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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在画什么?”埃马内兰问奥尔什方。
今天是周末的下午。秋天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或红或黄的树叶,也敲打着玻璃窗。伊修加德地理位置在北方,一过秋分,白天就迅速缩短。到了雨季,头顶上常常阴云密布,光线昏暗,外地来的人,常常分不清这只是阴天还是天黑。
雨天没处可去,于是福尔唐家的三个男孩子都呆在起居室里。十五岁的阿图瓦雷尔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看书,书页翻折,发出沙沙的轻响。年龄最小的十一岁的埃马内兰,则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握着手机,刷着他的社交媒体。可是很快,新鲜的事都刷完了,埃马内兰感到无聊,于是挤到两个哥哥身边。
十三岁的奥尔什方正埋着头,拿了铅笔,在一个厚本子上涂抹着。这可真是稀罕,奥尔什方最爱热闹,总是爱制造笑声,可今天,他已经几乎两个小时没说话了。奥尔什方是他们兄弟中最好动的那个,平时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如果不是下雨,他一定会约上伙伴,去外面大草地上痛痛快快地踢足球,而不是闷在屋子里。
奥尔什方听见弟弟的问话,却没有抬头,他的模样很是苦恼,紧紧皱着眉毛,回答道:“我在画一个图案。最近,脑子里有时会突然出现这个图案。我一定从别的地方也见过它,明明很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
埃马内兰好奇探头,看到哥哥本子上画了一个鸢盾模样的东西,上面有个粗略的独角兽的图案。
“这块又是什么?”埃马内兰指着盾牌下方的一块涂抹。
“是一个破洞。盾牌上有个洞。你们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印象。”阿图瓦雷尔说。他从书中抬起头,瞥了一眼奥尔什方手中的画,猜测道,“一定是因为你最近总是看中世纪的书,看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觉得眼熟。有点像是古代贵族们的纹章。”
“有可能。”奥尔什方点点头,他最近确实看了好多关于中世纪的书,说不定就在某本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埃马内兰却说:“我见过。像是新搬来那户人家的东西。”
“什么新搬来的人家?”
“费恩夫妇不是两个月前搬走了吗?昨天我看到几个人在重新刷那栋房子,一定是有新的人家要搬过来了。门前停了一辆车,车上就贴了和这个差不多的图案。”
“我一定不是从那里看到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要搬过来。”奥尔什方耸肩。
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洒下清冷的秋意。奥尔什方在淅淅沥沥的声音中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奇妙又不可理解的思绪中。他最近发觉,每当他在黑暗中冥想许久,眼前就会出现一阵白光。然后,他就会想到,原来一块形状完好的鸢盾,在那束白光中破了一个洞,跌落在地上。奥尔什方被这样似真似幻的场景深深迷住了。他总是试图去回想,这到底是哪部小说中的场景,亦或是哪部电影中的镜头。可那些都不像。奥尔什方认为自己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也没有看过这样的电影。
破掉的盾牌……奥尔什方在大脑里勾画着盾牌的模样。模模糊糊地,有个画面飞速在他脑海中闪过。似乎有个人把这面破掉的盾,放在了一个墓碑前。奥尔什方猜想,那个人的朋友、也就是盾的主人,一定是死了,而那个人很悲伤,快要疯掉了。
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是书或者电影里的情节,又会是在哪里见到呢?
2
“喂!奥尔什方!你睡着了吗!”埃马内兰用力推他。
奥尔什方猛地睁开眼。他睡着了吗?不,他只是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不过,窗外细密的雨声,的确是温柔的催眠曲。奥尔什方不怀疑,如果他继续沉浸在冥想中,确实会进入梦乡。
“怎么了?”
“你根本没有听见我说话。”埃马内兰叫嚷道,神色气鼓鼓的,“我在问,万圣节变装,你们准备穿什么。阿图瓦雷尔说不愿意参加,所以我在问你呀。”
“万圣节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奥尔什方诧异地问。
“但是做衣服是需要时间的!拉妮艾特已经做好了她今年的服装。你们看啊,她要穿成小美人鱼,她真漂亮!”埃马内兰把手机递到了两个哥哥的面前,让他们看他心仪仰慕的女孩子。然而,两个年长的男孩子,都只是随意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们都不迷恋女孩子,对拉妮艾特穿什么并没有兴趣。
不过,埃马内兰也不介意,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想穿成吸血鬼,嘴角画上血,那一定很吓人。奥瓦埃尔说要穿成骷髅,克罗德班说他会穿成狼人。奥尔什方,你呢?”
“我今年也不参加了 。”奥尔什方却一脸认真地摇头,“我都是中学生了。‘不给糖就捣蛋’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
虽然奥尔什方这样说,但他也才十三岁,刚刚开始长个子,勉强作出少年老成的模样,可是脸上犹带稚气。
他看了一眼仍然把头埋在厚重的书中的阿图瓦雷尔,立刻找到了例子:“看,阿图瓦雷尔去年就有没有参与。”在奥尔什方心里,他的大哥事事都是完美的,是他的榜样,他总是想像大哥那样稳重谨慎。
阿图瓦雷尔的模样比奥尔什方还严肃,他抬起头,对两个弟弟说:“是的。我需要读书,在下周上课前,我想读完《多玛简史》。而挨家挨户敲门要糖,实在很幼稚无聊。或者,我可以留在家里,和父亲一起,给你们这群小鬼发糖。”
埃马内兰立刻垮了脸,不乐意起来:“你们两个,就会扫兴,那就没人陪我玩了!奥尔什方,你怎么也跟阿图瓦雷尔变得一样无聊了!他是个书呆子,但你不能这样。”他向来被哥哥们宠惯了,于是摇着奥尔什方的胳膊,叫嚷道,“不行,你得陪我!陪我!”
“你可以去找拉妮艾特他们。”
“不,不行!就要你陪我。别人家都是兄弟姐妹一起,我的哥哥却都不跟我玩。我会被他们笑话的。你必须要陪我!”
奥尔什方无可奈何。这个比他小了两岁的弟弟最爱撒娇耍赖,有时候粘人得像是麦芽糖。只不过,埃马内兰不太敢去骚扰他们的大哥,因为阿图瓦雷尔经常很严肃,也不爱笑,总是板着脸教育埃马内兰要用功读书、要懂事。但埃马内兰,在奥尔什方面前就毫无顾忌,因为他看准了他的二哥脾气更好。
当然,奥尔什方很爱他的兄弟们。他愿意让他们开心、看着他们笑。
“好啦,我投降啦。”奥尔什方抱着抱枕,往沙发上一靠,叹着气,“我跟你去就是啦。”他转头看向仍然埋头看书的兄长,阿图瓦雷尔正皱着眉,一只手捂着耳朵,显然正在努力忍受小弟的聒噪吵闹,试图让自己多看两行字。
“阿图瓦雷尔,你可以把你的巫师装借给我穿吗?”
“不,我要穿那套巫师的!我要!”埃马内兰立刻抢着说,“拉妮艾特最近在看《哈利波特》,她喜欢巫师,所以我要变成巫师。”他总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刚刚想着当吸血鬼,现在听了奥尔什方的话,又认为巫师才是个好主意。
“你们随便。我早就用不到那些了。不过,”阿图瓦雷尔认真打量着两个弟弟,十分客观地评价,“奥尔什方的个子蹿得太快,我以前的衣服,应该是穿不上了。”
“那我没衣服了,我是不是可以免去‘苦差事’了?”奥尔什方对埃马内兰眨眼。
“不可以!你答应了陪我的。你可以自己做一套嘛!”
他们的父亲埃德蒙回到家后,了解了儿子们的议论。于是埃德蒙对奥尔什方说:“孩子,你为什么不订做一套呢?每一年,你都在穿你哥哥的万圣节变装。你自己想扮成什么样子呢?”
“我想……不,那会很浪费的。我还会长个子。再好的衣服,明年都穿不上了,没有必要再做一套。”奥尔什方理智地说。
“没关系。你知道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可是……”
“你想穿,不是吗?如果有了愿望,就去想办法实现它。如果一直藏在心里,它会时不时冒出来,会折磨你的。”
埃德蒙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福尔唐家家境优渥,并不缺钱,埃德蒙对三个孩子的合理心愿,总是尽量予以满足。特别是奥尔什方,这个孩子总是很克制自己的欲望,心里有很多想法,却不怎么说出来。奥尔什方可不是埃马内兰,埃马内兰被宠坏了,总是撒娇耍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大哭大闹。连阿图瓦雷尔在一箱箱买书回家的时候,也比奥尔什方坦率得多。
“真的吗?”
“是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衣服,至少你的弟弟还可以再穿。哪怕埃马内兰不要,我们也可以把它卖掉或者送给喜欢的人。你今年想穿成什么样子?”
“父亲,”阿图瓦雷尔忍不住插口,“奥尔什方一定想穿成骑士的样子。中世纪的带着剑,拿着盾牌,穿着铠甲的那种骑士。他最近还去读了《骑士与中世纪伊修加德文化》那本书呢。”
“你怎么都说出来了!”奥尔什方吃惊,他惊讶于大哥的敏锐,又有点心事被戳穿的尴尬。他下意识地抓了抓耳朵,“我喜欢骑士,向往正义忠诚的骑士精神。可是,网上说,一套铠甲很贵的。”
“没关系。我们去订做。不但会给你做一套铠甲,还要配上剑和盾,那才像是真正的骑士。”埃德蒙微笑着安慰儿子。
3
万圣节之夜已经来到了,街上热闹了起来。开派对的年轻人们吃着披萨薯条、举着酒瓶子,开始他们的狂欢派对。而每个孩子,都穿着奇装异服,打扮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毕竟一年里可以堂而皇之变装的机会可不多。有的人还已经把自己家装扮成鬼屋,准备吓那些敲门的小鬼们一跳。哪怕是那些最没有童心的成年人,也会陪着孩子们凑热闹,在门前和窗口挂上南瓜雕的灯。
“这个,不沉吗?”埃马内兰惊讶,盯着穿着锁子甲的哥哥。
奥尔什方穿上了订做的金属锁子甲,真的扮成了骑士的样子。他的身体挺得笔直,腰中悬剑,背上背着黑色的盾牌。十三岁的少年,一下子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骑士。他最满意他的盾,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他把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的那个独角兽的图案,设计成了红色贴纸,然后贴在黑色的盾上。
“已经很轻了。何况,我经常锻炼呀,身体不知道有多好。”奥尔什方开心地挺起胸脯,骄傲地说。他像模像样地对两个兄弟行礼,“骑士奥尔什方,愿意为您效劳。”
阿图瓦雷尔即使沉迷读书,根本不打算掺和小孩子的游戏,也忍不住抬起头,评价道:“确实很好,你比书上画的骑士要精神多了。”
“那我们一会儿就出去。”埃马内兰说,他已经扮成了戴着高帽子穿着黑长袍巫师,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可是,他又有点沮丧地撅起了嘴,“早知道,我也应该穿成骑士,因为拉妮艾特很喜欢骑士。她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眼睛发亮的。”
“不给糖就捣蛋!”孩子们大声说。
奥尔什方、埃马内兰和同路的孩子们,已经塞了一口袋的糖果,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地一家家敲门、按门铃。毕竟,这是万圣节,是他们捣乱的特权之夜。奥尔什方虽然不热衷参与这种游戏,但他得陪着弟弟。
他们停在一栋房子门前。这个社区里的大部分邻居他们都熟悉,只有这一家他们不熟。那就是埃马内兰说过的,搬进费恩夫妇旧房子的那户人家。主人应该在,因为明亮的白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不过,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似乎没有参与万圣节的心情。门前没有任何节日的装饰,没有彩灯、没有雕刻好的南瓜、没有幽灵恶魔的贴画。对这家人而言,这只是个普通的夜晚。
“我们连这里住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不知道。你们有人见过这家人吗?”艾因哈特家的奥瓦埃尔问。
每个孩子都摇头,说没有。
埃马内兰狡黠地眨眼:“这么神秘?那我们就要用万圣节的方式,给他来个见面礼!”奥瓦埃尔第一个赞同,连声说好。他专门做了一套恐怖骷髅装,就是为了今晚吓唬人的。今天晚上,他已经屡试不爽地吓到了很多人,得意极了。
“那会吓到住在这里的人的。”奥尔什方反对。他脑筋比弟弟复杂,思考的事情更多,“万一里面住的是老人,一定会被吓出心脏病的。我们又不认识他们,这样的打招呼的方式,很不友好。”
“你真扫兴!今天本来就是吓人的日子。”埃马内兰埋怨哥哥。奥瓦埃尔和几个想恶作剧的孩子也立刻加入了埃马内兰的阵营。
“那没办法,”奥尔什方学着书上和画册上骑士的样子,举起了剑和盾,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是骑士,骑士要以保护别人为自己的职责。本骑士不允许邪恶巫师到处捣乱!”
孩子们叽里呱啦说着话,可是他们的声音已经让门里的人听到了。于是,门开了。
“不给糖就捣蛋的淘气鬼们,欢迎你们。”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看不出年纪,只是他没有剃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大了很多岁。他捧着糖果盒子,看样子早有准备。
最爱捣乱奥瓦埃尔穿着恐怖的骷髅装,一下子从阴影里跳出来,尖着嗓子,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拒绝听奥尔什方的馊主意,那太扫兴了。
男人却连眉毛都没有跳,只是微笑着说:“孩子们,你们的装扮真棒。”
奥瓦埃尔有点失望。男人则微笑着,把盒子里的糖果,分发给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都扮成了什么?这件骷髅装可真逼真。这个狼人可真凶!这个小巫师一定是霍格沃茨来的。这不是美丽的小美人鱼吗?连厉害的蝙蝠侠和蜘蛛侠也在……”他一个个叫过去,孩子们都满意地听到了他对他们变装的夸奖。
“不,你是……你是奥尔什方?”
男人的语调变了,轻得像是一个空灵的梦。他的眼珠转都不转,紧紧地盯着小骑士。廊下的灯光,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上的震惊、不可思议、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奥尔什方诧异地问,“我们认识吗?”
“当然,我见过你很多次。这是你的糖。”男人说。他凝视着奥尔什方的眼睛,用只有对方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奥尔什方没来得及答话,对方已经微笑着,抓了一大把糖,塞进他的手里。奥尔什方突然发现,男人胸口有个银色的吊坠,正是出现在他的大脑中那个破了的盾牌的模样。
他瞪大了眼睛,思绪茫然纷乱起来。但是,他的心脏,又像是被奇怪的暖洋洋的感觉填满了。仿佛他和这个陌生的男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像是遇见老友那么亲切。他努力想和男人再说几句话。
“这个,这个破掉的盾牌……”
“是你的东西。看,它上面的独角兽图案,和你手中的盾牌不是一样吗?”
“可你为什么也会知道这个图案呢?”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微笑着:“我真高兴,现在你并不是真正的骑士。”
奥尔什方听不懂,困惑地摇了摇头。
“走啦!我们还要去下一家呢!”埃马内兰已经不耐烦了,催促道。他还要去下一家捣乱呢,于是他拽着奥尔什方的手,让他快点走。
“你弟弟叫你呢,我的小朋友。祝你守护天节快乐。”男人微笑着说,“快去吧。我就住在这里,有空来找我玩。”
奥尔什方正在想“守护天节”是不是万圣节的另一种叫法,奥瓦埃尔、克罗德班等几个孩子,已经走远了。埃马内兰又一直在催他,他只好跟上。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非常想要跟这个陌生的男人多说几句话。于是,他回头,大声说:“我住在苍穹街4号。你也可以来找我玩!”
男人点点头,用力地对他挥手,直到奥尔什方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眼眶湿润。
“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的挚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