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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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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0-27
Words:
11,576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261

Midnight Portofino/波托菲诺,波托菲诺

Summary:

1970年,发生在意大利某个角落的爱情(也许?)故事。

Notes:

写给朋友的无脑恋爱番,没有剧情,全是甜甜流水账
防杠三连:我没去过波托菲诺-我不了解意大利传统节日-我不懂足球。如果有bug请见谅!

Work Text:

海边是个无聊的地方。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乔瑟芬·乔斯达不会游泳。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在家族宅邸西侧大理石砌成的不规则泳池里扑腾,扶着光滑的池壁向前摸索,然后失去平衡,从浮板上栽进比她身高要深得多的池水里——多亏一直在岸上密切关注着她的艾丽娜奶奶,乔瑟芬的人生没有永远停留在两岁零一百三十天。乔瑟芬很快就从踩不到底的泳池里被捞起来,呛了两口水,鼻腔发涩,喉咙发痒,脑袋发晕,脸颊发红,除此以外并无大碍,就像所有游泳初学者都会在水里付出的代价一样。艾丽娜奶奶把她裹在干毛巾里,告诉她没关系。
但事情逐渐变得不那么“没关系”:随着年龄渐长,乔瑟芬依然学不会游泳。从乔斯达宅邸里的私家泳池到纽约的公共游泳馆,再到西部漫长海岸线上任意一段金色的海滨,乔瑟芬只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嫉妒地看着人们在深水区或离海岸更远一些的地方嬉戏。海水从她肋骨下面推过去,泡沫都晒得暖洋洋的。她不能再往前了,要在更深的海浪里维持站立的姿势并不容易。
从头顶散落的几缕头发在阳光下烤得发烫,乔瑟芬把马尾放下来遮住肩膀,又一次在海水、海鸟和人群嘈杂的声音里想:海边是个无聊的地方,即便在意大利也是同样。
有什么正阻止着她转身回到岸上,而她猜测是因为不远处那对交头接耳的爱情鸟。乔瑟芬眯起眼睛:六点钟的阳光像电影里那样洒在他们身上(浪漫极了),年轻男人握住女伴的手(略显刻意),用鼻尖抵住它,深陷在眼眶里的绿色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乔瑟芬打了个哆嗦)。
他一定说了些意大利男人会说的话,引得他戴白色遮阳帽的女伴轻轻笑起来,笑声被海风送到乔瑟芬的耳朵里。乔瑟芬不着痕迹地向他们靠近了一点,想要听清对话。于是,当又一个海浪从他们身边经过,拍打在乔瑟芬的小腹上时,她听到女人卷动着灵巧的舌头,用带着几乎是惹人喜欢的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如果是想和女人睡觉的话,为什么不去问问那边那位年轻的小姐?她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
“嘿!”乔瑟芬在男人投来目光的一瞬间不满地叫出声,“我只是恰好站在这里。”她皱着鼻子辩解道。
“恰好在这里站了足足五分钟?”女人回过头来,向乔瑟芬笑了一下。她同样有着一双清澈的绿眼睛,细长的眉毛不怀好意地挑起来,左右颧骨上各有一块晒斑似的浅色印记(乔瑟芬认为那是什么新潮的妆容)。乔瑟芬环顾四周,离他们最近的成年人在大约十几公尺外,而且是个正躺在浮板上晒太阳的中年男人,白背心包裹着的肚皮在阳光下惬意地起伏。在两双绿眼睛的注视下,乔瑟芬意识到,她也许的确靠得有些太近了。
“在意大利,小姐,”年轻女人继续说,“搭讪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偷听从来不是其中之一。”
“我为什么要搭讪一对情侣?”乔瑟芬脸上有些发红,她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尴尬得太明显。
年轻女人耸了耸肩,圆润的肩头闪闪发光。“很简单,”她说,“我们不是情侣。”
年轻男人有些不安地打断她:“齐贝林小姐——”
“这是事实,西奥多。”年轻女人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们才认识不到十五分钟,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把手从男人的手心里抽出来,摘下了遮阳帽,整理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最后选择把它们放下来,又开始整理泳衣的白色肩带和披肩。她很清楚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乔瑟芬心想。
“我该回家了,”齐贝林小姐说。她吻了吻西奥多的脸颊,后者还想揽住她的腰,但她就像一朵浪花似的从他手中溜走。“他是你的了。”她朝乔瑟芬眨了眨眼睛。
她从乔瑟芬身边经过,垂到腰间的金色长发轻轻摆动,一阵复杂的玫瑰香气浮上水面。那双动人的绿眼睛向她投来一道打趣的目光,让乔瑟芬怔了一下之后慌张避开,和年轻男人对上视线,他的手还保持着试图挽留齐贝林小姐的动作。
一阵微妙的,被利用的愤怒涌上乔瑟芬的心头。她抛下还在原地发愣的西奥多,转身大步朝岸上追赶,齐贝林小姐已经走出了水面,像一尊柔软洁白的大理石雕像从海里升起。她一手提着遮阳帽的帽檐,包裹在白色泳衣里的腰身摆动着,涓涓的细流沿着她修长健美的双腿滴进湿润的沙地里。
乔瑟芬抓住她的手臂,“听着,我才不是——哇啊!”
接下来的话乔瑟芬没能说出口。她被一大块破碎的珊瑚绊倒,往前面摔倒,压着刚转过身的齐贝林小姐一起砸在沙地上。乔瑟芬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确信自己听到齐贝林小姐发出了一声没能压抑住的,被惹恼的低吼。但摔倒带来的疼痛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有齐贝林小姐充当缓冲的缘故),当乔瑟芬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和齐贝林小姐对视,她们身体和手脚都贴在一起,齐贝林小姐的胸脯挤着她的(并且不如她丰满)。
乔瑟芬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说什么。齐贝林小姐皱着眉,漂亮的绿眼睛近在咫尺,亮晶晶的,她能看清上面一根一根翘起的浅色睫毛和眼角淡紫色的印记,斜照的阳光在那张脸上投下的阴影错落得恰到好处。她应该说什么?乔瑟芬张了张嘴,她看到齐贝林小姐挺括的鼻梁下那张涂着口红的嘴也张开了,她应该说什么?要是艾丽娜奶奶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她抢在齐贝林小姐之前开了口。“事实上,我想搭讪的人是你,”乔瑟芬干巴巴地说,本能告诉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盯着对方的眼睛,但除此以外她不知道应该看哪里。
乔瑟芬感觉到自己欢快而狂乱的心跳。她挪了挪沾满沙粒的手臂,发现自己压住了一缕金发,连忙像被水母蛰了似的移开。忽然之间,在自己的心跳声之外,另一个微弱,但同样狂乱的搏动感隐约从她的胸口传来。齐贝林小姐看着她,尽管还是皱着眉,紧抿的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乔瑟芬知道自己说对了话。
“我——”但齐贝林小姐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一股海浪拍上岸边,瞬间淹过了她的脑袋。她一把推开乔瑟芬从沙地上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

通向阳台的窗户开着,虫纱在夜风里摆动。乔瑟芬躺在床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打量着指间的一支手工卷制香烟。乔瑟芬旋转了一下角度,在房间里蓝紫色的阴影和银白色的月光分界之间,烟身上潦草地写着人名和一串数字。
齐贝林小姐,或者说西撒——乔瑟芬费了点劲才辨认出几乎一笔写就的几个字母(她签名的时候一定很紧张)——一定是自己亲手卷的这支烟。它比普通的女士香烟要粗一些,烟草气息里混合着淡淡的玫瑰香。她们狼狈地回到海滩上时谁都没说话,而在乔瑟芬暗暗揣测对方表情时,齐贝林小姐则从搭在椅子上的长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来。她又搜遍了其他地方,只从另一侧口袋里找出一个烟盒,西奥多的声音已经从她们背后传过来,他坚持要送齐贝林小姐回去;齐贝林小姐从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金发下看了一眼乔瑟芬,眼睛湿漉漉的。她抽出一支烟来,低头在上面快速地写下一串数字。随后她披上长袍,束好腰带,两根手指夹着墨迹未干的纸烟,把它塞进乔瑟芬手里,转身跳上了西奥多的摩托车后座。乔瑟芬抬头看她时,齐贝林小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低声和西奥多说着什么,翠绿色的视线却还停留在她脸上。随着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鸣,西撒伸出一只手,向乔瑟芬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乔瑟芬手上的汗蹭花了电话末尾的一位。她从床上跳起来,穿上鞋蹑手蹑脚地溜下楼,木质阶梯最轻微的声响都会让她颤抖。艾丽娜奶奶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公寓里的唯一一台电话在二楼小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经过临街的走廊,把书房门推开一条缝,然后钻了进去。房间里散发着柠檬皮的香气,两排定制的松木书架挤占了大部分空间,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通往窗边的书桌,桌上放着前一天的《国家报》(她不知道艾丽娜奶奶居然懂意大利语)。乔瑟芬探出去关上了窗户,又检查一遍房门也关好了,才拿起听筒。那串电话号她早就背了下来,但乔瑟芬宁愿慢慢地拨动号码盘:到最后一位时,乔瑟芬试图辨认那个潦草的笔迹究竟是5还是6——她原本就不确定,现在汗水模糊的印记让它更难辨别。在乔瑟芬瞪着那支烟的时候,听筒里响起一阵忙音,她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重新拨动号码盘,并把最后一位拨到“5”的位置。
听筒里不紧不慢地响了几声,在这几秒钟里,乔瑟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恍惚听到在窗外街上的某个角落有电话铃声远远传来,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最终电话那头被接了起来,乔瑟芬能听到模糊的呼吸声。
“西撒?”乔瑟芬用一只手圈成弧形罩住话筒,“我是……”她意识到她还没有告诉过西撒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西撒问。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变成一束柔和而沙哑的颗粒,乔瑟芬几乎能感觉到,而不是听到,西撒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慵懒嗓音。她看了看桌上的座钟,时针在十二点和一点之间。
“我睡不着,”乔瑟芬靠着书桌,把脑袋枕在听筒上,指尖绞着一圈圈的电话线,“电话号码就是用来拨的,不是吗?”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和床垫里弹簧活动的声音,西撒换了个姿势,“你想去兜风吗?”
“现在?”
“波托菲诺的夜景一点也不会比白天逊色。”
“我应该去哪里找你?”
“我来接你,”西撒说,“告诉我你住在哪里。”
乔瑟芬迟疑了一下,她看向窗外,窗台上摆着两盆淡紫色的矢车菊。
“罗马大道和特拉维索街的路口,”乔瑟芬回答道,“门前种着一大片白花的那栋房子。”
她听到西撒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二十分钟后到,”她说,“你不会睡着的,对吧?”
听上去西撒住得并不远,乔瑟芬想。“当然不会,”她回答道,“二十分钟后见。”
乔瑟芬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二十分钟。她心想。二十分钟。
她回到三楼的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打了个滚,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头发乱了。乔瑟芬从视野上方看着镶嵌在铁艺床头的维纳斯浮雕像,女神缺少焦距的瞳孔爱怜地俯视着她。乔瑟芬把纸烟放在浮雕像凸出的两手之间。
两只猫追逐着从屋檐上跑过,她如梦初醒地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下睡衣,披上适合夜间出行的薄外套,找出压在柜底的牛仔短裤。接着,乔瑟芬打开台灯,对着镜子把有些打结的头发一缕一缕梳开,又往嘴上涂了蜂蜜膏。为了让嘴唇若隐若现的光泽感更为突出,她涂了厚厚一层,连舌尖都包裹上浓郁的蜜糖香味。一切完成后,乔瑟芬走上阳台,虫纱拂过肩膀,在她背后落下。
站在狭窄的阳台上,能够沿着通向海边的街道眺望马蒂里·德尔奥利维塔广场和月光粼粼的波托菲洛港口。日落时吹得人脸颊作痛的大风已经消散,透过广场上小教堂的钟楼尖角,一泓被陆地包围起来的海湾在夜风里涨落,灰蓝色的沙滩上搭建着大大小小的棚屋,从墨绿或红棕的顶棚下延伸出木质的栈桥。港口里泊满了小巧的船只,有些从舱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船帆像月亮蛾合起的翅翼一样垂落,粗细不一的桅杆线条把水面分割成一个个或蓝或黑,洒满银白光点的摇晃色块。诺克斯将藏青的天幕从海面尽头升起,包裹住狭港两岸山体连绵的轮廓,和地中海松树冠浓郁的绿色影子交融在一起,山坡上错落有致的屋舍散发着黯淡的白色光芒,整座山间城市都伏在司夜女神的裙摆之下。
一道车灯出现在陆地方向的道路上,开过24小时药店白底绿十字的招牌,逐渐放慢速度,最终在乔瑟芬脚下的路口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冲乔瑟芬招了招手。西撒!乔瑟芬几乎忍不住要在阳台上雀跃地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转身钻回房间,甚至顾不上再确认一遍自己的衣着打扮就匆匆下楼,从门后取下备用钥匙溜出去。她沿着昏暗狭长的楼梯下到临街书店小小的后院,推开铁门时上面的常青藤簌簌作响,院子上空盘旋着即将凋谢的唐菖蒲的温热气味,夜晚的金属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细长的凉意。乔瑟芬的心砰砰直跳。
书店门前停着一辆橙黄色的宝马2002,车灯的光束向前逐渐溶进灰蓝色的街道里。乔瑟芬绕到副驾驶的一侧弯下腰去,车里黑漆漆的,随后车窗被放了下来,西撒的脸出现在后面。她从驾驶位上探过来,淡色的唇角微微上扬。“你在等我邀请你上车吗?”她问。
乔瑟芬欣喜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即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像是一个毫无经验的菜鸟(她就是),低下头迅速地钻进了车里。西撒穿着一条孔雀绿的吊带裙,水红色的宽大丝质披肩垂在胸前,金发看似随意地披在脑后,鬓角别着两枚紫罗兰色的发卡,看上去就像《巴黎时装公报》里占满一整页篇幅的南欧女郎。乔瑟芬刚在位置上坐稳,西撒递过来一束淡紫色的小花。
“在意大利,”她笑着说,用标准的“在意大利”式骄傲的语气,“没人会空手赴约。”
乔瑟芬接过那束花,“它看起来和我家楼下的花很像。”她凑在鼻尖下嗅了嗅,“闻起来也很像。”
“百子莲的确有白色的变种,”西撒说。她随即注意到乔瑟芬正动手把其中一朵花连带着花茎掐下来,“你在做什么?”
乔瑟芬把花束放在腿上,就着车里昏暗的光线,用编织船结的手法(她从身为退役海军的史比特瓦根爷爷那里学来的)把花茎缠成一个鸡蛋大小的环,悬在底端半开的花蕾就像一颗不透明的宝石。她凑过去,把花环挂在西撒的右耳上。
“这样就不算空手赴约了,”乔瑟芬低声说,西撒意外地很安静,她能感觉到柔软的发丝从指尖流淌过去。“当、当然,这只是临时的,”她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摸了摸鼻尖,百子莲的甜香里混进一丝玫瑰的味道,“下次我会补上今天的见面礼的!”
乔瑟芬捧住腿上的花束,十指悄悄扣紧。她意识到整辆车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好像座椅里填充的不是海绵,而是玫瑰花瓣一样。西撒拨了拨鬓角,用一枚发卡别住花环。
“你才刚刚见到我两分钟,”西撒说,“就开始盘算第二次见面要做什么了?”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乔瑟芬心想。
“这不像是意大利人该担心的问题,”她狡黠地笑了一下。
西撒发动了引擎,车慢慢开上了公路。
“我的确不担心,”西撒说。她转过头来看了眼乔瑟芬,“英国人?”
“美籍英裔,”乔瑟芬正在考虑要不要系上安全带,鉴于西撒(以及她在岛上度假以来见到的大多数本地人都)没有系,她又靠回了椅背上,暗自庆幸西撒带来的这束花能让她的手不至于无处安放。西撒调转车头,向上山的方向驶去,小教堂的尖顶逐渐被她们抛在后面。“你不打算问我的名字吗?”乔瑟芬有些闷闷地问。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美国小姐。”西撒回答道,“主动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是一种青睐的表现。”
乔瑟芬忍不住转过头去,路灯从头顶掠过,在西撒的脸上投下黄黑交错的影子。她突然有些后悔没把那支写着名字的烟卷带在身上。
“如果是在商务场合呢?”乔瑟芬问,“难道意大利人和商业伙伴合作时也不问名字?签合同?写借款保证书?”
西撒惊讶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维纳斯不会插手墨丘利的事务,每条规则都有自己的适用范围。”
“那‘每条规则都有自己的适用范围’这句话本身呢?它有没有适用范围?”
“好吧,我承认这是一个悖论,”西撒咯咯直笑,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和紫色的花蕾摇晃着,“妈妈咪呀,你这个奇怪的美国佬!”
乔瑟芬趴在降下的车窗上,窗外是午夜青蓝色的海,海上有一盏半圆的月亮。汽车已经沿着峭壁开到了山腰,在她们脚下闪烁着居民区零星的灯火。波托菲诺港口从这里看过去和一个黑乎乎的小池塘没什么区别。“奇怪吗?”她小声说,“我不知道。我平常也不这样。”
“也许你在紧张,”西撒的声音无时无刻听起来都像是在调情,但乔瑟芬仍然无比好奇她此刻的表情。她转回头去,及时捕捉到西撒仓促调转的余光和声音里难以忽略的颤抖,“初次约会期间紧张很正常。”
西撒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在一个拐角前摁响了喇叭。路灯的光投在她脸上,她看着前方的公路,但眼睫不住的颤抖在眼下笼着淡淡的一层阴影,颧骨上的印记呈现出橘粉色。在乔瑟芬的注视下,她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坐在驾驶位上,乔瑟芬很确信,西撒宁愿转过头去看着棕黄色的山壁。
乔瑟芬愉快且充满探究意味地“嗯”了一声。
“你在紧张,”她说。
西撒哽了一下,“我没有。”
“你脸红了哦。”乔瑟芬补充道。
她胡说的。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里,她只能隐约看出西撒鼻梁高挺的侧脸。
西撒有些懊恼地吸了一口气,“你在干扰驾驶员。”
“说得好像你真的在乎那些交通规则一样!”乔瑟芬笑起来,“一路上你闯了几个红灯?”
西撒没有回答,而是报复似的踩了一脚油门,汽车在陡峭的山路上向前猛然蹿出一段,乔瑟芬被惯性甩回椅背上,“嘿!”
“你说得对,”西撒爽朗地笑起来,“想要她更快一点吗?”
不等乔瑟芬回答,引擎盖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机械轰鸣,飙升的车速让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抓紧车窗上方的把手。耳边刮过的风把她精心梳整的头发吹得一团乱。西撒吹出一段清脆而欢快的口哨,“你感觉怎么样?”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着,不断有飞溅起的灰土打在乔瑟芬的脸上,她在回答时吃了一嘴的灰:“我感觉——还不错!再开快点!”
月亮升得更高了,路旁飞速略过的灌木丛几乎在视野里留下残影,脚下连绵的松树林遥远地折射着银白辉光,乔瑟芬第一次在高处产生了眩晕和心跳加速的感觉。她回过头,西撒也正看着她,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一些溅到山壁上的碎石弹进了车里,西撒不得不把车窗升起来。有几缕头发挂住了她耳边的花环,缠在花蕾上。乔瑟芬想要提醒她,但汽车突然开上一个平台,停住了,西撒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乔瑟芬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山顶。这是一座小小的山峰,背靠着更高、更陡峭的主峰,公路支出一个平台,足够好几辆车一字排开地停在这里,地面上布满了杂乱的轮胎痕迹,但现在只有她们一辆车。乔瑟芬跟着下了车,把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擦掉脸上的灰尘。出门前涂得厚厚的蜂蜜膏沾满尘土,反而成了麻烦,她用力地在手背上蹭了蹭嘴唇。
西撒并没有看到这些动作,相反,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眼前开阔的海景所吸引。乔瑟芬走到她身边,有风冷冽而温柔地吻着她的脸颊。“美极了,不是吗?”西撒陶醉地问。
她的确美极了。乔瑟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她没办法把视线从西撒身上移开,蜜色的皮肤、淡金色的长发、飘扬的大片披肩和绿色裙摆勾勒出丰满健美的身体线条都无比虚幻又真实。那双绿眼睛里浮动着月光,像透过饮料玻璃瓶看到的绿色太阳,让人好奇它们正注视着怎样的美景。她穿一双罗马式的绑带凉鞋,皮革细绳缠到小腿肚,空气里有着几乎捕捉不到的玫瑰香气,白色的车灯一部分打在西撒腰间,乔瑟芬意识到这就是她所知的关于西撒的全部,但又好像无所不知。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乔瑟芬的手已经碰到了那枚花蕾。西撒的耳垂很软。
“这种花在意大利语里叫什么?”她问。
“Apaganto,”西撒说,“我们也叫它尼罗百合。”
“这个名字来源于希腊语的‘爱’和‘花’,至于为什么要叫尼罗百合……你知道吗?”她停顿了一下,“好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
她抿着嘴笑起来,声音有些拘谨,“我有些紧张。”她坦白道。
乔瑟芬感觉吹在脸上的夜风变热了。她们脚下是来时经过的公路,像削下来的土豆皮那样一圈一圈包裹着山峰,被路灯分割成黄黑相间的条纹。低处的石滩散落在海岸线上,海浪在上面拍出一道道细长的白色线条,很快又和青黑色的海水融为一体。一座废弃的灯塔坐落在延伸进海里的细长陆地上,更高处一块凸出的峭壁上修建着一所修道院,白色外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沿着起伏的山脊,零星的灯光像溪流一样向低处汇集,聚拢成一条绵延的光带。
“我也一样。”乔瑟芬小声说。
西撒看了她一眼,向后靠在汽车的引擎盖上。“你真奇怪,”她说,“你在半夜给一个只认识了十分钟不到的女人打电话,坐上我的车,完全不问我们要去哪里。但你仍然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乔瑟芬摸着自己的指甲边缘,“我对你的了解也仅限于名字。”
“那就告诉我,”西撒说,“你想知道什么?”
乔瑟芬想了想。
“你有驾照吗?”她问。
“当然有,”西撒轻快地回答道,“不过我早从十二三岁开始就能独立驾驶汽车了。我的父亲是一名赛车手。”
“你和他生活在一起?”她猜测西撒是不是偷偷带着车钥匙从家里溜出来的。
风停了。西撒拉紧了披肩,遮住发凉的上臂,“他在参加美国加州一场公路竞速赛时遭遇意外去世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的弟弟妹妹们在杰诺瓦生活。”
她的手撑在引擎盖上。乔瑟芬看着那只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但指骨的线条很修长。乔瑟芬把手轻轻挨着她的。
“我出生没多久,父亲就遭遇了空难,母亲也离开了我。”乔瑟芬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最近才和她重新取得联系。事实上,这也是我来波托菲诺的原因。她觉得我会很乐意在这里度个假。”
“你喜欢这里吗?”西撒问。
“我不喜欢海边,”乔瑟芬说,“不太喜欢。”
西撒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在示意乔瑟芬继续说。乔瑟芬能感觉到从手掌一侧传来的体温。
“……我不会游泳。”乔瑟芬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并且毫不意外地听到西撒笑出了声。她的笑声有点不近人情,乔瑟芬心想。
“所以你才会一下午都待在浅滩?”
乔瑟芬像只被拽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你都看到了?”
西撒挑起一边眉毛,“你很引人注目。我喜欢那件红色泳衣,非常适合你。”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过身来撑着手肘半趴在引擎盖上,看起来和画报里的意大利女郎只差一双娇艳欲滴的红唇。“我可以教你游泳,”西撒笑着说,“也可以教你喜欢上这里。”
“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乔瑟芬撇了撇嘴,“前半句。”
“我会是最后一个对你这么说的,我保证。”
乔瑟芬眯起眼睛,用她一贯“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因为我在盘算你的盘算”的眼神看着西撒。但她只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提议。
“这句话听起来很意大利,”她点评道。
“你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美国,”西撒回敬道。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边是什么?”乔瑟芬指了指远处山上热闹的灯光。
西撒沿着她的手指方向扭过头去,纤长的颈线和锁骨形成一个圆润又美好的夹角。“波托菲诺的夜生活,你想去看看吗?”
乔瑟芬回想起她居住的安静街道,“我以为这里的人们都习惯早睡。”
“你不能这样要求一个年轻人,这有违人道,”西撒抬起手,沿着山脊的轮廓比划了一下,“等到圣母升天日的时候,就算在山的这一边也能听到那里的吵闹声。”
“你是天主教徒?”
“我只是比起‘八月节’这个名字更喜欢它的发音,像这样,”西撒转过头来,淡色的唇呈一个饱满的圆形,“Ferragosto。”
“你会在意大利过节吗,”西撒问,“在波托菲诺?”
“我不知道,”乔瑟芬想到丽萨丽萨似乎已经完全意大利化的生活方式,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也许会。”
西撒的脸离她很近,乔瑟芬再次被对方颧骨上对称的淡紫色印记所吸引,它们衬在轮廓锋利的眼下,本身与周围皮肤的分界并不明显,像两团轻盈的雾气或者薄纱,柔和了碎玻璃一样的绿色瞳孔,显得若有所思。高明的化妆手法,乔瑟芬想。
“这是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对印记,短暂的皮肤触感有些凉。西撒稍微瞪大了眼睛——也许她没有想到乔瑟芬会这么做。在开口之前,她的脸已经开始泛红(这让乔瑟芬觉得很有趣,并伴有一种微妙的得意),风势减弱之后体感温度要高了些,但乔瑟芬已经没有心情去在意了。
“胎记。”西撒飞快地说,她灵巧的、说意大利语的舌头听起来几乎要在这个词上绊倒了,“很奇怪的形状,不是吗?”
“很独特,”乔瑟芬纠正道。她随即兴奋起来,提起背心的肩带指着肩颈左后方的皮肤,“看,我也有一个!”
那是一颗星星形状的淡紫色胎记,轮廓清晰得就像用邮戳盖上去的,而它的位置也仿佛是精心思考之后的选择一样,点缀在肩颈相交处,好像造物主(如果真的存在)也克制不住对这件作品的满意,所以才会用这样一个位置隐秘又巧妙的胎记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看看这件艺术品!
“Che arte!”西撒赞叹道,像每一个被唤醒了血脉里的达芬奇或者多那泰罗的意大利人一样。乔瑟芬颤抖了一下,她感觉到西撒的指尖触碰着肩上的胎记。那双绿眼睛注视的位置从她的肩颈上移,对上了乔瑟芬的视线,西撒的嘴唇看起来很软:乔瑟芬很确定自己有千分之一秒的冲动想确认这个猜想,用手,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抓住这个冲动,西撒的指尖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们有很多共同点,”西撒轻声说。
“而且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乔瑟芬不无得意地提醒她,“你看,事实证明,就算不知道名字,我们也有许多话可说。”
“对一个意大利人来说,这句话有点令人沮丧,”西撒佯装头疼地用手背贴住前额,作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就像乔瑟芬在剧院舞台上看到的贵妇人,但她很快又神色如常。
“我们该走了,”西撒说。
“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吗?”乔瑟芬趴在平台边缘的栅栏上,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另一侧灯火通明的山麓张望,遥远的人群吸引着她。她过去喜欢在乔斯达大宅的塔楼里避暑,从塔楼望出去,艾丽娜奶奶会指着掩映在南面山坳里一片爱尔兰移民聚居的村落,告诉乔瑟芬那是她长大和第一次遇到乔纳森·乔斯达的地方。每年的主显节,艾丽娜奶奶仍然会带着乔瑟芬由史比特瓦根陪同着返回村落里观看布道,乔瑟芬记得村庄里泥泞结冰的土地和布道结束后教堂分发给儿童的浆果酥饼。在乔瑟芬十岁的那个冬天,一场意外的高烧让她不得不在主显节时留在大宅里,等到晚间的钟声敲响时,她爬上塔楼,眺望暗蓝色天幕下南方盖着雪的山顶和嘈杂的灯火,希望能从风里分辨出艾丽娜奶奶或是史比特瓦根爷爷念祷词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令她想起乔斯达大宅,但现在乔瑟芬倚靠着的不是塔楼一月冰冷的土砖,而是被意大利夏夜捂热的金属栅栏。在她身边,西撒迎着风点起一支烟,熟悉(熟悉?)的玫瑰香气混合着烟草味飘过乔瑟芬的鼻尖,把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西撒身上。西撒轻轻笑了起来。
“当然,”西撒说,“但你要做好走一段路的准备。”

她们又在观景平台上待了会,直到西撒抽完一支,在石头上摁熄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而乔瑟芬旁观了这一系列动作;她已经开始习惯堂而皇之地注视西撒的一举一动了。乔瑟芬从车窗里把放在副驾驶上的花束拿了出来,西撒锁了车,带着她走上一条隐藏在林间的小径。
月亮已经升到树梢,除了偶尔一只鸟扇动翅膀,乔瑟芬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铺成路面的石板在月光下呈灰绿色,勉强能看出是一条下坡路,但周围还是黑漆漆的,而西撒也似乎暂时失去了意大利人精通开启话题的能力。乔瑟芬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感觉夜晚的空气正逐渐冷凝、降下,贴在她肩上。
直到西撒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手指节就像看起来那样粗糙,但修长的指骨扣在乔瑟芬五指之间时温暖细腻,西撒的掌心是热的。乔瑟芬把花束抱在怀里,百子莲甜美清淡的香气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她很快回握住那只手,借着月光,乔瑟芬知道西撒也在看她,几次试图开口打破沉默的尝试也都在凝聚成实际行动之前消散:她想不出有什么比分享掌心的温度更适合作为当下的交流。牵着西撒的感觉太好了,乔瑟芬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道路是什么时候变得平坦开阔,或是头顶的月光是什么时候被灯光所取代。她只注意到西撒身上温热的玫瑰芳香。几次目光对撞之后西撒开始避开她,脸越来越红,那两枚胎记又浮出淡淡的橘红色。
“别总是盯着我看,”西撒低声说,言语之间流露出习惯性的、温柔的训斥,“当心脚下。”
乔瑟芬撇了撇嘴,“别把我当成小妹妹,我已经十八岁了。”
“我大了你整整两岁呢。”
“那不也还没有成年吗?”乔瑟芬不怀好意地咧开嘴,拇指在西撒的掌心里挠来挠去,“小西撒?”
西撒一言不发地加快了步伐。她看起来轻车熟路,懂得如何在下坡路身体保持略微后仰、膝盖稍弯,同时又快得像一阵风,柔软的橡胶鞋底踩过石板路面只发出很轻的声音。乔瑟芬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一边抱怨起对方变相的鸵鸟政策来。
“你在害羞!”
“我才没有!”
她们吵吵嚷嚷地和几个当地人擦肩而过,乔瑟芬能感觉到他们好奇的眼神,但空气里的香气也在一瞬间包裹了她的嗅觉:混杂在类似海鲜市场的腥味里,各种复杂难以分辨的香料气味、面粉和脂肪油炸后蓬松的香气、夹杂着啤酒花独特气味的炭炉烟熏味、热带水果在夏夜空气里逐渐成熟发酵的酒香相互纠缠,在一瞬间淹没了她,甚至盖过了西撒身上的玫瑰香。乔瑟芬甚至感觉自己同时闻到了好几种味道。夜晚近海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油脂在铁架上滋滋作响的声音,各式活海鲜挣扎着被打捞出水、扔上称重盘的声音以及商贩吆喝讲价和食客聊天碰杯的声音。乔瑟芬感觉自己好像忽然之间从山顶掉到了纽约某个混乱的平价市场,但标志着夜市范围的彩灯已经在她头顶闪烁了很久。她环顾四周,各色高低错落的招牌和手推车遍布于整个小广场,就连广场中央的喷泉周围都被一支街头乐队占领了,放在一天前,这是乔瑟芬躺在书店楼上那张镶嵌着维纳斯雕像的床上时绝对想象不到的场景。
“欢迎来到波托菲诺的夜生活。”西撒说。在乔瑟芬专心观察周围的时间里,她似乎又找回了齐贝林小姐的游刃有余,挽着乔瑟芬的手臂挤进人群里。汗水和止汗剂的味道让乔瑟芬想起纽约拥挤的早班通勤,但和地铁上气流的呼啸声与寂静的人群相比,飘浮在市场上空的热烈的空气填补了空白,给她一种游离的归属感。她不得不把花高举过头顶,一边避免踩到谁或被谁踩到,一边问西撒“我们去哪?”,但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爆发出的欢呼里。广场上支着一张大约两层楼高的电影幕布,正在转播墨西哥的世界杯球赛,比赛已经进入紧张的后半阶段,就在她们注意到之前,塔尔西斯奥·伯格尼奇刚刚替国际米兰队追平了比分。乔瑟芬听到啤酒杯碎掉的声音,有人小声惊呼,一个本地长相的年轻女人从塑料凳子上跳起来。
“伯格尼奇!”一个人率先喊了出来,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伯格尼奇!伯格尼奇!”“王牌后卫!”
就连西撒也停了下来,踮起脚朝幕布的方向张望。交织在市场上空的彩灯投在她脸上,一片黄一片红,鼻尖上细密的汗水折射着晶莹的绿色光芒。她好像短暂地忘了乔瑟芬的存在,但下一秒她就灵巧地闪开身边踉跄的醉汉,牵着乔瑟芬从另一边钻出了人群。她们站在一家海鲜店的招牌下面,乔瑟芬看向她的脸时,西撒挑起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西撒!”店里探出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鹰钩鼻被海边常年的日晒和烧烤架上的油烟调制成棕红色,下颚稍微向外凸。乔瑟芬的手上一轻,西撒松开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和男人拥抱问好,一边和他碰了碰脸颊,而乔瑟芬还站在原地,回味着西撒松手之前在她掌心轻轻一捏的触感。
“好久不见了,贝拉!”男人拍了拍西撒的肩头,接着两只手按在她肩上,像中央车站里那些和女儿团聚的父亲一样打量她(实际上,刚才的一瞬间里乔瑟芬已经决定在心里称他为唐科里昂)。西撒用轻快的意大利语和他交谈着,内容简短,但并不在乔瑟芬能听懂的范围里——一股莫名的戒备感让乔瑟芬抱起双臂,歪着头,眯起眼睛迎接西撒不时投来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自己正成为被谈论的那一个。
但短暂的交谈很快结束,西撒和唐科里昂一起走过来。西撒只是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乔瑟芬就自觉地放下双臂重新牵着她(并且在反应过来之后内心大惊失色),西撒介绍道:“这位是塔拉蒙蒂老爹。老爹,这位是美国小姐。”
唐科里昂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美国小姐?”
乔瑟芬下意识打直了背。在她身边,西撒用类似抱怨的语气回答道:“她还没告诉我她的名字。”
“这很不同寻常。”唐科里昂看着乔瑟芬怀里的花,用地方口音浓重到几乎听不懂的英语说。
“前所未有。”西撒一板一眼地纠正道。
“嘿,”乔瑟芬抗议道,“我能听懂!”
店里传来一阵吵嚷,唐科里昂用同样的嗓门吼了回去。他耸耸肩,向乔瑟芬和西撒比了个“请”的手势,让她们稍等片刻。他随后搬来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轻便的塑料椅,摆在一个半被路灯照耀着、半隐在树荫里的小片露天空地上,从涂成深棕色的栅栏看出去能够看到广场上的电影幕布,镜头在绿茵场上移动着,画面一角的比分显示着国际米兰队和西德队正处于二比二平的胶着状态。和大多数提供座位的店铺一样,这家店里几乎坐满了人,唐科里昂在柜台和水箱之间来回忙活。
西撒问:“你想喝点酒吗?”
她把花从乔瑟芬的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朝她眨了眨眼。乔瑟芬吹个口哨,模仿起西撒的语气说:“在意大利,未成年人也可以喝酒。”
“拜托,”西撒笑起来,拉着她的手臂往店铺里走,“去他的法定年龄!”
她们一边交谈一边在摊位上挑选海鲜,乔瑟芬向西撒询问每一种她没见过的鱼或者虾蟹贝类,西撒能答上其中一部分的名字,但更多的只能摇摇头作为回答(我又不是开鱼店的!她这样打趣)。在唐科里昂的帮助下,乔瑟芬甚至有机会捏了捏新鲜的墨鱼,并且被溅了一手漆黑的墨汁。西撒把挑选好的海鲜交给店员,转回头来抽出手帕替她擦拭,指腹隔着布料抚摸乔瑟芬的手掌和指缝。乔瑟芬并不关心被墨汁染成灰黑的掌纹,她从额前的碎发下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地看着西撒,目光被那两枚淡紫色的胎记牢牢吸引。她感觉自己能一直这样看下去。
“你们的订单,”店员从复写纸上撕下一页,塞到乔瑟芬的另一只手里。为了区别不同桌的顾客订单,他需要一个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美丽的小姐?”他问。
乔瑟芬并没有看他。远在好几个时区外的墨西哥,吉吉·里瓦的一记射门让国际米兰队率先打破了比分的僵局。人群再次疯狂起来,生意火爆的店里充斥着整个市场上的噪音,她能感觉到西撒握着她的手腕,沿着掌纹仔仔细细地擦拭墨汁。有点过于仔细了。在店员询问时,西撒短暂地抬起眼帘,鬓角的花蕾摇晃着,翠绿色从乔瑟芬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乔瑟芬,”她回答道,目光仍然停留在西撒的脸上,任由忽然加快跳动的心脏撞击着胸膛,“我叫乔瑟芬·乔斯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