你还不够了解他。”
“不可能,”秦风先生对此否决得很快,“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秦风先生再一次拿起那部手机,开始翻看里面的照片。
刚开始是野田先生的单人照,有在酒店里照的,有在健身房里照的,都是很私人的场所。
我听说很多有钱人都会把工作和生活的手机分开,我猜这一部应该是野田先生用来记录生活的。
后面的照片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秦风先生。
大部分照片是在日本拍的,因为都是些著名景点,所以很容易认出来。
秦风先生一张一张翻下去,这部手机里竟然存着那么多两个人的合照,从东京到大阪,从清水寺到富士山,他们好像一起游遍了整个国家。
秦风先生看完了这些,又点开了几个文件夹,可惜都空空如也,这部手机里似乎只剩下这些照片。
“怎么会这样……”
秦风先生显然也没有明白这些图片的含义,因为它们看起来真的没有任何含义。
“秦风,你好好想想,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把图片转化成文字,或者其他的信息?”
kiko小姐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一个,我很欣赏她这一点。
“有,有这种方法。但是太麻烦了,这么多照片我需要一整夜才能破译,他怎么会选择这种加密方式?”
“也许野田先生是担心被你们的敌人发现。”
秦风先生看看我,没有说话,他走向我的电脑,开始了漫长的破译工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和他们两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如果一定要为我的“叛变”找一个原因的话,我想应该是野田先生的个人魅力吧,我不希望他这样的男人死去,也不希望看到秦风先生为了他的死而伤心。所以我决定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
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秦风先生一直坐在电脑前,他先是用我的电脑浏览图片,然后用kiko小姐带来的电脑进行破译。我和kiko小姐不知道这种破译方法是如何操作的,只能在一旁观看,我想那是专属于秦风先生和野田先生的秘密。
我陪着秦风先生看了很多照片,几乎都是他和野田先生的双人合照,画面上的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秦风先生笑得简直像一个孩子。我又看了看正在专心破译的秦风先生,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kiko小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和衣而睡,我为她拿了一张小毯子,她看上去有些抗拒,但还是接受了。
秦风先生破译出来的成果是几十个繁体的汉字,我连起来看了看,完全没有意义。也许应该从中文的角度来理解吧,我想。
所有的照片都破译完毕后,可是秦风先生并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表情,我的心开始下沉。
“不对,还是不对。”
秦风先生痛苦地凝视着那些文字,我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苦。
秦风先生盯着电脑屏幕,那里放映的是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
“裕太郎,野田他还有没有给你留下其他的东西?”
我一下子愣住了,很快想到了野田先生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于是赶紧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秦风先生。
“卡上面有数字,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把钥匙。”
我不知道秦风先生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两种可能一定有一个是对的,因为kiko小姐还在睡着。
秦风先生似乎想从笔画的角度入手提取一些信息,他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这下连我都开始慌张起来,野田先生怎么会设置这么多关卡阻止别人去救他?
秦风先生还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他以前经常向我抱怨,说中文的简体字很难写,我说明明日语里的汉字笔画更多更复杂。
那时候他对我说,越是简单的东西,想要做好就越是不容易……”
秦风先生拿起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写字,那应该是一些简体汉字。
等秦风先生写完了所有的字,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找到你了。”他说。
秦风先生几乎通宵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是此刻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疲惫。
我完全没明白那些“暗号”什么意思,我看见秦风先生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我想他已经将答案记在了心里,不需要写出来。
电话的“嘟嘟”声在房间里响起,我们两个都屏住了呼吸。秦风先生到底能不能联系上野田先生?我的心也揪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居然真的接通了。
我看到秦风先生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电话那头并没有人说话。
秦风先生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我似乎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些微弱的呼吸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听。但是电话没有被挂断,至少证明对面是有人在听的吧。
我不明白秦风先生为什么也不说话,他只是很安静地听着那呼吸声,然后我看见他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秦风先生好像无视了我的存在,他推开事务所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把电话的声音放大了,这次我敢肯定对面确实传来了一些声音。
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也完全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到那两个人的“交流”,虽然他们并没有说话,但我确信那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又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秦风先生突然爆发出一声哭泣,那声音本来不大,但是被走廊和寂静的夜晚无限放大了,像要冲破我的耳膜,直击我的灵魂。
我惊慌失措地回头看kiko小姐,她似乎也被这个声音惊醒了,支着身子朝秦风先生的方向张望。
秦风先生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风衣的衣角,像是在忍受和抑制某种巨大的痛苦。
突然电话被挂断了,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几乎同时要了我们三个人的命。
秦风先生慢慢蹲了下去,他哭得很压抑,很绝望,可以用伤心欲绝来形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用眼神向kiko小姐求助。
kiko小姐什么也没说,她闭上眼,有两滴泪水从她眼角划过。
“秦风,来不及了,我们要失去他了。”
她说。
这句话给了秦风先生致命的打击,他开始不加抑制地哭泣,像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男孩。
“野田他不是想让我们救他,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利用你对他的了解,让你以为这里有线索。但是秦风,你了解他不如他了解你。”
kiko小姐一向冷静的声音也开始哽咽。
我此时才明白过来野田先生骗了我们所有人,他利用我,利用秦风先生,为的是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他独自一人赴死争取时间。
我走到电脑桌前,一张一张回看那些双人合照,心里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秦风先生,”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已经停止了哭泣,也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觉得……你知道我只是一个智商没有你们那么高的普通人……作为我来看这些照片的话,我看到的不是线索……”
kiko小姐走到秦风先生身边,我也希望此刻朋友的支持能让他好受一些。
我继续说下去:
“作为普通人,我们一般把这个称为爱。”
秦风先生摘下了耳机,用日语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kiko小姐走到我身边取回电脑,很快追了上去。
我从窗户看着这两个人离开,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今夜我目睹了两个人的死亡,虽然生理上死亡的是野田昊先生,可我分明觉得,秦风先生的灵魂,也随之被抹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