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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骑很少认真地思考什么。此刻他靠在能够远望暮卫塔的一块黑石上,肩甲堆积的雪渐渐滑落,像下雨。或许是两天前,或许是一周前——他记不清了,他的盔甲被龙息烧融,覆鳞的手臂也多出一段不规则的疤痕。得益于遗传自父亲的一半血脉,他很少为受伤困扰:一些因为麻木,另一些则眼不见为净,即使皮肤上留下再多印记,最终总会被更深,更斑驳,像座下黑石一样颜色的鳞甲掩去。
他生命的源头也是这样:一堆石头,性,和死亡。*1来到伊修加德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从铺满黑石的山洞向南方走——永远都是冬天,寒冷是相似的,但他总在寒冷中握住什么,这也许能够弥补自己无休无止的失去。
他无法避免地想到自己的家庭,即使父母的容貌已经模糊不清。从偏远的北方走向伊修加德的时候,他一直握着家人的手;身为敖龙族与精灵的混血孩子,即使容貌上几乎无可察觉,也无法断绝旁人的猜测与非议。他只能牢牢抓紧父母,盼望着伊修加德成为足够安全的归宿。在云雾街某个只够不到两人容身的小房子中,也唯有那样才能获得些许生活的实感。他的父亲也常常把紧握的手放在眉侧:一件洗旧的棉衣,帽子足够宽大,足以遮住那双龙角。伊修加德的排外并不仅限于非精灵族;其余的外来者依旧会得到无休止的讽刺与议论——直到他的敖龙族父亲消失的那一天。
那时他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见着母亲一日一日地憔悴下去。偶尔她会在梦里念一个他不甚熟悉的名词:异端者。他不知道那是否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他终于站进那片阴影里,再也无法摆脱。
从此他只能直面云雾街的风雪。
然后他试着握住第二只手。
通讯贝在耳际轻轻闪烁,发出含混不清的滴滴声:例行巡逻的时间到了。
他握紧龙枪,踩住石壁的崎岖处一跃而下。
2.
天气转冷,广场花坛里的两蓬草已经蔫软,稍稍盛上雪片就已弯折。龙骑判断伊修加德即将入冬,离公布神殿骑士团入选名单的日子还有很久,而他家里的木材和炭块所剩无几。幼小的半精灵缩在一个爬了锈的铁皮炉子旁边,不住地搓着手腕侧面。
冻疮生在指背,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但下面的皮肤痒了好些天,近来甚至生出一些细软的黑色角质,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龙骑搓了搓手,打算出门去忘忧骑士亭瞧瞧可以做的杂活。云雾街的人还是很多,但大多都在杂乱的建筑废料中麻木游荡。
龙骑刚出门,地上的雪虽然微微发灰,仍有一片纯白色正对太阳,把耀目的光线照进他的瞳孔里。他眯着眼睛听声辨路,冷不防听见些熟悉的动静。
机工拿着一把小扳手,两长一短地敲击柱子,试图引起龙骑的注意。那是住在云雾街的另一个怪胎:在同龄孩子用金属残片和断木头搭玩具塔的时候,他已经跑遍整个基础层,像打扫桌上的面包碎屑那样四处捡拾机械零件。几个小孩从他身旁经过,不小心踢到工作台,即刻转头对着他闲言碎语吵吵嚷嚷,仿佛这样就能驱走自己面上营养不良的菜色似的。机工甚至没抬头看他们,只是低下头看工作台,又拽着铁砧一角拖回原来的位置。
龙骑听见响声,朝着他的伙伴转过头。他记不清这个人是几时成为伙伴的——也许是他失去双亲孑然一人的时候,也许是他被云雾街的小孩子联合起来欺辱孤立的时候,也许是没几个大人接受得了那身刚硬的脾气的时候。他大步迈过去,顶着小孩子无差别的怪胎攻击,用充满威慑力的眼神赶走他们。
“我做了新东西。”他说。
龙骑顿了顿:“现在看?”
“现在比较好。”
龙骑看了看天色。没有下雨的征兆,也不到做午饭的时间:“好吧。我还要去吉布里隆老板那儿。”
机工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向自己家走去。那是个毗邻终卫要塞东边拱桥的阴湿地带,两旁砖石形成吝啬的角度,房前屋后各种金属锭,铆钉,连接板和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半成品码得还算整齐,但数量仍旧多到超乎想象。龙骑知道他并非不爱惜这些难得的材料,而是他亲手制作的工艺品已经堆满了屋子——如他所想,室内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里。”
没人对这个家的杂乱发出异议。屋主早已习得在各式隔板和机械人偶间自由穿行的技巧,屋主的客人则半在盘算忘忧骑士亭的杂活,半对自己见过十多次的景色视若无睹。直到他们走到一个置物架前,机工才停了下来。
一个天球仪被放在架子顶端。机工的身高还没到置物架的三分之二,他踮着脚伸手去捞表盘,扳手就在裤兜里晃晃悠悠,连着大腿的虹布往外扯,大有要掉出来的架势。他索性把扳手掏出来咬进嘴里:一块熟皮缠在把手的位置,代替裤兜继续晃晃悠悠。
龙骑有点忍不住:“你可以把随身工具放下来——算了,我帮你拿。”
他蹲下身,绷紧了肌肉起跳,天球仪平平稳稳地擦过扳手,落在机工怀中。小工匠瞪了他一眼,把嘴唇用力抿起来,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伸脚勾过矮凳,又轻轻地踢向龙骑身后。
“这个是……占星院的武器吧?怎么到了你手上?”这显然不是一件新成品:原本光洁的黄铜表盘上有几处圆形凹陷,四周的指示刻度也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宝石托,更遑论缺少的几根支架。人类的骨架往往比精灵族更纤细,龙骑看着机工边举起天球仪边在底部调试的样子,忍不住想,他拿着这东西一定太过费力。
一阵轻微的齿轮扭结声响过后,机工方才抬起头回答。“捡来的。雪地上的废品……原本的功能没用了。”他顿住,把天球仪侧过来虚点了几个地方,“剩下的配件,我加装了传感装置,空气中有以太变化的时候,它会知道下雨还是下雪。”
虽然已经习惯对方时不时创造奇迹的这双手,龙骑还是难忍惊讶。但他实在没学习过用华丽繁复的语言夸奖他人,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真棒。”
“要看看吗?”
“从哪里抓……”没等他说完,机工已将天球仪递了过去。天才工匠的手指贴过来,沿着手持架缓缓向下。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手背的鳞片和冻疮上一拂而过,似乎停留又未曾停留,在撤回的同时,天球仪已稳稳地落在他膝上。
他拨弄一阵这个精巧的造物,指针倏尔向左侧歪斜。
“这个湿度和温度下,零件会收缩带动指针。”
龙骑下意识地摸了摸凹陷的文字指示:“要下雪了。”
得快点去,他想,吉布里隆老板可不会因为坏天气给他额外补贴,至多是一小杯卖剩下的奶茶底:“我得走了,”他说,“不能去太晚。”
机工点点头,拿回天球仪重新放上一个顺手的高度。他又指指凳子示意龙骑继续坐着,自己起身走向另一个架子,不多会儿托着一个奇怪的卵形金属壳回来。
“我提纯了废弃的燃料。”他把东西放进龙骑手里,指了指壳尖的引线,“可以烧很久。你走吧。”
龙骑诧异地抬头看他。机工仍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板,似乎没觉得自己最后几个字说得不太符合送礼物的情境。但那双眼睛,和他面对自己的作品时无比相似,如清泉一样明亮。
3.
“喂喂,机械天才。”同事从锅炉后面挤出一个头,对他挥手示意,“有看这周的排班表吗?”
啊。实在有点吵。机工埋着头,右手无名指与小指的指尖已经被铅灰染黑。就算排班表必须按规则来,拜托请在我工作的时候注意一下,设计图纸才是更重要的东西。他抬起头,发出很微小的,有些不满的鼻音:“看了。”
“最近龙族的动作又大了很多啊,真是的。”同事习以为常,“中央高地和西部高地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战报发回,当然还有武器订单和——维修申请。”他的语气中混杂着忧虑和欢悦,不知道是该为安全担忧,还是为整个工房骤增的订单高兴。
“嗯。”机工低下头,继续完善那张火枪图纸。工作台上还卷着几张:从小型器械到需要组合使用的弩炮和自走人偶应有尽有。没有人催他完成这些,但只要是无需忙碌必要工作的时候,他总会沉迷于各式各样的图纸,零件,总想着在这些蒸汽驱动的美丽人造物中挖掘出什么美轮美奂的宝藏。
同事叹了口气:“果然没在听我说话。排班表是指……前几天收到的弩炮维修申请,需要我们带上材料亲自去一趟。”
伊修加德真的还有超出使用年限的服役弩炮吗?明明炮弹和部件都在不久前按照最大负载量调整过了,材料收支表和定期检修的文件也核对完毕……机工的脑子里掠过很多个念头,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哪里?为什么?”
“石卫塔。人手短缺得太厉害了,大隼房是这样,哨塔是这样,工房是这样,龙骑士团也是这样。之前要塞群的监视装置被龙族破坏了,但他们没料到第二次的袭击更严重,石卫塔明明收复了一半,弩炮又被突袭损坏了三分之一,虽然有龙骑士团的临时增援,但不及时修理的话大概……”
机工截住同事喋喋不休的话头:“我准时去。下次突发事件我会写进预算里的。”
龙骑士团。他凝视着工作台上两片半椭形的金属壳,中间躺着一枚泛起以太光泽的核心。记忆忽然模糊地飘向在云雾街居住的那些晚上,用废弃的燃料烤火照明,自己设计自走人偶的晚上。大部分时间会有另一个孩子蹲在他旁边,在他发呆的时候塞给他一块已经烘烫的面包。在这条阴暗痛苦的街道上,那些夜晚像滚热的蜂蜜,新鲜又轻盈。 *2
龙骑骑着陆行鸟狂奔。
他加入骑士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那个人了。这念头一闪而过,被脱落的鸟羽很快卷走。天边若隐若现龙的厉啸,似乎向南边飞去。自千年前,整片伊修加德的土地就笼罩在龙族入侵的阴影中,人与城市与他的经历一样,任创伤与创伤之梦不断升起,从深深的睡眠的腐殖质中像花一样对着冰雪,黑色教堂与石纪念像开放。*3一开始他多少有些担忧战友们会介意他带着黑鳞的外貌,因此从不摘下头盔;后来意外示人的时候,对方死寂着的,蛮不在乎的神情才让他明白,他们的生气已经被永无止境的战斗与死亡尽数扑灭,而肉体只是杀灭龙族的一块零部件而已。
他的新任务在石卫塔:一个驻有骑兵的中型哨站,由于袭击尚无仓库可用,胸墙也损坏一半,缺少武器和食物补给。他的身后还有更多战友,接到石卫塔遇袭的消息时,即刻赶往驰援。爪印落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漫卷的雪片掩盖了;而远处城墙上耸动的人影和龙影愈加纷乱,而他麻木地想着,不久之后死难者的鲜血与遗体又要将黑石染红。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影。
4.
朝我扑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好吵。
好巨大的龙,就算做惯了弑龙的武器也没亲眼见过,以往战斗的怪物和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啊。
刚修好的弩炮又要……我还没有调试。它要冰封整片右翼胸墙吗?
“龙骑士来了!大家撑住——”
有火枪。但没有装备重型武器真是太可惜了。
好多人掉下去,不能看。
不能看。
好像被钢刀刮到手一样,好痛。我来不及捡起火枪了吧?
往后退也躲不过去,或者只能像其他人那样一个一个坠进雪地里。好想逃啊。
好想再见我的工作台一面。
好想……
冰龙伸展着巨大的双翼。尖端的骨刺刚刚掠过机工手臂,带起气流卷走他的火枪。城墙上余下不到十个活人,但仍有什么东西自远处拼尽全力接近他。
要赶在龙之前。龙骑想,借着龙枪的力量斜向上跃起。巨兽已经张开了口,双爪的阴影下是朝向某个机工士的——某个熟悉的已经变成机工士的人若隐若现的吐息。他已来不及逼退冰龙,落地时正对硬如钢铁的指甲,而盔甲的尖刺与鲜血一起,在地上划出深重的痕迹。
不熟悉的人。不对。好像是熟悉的人。
我还活着可是,有好多血。盔甲下的皮肤和肉都翻出来了。
红色的。
热气蒸腾的。
谁的鳞片在皮肤上。血在我的鼻子上,嘴唇上,手上。可是好恶心。
他的肌肉不听使唤,在腹腔和胸腔里抽搐。或许是血液的味道太过浓重;或许是仍然敞着面对天空的伤口,让他的胃部一阵翻腾,酸而呛鼻的流质霎时间自口中涌出。
好难受。
救命啊。
但是拜托,先不要死啊。
5.
机工再次醒来时,已身处神殿骑士团的医院中。病房里尽是伤员,用以消毒的烈酒气味四处飘散。他的手仍在抖,身体里塞满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震荡着他的头脑和痉挛的胃部。不知不觉他越过这段遍布轻伤者的走廊,被神殿骑士团的护士拦下:“前面是重病区了,请你先离开吧。”
“我……”机工一愣,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离开病床,“有个人……之前救下我的龙骑士。他好像伤得好重,他怎么样?”
护士瞧了瞧他:“原来是你。他在单人病房,倒是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
“让我看看他。”机工抬着头,“我很……担心。”
单人病房的灯不算明亮。龙骑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盔甲悉数卸去。两片嘴唇透着失血与干燥的青白,脸颊擦伤则浸满了深色药水。他没敢掀开被子,但想也知道,被龙爪劈在身侧的伤口深而长,加上天气寒冷,还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外面声音渐渐沉下去。他注视一张熟悉但已被骨骼撑得更加舒展的面孔,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仿佛要抹碎他们之间那块正在溶解的玻璃。最终他蜷缩在窄小的床沿,隔着被子搭上缠着绷带的手。
手像一束透进的日光。
龙骑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积雪漆黑,他面对一张阴影似的面孔和灰色的山岩。他明白他从未从痛苦的回忆中逃出来,永远是面对死别时无力的孩子。寒冷要像海水一样涌上来了;要像海石一样拦住他,像海潮一样带走他了。而他是即将落在礁岩上的一条海参,凝视那片人类的轮廓渐渐清晰,用一双清泉般明亮的眼睛注视他。于是他把自己切成两半:一个自己被世界吞噬,第二个自己逃逸;这边缘是死亡,生命的那一边缘则努力拱起,向熟悉的气息游动。*4它和一个废弃的燃料炉有着相同的温度,冒出蒸汽时金属外壳的温度。于是他伸出手去触摸那张面孔,倏尔黑暗扑了过来,将他从梦中提起。
龙骑醒过来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落在他身边沉睡。病号服的后领卷起来,将机工的头发蹭得一团乱,显出一种怯生生的惶恐。他碰了碰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后者的指尖轻轻一颤,本能般地扣了上去。
龙骑沉默着,在枕头上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脑袋,靠向对方的肩膀。他在即将撞上机工的肩骨时犹豫了一下,转而抬起头轻轻碰触沉睡者的脸颊与双唇。渴望像一团火绒落入他的心脏,火星撞击时,心跳愈加激越,在他过往以为要持续永久的沉默中燃烧出洞孔。然后他听见床沿衣料摩擦的动静,软而湿润的东西覆上来,与牙齿一起划过他的尖耳朵,在星星点点的鳞片间舔舐游走。
“是活着的你。真好。”那个声音缓慢而模糊地靠着耳廓说,“对不起。”
6.
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龙骑士团和机工房的呢?已经没人记得。但在龙族的阴影消散过后,不再有更多死难者令他们持续忍受创伤,这已足够令人欣慰。
战争结束后,他们终于卸下了重担。伊修加德——这两位异族的共同故乡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徐徐展开,雪仍然大,却不会有谁的双脚深陷其中,无法向前行走了。
“你想住在哪里?”龙骑和他的好友站在罗兰莓田前。天穹街的建设开放还没过去几个月,就已经在工匠的劳作下建好了计划内的大半。
“我不挑剔。”机工摇摇头,蹲下去看尚未长出植物的苗圃,“算上你的钱,我们不够买太大的房子。”
“那也没关系。”战争以后,龙骑脸上的笑容微微多了些。机工并不能察觉出来,只觉得这个人把更多的休眠时间放在了他的身上。有很多的情景和现在相似:他们走过叫卖声不休的市集,无声地倚靠砥柱层的栏杆眺望云海,或者背向圣人像听喷泉的水声发愣。他们知道还会有很多个时刻像现在这样,他们会一直在某个和平的,可以继续休憩的地方安家;想必没有邻居会介意一位退休的老兵练习武技,也会对庭院和房间里满布的机械装置视而不见吧。
我们曾多么恐惧
但那是另一种生活
有一天你不再转身离去
将我留在这儿 *3
*1《大河尽头》李永平
*2《生活消失了,像夏天的光》曼德尔施塔姆
*3《镜中人》马克·斯特兰德
*4《自切》辛波斯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