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莱娜·布朗再一次遇到波尔克·贾利亚德,是在马莱的高中校联运动会上。
如果说之前仍有人质疑一个骨架高大的女孩也能进入啦啦队还成为领队之一,那么莱娜的一场赛前表演足以打消所有人的疑虑。她露齿微笑,在三角阵队上自如地起伏跳跃,重心交给队友,满怀信心展现自己,翻转的红色短裙像展翅的鸟儿一样围绕着她,柔软而结实的双臂来回接住她。体育场白色的高光照得她发根冒汗,但是身体依旧轻盈有力,她双腿高叉,在众人的拥护下跃上第二层人梯,另一角的金发少女张开双臂朝她跳来,莱娜深吸一口气,将希斯特利亚一抱举高,她小小的硬臀坐在莱娜和碧琪的肩膀上,高举花球颤动,定格亮相,音乐停止。
喝彩如约而至,希斯特利亚靠在她的手臂上缓缓回到地面。大家气喘未平,就在情绪高涨之时,莱娜数了三个数,她们一起鞠躬。嘭!不知道是哪位兴奋的同学发射了彩纸枪,把原本用作冠军典礼的花枪提前打响,为全场振奋的情绪更添激情,欢呼和掌声连绵不断,口哨一浪接一浪。
莱娜站在漫天飞舞的彩屑间弯腰致谢的时候,旁边的女孩透过垂下的发辫笑着问:“我们把她们打败了吗?”她回视一眼,用细微的口型说:“简直是碾碎嘛。”
隔壁高中的啦啦队在阵容上面比她们要大,但是排练得平淡如水,甚至连一个金字塔阵都没有,她们不知道怎么跳出身形的姿态,花球也晃得前后不一。所以自然地,她们并没有得到过高的重视,跳完之后,掌声稀稀落落的,主要是从她们学校的那块区域传来。
“让我们的姑娘先回去坐着好不好?等会还有更加精彩的赛事!”
啦啦队长的光环一尘不染,她晃着腰像踩在一片彩色云朵上那样飘飘然,退场为莱娜的风头画上一个完美的休止符,她和女孩们从观众席边上的阶梯回去,边缘的观众纷纷伸出手臂抢着跟她们击掌,莱娜优雅地伸出手,一排排地回拍过去,此时有人的手堪堪够到了她的裙角,摸到了她的小腿,她也懒得去呵斥了,此时她心情愉悦,好爱所有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热情的欢呼:“女王蜂!女王蜂!”莱娜笑容一僵,差点崴了一脚。不用看希斯特利亚的表情,莱娜都知道她一定是在翻着白眼,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但是无所谓,那些人依旧爱她爱得要死,她是越冷越动人。实际上呢,编排舞蹈的是莱娜,带领大家训练的也是她,她为了排练好赛前鼓舞甚至取消掉了自己别的项目。希斯特里亚基本只在放学后出现一小会儿,还随随便便的。莱娜咧嘴微笑,压下心头的怒气,拍着巴掌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雷斯小姐像女王一样招着手,莱娜想,什么瞩目都归于这娇小的漂亮姑娘。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跟刚才那种运动导致的肾上腺素上升不一样,是一枚从小就埋在阴暗处的定时炸弹,在心情顺畅的日子里,它一直缓慢而沉默,因为没有什么动静,所以她有时候忘记了它的存在。在舒畅的高度,她只能感受到心脏的欢快鼓动,而忽略了秒针转动的声响。不过,一旦触及不平的歧路……
嗒嗒,嗒嗒,嗒……
走到体育场的休息室边缘,莱娜转了个方向,走到看管物资的人员那边,那个背着书包的黑发书呆子,看到她眼皮都不抬,只顾埋头打游戏,莱娜于是也没管他,她把装着运动员饮料的纸箱踢到了姑娘们的面前。女孩们带着笑的细小尖叫声让莱娜的头有点昏,她跟着说笑,把一瓶瓶葡萄糖水挨个传下去。
希斯特利亚把自己饮料瓶递给了莱娜,莱娜接了过去,帮她拧开。雷斯小姐没说一句感谢,她自然而然地受着同学的伺候,仰着脑袋,把饮料倾入自己亮晶晶的嘴唇中间。
“购买物资的人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怎么?”
“水好难喝。”希斯特里亚点了点唇瓣。
嗒嗒,嗒嗒。
有人在喊莱娜的名字吗,声音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让人懒得去理会,她现在头晕脑胀,她也尝试以不碰花唇彩的姿势喝下瓶中的液体,只可恨周围的人乱撞乱贴,她手一抖便把淡紫色的葡萄糖水洒在了领口,该死,淡紫色和红色的合纤织物融合成了一种深褐色的疤痕。她懊恼地骂了一句,越不想要什么越会来什么,不管是谁,现在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如果不是老师在找她麻烦,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也请先闭嘴。
“莱娜,莱娜?!”
那声音居然还不屈不饶了,还越来越近,逐渐也有其他人听到了,“嘿莱娜,好像有人在找你。”她当然知道,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双手拨开旁边的人往外走,只见一个身穿蓝白色队服的健硕橄榄球队员挤开人群晃晃悠悠走过来,如同推倒一堆乐高积木的巴斯光年——是隔壁学校的对手,身穿蓝色的队服。他从哪里打听到自己的名字?该不会是哪个追求者吧,莱娜正想说一些场面话应付应付,就听到那男的再次开口:
“小肥猪?”
嗒嗒,嘭!
瓶子砸到了地上,咕噜噜地吐着水流滚到了欢乐的人群边缘。莱娜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如同雨后的蘑菇那样惊悚地冒在表层,她此刻瞪大的双眼,可以在一种飞舞在夏天草地上的蝴蝶翅膀上见到,那对假眼通常是用以恐吓天敌,告诉他们离自己远一点。她觉得脖子上的血管在怦怦直蹦,往她的脸颊上注射一泵泵的鲜血,不消说,她从脖子到耳朵一定羞得发红。
来人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他摸上自己头盔上的扣子,咔咔解开,又扯下带子,终于把面罩打开,停顿一会后,他干脆地摘下整个头盔,一张红扑扑的脸露了出来,带着疑惑的莽撞之气,几绺头发丝糊在他皱起的眉峰之上:
“是莱娜·布朗?”
“贾利亚德。”莱娜的声音很轻,唾液在她的舌苔蒸发。
公平地说,“小肥猪”这个称号一开始不是贾利亚德发明的。
他发明的称呼有:莱笨娜、泡泡糖、胖鸽子,等等等。
小男孩精彩纷呈的想象力把莱娜气得牙痒痒,结巴着骂回去:“波,波,波……猪肉波!”
从那以后,猪肉波变成了猪头波,然后又变成了大肥猪。作为回击,波尔克也开始管莱娜叫肥猪、胖猪,骂得同样狠。可是问题在于,莱娜当时的宽敞体型无法宽容这些刻薄的词句,她听了总是很受刺激,“去你的!”她会气到满脸通红,眼睛冒火,怒吼的时候唾液在嘴唇边聚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极大的反应也给了男孩子鼓舞,让他摒弃掉别的绰号,专门认真地喊莱娜小肥猪。他的认真也就影响到了别人,从此以后,莱娜的绰号被整条街的同龄人广泛地传播开来,比水痘传染得还要快,大家都注意到这个称号跟她有多么相配,一个屁股圆滚滚的孩子,不是肥猪是什么呢?很快,就连她完全不熟的同学也会在路过的时候大笑着喊一句。有一次莱娜弯下腰捡东西,一个傻瓜突然跳到她后面喊:“猪尾巴露出来咯!”还有一次,在她上课举手发言之后,念出老师要求的课文段落,一字不差,在她松了一口气的关头,突然听到有人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
“吭吭,哼!”
她顿时浑身被一股耻辱的寒流漫延下来,大夏天冷得跟在寒冬游泳一样,她恍惚地坐下来,听着周围人冒出一股股憋着的笑声。
她转向那个发出猪叫的男同学,他很难看,他才像猪,正在用肥大的手掌捂嘴憋笑,亮晶晶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看向她。在他的后面就坐着罪魁祸首,最可恨的波尔克·贾利亚德,他双手紧握成拳,穿着那件傻乎乎的冒险者牛仔小外套,皱着鼻子回望莱娜,眼里充满一种茫然的情绪。他最讨厌了,她看不出他那股委屈的神情是为了什么,被欺负的人是她啊。
下课之后,她躲到洗手间里大哭了一场,坐在马桶盖上,时不时按下冲水把手以掩盖自己的哭声。等她回去之后,发现波尔克和那个男同学都不见了。她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跟波尔克·贾利亚德一起玩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久别重逢的童年伙伴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与彼此相认,就像晨间喜剧那样。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静音了,她此刻只能听到自己耳膜鼓鼓勃动的声音,现在她心里应该充盈着久违的怒火,忍受多年的炸弹刚刚达到了临界点,曾经那么讨厌过的家伙再一次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提及她的过去,打扰她的生活,她应该愤怒,应该爆发,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挂出惊喜的微笑。
贾利亚德,长成了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子汉,他眉骨不深,下巴的轮廓十分坚硬,但是脸颊有着婴儿肥,鼻子尖还是那么圆滚滚的,让他看起来很年轻,几乎可以说是可爱。可以看出他的头发有着一种往后梳展的努力,但是通过头盔的折腾,额头面前糊了好几根头发,看起来湿漉漉的,也很脏,像被暴雨打湿毛发的流浪狗。他那双眼睛盯了一会莱娜,然后又不屑地转向了另外一边,好像突然发现篮球篓有什么吸引力一样。
她的视线从波尔克的脸部扫到胸膛和肩膀,呼吸一顿,记得之前他的手臂比她还要细,现在可大不一样了!她赶紧安慰自己,说不定是队服的支撑作用。
波尔克往地上大声地吐了口唾沫,可能他嘴里发干,所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擦了擦干净的嘴角,眼睛不情不愿地瞪着莱娜的胸口部位,然后慢慢上移。
他说:“我就看你比较眼熟,没想到。”
眼熟吗?莱娜想,她现在可是比以前相差太远了:之前那个女孩在生日的时候会独自守着一个厚墩墩的草莓奶油蛋糕,穿着红心皇后套装,肉囊囊的肚子把裙子撑出一道道游泳圈。小时候母亲只买得起人造香精和氢化奶油,所以她的下巴和腰围也随着巧克力双层泡芙的模样一块儿长大,这也是为什么她穿不上爱丽丝的裙子,也是为什么生日没有一个人过来参加她的派对的原因。
“我刚刚可被你吓了一大跳,好久都没听到有人那么叫我了。“她手掌作扇子状为自己扇风,脑袋侧在右肩,斜睨着波尔克。
波尔克皱了皱眉头,狠狠地抿了口自己的下嘴唇。
“我脑子都没转过来,真的。”
“太巧了。”
一片难耐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开,周围的一切恢复了原有的喧闹节奏。有个人像扫冰球那样帮莱娜把瓶子推到垃圾箱边。旁边的少女依旧在叽叽喳喳地聊护甲精油,而外面的大喇叭报着赛场的解说:“妙极了!斯特劳斯稳稳地接住了来自前锋的球,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的配合!”
“所以,”莱娜决定先发制人,“你现在是?”
“外接手。”
“真不错,吃了不少苦头吧?”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问。
波尔克把头盔夹在腋下,直接把右臂的护腕扒了下来,翻过胳膊给她看自己受的勋章:
“喏,去年夏天弄上的,缝了好多针。”
“天哪……”她盯着那条肌腱隆突的膀子,焦糖色的肤色下边是奶白色的皮肤,覆盖着毛发的肌肉上面爬着一条长长的粉色蜈蚣, “真可怕!”莱娜小声喘着气。
他缩回手:“还行,也就那样。”
“是不是很疼,我无法想象那种感受。”
“根本不算什么,别大惊小怪的。”
不算什么,他说。莱娜想:痛死你才好呢。她又回想起刚刚他那个呲出来的绰号,心里一抽,也不知道也没有被人听到,不过听到也没什么关系,肯定没人知道她的过去的,她任何一张回忆都没留下,基本上所有小时候的照片都在一个旧浴缸里通通销毁了,火苗把以前的那个莱娜灭得干干净净。
“我刚才看到了你的表演。”他一脸无所事事的表情,开始打量起了自己的头盔,翻来又覆去,“你身手真好,空翻那几下,跟塞琳娜·凯尔一样,嗯,不是说你跟她一样搔首弄姿的,只是说杂技部分。”他抛高头盔,又接住。
“多谢,你嘴真甜,”莱娜笑吟吟地凑上去,食指轻点他的护肩,“我们会把你们打趴下,不管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哈!那我可说不准。”他的脸上露出一副讨厌的、洋洋得意的笑脸,“我们去年和前年都赢了你们。”
“那是因为贝尔托特没有入队,你们才能嚣张。”或许有人听到了那个称呼,以为这是贾利亚德和她调情呢,多讨厌。
“贝尔托特,哪位?”
她下巴扬起来抬向最高的那个男孩。
“哇哦……”波尔克说。
“没错。”
她沉默片刻:“我记得你一直很想当外野手。”
“长大了,志向也有变。更何况我加入球队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马塞尔的愿望。”他面色突然凝重,声音低沉。
“马塞尔的什么愿望?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了吗?”莱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马塞尔·贾利亚德是波尔克的哥哥,即便在跟他俩一起疯的时候也是最理智的孩子,人也很乖,总是在波尔克欺负她的时候为她出头。不过他有自己的小团体,不常和他们玩。
“他说他太想看到我在球场上挨揍的样子了。”波尔克做了个鬼脸,眉毛下的双眼奕奕有神。
莱娜小小地松了口气,她继续问:“那么马塞尔他……”
“我也记得你以前就喜欢跳芭蕾。”波尔克打断了她。
一时间无数被压抑的回忆涌上莱娜的喉头,她低下头,突然想逃,想阻止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她小时候的确尝试过跳舞,但是连老师都说过她体型不合适,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向她的内心深处。她还尝试过加入学校的舞队,他们依照约定给她发了队服,可惜她连续几年都没真正地加入训练,直到有一年……
“我小时候还去看了你的表演,记得吗?”
她不记得波尔克有来看过自己,但是她清楚记得那一年自己出的丑。波尔克记得她的丑相,波尔克一定在看她笑话。
喇叭里传出现场播报,命令剩下的候补队员上场。
“嗨,嗯,之前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你走了之后我……总之,你能不能把电话号码留下来。”
噢。
“当然可以!”她撩一把自己的头发,让它们像阳光下的丝绸那样扑开。
“我手机在我教练那里,你念,我心里记着。”
她不确定他记性有没有那么好,但还是报了一串数字,波尔克嘴上默念着,离开的时候也在边摆手边默念着,他估计归队了都还在默念。她目送波尔克夹在队伍中离开,与别的蓝衣队员一起欢快地跑向体育场入口。
电话号码,他想的跟别的人一样,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如果你是一只丑小鸭,那他们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当你脖子挺起来,后面翘高,羽毛变好看了,他们就会过来要电话号码。如果现在莱娜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穿着瑜伽裤,留着假小子发型,波尔克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不会打招呼,或许只是抬抬他的眼睛,跟周围的队员小声地嘲笑她。
周围的女孩突然爆发出了一段短促的笑,莱娜从想象中拔出意识,望向她们,原来她们一直都在偷偷看着她聊天。她摆出一张不满的表情,又是迎来一阵欢笑,她们不敢取笑她,但是她们肯定要八卦。
“刚刚跟你谈话的那个男生,他很帅。”碧琪凑过来跟她说。
“是吗,我倒没注意。”
“对啊,我是说,他当然没有电影明星那么好看,但是,有种气质。”
“你看男生什么时候在意气质了?”
“不,不,外貌算是招牌,你看到五星级餐厅,当然就会默认他美味可餐。但是日常的食物只有你喜欢吃的那一款才合适,就好像……老爸的烤肉酱配胖乎乎的白面包,那股味道就让你食欲大开,懂我的意思吗?”
没懂。
莱娜发出了咯咯的笑声,亲热地挽起碧琪。
“他看起来凶凶的,但又是邻家男孩款,现在这种男人不多啦,挺可爱的,就像……暮光之城的雅各布。他会把你搂在怀里,但是也会为你露出牙齿去咬人。”
即便是再蠢再笨的男孩,碧琪也能当面夸奖他英俊非凡,但是一旦背过去在她们小团体面前评论,她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可是会从青春痘到头发丝、衣服边到球鞋带都嘲笑一顿。莱娜可没觉得波尔克齐备女孩刚刚说的那些特质,但是在这位挑剔公主的面前,他居然也获得了好评,说明他在别人眼里也还算优质。
“悄悄告诉你,我们早就认识了,他小时候追过我。”
他追着她跑,揪着她的头发,问她是不是想打架,然后他们就开始比赛谁跑得快。她记得自己当时吓得不行,撞到了一辆疾行的自行车上,好久都没爬起来,而那时的波尔克还说她在装模作样。她腰部和膝盖上的淤青好长时间才消退。
碧琪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她热切地追问:“然后呢?”
她要跟他交往一阵,然后否定这段关系,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傻,像一个小丑,被甩在烂泥地上的滋味如何?
“然后我就搬家了,”她耸了耸肩,“但没想到他现在都还对我念念不忘。”
他可是还记着自己当初那副笨样子,好啊,现在看谁出丑,看谁将要在泥地里打滚。
“真可爱。”碧琪说。
谁说不是呢,她在心中为自己飞了一个吻。
13岁左右,莱娜随着母亲和继父搬离了那个街区,离开那个愚昧无知的阶段,离开了那些嘲笑和打压,她一跳再跳,她转呼啦圈,她跳健美操,她一天跑四公里,她把全身的耻辱都抖落在远远的后面。到了高中,再也不会有人嘲笑她了,因为她长到了一米七五还只有56磅,胸围只比玛丽莲·梦露差一圈,各方面的数字掐得跟她成绩单上的一样准。同时她还领导着游泳、排球、苹果派俱乐部,也担任着学生会部长,只有啦啦队长轮不上她——希斯特利亚就是比她小上一圈,啦啦队里矮个当尖子。
她有时候吃饭时间还要应付社团的短信和通知,更是把晚上的时间也挤出来办活动策划,平时忙得周末都得待在学校,不过这样也好,随着她长大,继父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像对一个女儿,更像看一个女人。莱娜希望自己离麻烦远一点,所以她的假期时间都被打工和社会活动安排得满满的,尽可能少呆在家。
曾经她认为,命运对她展开笑颜,那些因为身材被奚落的日子,和讨厌的男孩吵嘴打架的耻辱回忆,似乎被跑得越来越快的她远远地扔到了后面。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噩梦是摆脱不了的,你不能把它打包一团裹在被子里塞到墙角,然后就不当它存在,不行,噩梦会变出人形慢慢地跟上你,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突然在你肩膀后面说嗨,然后你回头一看,他已经长得那么英俊了。
是的,尽管她怀着恐惧和怒火,她还是不得不承认,波尔克长得真帅。
这段时间他们没有出去玩过,主要是在手机上聊天,波尔克时不时给她发一些自己腹肌和胳膊的肌肉照片,看上去是想得到回应,但是莱娜只是捂着嘴打出一些赞美之词,从来都不回复一张自己的裸照;两人所住地址离了几个小时的车程,不能经常见面也是人之常情,莱娜解释,自己也很忙,等到有时间再约吧。有一天在课室收拾作业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夹杂发动机响的喧闹声,低头一望,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波尔克正杵在摩托车边跟保安吵架,他们吵了没多久,波尔克甩上头盔,拖着摩托车慢慢地回去了。
那身搞笑的皮夹克在五六点左右的阳光下闪着黝黑的光,他当自己是谁,好莱坞明星,青春片男主?围了那么多人看他的笑话,还有人把他拍下来了,问这位帅哥是哪个片场跑出来的?莱娜真想笑,以前的波尔克也这样,穿着11号的棒球服,背着他的小背囊,在莱娜公寓楼下叫她三十秒之内赶紧下来。他跑了那么远,可能就是想让她坐在自己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一路绝尘。莱娜抵在窗棂上用力地看他,奇怪的是,比起这个满嘴脏话的丢人男孩身旁的后座,世界上余下的椅子、车座、沙发都显得如此呆板无趣,她简直能闻到那股除汗剂混合皮制品的味道,能看到波尔克气得发皱的鼻头,能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落幕的阳光为她的手背印下花瓣形的影子,光晕潺潺。
她可不能抛下手中的工作像泰勒·斯威夫特那样提着裙子跑下楼,然后不管不顾地在众人嘲笑的目光里跟外校男一起卷尘而去,她会被处分的,因为校内不许骑机动车;她也会被人嘲笑的,同学之间会传笑校园女王的情事,希斯特利亚会望着莱娜做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冷漠表情,之后她在学校就毫无阶级可言。况且,光是想到坐上波尔克的车,她的心就又开始搭上发条,一转一拧地跳得飞快,脑海里有一个兜兜自转的小人不断尖叫。她答应他出去约会好了,她告诉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吊足了他的胃口,不能把鱼逼得从塑料袋子里挣破出去。
把毛刷撑开一片圆弧形的裙摆,按在花朵形状的腮红上面。莱娜没有注意到这是最鲜艳的那个颜色,燥红在她脸上凝结了好大一块傻乎乎的烫伤,连带着整洁的底妆也受到污染,她烦躁地拍匀腮红……见鬼,睫毛膏又粘眼皮上了,她的眼线也好像两条崎岖的山路,干脆全部重来。她细细地为自己晕染鼻影,她的鼻翼太宽了,山根也很塌……而且她的颧骨也不明显,她缩起腮帮子,为自己加深阴影。等化完之后她打量自己,又觉得整体妆容显得过于锋利,自己变成了一个耸眉瞪眼的女人。
她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笨手笨脚过了,一旦你在乎某件事情,就会把它弄糟;就好像一旦你在乎某个人,你就会跟他撕扯。她回想起自己使用第一套芭比化妆品的那段日子里,波尔克·贾利亚德总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鼻头贴着一个皱巴巴的绷带,左手和右手插在那条迷彩短裤的兜里,他总是刻意地离着点距离,仿佛是被拖拽进他们的小团体来的。他会叫莱娜一起玩耍,但是之后总是立刻开始嫌弃她,然后就……莱娜想不起来了,在那一个无所事事的炎热暑假,他们几乎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即便在侧面观看,她的腹部也依旧紧实,裸露在束胸格子短衫下。金头发的女孩嘟着嘴,左右扭头相照,她把扣子又往下解了一颗,露出黑色的内衣边。
她要和波尔克去出去玩了。
今天是周末,游乐场人潮拥挤,莱娜庆幸自己早上选定了穿平底鞋,出门前,她站在鞋柜面前犹豫徘徊,先是考虑穿哪双高跟,是更加能衬托出自己腿型的,还是稍微花哨一点的。然后她又想起来了,波尔克的个子不算高,如果自己的个头因为鞋子超过了他,或许会让男子汉的自尊心受损。
“你迟到了,”波尔克举起手机,“让我等了二十多分钟。”
“啊……对不起!待会吃饭我请你喝东西好不好?”她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波尔克的臂膀,她的手能感到他的肌肉绷硬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不悦的情绪松懈了下来。
“那你呢?
“不了,待会坐过山车,我怕晕。”照这种吃法,她的口红一下都会花掉,像小丑那样糊在嘴边。
“别怕,闭着眼睛一下就过去了。”他开始吸剩余的奶昔,吸管与空气挤出了巨大的声响。“如果你还是担心,可以,抓着我。”
莱娜不解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红晕薄薄地一层透在皮肤上,血管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她寻思,曾经那个把她推到沙坑的男孩子,成为了一个绅士?
下一刻的波尔克就打破了她的幻想,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急。当你不是一个独生子,那么你拥有的一切都要和兄弟姐妹分享,莱娜猜这就是为什么当波尔克在享用自己喜欢的好东西时,都会忍不住速速揽为己用,塞到自己肚子里才安心。马塞尔从来都不这样,他很有礼貌,懂得谦让,而波尔克呢,在他们小时候吃热狗的时候,总是要吃到烫着舌头嗷嗷乱喊,担心有人会抢他的似的。
他现在也没有改掉坏毛病,一手抓着冰沙,另一手捏着火鸡腿,吃得酱汁流到了嘴角边,然后又在用手指擦拭时沾到了鼻头上面,他的腮帮子圆鼓鼓地颤动着,下巴像台发动机。不过好在他没有张着嘴发出什么声音,之后还记得用纸巾清理干净。
真是一头快活的小肥猪。莱娜心想。
过山车的队伍弯弯绕绕,波尔克瞅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人流稀少的旋转木马。
“你们女孩是不是都喜欢玩这种?”
当然不,旋转木马一定是整个游乐场最无聊的项目,傻乎乎的音乐,丑不拉几的假独角兽,莱娜还得耐心地在上面晃到停止。她的前男友也觉得她喜欢浪漫,带她坐上了摩天轮最高层,在那里不经允许就吻了她,鼻子撞到了她的人中,迅速地来了一下,莱娜只记得口腔里有一股薄荷清新剂的味道,从此她再也不喜欢这个牌子。她也忘不了那家伙亲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舔了舔嘴唇。
男生总会自以为是。
“我觉得挺浪漫的。”莱娜说。
于是他们坐在一辆彩虹马车上,顺着《奥兹的红舞鞋》音乐徐徐上升下降,波尔克依旧把手臂保持着三角形以便挽着莱娜的胳膊,他好像在这个动作上僵直了,在马车厢里占据了宽大的位置,手肘怼在莱娜的腹前。她觉得这姿势乏力而尴尬,但是她也不想放开波尔克,裹在外套里的膀子肉乎乎的,很有分量,结结实实地沉在莱娜的怀里。
之前他们会聊些什么?忘记了,或许是孩子的傻话,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还有马塞尔,马塞尔总是会调剂他们的火爆气氛。她犹记得男孩发出的尴尬笑声:“呵呵哈哈。”然后卡到他们中间劝架或是站在波尔克后面把他拉走。
她能感到那股古怪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看得见彼此,但是有些话语被阻挡,彼此的形象模糊不清,唯有两个大概的身影。音乐声停息,波尔克终于松开了她,他甩了甩胳膊,然后又自然地递给她,问她接下来去哪。
莱娜表示都行。
“海盗激流怎么样?”
莱娜犹豫了。
“或者水上火车?”
“噢,不行,我穿着短裙。”莱娜说。
“所以呢?”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衫,如果要玩这类水上设施,可想而知,衣服被淋湿之后会变成半透装。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波尔克想看她那副模样吗?还是说,波尔克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过山车,我还是想坐过山车。”
“好吧,反正人都走了。”
莱娜看出波尔克有些不情不愿的,他在队伍中紧紧撑着栏杆,皱着眉打量不断把人送上天的过山车,眼珠被阳光照成了浅金玻璃弹珠,下巴紧张地突起一块。他现在很年轻,尽可以皱着眉、撇着嘴,不必担心自己的脸上长皱纹,可等到年纪大了,脂肪堆满了脸颊,全身散发着一股胆固醇过高的气味,波尔克·贾利亚德可就一点也不迷人了。
“干嘛一直盯着我?你在紧张吗。”他说,“没事,待会儿记得抓紧我。”
等真正上去之后,一直抓着莱娜的人是他。
莱娜自己也很紧张,尤其在过山车颠倒过来使她失重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要掉下去了。当无情的游乐器械把她粗鲁地甩上甩下时,她的肩膀和下颚都在痛,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喊叫,别人的喊叫,还有波尔克不安的咒骂:“该死,见鬼,操,操他妈的!”列车转下弯,他声音高一点,列车冲进黑乎乎的隧道,他的声音就听上去更害怕一些。最后当列车攀上了最高的那个坡,他都说不出话来了,莱娜耳边响着各种人的尖叫声,还有波尔克的喘息——到了下面,他终于彻底没有声音了。
莱娜的手臂上出现五道红红的指印。她搓了一下,消失在肤白中间,而后立马浮现上来。她搓着那印,看着前面脚步漂浮的约会对象,想着如果自己就刚刚的惨状嘲笑波尔克,他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狠狠地捶她一把呢?
“也没有那么吓人,对不对?”波尔克问。
莱娜抚着自己的胸口,做出微微气喘的模样。
波尔克的脸有些苍白:“如果是马塞尔,这会就要晕得走不动路了。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去郊游坐了一路大巴,他就昏睡了一路。”
她有点印象。
“马塞尔现在怎么样了?”
“他跳了一届,现在已经考上大学了,飞行器动力工程专业。”
“哇!真厉害,那是学什么的?”
波尔克步子加急,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我知道我也考上了。”
莱娜微妙地察觉到波尔克有些情绪不佳,觉得莫名其妙,她把这归结于刚才在过山车上波尔克丢了脸,他尊严受损了,正在闹别扭。她很是心烦,觉得他们不像在约会,而是……不知道在干什么,天气很热,热得她腋下都开始泌汗,脸上的粉底肯定也在一点点脱落。在这种燥热的天气里,波尔克抓着她的手臂穿行于紧密的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要去玩耍,还是想拉着她去打一架。
他真的拉她去角斗场了。碰碰车厅里欢笑声和噪音不断,尖锐的音乐随着碰撞和摩擦的声音一起组成热闹的低俗交响乐。波尔克等围栏一开,就把她拉进一辆车内。
她往座位的边缘移动,波尔克却关门跳上了另一辆车。还没等莱娜反应过来,宣布开始的铃声便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闪烁的灯光映出五彩缤纷的悸动,饥饿的小车开始跑动了,她被旁边的怪兽狠狠地撞了一下,牙关都麻了一会。
然而莱娜的心却在此刻欢快地跳动起来,虽然满怀困惑,但是这种无措的感觉让她兴奋,她觉得皮肤上竖起一片鸡皮疙瘩,被龙卷风一样的冲撞翻回了童年,自己仿佛突然又成为了穿着背带裙的小姑娘,自己逃课偷偷跟另一个小孩来游乐场,一边尖笑一边摇着方向盘寻着伙伴,那个男孩没让她等,直接撞了过来,莱娜咧着嘴瞪着那个男孩,男孩也笑眯眯地看着她,他们谁也不服输,你追我赶——直到某个家伙横空夹到他们中间,把男孩推走了。
一股火在莱娜的心头升起,他以为他是谁?这个……她追了上去,冲着那辆紫色的小车,就在这时,左右两边夹击过来的车把她先后撞得牙根直咬。刚才有些晕眩的不适居然在剧烈运动中消失了,她现在清醒了过来,兴奋地全身起鸡皮疙瘩。她的腿往两边大张,双手不停,从这边撞到那边,跟人相碰也尝试闪避,她大笑,波尔克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然后扭着方向盘压着她的车开始贴边而战。
“贾利亚德!”莱娜喊。
波尔克回了她一个帅气的笑脸,然后把她直直地撞到最外一圈,莱娜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卷入飓风最中间的战局里,一辆辆圆滚滚的小车把他围攻得看不到身影了。
叮叮咚咚的铃声再次响起,场外工作人员吹着口哨。波尔克双腿一翘从车上跨了下来,跳到了莱娜的面前,“开心吗?”他撑在车边。
“你干什么,一直往我这边撞?”她想要生气,但是又忍不住想笑。
“我不是救了你吗?”
他双手插外套,脸色很差。
“我觉得你是在欺负我。”
还没有等莱娜继续说什么,他神情突然变了,喉结上下涌动,然后他转身扎到了小路边,低着头很快地走。
什么,这就伤害了他的感情吗?
“波克……”
“不要过来!”
倔脾气的蠢货。莱娜一阵火起,又是这个鬼样子,又莫名其妙地冲自己发火,不,她这次绝对不要妥协,她强硬地拉过波尔克,发现他紧紧地捂住嘴巴,双眼发红。
然后他松手,一大团深色的呕吐物喷泼到莱娜的身上。
·
“不知道,他看起来挺笨的。”
希斯特利亚对着莱娜发去的照片妄下定义,这是她趁着夕阳正好的时候抓拍的波尔克,他第一次没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第二次就开始摆起了耍帅的姿势。
可能他看起来是有点傻,但是希斯特利亚凭什么笑他?她的追求者就很聪明吗?
“我淋湿了裙子,他还把衣服给我穿了,多甜。”
“为什么莱娜淋湿了裙子?”
她的手指打下了一段原因:因为波尔克强撑着坐过山车,吐在了她的小腿、鞋子、裙角上面,他后悔不迭,又痛苦万分,出了大丑……想了想,莱娜还是删掉了这段话,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给自己留情面。
“激流勇进。”
“行,你注意安全,别被占便宜。”
“我会的,亲亲。”
光滑的地面反射出餐厅鲜亮的灯光,与店内的粉红色装饰一起把屋子四周衬得通亮。外面快要落山的太阳淌下最后一丝黯红色的光,小店很安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过山车,它和上面尖叫的小人变成了窗格间的一架小玩具。点唱机不唱歌,莱娜抬高脸,辨认着里面的封面歌单。
她感到意外的舒适,全然地把刚才挚友的叮嘱抛在了脑后,她耐心地等待着。现在她围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上面都是波尔克的气味,温暖而厚重。鞋子因为溅上了呕吐物所以丢掉了,她正赤着脚点在光滑的地板上。尽管如此狼狈,但她甚至觉得胃口都很好,真奇怪。她看了看墙壁上装饰镜面中的女孩,她嘴角带笑,妆有些花。
男人带着一股洗手间特有的洗漱清香扑到她对面的座位上:“怎么样?我还有那股气味吗?”
莱娜看着他,她下巴滴着水的男伴,她讨厌的幼稚的童年友人。现在正是嘲笑他的最好时机,莱娜想,把他耻笑一遍,让他走开,然后把那股丑样子告诉所有人,发到网上——“我的糟糕约会和傻瓜男人”。
她凑近闻了闻,故意皱了皱鼻子,惹得波尔克急冲冲地左闻右嗅。
“你闻起来像洗手液。”
粉红色的奶昔上面铺满白色奶油,堆成波浪的样子,一圈又一圈,最顶上立着一个红艳艳的樱桃;牛肉汁从粉红色的肉里跳跃了出来,满满地溢在莱娜的舌尖上;汉堡里暖黄色的芝士融成了热油,混着黄瓜的酸味和番茄的甜,变成口里温暖的美味。咬了第一口就想继续吞咽,肠胃被暖绵绵地支撑了起来,她又斜过去抿了一嘴冰甜的奶昔,呼噜噜地吮吸饮料,冰块与玻璃碰撞,多么融洽的声音。
她好久没这样放肆地吃过快餐食品了。
莱娜抬眼打量了会儿波尔克,发现他正撑着下巴看向自己,嘴巴有些微张,看到莱娜的眼神便迅速地躲开,看向旁边:“我在想能不能真的点一首歌。”
“应该可以,只要你有一分钱硬币。”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吃相很难看?现在她跟他一样变成了拱餐食的小猪了。莱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玻璃反光,她的橘红色口红混着酱汁糊在了双颊两边,另一个小丑。
她笑了起来。
“唉……”波尔克往后坐着,袖子把下面的肌肉勾勒出好一块起伏的圆弧形。他盯着她面前的食物,舔了舔嘴唇。
“你不想吃吗?”
“我想,但是我现在闻着味道就恶心。”
“来一点?”她把汉堡凑到波尔克的脸边。
“不,谢谢!”
她快乐地笑了起来,波尔克现在这个臭脸的样子,真像个小鬼。她趁他别过头去,迅速地起身撑在桌子上,弯下腰,冲他的侧脸大吻一口。
“你干什么,你?”他低了下头,脸突然变得通红。
莱娜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因重力而下垂的部位感受到了男人的目光,她明白,从胸口敞开处能看到一对等候滋补的果实,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超越从友情到爱欲的界限。波尔克的额头前面黏着细碎的直挺挺的头发,她从中能闻到一股清新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蓬勃地蒸发在她的眼底、鼻腔,如同热乎乎的汉堡那样让人温暖。
她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波尔克站了起来,弯下腰往她脏兮兮、乱糟糟的脸上亲了一大口。
莱娜看着他,他看着莱娜,她一瞬间忘记了怎么说话,感觉气息喘不上来,指腹捏着纸巾往脸上好一顿擦。终于,她想着,终于。她在脑袋里收纳过多少次电影场景,觉得傻的、觉得浪漫的、觉得无聊的,现在懵懵懂懂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正身处一段自我的传奇中,面临着一团近似爱情的火苗,聚光灯包裹着她,身旁的暖色把她烧得滚烫。
她直视波尔克,波尔克保持着双臂撑桌的姿势,一动不动。
莱娜把他的头扯过来,含住了他的嘴唇。她柔软,他僵硬,含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好像冰遇上了火。她不担心自己会遭到拒绝,却担心嘴巴里的味道不太好,但是亲上男孩之后很快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的味道更糟糕。
或许就像他们……她抿着他的下嘴唇,皮肤脂肪肌肉骨头下面的心嗒嗒乱跳,打着架子鼓,她想,她要伸舌头了,她要舔他的舌苔,她要施展所有的本领——但是她只是含着,全身都变得很软,手掌搂着他的背。
他的背,她原知道波尔克有鼻子有眼睛,但是从来不了解他的背和肩,热气从他的肌肉传到她的皮肤,就好像通了电一样。好像全宇宙的红色都漏在了他们的面前,翻滚、摇晃,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体验这种暖色,全身好像泡在急湍的熔浆之中,灵魂蒸腾而上,嘴里热得简直要起泡。
从他的喉咙底下发出一阵浓烈的低吼声,莱娜猛地挪开脑袋,从嘴里拉出一条银丝。他看着她,懊恼地说:“快!”
她轻快地笑了起来,手不放走他的衣领。他们,乱七八糟的、愚蠢的他们,臭烘烘的他们,她停也停不下来,她没有办法停下。
他们没有停下来,接下来的柏油大路,两个人好像踩在柔软的云朵上。他们搀扶着走,天使加百列用光环保护跌跌撞撞的他们不被车流和人群绊倒。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变成了舒缓的背景乐,莱娜这才发现,其实他们彼此根本不需要对话。波尔克把她拥到了自己的车上,门一关,他们就迅速地再次进入状态,如此默契,好像分开的四年里他们不眠不休地每日都想着这个,甚至等不及去找到一张真正的床。
莱娜双臂往后张开,倒在了波尔克的车座上,男人把她压得死死的,压到皮具咯吱作响。她感到害怕吗?她害怕死了,笨拙的东西,一边吃奶嘴一样含着她的嘴巴,一边硬邦邦地顶住她,用全身上下所有毋庸置疑的存在,满满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满满地压在她的身上,像天空包裹云朵。
带着雾气的光照到她的眼里,几乎要被激出泪水。波尔克湿漉漉的嘴按在了她的下唇上,他亲吻她呻吟的嘴,他亲吻她圆滚的肩,双手在她腰间流连,动作温柔而粗鲁,温柔是出自本性,粗鲁是出自兽性,但是他半天都没有触及狩猎区域。
她看着波尔克额头上涨红的青筋,他满脸通红,急促地喘着气,“不能让他占你便宜”,哈?
莱娜抓着他滚烫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面。
车里的气温很暖和,暖到她的下巴冒出了汗珠。波尔克的车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臭味,他必定是那种把包装纸塞在车玻璃下暴晒的家伙,椅子底下也一定有些粘乎乎的东西,但是……
她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内裤的中间死死地卡在她的下体,仿佛也在呼呼地喘气,一深一浅,妄图包裹住她湿润的情欲。他想解开她的上衣扣子,可惜他自己的手指就好像打了结,在笨拙地扭动几下过后,放弃了,转而从下围滑入,她准备好的双乳就在等着他,可惜的是,男孩再一次遇到了织物的阻碍,这回牢靠的钢圈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波尔克发出懊恼的哼气声,把她的嘴唇震得发麻,他的手隔着一层布料,不分轻重地抓揉着她的肉,要把它们揪出来一样,从手掌施加的力弹到了她的心脏上面,像鼓足了劲做心脏复苏法。莱娜感到肋骨在波尔克的重压下颤抖,她的乳尖在滋滋作疼,硬得不行。
在那程序化的揉动之后,波尔克停住了。她突然能看穿他的大脑,他在想什么,接下来该干什么,做这种事的机会不多吧?他看着莱娜,眼里勾着东西,然后他下手探入了她的棉质内裤边。
糟糕,她想,我还没准备好。
她发出一声接近啜泣的喘气声,有效地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怎么了?我以为你……”
“我没有带套。”
“该死,我也没有。”他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衣服撩回了原本的地方,他们起身,从躺倒的姿势变成了最普通的坐姿。一切消失得太快,温度、湿度、某些气氛在玻璃窗户上淡去了。
莱娜偷眼打量男孩的侧脸,不屈的线条,朦朦而胧胧。他嘴巴微微往上嘟,可能是比较失望的,他刚才兴奋得全身发着抖,像跃跃欲试的雄兽……她不记得任何一个与此匹敌的欲望是什么样的了。不确定的恐惧再次占上心头。
“其实这里离我们……”
“请送我回家,拜托。”莱娜打断了他的话,又补充了一句,“我自己的家。”
他在犹豫,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莱娜觉得所有勾勒的场景都开始裂出了丝丝小缝,她心跳剧烈,皮肤发烫,现在只想冲回家把自己狠狠砸在床上。
“拜托了,你还想要我难堪到什么地步呢?你还想要自己怎么丢脸?”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把它们徒劳地束在一起。
“你为什么突然……我让你不舒服了吗?”一丝裂缝在波尔克的表情上出现,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一个想要道歉但是更想要被原谅的男孩。
“没有,不过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如果你对我足够喜爱的话,你不会像刚刚那样。”
她话说出来的下一秒就开始后悔了。
“我怎么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会等你那么久吗?我不喜欢你我会陪你一起……”
“你一直都讨厌我!”
“什么?”
话终于说出来了,那么多年以后。
“你讨厌我,你一直看不起我,你认为,我是一个排在最末的存在,一个碍眼的,无所谓的……你把目光转向我,纯属是因为我现在变好看了,还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部,卡在胸罩边缘的黑色蕾丝擒着她的双乳。
“你小时候一直欺负我。”
波尔克突然重新贴近了她,他双手撑在莱娜身侧,喘着粗气,他盯着她,那么严肃,又那么凶悍,脸庞被无星的黑夜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平息了下来,但是他有可能再次进攻。莱娜的心抽搐起来了,无情的猜想拢了上来,那些浪漫情节里没有的东西,那些存在于流血床单和日间新闻里的东西,她现在才清晰地想起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半裸着坐在人迹罕至的街道角落里的一辆车上,他的车,他还压在她身上,如果他不高兴了,如果他想要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分明记得,是你一直在讨厌我。”波尔克说,莱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当时对我好冷淡,我和马塞尔一起找你玩,你每次就跟他在一起,根本不想搭理我,还老是骂我,你当时可凶了。”
莱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是不是还委屈了?男人的眼睛垂到了另一边,嘴角紧紧地抿起。
“我们去打球,你说要在旁边给我们加油,但是你做的事情就是一直在嘲笑我。”
“什么时候?”莱娜有些慌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们的角色互换了?
“你叫我菜鸟,说我连一个好好的球都打不出去,我那个时候正好穿着一双新鞋,就是跑不动。”
会有这么一个小男孩,他嗓门高,步子广,但是当他遇到一个住在街角的穿着背带裤的女孩时,他就突然开始不会讲话,不会跑步,走路都时不时的扭捏起来。每一次想要在球场好好表现的时候,总是发生一些可笑的错误,对此他把这归罪于那个看他打球的女生,谁叫她笑得那么响、那么快活的?
波尔克从她身上下来了,他沉默地坐回了主驾驶位,莱娜也跟着坐好,他们的腿不小心地碰到了彼此,波尔克看上去想要帮她拽一把,但是最终还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有段时间你突然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了,我知道是为什么,是那个嘲笑你的蠢货吧?我把他狠揍了一顿,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一点的话。”
并不能,莱娜想。“这就是为什么你经常被他们找麻烦。”她记得波尔克是怎么和一群男孩打闹的,有时候他们是撵,波尔克跑。但是他们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麻烦过后还能一起打球,不至于让谁心碎,也不至于留下真正的伤疤。
“一群蠢蛋,还害我留校了。”
他低下头擦了擦莱娜的脸颊,这个举动让她真正地想哭。
“你怎么能那么叫我,贾利亚德,你知不知道你的嘴好像喷出了传染病?”
“对不起,可以了吗?我们当时还小,你不也给我起了外号。”
“这不一样,贾利亚德……我说不上来了,但是你好像都不愿意跟我呆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们去春游,合照的时候你说有莱娜就不去。”
“去乡村小镇的那一次?”
“不是,是最后一次,我们还吃了烧烤的那一次。”
“我们分明就留了合照,我记得清楚,马塞尔也有。”
“不是……唉,我的已经找不到了。”
“你看!”
波尔克支起身子,他从屁股兜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挺厚一个,老式的皮夹子,这个东西给他增添了二十岁的年纪。
他打开它,从夹层中翻了一下,在塑料薄膜里抽出一张薄薄相片。
就是这张。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对。”
“你一直把它带在,你的身边吗?”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波尔克有些慌乱,他盯着莱娜,好像被吓到了。
“呜……”莱娜哭了,先是抽泣,再是啜泣。
两张乍看之下一模一样的脸蛋,黑头发的是哥哥,另外一个是讨厌鬼。照片上他们都是孩子,看似挺开心的,还很傻气,在这张照片里,他们三个紧紧地挤在一块儿,小女孩留着一个非常土的中分头,脸上还粘着泥巴,但是她笑得很开心,是以往某些照片里绝对不会出现的神情;马塞尔·贾利亚德竖着两根手指,笑出了缺了半个的门牙,即便在跟他们一起疯玩的时候他也是最理智的那个。
而波尔克·贾利亚德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鼻头贴着一个皱巴巴的绷带,左手和右手插在那条迷彩短裤的兜里,和旁边男孩女孩的肩并肩不同,他刻意地离着点距离,仿佛是被拖拽进他们的小合影里来的。他们那会儿闹矛盾了吗?莱娜想不起来了,在那一个无所事事的炎热暑假,他们几乎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母亲戏称他们共享欢喜冤家般的友谊,当时的她觉得很严重,重重地回嘴自己和波尔克才不是朋友——尽管他们的确天天黏在一块。
波尔克伸出大拇指,帮她擦掉眼泪,他的动作很粗鲁,一如小时候那样。“别哭了。”他看似不耐烦地说,但是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心也在跳,他也会在意,为什么莱娜之前没有发现呢?他们小时候是一对刺猬,太过于亲密以至于忘记了礼貌的距离,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那么多人在她身边来来往往,但是只有一个小孩愿意每次都穿过人群过来找她,无论他身边围着多少人,无论她身边围着多少人。
“你哭,我也受不了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不知道你在意我。”
“我也不知道你在意那些事情,我太傻了。”他也开始哭了,哭得很克制,发出闷闷的声音。
波尔克·贾利亚德再次遇到莱娜·布朗,是在自己高中生涯里倒数第二场的球赛赛场上,他从那个跳得高高的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旧识的身影,以前她还是一个又凶又圆滚的女孩,为了参加校园表演一个人偷偷地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训练场练习了好久,他去看了排练,也去看了表演,他们让她站在角落,所幸他的座位正好对着她。
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几年后的莱娜已经成为了一个崭新的女人,漂亮、自信、光彩夺目,于是波尔克·贾利亚德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崭新的男人,他希望自己像兄长那样可靠,像詹姆斯·迪恩那样具有深沉的气质,他拼命地挤压原来的自己,在心中给自己做了一张表格。
让莱娜笑了,打勾。
要到电话号码,打勾。
成功约莱娜出去,打勾。
莱娜揽着自己,打勾。
吐在了莱娜身上,划掉。
莱娜亲了自己,打红勾。
莱娜哭了?
不,别。
他也哭了。表格被眼泪泡成了一堆废纸。
她的泪水是黑色的,与多情的黑色睫毛膏混合成一条条长流。他越看,越觉得眼前人可怜可爱,现在正是他展现胸怀的时候,他应该把她搂在怀里,用宽厚可靠的手掌拍着她脆弱的肩膀——但是他怯场了,回想到刚才的场景,他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连目光都不敢在莱娜身上多停驻一会儿,愧疚和局促搅在一起,把一个人的心逼到了海浪涌积的岸边,他手足无措,情难抑制。
而莱娜搂过她的发小,亲上了那张软软的嘴,口中积攒的唾液在彼此的口腔里含出一个悲伤的水泡,这是他们共享的一口泡泡糖。
发涩,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