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白天在干嘛?”
“白天能干嘛,白天就活着呗,还能干什么。”
“晚上呢?”
“不告诉你。”
01
学校很突然地收费。数目不小,要得很急。主任的说法是要新订一批练习册,他们的写的题目已经够多了,但还是订了又订。娄运峰回家以后问姐姐有没有钱,后者非常惊讶地看着他:不会吧,你们学校又收钱吗?我们学校都没收那么频繁。
是啊。晚自习就要收齐。老师说了,现金也行,转账也行。
有这么急吗?姐姐说。
每次都他妈这样,讨债鬼一样的,这个教导主任。
姐姐囊中羞涩,她诚实地给弟弟展示账户余额与钱包:不剩了。你问问妈妈吧。
妈妈觉得娄运峰是在撒谎,真实目的是变相要钱,没有给。这么拖着,便到了要去学校晚自习的时间,他们学校管得很严,晚七点之前没有坐进教室,被老师发现的话是要在走廊罚站的。
上楼的时候已经七点钟了。被值日的拦下来,教导主任经过,又批他一顿,听到他没交钱,说得更难听了一点。
娄运峰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倒霉。有钱人家那么多,怎么就没有多自己一个呢。但他也不恨自己的父母。重开一次还做他们的小孩也好,只是不要这么捉襟见肘就好了。
赵嘉豪坐在靠窗的位置,晚读时间,他拿着英语课本,把脸挡住,和娄运峰聊天。
怎么迟到了啊。他问。
我不是经常迟到吗,好像没见过一样。娄运峰没好气,只是今天倒霉,被主任GANK了。
没有几个人在认真读,都在书后玩手机。长头发的女生因为刚洗过头,还不能扎头发,耳机就藏在湿漉漉的发丝后面。他们学校表面严格,但还是有非常多的人顶风作案,带着手机,或者游戏机。
毕竟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大部分人的人生,已经能看到最终的模样。
赵嘉豪是学校里有一点例外的学生。他有点神秘,有的人看一眼就能看出家境的好坏,但赵嘉豪不能。长得像一个好学生,成绩也确实还不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翻墙去网吧。幸运的是从来没有被抓。
两个人初中在一个学校。赵嘉豪初二的时候转过来,成绩稍微好一些,中考却考砸了,阴差阳错地和娄运峰当了同学。娄运峰说他关键时刻掉链子,后者却觉得可以一直当同学也不错。
赵嘉豪最后把娄运峰那份钱交了,等你有钱了再还我吧,他说。男生女生之间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暧昧,但他们只会被旁人认为是很好的朋友。娄运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男人喜欢男人,有男人喜欢女人,也有女人喜欢女人。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可是娄运峰拿不出钱,还了钱以后他就吃不上饭了。
晚读结束,娄运峰被赶回教室上自习。赵嘉豪和他的位置隔得很远,前者让人一个一个把零食传过来。娄运峰的同桌说,留少给你的。娄运峰回头看,赵嘉豪眼神示意,让他吃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本来打算问这个问题,但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他突然又飘飘然起来,因为我值得啊。
中途下课,同桌拿出手机开始翻社交网站。高中生正处在意识萌动的年纪,大家都爱看少儿不宜的内容。娄运峰跟着同桌看过不少,感觉也就那样。但这也不算特立独行。
同桌一直有在买女孩子的图。他说,包月只要两百块钱,对方会按着自己的要求拍照片。所有的照片都不穿衣服,但也不露脸。
如果她不漂亮怎么办。娄运峰真诚地问。
不会的吧?同桌继续翻阅那些充满意味的图片:她有线下的,三千块钱一次。但是我没有钱,只好让那些老男人捷足先登了。我妈说,下次月考能进全班前五十她就给我三千块,我还有压岁钱,放假了我就去找她。她还和我说,那些老男人肚子特别大,那里小小的,几分钟就气喘吁吁了。
娄运峰的同桌家境非常好。拿到钱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嫖,娄运峰觉得他愚蠢而悲哀。可只是睡一次就能有一个月的生活费,娄运峰又有点羡慕素不相识的对方。
那有男的干这个吗。他又问。
有啊!还不少的,老给我推荐这些人,恶心死了。不过肯定有人好这口吧。同桌给娄运峰看自己被迫收到的推送,都是又白又瘦的男孩,穿短短的裙子,甚至戴着一根尾巴。
他们比女的还要贵呢。
是吗?那——
还没说完,巡堂老师叫他们两个不学习就出去。两个人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开始写今晚要交的作业。娄运峰趴在桌上,握着一支水笔在草稿本上乱涂乱画。
赵嘉豪给娄运峰发消息,怎么啦。只是文字也觉得这个人软绵绵的。娄运峰回头看他一眼。问来问去的烦不烦啊,但是赵嘉豪刚帮他解决燃眉之急,他也不好再发脾气了。
男高中生好脾气地朝他笑了笑,没多久手机又震一下:一会儿过来拿我的作业走吧,我写完了。
娄运峰也不跟赵嘉豪客气了,中途下课去赵嘉豪的座位拿走就抄。赵嘉豪撑着下巴看他,把他看得一阵不自在。他同桌本来也想抄,娄运峰以“你不好好学习怎么从你妈那里拿走三千块钱”为理由拒绝了。
留少对你真好。同桌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吧。
什么小时候。娄运峰不解,我们初二才认识的。
那是我记错了?同桌又说,不记得是谁说你们两个认识很久了。
没有这回事。娄运峰被同桌接连的问询搞得很烦,学你的习,少管我。
娄运峰边抄作业,边想起同桌手机里那些女孩的照片,还有刚才看到的,白净又瘦弱的男生们。
他自问自答。
出卖身体是错的吗。看情况吧。
没钱了才去做这些,没钱是错吗。当然不是。
他又想起一年穿不上几次新衣服的姐姐。同班女生已经带着精致眉毛和粉底来上课,姐姐连化妆品都没用过。妈妈总是忙碌,一两个月见一次,每次都是匆匆地回来,匆匆地离开,没办法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
去试试看再说嘛。心里有个声音怂恿他。
娄运峰把作业还给赵嘉豪。
钱我很快就会还你。他说。
其实不用这么快……赵嘉豪把作业递给前桌的同学。
甚至不还也可以。
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会伤人自尊。
这样不行。娄运峰斩钉截铁,这周末补课的时候我会还给你的。
他已经下决心了。
02
因为是男生所以全套是两千块。娄运峰又写,“可轻微议价”。
把自己明码标价挂到网站上,标签是“高中生”“处男”。一个活生生的,有心跳也有脉搏的商品。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便宜的。可娄运峰不觉得自己能便宜到哪里去。
或许是揽客的方式过于赤裸直白,找娄运峰聊天的人很多。他拒绝了很多人。也有人上来就发自己的照片,大多数人长得普通,五官扩大而分散在一张饼状的脸上。也有人更直接,发器官的照片,问他想不想要。明明是个男的就有,但娄运峰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他最后决定接受一个非常高的出价,五千块,虽然对方长得不怎么样,但他完全没有怀疑娄运峰自己是处男也有可能是在骗人。
两个人约定,周六晚上在市中心的一座公园见面。
周六那天只用上自习,老师上午讲试卷,下午坐在讲台上答疑。放学铃刚打响娄运峰抓起书包就要走。市中心离他们学校有点距离,他打算坐地铁过去。男人先给了他一半的钱作为定金,拿到这笔钱,他马上转给了赵嘉豪。
赵嘉豪一阵见血地问:你哪来的钱?
还能哪来的,我妈给的。娄运峰朝赵嘉豪翻白眼,我要走了。
赵嘉豪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哀怨。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气。
干嘛这个表情,我还你钱了啊。娄运峰有点无奈,下周见咯留少。
后来娄运峰才知道,赵嘉豪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谎呢。
等地铁的时候,娄运峰想起赵嘉豪的表情。他感觉到一些本不该有的东西,如果赵嘉豪知道了自己出去卖呢,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
可能就不愿意和自己当朋友了吧。毕竟大部分人都不能接受,赵嘉豪也属于大部分人。
不当也没办法啊。那是赵嘉豪搞歧视,又不是自己犯错。
公园里只有小孩老人。老人带小孩,小孩子们等着被抱到秋千上。他们不会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与情色有关的交易。
娄运峰顺着对方所在的位置走。手机位置共享的界面,两个头像越来越近。
在快要到达的时候,娄运峰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也可以,反正已经还了赵嘉豪所有的钱,剩下来的钱还可以给姐姐买生日礼物。姐姐肯定会问他,钱是哪里来的。他已经想好了借口,就说自己买彩票中了五百块。
现在后悔的话,娄运峰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这件事只是他鬼迷心窍,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好在他悬崖勒马。
现在就逃跑,一切都不会往无法控制的方向进行。
他站了半分钟,仍旧是往前走去。
没有回头。
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种悲壮而坦然的情绪,娄运峰却没看到自己的客人。不如说,是没看到能正常站在他面前的客人。
取而代之的是赵嘉豪。看到娄运峰,赵嘉豪的表情非常平静。这样的赵嘉豪,娄运峰从没有见过。他下意识地感到害怕。当他看到赵嘉豪旁边晕过去的男人时,恐惧变成了愤怒。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会死的!
峰峰,他不是好人。你不能和他一起走。
赵嘉豪蹲下来,用麻绳缠住男人的手腕。接着他揪住男人的衣领,在地上拖行。娄运峰看着他的动作,生疏,但是完全不犹豫。
你跟踪我?
不是啊,我是担心你……赵嘉豪拿着麻绳在树干上绕圈,好几圈之后他把绳子固定住。
那你还是跟踪我了啊。
娄运峰瞬间意识到,赵嘉豪什么都知道了。自己要卖身的事情,高中生,处男,可议价,每一个词都把他往精神崩溃的边缘推。他有些绝望地抬起头,试图从赵嘉豪的眼神里找到一些不齿和厌恶。
可赵嘉豪没有。
你很缺钱吗。他只是问。
我不缺钱会找你借?说的什么废话。
那你也不能去做这种事啊。你知不知道——
行,你是懂哥好了吧。
赵嘉豪又露出了哀怨的表情:峰峰,这样太危险了。我可以给你钱啊。
少管我了。我们很熟吗?娄运峰挣开赵嘉豪的手,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骗你。你不要去,我给你钱,多少都行。赵嘉豪还是坚持。
娄运峰突然有些害怕赵嘉豪的固执,不该是这样,他想,赵嘉豪,你为什么要对我好。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提不管多过分的要求,赵嘉豪都会答应。但朋友是不能这么利用的。情感只是片刻的冲动。
那我不去了。娄运峰最后说,但是,你也不用给我钱。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
赵嘉豪紧绷的神情松懈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客人好像失忆了一样,没有找他要回一半的钱,也没有怪罪他半途逃跑。娄运峰想是不是赵嘉豪威胁了他,可赵嘉豪不管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也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娄运峰开始观察赵嘉豪。但观察的时间越久,越是只有一团谜题。
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赵嘉豪并不是表面展露的那样。
他的计划是远离赵嘉豪。
03
赵嘉豪第二次抓到娄运峰。一开始他有些崩溃,生理上胃疼,但他不断地和自己说,“峰峰就是这样,你不是早知道吗”,于是便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和接下来的无数次。
娄运峰站在酒店门口,等叫来的网约车把精疲力竭的自己载回家。一看就是事后刚洗过澡,头发都懒得吹。刚洗过澡从酒店走出来,正常人都意识到发生过什么。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娄运峰身后,摸摸他的头,另一只手不着痕迹抚摸他的后腰。
娄运峰两只手插着口袋,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揩油了。也是,那种事都做了,这算什么揩油啊。
这份自如和熟练是赵嘉豪没能预料到的。他倒是明白自己说的话算不上威胁,不让娄运峰做一件事,娄运峰就会跟自己对着干。刚认识的时候娄运峰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一开始以为娄运峰是生活所迫,现在看来娄运峰已经完全习惯,甚至已经学会了在扭曲中享受。
要赵嘉豪去嫉妒一些老而臃肿的中年男人,他也是不愿意的。他只觉得娄运峰食言。但在学校,赵嘉豪对娄运峰的关照一如既往。月考后,两个人成为同桌,座位轮换到最角落的地方。
娄运峰之前的同桌没能达到预期的成绩,和女孩共度春宵的梦破碎。
同桌觉得十分遗憾:她不做这个了。
为什么啊。
被同学发现,告诉家长了。直接社死。账号都封了。
诶,她这么倒霉啊。
我不倒霉吗?你不同情一下我?同桌说,本来可以睡到耶!
这明明就是你没有好好学习的后果,为什么要怪人家社死啊?
虽然娄运峰表面上还在嘲讽上一任同桌,却已经开始担忧。上自习的时候他偷偷打开手机,检查自己有没有泄露现实中的信息。他避着赵嘉豪,把手机放进桌肚里小心翼翼地看,后者平静地说,你躲什么啊,以为我不知道吗。之后还有去的,不是吗。
都说我没去了。
撒谎。上次在XX酒店……我看到你了。
你又跟踪我?!娄运峰马上要拍案而起,他压低声音,我让你别跟着我了!
正好碰到而已,我在那边补数学。赵嘉豪无辜地说。
真的?
真的呀,我们班好几个人在那里补课的。我给你的钱是不够吗?
这也太多了……
赵嘉豪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能小声说了。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那你让我也睡一次就好了呗。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可娄运峰觉得天都要塌了。这可是赵嘉豪啊……初中的时候纯真得像白纸一样的赵嘉豪怎么还会说胡话了。是我带坏他了吗,他偏过头去。
赵嘉豪敲敲他,又写下一行字:钱够的。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是我朋友啊,还是我同学……我不想同学变成我的客人。另一个世界的事,就留在那里不好吗。而且,我的身体也不好看。你还是不要看了。
娄运峰写了一段很长的话。他写到一半赵嘉豪便明白是拒绝,这样的理由让他羞愧。于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低下头写试卷,正好教导主任来巡堂,他在两个人座位后站了许久。
娄运峰觉得这份感情纯真到可贵才拒绝。感情都是冲动,他想,之后便会慢慢消失在时间里。
主任叫娄运峰出去谈话,娄运峰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教室。
八卦传播的速度总是很快。学生们会在私下说教导主任私生活不检点,结了婚在外面找不少女人,几年前老婆来学校闹过几次也没改掉,便离婚了,抚养权也不在自己手上。这些过于频繁的收费,说不定大部分的钱都进了主任的腰包。
但也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流言,最终就只是小打小闹。
突然,娄运峰大声说了句脏话。接着,肉体撞击的声音,伴随教导主任的哀号。短暂的沉默过后,教室里喧闹起来。
都坐下!安静自习!班长走上讲台维持秩序。
可班长这时候是最没威严的,根本没人理他。娄运峰非常生气地冲进来,拿起书包就要走。
峰峰?赵嘉豪抓他的手,又被挣开了。数不清的第几次逃离。
都他妈疯了吧。娄运峰看着他,但好像也没有在看:主任也疯了。这个学校还有正常人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这东西就像玻璃,碎了再拼起来,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
赵嘉豪跟着走出教室。
我不就是没钱去卖身吗,很奇怪?主任也想上我,天哪,但是有人信吗,他刚才摸我哪你知道吗,这还是在学校里。如果人再少一些——
娄运峰连哭的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厌恶地看着不远处的主任。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恶心。
教导主任捂着两腿之间不住地咒骂。娄运峰已经走了,保安也没拦下他。其他班级的老师听到响动都走出教室,力气大的两个把主任扶起来。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里骂骂咧咧,要给娄运峰开处分。
要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并不难,受害者当然是娄运峰,但他没机会辩解,辩解了也没人相信。他将会被描述成一个对老师、长辈使用暴力的不良少年。赵嘉豪只害怕娄运峰没办法再来上学,他不上学了能去哪里呢,自己还能找到他吗。一个人要是刻意玩消失的话,是很难再被找到的。
赵嘉豪给娄运峰发消息:
你在哪
不想说也没关系
明天要来啊
我给你带点东西
晚安
娄运峰给他回:
回家了
你知道你比主任还可怕吗
我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
不如说会联系我的人只会对我做那件事 我习惯了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用帮我了真的
我不想欠你
第二天晨会教导主任顶着肿起来的脸,宣读娄运峰的处分决定。娄运峰没有来学校。赵嘉豪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说“明天要来啊”,娄运峰就会出现。
把他惹毛了啊。赵嘉豪有点无奈地想,什么叫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你只是拒绝去想明白而已。
他捂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04
娄运峰有半个月没去学校。
赵嘉豪一开始想找他,后来觉得反正有手机,娄运峰偶尔回他的消息。和他抱怨今天的客人活很烂,弄得他又痛又累。但过段时间就全都不说了。就是皮肉上的事情,说多了就也没意思。于是赵嘉豪推测他过得还不错。
娄运峰确实过得不错。家里不怎么管他了,只要不死就行。本来活着就没什么意义,活着就只是活着。对他来说白天才是谎言,睡一觉就过去了。
第一次去找陈圣俊,娄运峰差点迷了路。他不是路痴,但走到高档酒店门口,还是犹豫了很久。以前都是在快捷或者小旅馆。
陈圣俊很有钱,是个韩国人,电竞选手,在中国战队效力。娄运峰曾经在电脑上看过他的比赛。
电竞选手处理自己的欲望也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吗。
但这不是他该探讨的问题。陈圣俊已经在房间里等,娄运峰从不迟到,熟门熟路地和前台说自己来找哥哥,便走进电梯。
陈圣俊看到娄运峰来,只是点点头。其实他中文说得不错,不然不能和队友顺利地打比赛。第一次结束的时候,他微信里没有余额,身上持有的又都是韩元,只好发语音给正在睡觉的队友,让他转点钱过来。骂人的汉语说得非常流畅。
说体验好倒也没有。只是陈圣俊长得好看,看到脸的时候痛苦也会少一点。他对娄运峰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也不闻不问,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
你认识我吗?
认识啊。娄运峰回答,你是打AD的。
哈哈,是吗?陈圣俊用别扭的音调回答,那不要说出去啊。
为什么要找我?
不止找你。男生方便一点。
我不说,也会有人说出去的。娄运峰提醒他。
方便在哪,不会怀孕吗。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想,嗯,只有这点更方便了。
但陈圣俊似乎不怕有人说出去,游戏人间也是可取的人生态度。娄运峰在论坛搜陈圣俊,私生活混乱的谣言非常多,男的女的都有,和女性传的绯闻,会更多一点。
不是GAY嘛。可我也不是GAY啊,那赵嘉豪是不是呢。赵嘉豪知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挺生气的,但也没办法啊,做都做了。
陈圣俊挺好的。这主要体现在对娄运峰很好。他提什么要求,陈圣俊都会答应。想吃外卖,陈圣俊都会给点。有比赛不能见面的时候,陈圣俊会提前说一声。
要给我加油啊。韩国男人说。
娄运峰就看了每一场的直播,但比赛并不是加加油就能赢下来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直播就会输,于是便只看赢下来的回放。陈圣俊所在的队伍,今年的成绩并不是太好,他每次来见娄运峰,都会把对方按进被子里,恶狠狠地发泄情绪。发泄完之后又会道歉。
陈圣俊当然没有那么需要娄运峰。或许还是男女有别的原因,他来找娄运峰也不是每次都做,做的时候总会问可不可以不戴,娄运峰每次都会心软,不如说从心软变成了自愿,便好几次都没戴。不得不说,和隔着一层橡胶还是有区别。
确定过了吗,这是喜欢?大概是吧。
于是他坏心眼地主动给赵嘉豪发消息:我找到了喜欢的人。
赵嘉豪非常给面子地问,是谁啊。
这就不能说了。
人和人之间大概有类似食物链的关系。陈圣俊吃掉娄运峰的感情,娄运峰再吃掉赵嘉豪的。想到这里他觉得喉咙口有些疼,像是对赵嘉豪产生了愧疚的情绪一样。明明只是希望赵嘉豪找一个比自己正常的人去喜欢而已。
不知道第多少次走出酒店的时候,娄运峰在拐角处看到一个像赵嘉豪的背影,但很快地便消失了。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赵嘉豪怎么会跟到城市的另一头来。快期末考了,赵嘉豪大概在复习。赵嘉豪的成绩大概可以去一个不错的大学,家长会上娄运峰见过赵嘉豪的父母,他有一个幸福、健康的家庭。他是一个完好的、社会的齿轮。
赵嘉豪还是会每天和他聊几句。仅仅几句,娄运峰便体会到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赵嘉豪有目标,而自己只是苟活。如果可以选择,许多人都会拒绝自己的出世。但出生本是一种不可抗力,人终其一生都在和不可抗力做斗争。但许多事情就像是重力一样无法抵抗。贫穷就是这样的事。
姐姐过生日。他送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护肤品。果不其然被她询问,你钱哪里来的,妈妈给的吗。
娄运峰说不是,但我没犯法,你放心吧。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05
娄运峰回学校参加期末考,形式上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赵嘉豪觉得,娄运峰比以前胖了一点。但只是一点。脸变圆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两个人没有被安排到一个考场,考场是按排名分的。成绩好的人会被安排到高层,娄运峰在一楼考,赵嘉豪在五楼,这栋教学楼一共七层。
人的记性可以变得非常差。浑浑噩噩地考了所有的科目,都是如此。娄运峰拿到卷子,写完名字,发现大部分的题目不会做。有的题目明明在之前见过很多次,但他已经失去了有关解题方法的记忆。把选择题蒙完以后,他便趴在桌子上睡觉,一觉睡到打铃,老师来收卷子,用自认为悲哀的眼神表达一种同情。这种同情对娄运峰来说无用而虚伪。娄运峰离开教室的时候这么想。然后他看到赵嘉豪站在窗外等他一起走。
时间像是倒退回两个月前。但娄运峰觉得当时和现在并不是同一个自己了。
两个月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时间好可怕。最后一科考完已经是下午快六点,每次考完都不上晚自习,有一个完整的周末假期。突然下起小雨,娄运峰没有带伞,赵嘉豪倒是带了,他们沉默地走在伞下,再走进雨中。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走了一段路,赵嘉豪问娄运峰要去哪。娄运峰说XX酒店,他叫了车,但现在晚高峰了,有点堵,车不能那么快来。赵嘉豪就陪娄运峰等。赵嘉豪问,去找谁,还是那个人吗,你喜欢的。娄运峰说是。
他……比我们大很多吗。赵嘉豪其实早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想从娄运峰口中听到。
还好吧,在他们那个圈子算大很多。不过对我来说大还是小都差不多。娄运峰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但赵嘉豪也不是那些喜欢开黄腔的男生,他一副完全没有领悟到的样子,认真地倾听。
然后问:那就不上学了吗,以后。
拿个毕业证就可以了。雨声变大,娄运峰抬高音量:反正,都没什么意思。别人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就说,自己在搬砖。
赵嘉豪笑了。
你笑什么,瞧不起我?娄运峰看他。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神经病啊你。
我真心的。赵嘉豪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觉得。所以我唯独不希望你难过,不希望你变得不幸福。
娄运峰叫的车来了,他上车,和赵嘉豪说拜拜。下学期见,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总觉得自己之后很难再见到赵嘉豪了,但这种预感毫无根据,只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直觉。
雨越下越大。
到酒店以后,等着他的不是陈圣俊,而是陈圣俊的中单队友。陈圣俊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外币,还是这个人打的钱。娄运峰只在直播上看到过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显然是刚从基地跑出来,刚洗过头,还穿着拖鞋。
你知道我是谁的吧?
是兮夜。娄运峰当然认得,他不止知道兮夜叫苏汉伟,还记得陈圣俊所有队友的ID和真名。这都记得住,但已经记不住公式和古诗了。
那个撒逼来不了了。苏汉伟非常直接地说,但是他走得太匆忙,联系方式都没有来得及给我,我只知道你们都在这间酒店约,就来试试运气。结果还真被我撞到了。
他语速很快,普通话也不是太标准,平翘舌完全不分,娄运峰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明白苏汉伟在说什么。
今天没有比赛吗?
只是我们队没有。我请假粗来的,等下就回去了。
噢,好的。娄运峰说,那我回家了。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把伞吧。
等等!我的意思是……以后也不用来了。苏汉伟又说,他回韩国了。
是家里出事了吗?娄运峰问。
不是,噢这个……你不知道也正常。苏汉伟也不拐弯抹角:他要当爸爸了。
啊?娄运峰真实地惊呆了。
苏汉伟解释:你也知道,他经常这样,可能哪次跟人玩嗨了,就中奖了。对方让他回韩国陪产,他就回去了。
那,那——娄运峰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你们比赛怎么办?
我们有替补啊。不过——这个赛季结束,我可能也走了吧。
但,你不是说要在这支队伍退役吗,我还看过视频呢。
苏汉伟罕见地没有嫌别人烦,他认真地回答道:但不走出去,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你回去训练吧。娄运峰说,我一会儿也走了。
这间房你可以用到明天中午,我续了。天啊贵死了,我要和陈圣俊要钱的。苏汉伟说,别太难过了,陈圣俊就是个粗森啊,你考个好大学,努力学习就会把他忘了。
娄运峰笑了:你还挺会开导人,那你怎么不去考大学。
我不需要上大学!苏汉伟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苏汉伟走以后娄运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需要苏汉伟来提醒,谁不知道陈圣俊是这样的人,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工具,一个有性别的工具。这段时间都是自己的空想,陈圣俊对谁都很好,废话,上了你再对你不好,像什么话啊。娄运峰始终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哪两个字呢,当然是“炮友”啊。他觉得还是要把自己当回事,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就更没有人看得起他了。
娄运峰有点难过。但这种难过又不是灭顶的绝望,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应该睡一觉的,但根本睡不着。只好盖着被子玩手机,今天的比赛,他连点开直播的兴趣都没有。
就是这时候接到赵嘉豪打过来的电话。他说,我都知道了。下楼吧,去吃饭。
你真的有在一直跟着我吧。娄运峰气都生不起来了。
怕你黑化啊。赵嘉豪说,表扬一下我咯。
我真是谢谢你了。
那吃什么?
吃海底捞吧。
于是半小时后两个人对着滚烫的汤,相对无言地吃起来。娄运峰还是没有买伞,赵嘉豪总是带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在下雨天娄运峰到总是在蹭这把伞。旁边有好几桌女生,都过生日,店员轮流给她们唱歌。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跟所有的快乐说嗨嗨。好像唱过了这首歌,所有的愿望都会成真。娄运峰就只好一副遇到弱智的表情烫菜。
吃得差不多了娄运峰才开口说话: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
先吃吧,吃完再问我。赵嘉豪打断他。
娄运峰还想开口说什么,赵嘉豪已经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拿着漏勺在锅里捞东西。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说,我跟其中一个人联系过,告诉她,想要套牢陈圣俊,只能用生小孩这个办法。
怎么认识她们的。娄运峰如鲠在喉。
很容易啊。我就只是随便找了一个人的Facebook,发私信就好了。现在陈圣俊真的要当爸爸了诶。赵嘉豪遗憾地说,我倒是没有每次都跟着你。但是你们从来没有换过酒店,他还有私生饭,私生饭都清楚他和高中生开房,但不知道是和你,放心啦,不会曝光的。你干嘛用这个眼神看着我?难道他会跟你在一起吗?别犯傻了,各取所需的关系,你拿到钱,不就好了吗。
说了太多,赵嘉豪端起杯子喝水。喝完了他又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不用问为什么了。答案你自己早就清楚啊。
我一开始以为不正常的是自己……娄运峰看着他:不正常的是你啊。
有吗,我不是挺正常的?赵嘉豪想了想,说:没有我,教导主任可就找到你了。
又关这个死肥猪什么事?
他不是骚扰你了吗。他有些视频……在我手上。赵嘉豪撑着下巴:改天就发出去好了。
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给你的钱,其实也是他的。所以你还给我之后也没用。赵嘉豪继续说,他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
轮到离他们最近的那桌过生日了,冰冷的气氛和旁边的欢乐形成鲜明的对比。娄运峰突然想起,之前的同桌认为赵嘉豪和他是发小,其实不是的,这大概也是赵嘉豪告诉了他错误的信息。
不累吗。娄运峰最后问。
累的啊,但总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吧。给你看的话,你会相信我吗。赵嘉豪示意娄运峰不要说话,不用回答我了。
两个人走出火锅店,雨已经停了,娄运峰打算回家,反正开房间是陈圣俊的钱,不住也不亏。
一起走吧。赵嘉豪说,像初中的时候那样。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更加瘦削,独属于青少年的骨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娄运峰被赵嘉豪牵起手。他本来想要挣开,但睁开眼睛,又看到赵嘉豪的眼神,第一次在公园遇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神情,有点哀怨和可怜。于是就心软了。
这不像回家。
更像是逃亡。
06
新学期开学以后,来巡堂的老师换了人。主任的丑闻,果然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娄运峰的姐姐都问,你们学校有个领导是不是性骚扰学生啊,他被开除了吗?
当然被开除了。但赵嘉豪因为拿了主任的东西,也被校长约谈,为了减小影响,赵嘉豪不能继续在这所学校就读了。娄运峰回学校上学,看到赵嘉豪的父母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并不是生气的表情,只是单纯地不解。赵嘉豪还是平常那样,看起来在发呆。他换了一副眼镜,细框的,看长相十分地正常。这种正常,是娄运峰认知里的正常。
路过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他听到赵嘉豪问,我要转学吗。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娄运峰放慢脚步。
学校已经找好了。他的妈妈说,下次可千万不能这样了啊……
没留档案,不会有事的。赵嘉豪还反过来安慰她。
赵嘉豪回教室收拾东西,娄运峰看他动作慢吞吞的,就上手帮忙。
转去哪?娄运峰问。
好像是有复读班那种学校吧。
毛坦厂那种吗?
怎么可能!我肯定受不了的。赵嘉豪说。
那你要努力变正常啊。娄运峰认真地劝道。
你也是啊,以后别去了。赵嘉豪也说。
娄运峰却不想回答,来钱快的事,谁都不想马上放弃。
赵嘉豪只好换了个话题:你看到陈圣俊在网上发的,他小孩的照片了吗。
看到了。娄运峰努力回忆了一下那张婴儿的脸,全世界的婴儿不都长一样吗,评论全是说像爸爸的,起码到三岁才看得出来吧。
他会是个好爸爸吗?
虽然看着不像,但应该会是吧?娄运峰说。毕竟是亲生的,对亲生的儿子总不能太差吧。
因为有血缘,所以会被束缚住。人和人之间就是被陈腐的规则绑在一起,打破规则的人就会变成异类。娄运峰想。
他送赵嘉豪到教学楼楼下,再回教室。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07
姐姐肠胃炎住院了。因为工作太累三餐有一顿没一顿,就病倒了。姐姐倒是很争气,工作体面,工资不低,住院也选择住了不错的病房。
路过一群抽烟的中年男人,娄运峰往右拐,进电梯间等电梯。医院里总是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也不是闻到就会想吐,习惯一下就好了。到病房的时候正好滴完一瓶吊瓶,娄运峰替姐姐按下护士铃,片刻之后有护士过来换药水。
姐姐不是很希望娄运峰看到自己病恹恹的样子,可两个人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了。娄运峰在干什么,永远是家里的未解之谜,但他也没有差过钱。就也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姐弟俩确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姐姐指挥娄运峰把桌板支起来,她要用iPad看电视剧,娄运峰便照做了。看起电视剧的姐姐更加不说话了,娄运峰坐了半个小时,姐姐就让他走。
没事的啦。姐姐这么说。
她说没事一般就是没事了。娄运峰也不跟她客气。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有几个医生在聊天。
最近的年轻人,得HIV的好多啊。一个女声说。
男同会很多吧。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声说,前段时间来医院检查了好几个,都是GAY来着。
一开始是没有什么症状的啦……就是抵抗力下降了。
都说戴套很重要了!就是没人信,都要找刺激,找出问题了。有个尖细的男声说。
反应过来的时候娄运峰站在电梯里,被人流挤得有点头晕。他反复咀嚼医生说的话,想起自己一个月前才完全结束的工作。上周还感冒了。
他当然是怕死的。但又觉得去检查实在是太尴尬了。不是检查出来会想死,而是去做HIV检查这件事本身就很羞耻。
找个人陪着去?不行,其他朋友都不知道他是——
只有赵嘉豪知道。
两个人在高中毕业之后,恢复了联系。但也不很频繁,只是想起来的话就寒暄一两句的那种。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保有着对方过去。赵嘉豪和他猜测的一样,去了不错的大学,毕业后的规划和现代大部分年轻人一样是考公。赵嘉豪似乎变得十分正常,大学时候也谈了两三个女朋友,不出意外地都是女方倒追。
娄运峰打语音电话给赵嘉豪。那边很快就接起来,还是一样的语调:峰峰?
因为和从前实在是太像了,这让娄运峰怀疑自己回到了十七岁。他拿着手机,忽然有点想哭,于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声音。
然后他听到赵嘉豪说,别哭。
娄运峰喉咙疼得没法说话了。有段时间他情绪特别暴躁,总是大声说话,声音就变得沙哑。他现在不想评价自己的任何变化。已经没法用好坏来评价自己了。
去喝酒吧。
高中毕业了以后,娄运峰认识的朋友都很爱喝酒。酒不好喝,但是他喝得很多。就还没到酗酒的程度,只是别人让喝,他就喝,对量也没有数,喝得太多就会有两种非常极端的情况,一种是直接昏迷,另一种就是发酒疯。但是他发酒疯是有点吓人的,赵嘉豪还从来没见识过。
于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娄运峰想赵嘉豪还是像白纸,不管是皮肤还是习惯。他不抽烟,酒也不怎么碰,只是看着娄运峰在喝。娄运峰在酒吧打碎两个杯子,大概是打碎杯子的人实在太多了,酒保都见怪不怪的,把杯子钱赔了就可以走。
赵嘉豪想,娄运峰给他添麻烦这点完全没有变过。但今天也没有发疯,就只是睡着了,赵嘉豪也不好把他带回住处,又不知道娄运峰现在住哪,就只好去开了个房间,把娄运峰往床上一扔。这一扔,娄运峰就开始喊痛。原来是刚才在酒吧的时候,手被碎玻璃割破了。喊了疼却还是不醒,赵嘉豪看着他的手,不是很严重,但确实需要处理一下,就只好打开手机外卖送药。保险起见,又多买了点别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好像确实可以有期待。
先是摇摇娄运峰的肩膀,然后拍拍他的脸。几年过去他脸上的肉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成年人,而并非从前的青少年。但是看着又有点可怜,这就是报应。一开始赵嘉豪想,后来他又觉得自己心软了。那没有办法的。
一个多小时以后,娄运峰睡醒了。但酒精的作用又还在,便开始说一些胡话。赵嘉豪仔细听了听,神经病,怎么还给炮友编号。
但是你知道吗留少。娄运峰醉醺醺地说,我很高兴,你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人不能同时不正常,如果我有病,那你就要替代我健康。他僵硬地转了下身体,从床的边缘掉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像定音鼓一样。
对不起,我们谁都没有变成正常人。赵嘉豪把娄运峰抱起来,帮他把外套脱掉。解开第二件衣服的时候,娄运峰没有反抗。
他努力睁开眼睛,像是要确认面前的人是赵嘉豪。
确认过之后,他把下巴搁在赵嘉豪的肩上,很轻地说:
就这样吧。
赵嘉豪你有病吧?!你昨天——酒醒之后娄运峰后悔不已。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你不是害怕吗,我赔你一起去就没事了。
娄运峰用那只受伤的手打他,但也没什么力气,最后他只好妥协:那一起去吧。
一路上,娄运峰都离赵嘉豪远远的,像是怕传染给他一样。
你又不是得病了……不用这么敏感的。
科室外意外地不止他们两个人。全是男的,都是刻板印象的男同志面孔,这就让赵嘉豪和娄运峰看起来像异类。到了这里娄运峰又开始后悔,他想说今天不测了,又被赵嘉豪拉了进来。
你紧张什么啊?最多等半个小时就出结果了,很快的。赵嘉豪无语地看着他。
等结果的时候,娄运峰焦虑地走来走去。赵嘉豪觉得他这样很可怜,但是还蛮可爱的。于是没忍住亲了他一下。娄运峰反应更大了,离我远点,传染怎么办?!
这下连路人都嘲笑地看着娄运峰。赵嘉豪给他指墙上的宣传板:母婴传播、血液传播、性传播。亲一口不会传染。
结果是阴性。两个人都是。娄运峰短暂地平静了。这家医院在市中心,旁边就是公园。拿着那张报告单,两个人顺路去公园逛了逛。
赵嘉豪把报告单放进兜里,他看起来很稳重、文静,因为太白,显露出一丝病态。
娄运峰想,这或许就是我们两个的命吧。这算在一起吗,好像也不是,但睡都睡过了。
但娄运峰还是感觉到有点别扭。
赵嘉豪像是看穿他一般,问,你别扭什么呢。
他轻轻地笑了:差点杀了人的,是我啊。
说完,娄运峰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堪的十六七岁。
钱一点不剩,思考着明天要怎么过。
梦想是离开这里。
一起上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