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以前，茶水間是 Tine 在辦公室裡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少數能暫時遠離工作的一處小小港灣，充滿著八卦和閒聊的淨土。然而最近，Tine 對於這塊淨土的存在有些一言難盡。
他站在門口，瞥見角落已經聚集了幾名正在休息的前輩，猶豫著要不要晚點再來，但他真的很想喝水，他的杯子已經空超過半小時了。想了想，他還是決定硬著頭皮走進去，向自己投來視線的 P’Mik 合十打了招呼，盡快走向飲水機，按下按鈕。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真的啊，不然 P’Toey 可以問 Tine。」
小房間另一端冒出 Green 的聲音讓 Tine 按著飲水機的手僵了一下。看來老天並沒聽到他的祈禱。
「N’Tine，你可以過來一下嗎？」聽見 P’Toey 輕柔的召喚，Tine 暗暗叫苦，轉身端起杯子走向正圍成半圓的前輩們。
「怎麼了嗎，Phi？」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沒什麼大事啦，只是我們剛剛在聊天，N’Green 提議可以來問你。」
「要、要問什麼？」
「喔，就是，N’Sarawat 昨天 IG 又更新了啊，你知道他有個 IG 吧？」Tine 點頭，「那你也知道他的貼文裡啊，都是在講他跟某個人——」
「Phi 他們想知道 Sarawat 的 IG 貼文裡的人是不是 Pam 啦。」像是受不了前輩的迂迴，Green 索性插嘴，「我跟他們說了不是，因為 Sarawat 跟她已經分手好一陣子了。人家的 IG 貼文裡已經好幾個月都沒看見 Sarawat 了。」
「唉唷，N’Green 你不要打斷我啦，而且你又不能肯定。」P’Toey 瞪了 Green 一眼，「總之，只是想說 N’Tine 跟 N’Sarawat 之前有一陣子走得蠻近的，不知道 N’Tine 知不知道 N’Sarawat 的 IG 貼文，可能是在指誰？」
「呃⋯⋯」
「你的確知道 Sarawat 有個 IG 帳號吧？」見他一臉猶疑，Green 不耐煩地問。
「我知道⋯⋯」
「那你有追蹤嗎？」P’Toey 問。
「有⋯⋯不過⋯⋯」Tine 還在想自己要怎麼從這場對話裡全身而退，「因為我追蹤很多人，所以我很少看得到他的貼文⋯⋯」
忽然所有人同時一臉遺憾地看他，讓他感覺自己好像說錯還是做錯了什麼。
「N’Tine，」P’Toey 語重心長，「你應該要按小鈴鐺訂閱提醒啊。」
「喔⋯⋯好⋯⋯我、我會的⋯⋯」Tine 唯唯諾諾地點頭。似乎是見他並不如他們預想的同 Sarawat 那樣親近，同事們的注意力紛紛從他身上調開，又回到了 Sarawat 的嫌疑對象上頭，Tine 趁著這個機會緩慢地撤出眾人的聊天半徑，再用微弱的聲音表示自己要回去工作了，合十點了個頭，迅速帶著裝滿的水杯逃之夭夭。
這就是 Tine 最近對茶水間一言難盡的原因，他的快樂小天堂，在Sarawat 辦了一個 IG 帳號以後，幾乎變成了煎熬小地獄。
每次只要 Sarawat 的帳號一更新，隔天就會變成茶水間裡最熱門的話題。所有人都想知道隱藏在辦公室天菜貼文裡，那個從未出現過名字的對象，究竟是何方神聖。
Sarawat 沒有追蹤任何人，照片上也沒有任何標記。他更新的頻率很高，幾乎每隔幾天就會張貼新文，多半是些靜物照片：鮮花、禮物、美食或美酒；有時則是成雙出現的微小事物：兩張電影票根、兩張車票。敘述大部分只有表情符號，非常偶爾會出現文字，文句引人遐想。
所有人都猜測 Sarawat 有個交往對象，但沒有人知道是誰。
除了 Tine。
當然他絕對不會承認那就是他本人，那些是他和 Sarawat 在家的晚餐約會、心血來潮的日常驚喜，還有他們一起去看的電影、短暫的週末旅行。
Sarawat 喜歡記錄生活，拍照時，Tine 也不會多加攔阻，只會默默移出鏡頭外，再輕聲叮囑對方上傳的話不要標記自己。
Sarawat 總會直直看著他幾秒，然後說知道了。
沒有標記、沒有露臉，或是任何能被指認出身份的細節，全部按照 Tine 的要求，Sarawat 從沒有錯漏過任何一次，可偶爾 Tine 仍會想，如果有天對方失手，又碰巧被誰發現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端著水，站在自己座位旁，Tine 習慣性地望向 Sarawat 的位置。此時那裡空無一人。Tine 收回視線，拉開椅子坐下。
出於他的要求，在正式交往以後，他和 Sarawat 終止了共進午餐的習慣。在公司，他們只有最普通的公事往來和對話，Sarawat 也同樣不會多分眼神給他。
下班以後，他們會分頭離開。Tine 搭捷運，坐三站以後下車，出站往前走，右拐進第二條小巷，他會在巷口等待 Sarawat。僅僅幾公尺，磚牆巷弄就隔絕了來自大馬路的燈火與喧囂。
站在不引人注目的一角，Tine 掏出耳機，戴上一邊，留了一隻耳朵留意外頭動靜，按下播放，一面聆聽流入耳內的音樂，一面對著外頭入夜後不減熱鬧的街景發呆。
大部分的日子，不會需要等上太久，Sarawat 就會出現了。不過也有那麼幾天，Wat 沒傳來任何訊息，而 Tine 等著等著便開始胡思亂想，想會不會有一天 Sarawat 沒出現。不是因為臨時加班，或突然碰上意外，就單純只是⋯⋯不來了。
那是不是很簡單？只是一個念頭，然後生活就一百八十度大轉。書裡都有寫，戲劇也會演，甚至新聞都偶爾會報導，某天主角醒來，忽地被天外飛來的想法砸中，覺得自己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毅然決然做出改變，拋下舊有的一切，去尋找自己的新人生。
巷口外，綠燈亮起，車流開始移動。Tine 站在牆邊陰影下，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手機邊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問 Sarawat 人在哪裡，還是就維持現狀，繼續安靜地等待就好。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Sarawat 決定不來，那麼即使 Tine 傳再多訊息，對方也不會接收到吧。
「Tine。」
Sarawat 的聲音從另一側出現，Tine 轉過頭，看見對方正站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他，「等很久了嗎？抱歉。」
Tine 摘下耳機，「等了一會。」趁著收拾的動作，把所有思緒推到一邊，「去吃飯吧。」
Sarawat 點點頭，低聲詢問 Tine 想吃什麼，Tine 一邊回答，一邊將靠近對方那一側的手扶到郵差包肩帶上，假裝自己並不在意男友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口袋。
他們選的餐廳距離 Sarawat 的公寓只隔兩個路口。餐後，Tine 慣例跟在 Sarawat 身後，他滿腦都被先前的那個念頭佔據，直到進門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又跟著 Sarawat 回家了。
他還沒完全回神，Sarawat 走了過來，打量他的臉色一眼，伸手取走了他的背包。
「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在這裡睡吧。」
Tine 正想張口抗議，Sarawat 又繼續說道：「你看起來有點累，明天早上還有會議，不如把時間省下來，早點休息。」
Tine 想了又想，想不出足以反駁男友的理由。
「去洗洗澡，精神會好一點。」Sarawat 指了指浴室，一面將 Tine 的背包放到椅子上，柔聲催促男友先行盥洗。
Tine 注視對方的身影一會，最後還是妥協進房，從衣櫃翻出一套他留在這裡的衣物，轉入浴室。
為了怕被同事認出，在 Sarawat 家過夜時他從不敢借男友的衣服，因此，他也準備了好幾套衣褲放在這裡備用。事實上，他放了太多東西在這裡：他的牙刷、毛巾、慣用的乳液、洗髮精、肥皂。Sarawat 不像他那麼講究成分和氣味，而他又太常在這裡沐浴，索性將自己所有的盥洗用品都帶了一份過來，用完以後 Wat 也順著他的喜好採買，於是幾個月後，比起 Sarawat 的浴室，這裡看起來更像 Tine 的浴室了。
Tine 心緒複雜地步出浴間，換 Sarawat 進去。錯身以前，他拋給 Tine 一個溫和的微笑，Tine 希望自己也能笑回去，卻發現自己連勾動嘴角的力氣也沒有。他坐到床上，用自己上次帶來的吹風機吹頭髮。
他真的花了太多時間在這裡。幾乎只要 Sarawat 詢問他就會留下，甚至有時週末 Sarawat 不想出門，也會纏著 Tine 要他過來陪自己。他也想過要不要乾脆搬過來，節省房租和交通時間，但 Sarawat 沒有開口，他就沒提。
或許不提也好，他也沒有把握對方和自己有相同打算，再說如果同居了，萬一分手，會更麻煩吧。
不想公開也是因為如此。同性戀情是一回事，辦公室戀情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承受兩人走不下去之後旁人的眼光。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與推論，然而不會有人在乎事實真相，也不會有人在乎當事人真正的感受。與其之後要遭受這些，還不如就把他們的關係留在暗處，為他們雙方都省點事。
只是⋯⋯聽著其他同事聊著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偶爾也會有點羨慕。即使 Sarawat 在家務上相當粗心又不以為意，他對待 Tine 的用心卻無可挑剔。有時 Tine 會感覺 Sarawat 掌握了所有的自己，鉅細靡遺。他記得任何 Tine 隨口提起的店家、想吃的食物、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電影，然後在 Tine 一臉驚喜時表現得稀鬆平常，好像身為男友本來就該記得這些事情；但 Tine 知道不是。不是每個男友都會在半夜跑出家門，騎三公里的車，去排至少半小時才能買到的鐵板滷麵，只因為男友說了一句想吃。不是每個男友都會在累人會議之後，在對方的辦公桌上留下一杯打氣的藍色夏威夷。不是每個男友都會在累了一整天以後，還會耐著性子聽對方抱怨工作半小時，還只用十分鐘就找到盲點，解決讓對方撞牆兩天的困擾。
然而，這一面的 Sarawat，這麼好的 Sarawat，卻只有 Tine 一個人知道。他不能跟同事述說，也不敢跟好友洩漏太多，因為他曉得 Fong 他們一定會念自己是傻了才會跟一個有移情別戀前科的人在一起，可那一晚在 Scrubb 的演唱會上，當他聽見台上 P’Muey 唱著——
就算你心有所屬也無妨，
只要你看向我，
僅僅是這樣，
我的心裡就充滿了喜悅。
我不在乎你愛誰，
我不管現實將如何，
我只知道，你是我心裡的唯一。
每一句歌詞1都正中當時他的心情，讓他忍不住伸手去碰觸咫尺之外的 Sarawat。
他並不後悔進入這段關係，他只是⋯⋯沒有意料到自己會陷得這麼深，捨不得，也走不開了。
剛交往時，他想的只是陪 Sarawat 一段日子，或許很快，對方就會再愛上什麼人。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放不下對方。那做了好事就興沖沖跑到 Tine 的面前搖尾巴的邀功模樣、不小心踢到腳趾就抱著 Tine 的胳膊撒嬌說不能走路了的模樣，或是藉故留人過夜，在隔天 Tine 發現自己再度中計，氣呼呼起床時獻上他叨念已久的早餐的討好模樣。這些面向的 Sarawat，只有 Tine 才能見到，他一人獨享，並不想讓給任何人。
可惜，他並不確定 Sarawat 和自己有類似感受。
他就這樣欣然同意了 Tine 要保密他們關係的要求，在外頭從來沒牽過對方的手，哪怕他們已經距離公司七、八公里遠，不太可能撞上任何同事。Tine 也從來沒見過 Sarawat 的朋友，只在對方的 IG 上見過他回覆幾個特定的帳號。他們都沒有切入對方的社交圈，儘管他們的生活有超過三分之二的時間都綁在一起。
也許 Sarawat 和 Tine 有同樣的打算，將他們之間的人際羈絆減到最少，方便在分手以後控制損害。
也是，像 Tine 這樣的人，有什麼好介紹給朋友的？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 Sarawat 這樣一個耀眼的人會喜歡上自己。雖然他只匆匆瞥見 Pam 一眼，那樣富有吸引力的女孩，都沒能留住 Sarawat 了，更何況是平庸的 Tine Teepakorn 呢？
「在想什麼？」
突然冒出的 Sarawat 嚇了 Tine 一跳，定神以後他報復心起，反手就舉起吹風機往男友臉上吹。Wat 狼狽地揮舞雙手想阻止，Tine 才施然住手，將對方反身拉進自己懷裡坐好，幫男友把頭髮吹乾。
吹完以後，Sarawat 倒是沒有要從 Tine 腿間起來的意思，仰頭看著對方。
「看什麼？」Tine 用不耐煩掩飾自己的心虛，推推男友的背要他起身。Sarawat 收回腦袋聳聳肩，站了起來，卻在 Tine 剛把吹風機收回原處後猛將對方推倒在床上。
「你有心事。」Sarawat 伏在他身上掃視他的臉。
「沒、沒有，你多想了。」Tine 想把對方撥開，但 Sarawat 紋風不動。
「Tine。」Sarawat 說。Tine 等著但沒有下文。
「我想睡覺了。」Tine 轉而說道，翻身越過 Wat 的手臂就要去扯棉被過來。Sarawat 倒是沒有為難他，抬起胳膊任他動作，只是視線依然鎖在 Tine 的臉上。Tine 躲進棉被底下閉眼假寢，好一會後才感覺 Sarawat 終於從自己身上退開，下床按熄了電燈，又躺回他身邊。
Tine 從棉被裡露出眼睛，藉著窗外透入的稀薄光線小心翼翼觀察男友的表情。
「你在生氣嗎？」他悄聲說道。
「沒有。」
「那你怎麼還睜著眼睛？」
「還沒有想睡覺。」
「那你幹嘛躺著？」
「因為你說你想睡了。」
「但你可以⋯⋯」Tine 一時想不到更好的措詞，「⋯⋯去做其他事啊，不用非得躺在這裡⋯⋯」
Sarawat 轉過來直直盯著男友，眼神認真得讓 Tine 一下不敢輕舉妄動。
「我想陪你。」Sarawat 說。
Tine 望著對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融化了。他依然還沒有辦法坦白自己的憂慮，但這是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足夠的勇氣與 Sarawat 談論他們之間的事。
「Wat，」他低聲開口，「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麼？」
意外地，Sarawat 沉默許久。Tine 有些困惑。莫非對方忘記第一次和自己碰面的情境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一個人，』」終於再開口時，Sarawat 聲音沉穩，「『享受音樂的投入模樣也太可愛了吧！』」
咦？！
Tine 吃驚地瞠大眼睛：「但我、但我在公司那天沒聽音樂啊⋯⋯」
Sarawat 安靜地看他，眼神沒有動搖也沒有畏怯。
「所以、所以⋯⋯你在那之前，就見過我了嗎？」
「高三那年。Scrubb 在法政大學的校園演唱會。」
Tine 愣住了。他依稀還記得參加那場演唱會，他的第一場 Scrubb 演唱會。
「但你怎麼⋯⋯怎麼從來都沒聽你說過？」
「不覺得有需要說。」
Sarawat 斂低視線，似乎不想再談下去。Tine 盯著對方。
所以 Sarawat 不僅見過他，甚至還記得他，可⋯⋯即使在交往之後，他也沒有想對 Tine 提起這件事。如果 Tine 今天沒問，他是不是就不會說了呢？
「Wat⋯⋯」Tine 輕喊對方名字，直到男友抬眼回看自己才繼續，「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不重要、不值得一提，但⋯⋯我想聽，我想知道你關於我的這些事情，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Tine 看著男友轉開目光。他知道對方正在不好意思，Sarawat 害羞的時候就會如此，這是他和對方切身相處近一年才慢慢了解的事。在那張大多時候沒有太多表情的面孔底下，Sarawat 其實有顆意外好懂的靈魂，只要你找對方向。只要你願意花心力去找對方向。
Sarawat 在幾秒以後終於願意對上 Tine 的視線。「那天 Man 邀我時，我本來沒打算去的，但後來我慶幸自己去了。」
他再次別開眼，像陷入回憶，用低沉的嗓音告訴 Tine 他的故事，在高中最後一年的夏天遇見了一個男孩。
他不曉得對方姓名、身份，不曉得對方來自何方，然而演唱會之後，他卻一直對對方念念不忘，然而他所擁有的唯一線索，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以及男孩最喜愛的樂團。末路窮途之下，他只能參加那支樂團的每一場演唱會，就為了能找到對方。
但他失敗了。
上大學以後，他用了整整一年試圖放下對方。此時一直陪在他身邊、在他遇到男孩以前他原本心儀的對象，問他要不要在一起。
他考慮了一陣，最後決定答應。
就在他以為，他可以和那個女孩就這樣彼此照顧，一直走下去的時候，男孩又闖進了他的生命。
「所以⋯⋯」Tine 回想著，「那天人資姐姐帶我去介紹給你時，你就認出我了？」
Sarawat 點了點頭。
「那你⋯⋯」Tine 試著組織語言，卻半晌都沒能成功。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Wat 索性接話，「在那之前，我沒想過自己能再遇見你。」他停頓片刻，「我也嘗試過叫自己放棄，叫自己不要再靠近你，但發現我根本做不到。」
Tine 凝視著對方。他還記得 Sarawat 在那一段日子裡的疏離與消沉，時常他會流露出一種眼神，好似想跟自己說些什麼，卻始終都沒有講出口。
「那為什麼⋯⋯」Tine 低喃，感覺 Sarawat 的目光回到了自己臉上。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喜歡我？」Tine 的心怦怦跳著。那個在他腦後徘徊太久，總會趁他獨處時偷襲的陰影，他終於說出來了。
Sarawat 回視他的眼神沒有絲毫遲疑。
「不為什麼。」Sarawat 說，「但如果真的要說，我喜歡你的善良，喜歡你的心軟，喜歡你的開朗隨和，喜歡你的天真倔強不服輸。喜歡你音樂品味單調到乏味又痴心到可愛。喜歡你極其煩人卻又想緊緊抱著不放開。喜歡你的理由，我可以寫滿三大張紙而且能再繼續，但那都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神柔和得足以令 Tine 呼吸一滯，「沒有人能帶給我你所帶給我的感覺。在見過你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真正把你放下過。這輩子，我不覺得我有辦法放你走了。」
Tine 仍在垂死掙扎，奮力想從對方的表情中找出破綻，找到一絲 Sarawat 所說的並非真心的可能性，可他發現自己找不到。
看著安靜許久的男友，Sarawat 忍不住開口：「Tine，你又在想什麼了？」
Tine 咬住嘴唇，不想讓眼底開始匯集的熱意蒸騰。「那為什麼⋯⋯在外面的時候你從來都不牽我的手？」他努力對上對方視線，「為什麼你就這麼同意了，就順著我不公開？為什麼我這麼常來過夜，佔據你這麼多空間，你雖然沒抱怨，卻也沒有問我要不要就乾脆一起——」壓抑在胸口的情緒隨著每一個問句逐層上翻，他只能趕在聲音完全哽咽以前打住。
Sarawat 心疼地瞅他，「這就是你這一陣子心情低落的原因嗎？」伸出手，摸了摸 Tine 的腦袋。「Tine，」他說，「我不牽你的手、同意你不公開，是因為你好像很在意別人的目光。每一次我拍照，你都會很緊張地盯著，害怕自己入鏡，害怕我上傳時寫了什麼洩漏了你的身份。在外面，每當我靠得太近，你就會變得緊繃不安，不斷察看四周，擔心被認識的人撞見。看見你這麼焦慮，我想，那就給你一點時間吧，等到你覺得安穩，不介意讓大家知道的時候，我們再公開。而說實在的，我很想公開，我真他媽的想公開，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你是我的，不過前提是，你已經完全準備好向每個人承認，你就是我的男朋友。至於同居⋯⋯」Sarawat 翻過身，往床頭探去，取過自己的手機刷了幾下，再遞到 Tine 的面前，「我覺得，在邀請你進來以前，必須先把自己的生活整理乾淨，否則這樣對你不公平。」他注視著手捧手機，仍傻傻望著自己的 Tine，「兩房一廳一衛的公寓，一個星期前剛簽約。本來打算在我生日的時候問你，但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Tine 端著手機，目光落向螢幕再回到男友臉上，視線開始模糊到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再睜開。
「⋯⋯好。」他說，用力深吸一下鼻子，聽見自己的回答因為哽咽而走調得好笑，「好。」
看向 Sarawat 時，對方正在微笑，而他自己揚高的嘴角也正微微發酸，心卻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創立半年以後，Sarawat 的 IG 帳號終於新增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追蹤。帳號裡將近一百篇的貼文，一夕之間都多了一個標記，被標記的帳號與他追蹤的那個帳號相同，全部都是 @Tine_chicchic。
最新的一篇貼文裡，是緊緊交握的兩隻手。敘述寫著：一年了，我們還要繼續一起走。照片獲得了近一萬個讚，底下則被留言灌爆，讚數最高的一則來自 @TheMightyMan，寫道：終於啊，還以為需要我親自出馬踢你屁股咧。
Tine 退出 IG，逐一關掉自己所有社群帳號的提醒通知，把下星期一辦公室輿論會如何爆炸的想像拋至腦後，將手機滑入口袋。在他右耳，Scrubb 正唱著2：
只求有你這個人，只奢求有你，
這樣就夠了，我別無所求。
只求有你和我，只奢求有我們，
只有我們兩人，這樣就比任何事都更美好了。
「Tine。」Tine 聞聲回頭，發現 Sarawat 正站在大街上望著自己，銘黃的路燈光線將他的輪廓打得更加深邃，讓 Tine 更移不開眼。他忍不住微笑回應。
「欸 Wat。」
「等很久了嗎？」
Tine 搖頭，移除右耳裡的耳機放回收納盒。「沒有，一下而已。」
Sarawat 等待對方收拾好，才將靠近男友那側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伸向對方：「那你準備好要走了嗎？」
Tine 揚起笑容：「準備好了。」握住 Sarawat 的手，讓對方將自己拉出陰暗的巷弄。
「我訂了餐廳。」他告訴男友，「先吃生日晚餐，然後回家。」
Sarawat 挑起一邊眉毛。「回家之後呢？」
Tine 莞爾一笑，「回家之後，當然是等拆禮物囉。」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Sarawat 勾起唇角，收緊和 Tine 相扣的手指，與他一起，沿著長長的馬路，一直往下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