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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有一双含情眼。
他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黑亮的瞳仁简直能清晰映出对方的脸。眼光流转之间极具灵韵，像深潭一样摄人心魄。若你也同样多情，便能感受到暧昧的氛围逐渐升温。仿佛此刻他在为你动心。
现在就是这样。樊振东打完一局收回拍子，拎起衣领随意抹了把汗，瞥向远处的周雨和张继科。周雨也刚下场，坐在休息凳上，仰着头笑。常年运动线条流畅的双腿伸直岔开，还不时地晃一晃。张继科就站在这两只汗津津的腿中间，低头同样笑着对他讲话。气氛和睦，在训练场上也频频惹人侧目。
樊振东瞟了一眼又一眼，心中郁结。走到场边，又余光扫到周雨收回腿打算站起来，结果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着力点不稳趔趄了一下，张继科反应快，一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好似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然周雨怎么就又笑起来了呢。
方博吨吨吨地灌了几口水，听见一旁的樊振东郁闷至极又忍无可忍地从鼻子里长出一口气，拿胳膊肘怼他：“胖儿，怎么的了？”
“没事。”樊振东懒得掩饰，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就走。路过周雨和张继科时，他头也不侧一下，只管大步朝着门口前进。倒是周雨噌地一下站起来：“小胖等等我！”然后匆匆忙忙拎了东西赶上他的步伐。似乎没有察觉到樊振东的低气压一样，用熟悉的声调抱怨着他走的太快。
“你不跟科哥一起吗？”樊振东气还没消，语气也不好。周雨却也没在意，反而觉得莫名其妙：“我跟他一起干嘛？”
干嘛干嘛，你说干嘛！
周雨到底喜不喜欢张继科，这个问题樊振东不仅自己观察，也时常询问别人的看法。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同住一个房间，你说呢？”程靖淇笃定地说：“他俩肯定有事儿。”
“可那也是在分化期之前啊。”尽管心里也门清儿，但樊振东还是下意识反驳。
此刻他好像不是在跟程靖淇探讨，而是正与自己辩论。周雨到底跟张继科有没有事，他的内心仿佛有两个人在推拉。
显然樊振东自己是更不愿相信“周雨确实跟张继科是将成未成的一对”的那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组织提前让人家俩人多多接触，培养感情。等一那个了，哎，水到渠成！再说了，前几年那事你不也在现场……”
樊振东又不说话了。程靖淇口若悬河地分析一番，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这么关心，怎么不直接去问你雨哥？”
……
樊振东能直接去问周雨吗？他太能了。周雨的身影一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是离开他的视线的，他俩的关系有多要好队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运动员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训练和比赛上，对不同体质却接触过密的两人一点也不觉得不妥，根本就没人往那方面去想。或者说是omega对发情期掌控得很好，总是提前准备好足够的抑制剂，没人看过他们不体面的样子，也几乎忘记了樊振东和周雨已经是成年的alpha和omega，若是一方出了一点差错，随时有可能擦枪走火。
倒是有不少人觉得周雨应该跟张继科有过一段或正在恋爱中。
樊振东也不知道自己在怄什么气，反正要让他直接问周雨这事儿，他开不了口。几年来，一直都是。
天色已晚，路上已经没有旁人，两人换洗完就直接回宿舍休息。一路上周雨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打的球，也不在乎前面闷声走着的人不给回应。樊振东麻木地迈着步子走上公寓楼的台阶，突然意识到身后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一丝丝馥香轻而淡地在空气中散发开来，像蛛丝一样缠绕上来。
这是什么，樊振东没经历也再熟悉不过。他猛地回头，果然周雨落后一段站在长台阶下。单薄的身影半隐在黑暗中，暖色的路灯映着他乌黑的发顶，和不住颤抖的半边身子。
不过十几米，樊振东却只觉与他遥遥相望。周雨抬起头来，那本就浓郁的香氛一瞬间集聚，在空旷的户外环境中劈头盖脸地扑向樊振东，几乎令人窒息。他自控力尚可，却也不由得出了一身汗。
周雨眼角泛红，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半靠着栏杆，不住地轻喘，能看得出已经是在尽力压制自己。他抬眼看樊振东，用那种没有alpha能招架得住的眼神，惊慌失措。
“……我好像发情了。”
发情期的周雨没有随身携带抑制剂，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是否算得上幸运。不幸的是到达omega的楼层要穿过两层的alpha，他这个样子上去无异于自找麻烦；幸运的是身边还有一个樊振东，此时正用自己的外套裹着不断颤抖的周雨，咬牙几乎是拎着他疾步向前走。
樊振东间断性地屏住呼吸，极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却也悲哀地感受到了身体的生理反应。
原来这就是周雨的味道。
陌生，又那么熟悉。
他未经人事，正值精力旺盛的年龄，在队里长这么大几乎还没闻过肉味儿。今天一上来就是这种蒙头盖脸的挑战，实在有些难为人。若是换一个人就罢了，偏偏是自己肖想了不止一年半载的周雨，可以算得上是在挑战人类忍耐极限。
医务室就在前面，抑制剂就在医务室里。夜已深，值班医生也熄灯休息了。樊振东扶着周雨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要上去敲门，也是急于远离这股让人忍得青筋暴起的气味，却被一只潮热的手握住了手臂。
周雨的眼神不甚清明，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夹紧了腿，湿漉漉的嘴唇张开，声音却延迟了几秒：“抑制剂告急……”
“什么？”樊振东听不清这软趴趴每个字都黏在一起的声音，欲凑近却又无可奈何地拉开一段距离。
“……昨天发通知，抑制剂告急，三天之内医务室没有存货……”周雨定了定心神，重复了一遍。手滑落下去欲盖弥彰地掩住了两腿之间，想必那里早已潮湿一片。
樊振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拱得人直皱眉头。他哑声责怪：“怎么不早说？”却也气不起来。
现在怎么办？樊振东踱来踱去，脑袋里乱套了，气血翻涌已经令他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他甚至不敢回头看石凳上瘫软着的周雨一眼，唯恐这一看就再也维持不了说不上无动于衷的假面。但与此同时，却也还不忘释放出一部分信息素将周雨围了个密不透风。
医务室里的值班医生是位beta，可也别忘了方圆几里的alpha都能寻味而来。
周雨缩成一团，脸埋在樊振东的外套里，瑟缩着感受无孔不入的alpha浑厚的信息素。两相缠绕，好似触碰出火花一般刹那交融在了一起。周雨无不痛苦地呻吟一声，切实感到又一股湿热体液自下体涌出，情热似乎真的已从身体内部向四周奔涌，犹如万蚁噬心。嘴唇已被他咬破，血腥味溢满口腔，但这微小的疼痛也只是杯水车薪，身下的感觉已经强烈到让人抑制不住地呼出令人羞臊的声音。
“临时标记。”周雨没抬头，闷着声音却打着颤：“可以临时标记。”
樊振东只觉得这话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
谁来做临时标记？
浓郁香甜的味道像绸缎一样将其紧紧缠绕，从公寓楼走到这里的路上他的内心一直在摇摆不定。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面对毫不设防的心上人最脆弱的一面还不具备无动于衷的能力。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与周雨水乳交融时的场景，也数不清有多少次在香艳朦胧的梦境中大汗淋漓地醒来，但眼前这种情景他还从未设想过——作为一个临时的缓解剂，与最珍惜的人进行身体上兽性的交合。
许久未得到回应的周雨有些难堪地抬起头，主动发出邀约就已经让他羞耻不已。他的双腿已经无意识地小幅度磨蹭起来，喘息越来越急促，脸颊烧灼的热烫让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么狼狈。
樊振东走上前来，看不出什么情绪，周雨能感觉到他也在极力压制着自己。
一只手抚上他的发顶，周雨就如同溺水之人攀附住了浮木一般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和纾解。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向着颈侧移动，停留在微凸的灼热腺体处轻轻摩挲，就能听到身下omega从喉咙中压抑不住的轻喘。
十四岁的樊振东遇见周雨时，眼前这人刚刚分化成一个漂亮的omega。具备了性别特征的青年平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彼时作为一个未成年未分化未开窍的小胖，樊振东只觉得这个哥哥性格温和，长得也好看，总对自己笑，卧蚕堆在眼下，无尽温柔。
周雨一直以“没有情投意合的对象”为由，拒绝着组织试图给他安排一位alpha结合的计划，一直依赖抑制剂，倒是也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在持续使用同种抑制剂两年后，他的一次异常剧烈的情热轰轰烈烈地来了。
那天十六岁的樊振东与一众beta和omega同站在一起，看着alpha们狼狈地匆匆回避，耳畔安全屋内的周雨泣血般痛苦的呻吟声时强时弱。方博在里面低声安抚着他，却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门被在外面落了锁，是周雨自己要求的。没有人会不顾他的意愿强迫，但他怕自己会忍受不住崩溃的情潮做出不清醒的举动。
豆大的汗珠从樊振东的额角流下来，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里。他从小就沉静老成，虽面上不显，心里早就急得发疯，指甲深深嵌在手掌里。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感受不到周雨那令人疯狂的气味，只能徒劳的站在门外，等人取来特效药。
樊振东从来没像此刻一样如此急切地盼望着长大。
房门被一脚踹开，众人纷纷侧目，张继科风尘仆仆的身影站在门口，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颚绷紧的线条显示着他也并不轻松。
他顿一顿脚步，径直走到安全屋门前，随手摆弄了一下粗重的锁链：“钥匙？”
林高远掏出裤兜里的钥匙递给张继科。樊振东见他因这沉重气压而颤抖的手，皱了皱眉头。
“都回去吧。”张继科推开门进去，樊振东伸长脖子也只瞥见屋里昏暗灯光下蜷缩在床上疲惫不堪的人影，门就又被重重关上了。
众人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议论纷纷。
“就这么进去了？这是要亲自上阵解火呀。”
“科哥那股子信息素味儿可够冲的了，从我身边走过去我都腿软……”
“哎，没等来药，倒是等来了个人。”
“这一对儿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
方博从里面出来，也一脸难受样儿地撵人：“散了吧散了吧，药到了，没事了。”
“药就是科哥吧。”还有人没眼力见儿地开玩笑。樊振东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憋着一口气使劲撞开那人，回到自己屋里摔上了房门。
在那之后也没什么不同。周雨和张继科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变化，只不过是抑制剂需要定时更换了，以免出现上次那种只能干等的危险状况。
原来周雨不是不接受标记，只是不接受被张继科以外的alpha标记啊。
思绪被拉回现实，眼前的周雨脸上汗水更密，脸颊潮红，连脖颈都透着薄粉色。他用湿漉漉的不解的眼神看向樊振东，像是鼓起勇气，催促一般抬起发烫的手，想要抚上樊振东按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只是还未等碰到一个骨节，那只手就生硬地抽了回去。指甲划过肌肤，更像是不留情面。
周雨讶然，一瞬间如冷水灌顶，偏偏樊振东还不愿放过他，淡淡吐出一句话：
“我叫科哥过来。”
话音未落，空气中原本席卷如浪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骤然冷却了三分。
“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周雨眉头紧蹙成一团，万般不解，几乎是扬声叫喝，只因身体原因听起来没有威慑力，但也糅杂了实打实的伤心和不可思议。
樊振东被这语气呛得几乎招架不住，他刚刚冷硬下来的心又软了。看着周雨狼狈的样子，那难过的眼神像一把利剑直插心底。是了，自己刚刚确实不该这么说，但是……
“我……”周雨哽咽，显然已经力竭，眼睫微颤，一副失望至极的样子，“你就这么不愿意。”
这是一个肯定句。
樊振东真的不知道该讲什么了，这两句话像是刮刀一样在他心上狠狠挫了几下，连带着胃都刺痛地抽搐。他张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背后就传来方博急切的喊声：“总算找到你俩了！”
樊振东没有回头，只觉得浑身僵硬像石头，双腿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方博跑上前来看着石凳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周雨，二话不说掏出一针抑制剂麻利地给他打了进去。
在这过程中，周雨一直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粗针头刺破皮肉时也毫无反应，好像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
“一回宿舍，我看你桌上有个针管，寻思着是不是你今天忘带了。但是又想你这发情期也不固定，就没管。哪成想都半个钟头了还没回来，我就想坏了，别是半路让人给拖走了，赶紧出来找……”方博抽出针管，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是在讲给谁听。
“能自己走吗？还是我架着你？”方博好像终于记起来身后还有一位似的，转过身来无比佩服地拍拍樊振东的肩膀干笑两声调侃道：“胖儿，你可真是个柳下惠，这都能忍住，可谓是真男人！这要是传出去人家都得以为你不行……”
周雨缓缓抬起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示意想要回去。
方博本也没心思胡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看两人，一声不吭地扶着周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樊振东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看着石凳上自己那件裹满周雨气味的外套，心中一片黯然。如鲠在喉，却又难以言表。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天的太阳也不算烈，石凳上冰冷又潮湿，让周雨本就因紧张而颤抖的身体凉意更甚。
周雨对樊振东的那点小心思，从来不害怕被别人看见。这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变质的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队里几乎都知道自己喜欢樊振东吧。
……
起码周雨本人是这么想的。
虽然只有方博一个人询问过他并且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但是这么明显的爱慕谁看不出来？omega的本质是慕强，周雨却从不觉得他渴望一些保护——在一个强大的alpha身后心安理得地只管发情孕育后代循环往复，身体构造上的弱势没有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周雨也用努力和实力一次又一次证明着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樊振东是个强大且潜力无限的alpha，这点人尽皆知，但在这小胖儿分化期之前周雨也曾想过，如果天不遂人愿，他分化成了一个beta或omega该怎么办？
答案一直未曾变过，感情无关性别，这是周雨的理解和坚持。
可最关键的是，他看不透樊振东的态度。
这人一直把练球当成头等大事，分化后也不是没有过omega来示好，每每这时周雨就紧张得在一旁支棱起耳朵偷听。樊振东的拒绝理由千变万化，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来碰这块硬石头了，对周雨来说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你说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周雨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情绪里，没少这么问过方博。
方博表示他也看不出来。
“但是没有人比你跟他更好是肯定的。”
“好是一码事，好上又是另一码事了。”周雨沮丧地挠挠头，把空了的抑制剂针管扔进回收箱里，感受着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向五脏六腑，“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憋在心里，真让人看不透。”
方博打完一局游戏，瞥他一眼：“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打了好几年抑制剂了，发情期紊乱的滋味好受不？”
“没办法的事。”周雨倒不是很在意这。
“我觉得胖儿倒是挺在乎你的，就是那种看不出来是什么类型的在乎……谁知道人家是不是只拿你当哥呢。”
周雨垂着头摸了摸脖颈后的腺体，沉默半晌，冷不丁开口道：
“你说我要不要试试他？”
结果就试成了这个局面。
发情期其实刚过，周雨怕光是释放信息素没有真实性，甚至想从外面搞一针诱发剂打上，被吓得半死的方博严厉制止了。谁知道那些个什么诱发剂里有什么成分，运动员对这些总是格外小心。
他们草草规划安排了一下，最后周雨还特地警告方博届时如果事情发展顺利千万别来搅了好事；方博做出要呕的表情，其实心里也觉得多半是用不上他出场的。
如果樊振东需要一个omega，无论从哪方面看，那个人都只会是周雨。
现在搀着一身味道还未完全散去的周雨走在静悄悄的夜路上，方博也被这低落的氛围感染得垂头丧气：“这都哪门子事儿啊。”
当时他从楼上俯视着两人的情况，见樊振东捞起来周雨就走，还以为生米就要煮成熟饭，差点犯懒没跟上去。幸好最后还是来看了一眼，不算及时地为双方都解了个围。
周雨挣了一下，想自己走。本就没到发情期，不过是释放一些信息素演一演戏。可他当时的状态却不像是假装了。面对樊振东时自然的反应让他自分化以来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omega在感情流露时的生理变化，炽热而又浓烈，非常可怕。
“这下真完蛋了。”方博愁眉苦脸地小声嘀咕，悼念他的好兄弟似乎已经无可挽回的感情。
樊振东擅长打暴力直球，原来他的拒绝也是这样直白伤人，不留情面。
第二天周雨顶着乌青的眼眶来训练时，大家多多少少都看出了不对劲。但是当事人除了精神状态不佳以外都很正常，方博也盖章说只是没睡好，就也都没当回事。
一个上午樊振东不知道自己看了周雨多少次，百八十次也有了。周雨没打几场，几乎一直坐在一旁休息，不开口说一句话，也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
恐慌的情绪如水一样裹挟着樊振东。昨晚他浑浑噩噩回到房间，彻夜未眠。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道歉，又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光凭道歉就能解决的事。这回真的很严重，严重到他找不出来一个解决办法。
他又开始循环回想昨晚的情景，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周雨当时已经那么难受了，自己还凶巴巴冷冰冰的干什么呢？
退一万步来讲，不一定非要做到那一步，咬一口也是多少起作用的。多大点事，自己当时的样子肯定像个守身如玉的唐僧，一脸正气凛然——让人想揍他。
再者说，昨晚是多好的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这下好了，不但错过了，还凭借一己之力把周雨推出去老远。
樊振东无比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真怀疑昨晚的自己魔怔了。
煎熬地磨到中午吃饭，樊振东第一眼就看向周雨，却与方博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儿。方博面色不太自然地冲他挥挥手：“胖儿，今天我跟小雨吃了哈，你去找大番他们搭个伙吧。”说完匆匆去追已经走出门口的周雨了。
不能就这样放任关系持续恶化下去。樊振东咬紧后槽牙。
我和周雨不能就以这样的方式完了——什么样的方式都不可以。
但周雨就是周雨，他作为一个哥哥，也确实再一次拿出了过去五年里对弟弟包容无限的样子。在樊振东还焦虑地啃着手寻求突破点的时候，他抢先一步做出了和解。
在球馆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深夜寂静到只有室外的蛐蛐叫声时，周雨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对樊振东轻描淡写地提起就在一天之前发生的那事。
“你别在意，是哥不好，这种事哪能乱来……”
樊振东急忙打断他的话：“不是的，是我的错，雨哥，你别……”他情绪上来了，激动地上前一步试图捞起周雨的手，被明显慌乱了的人瞬移一般的后退躲过去了，捞了个空。
两人都尴尬地顿住身形，缄默不语，像是一对感情已无法挽回但彼此仍存有留恋的情侣。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只差一点点就能重叠在一起。
“……你身体好点儿了吗？”还是樊振东主动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他好像眼圈红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周雨这话倒是真的。他很疲惫，不想多说一句话。尽管在这样的情境下再补上两句“不用担心”“谢谢你还挂念我”才显得体面温情，也更符合做了一天心里建设后终于鼓起勇气此行的目的，但周雨还是觉得心累。
樊振东很善良，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很会替别人着想。周雨无意也无力讨来一些没什么意思的道歉。下意识的排斥并没有错，是他让樊振东难做了。
道理谁都懂，可释怀真的没那么简单。
深陷爱情中的人多么脆弱，或许也是昨晚多打了一只没用的抑制剂的缘故，周雨的心像一张被人攥成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紧缩在一起，又酸又胀，只觉得想哭。
但哭出来就太丢人了。他抽抽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拍拍一直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一样的樊振东：“好了，别多想了，收拾收拾回去吧。”
错开身的刹那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胳膊。
还是温暖细腻的触感，很难不让人想起昨晚也是这只手如何生硬地用行动拒绝了他恬不知耻的求爱。
周雨没有动作，只是闭了闭眼，试图清空脑袋里的画面。樊振东从后面靠上来，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社交距离，像是强忍着什么一样，极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周雨，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但伤害你真的不是我本意。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可以了！”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周雨使劲挣开桎梏住他的手，逃也似的飞奔离开。
慌乱的脚步声在球馆廊道的回响下渐远，只剩二十岁的樊振东怆然怔在原地。
方博看着瘫软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周雨，恨铁不成钢：“不就是失恋吗！瞧你那个没出息样儿！”
周雨的脸背过去，没吭声，长出一口气，还不受控地抽噎了一下，要哭不哭的感觉。裸露的细胳膊垂在床边，上面还有昨晚打针时因方博手抖没发挥好而形成的青紫，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方博被他这么一抽嗒，心也软了，坐过去把那张脸掰过来，果然眼里泛着水光，脸颊有湿意，泪水都在耳朵窝蓄了一个小水坑。
“樊振东牛啊，要不是他，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个一碰就碎的模样儿。”方博喃喃自语，转眼又开始恨起来了：“他妈的，我现在就去问问这个小胖儿，咱们到底哪配不上他，我就不信他见了你这副样子能不心疼！”说着就起身作势要走。
周雨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也没拦他。
果然方博走到门口又磨磨蹭蹭地回来了：“小雨，如果你挨欺负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你出气去。但是感情这事，真没办法勉强，你也是明事理的人。我知道放下一个人是很难，想我当初……”
提及自己的伤心情事，方博的眼神变了又变，也不做心理导师了，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漫漫长夜，辗转难眠的不止一个人。
樊振东被叫进办公室训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明显一直在走神。
王皓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低头抠手，十个手指头都抠了个遍才后知后觉地抬头，露出孩子一样不好意思的表情：“您找我什么事？我都开小差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眼袋都出来了。”王皓先不痛不痒地闲扯了几句，话锋一转：“最近怎么回事？训练根本不在状态啊。”
樊振东一激灵，手下意识地就放下了。他这几天精神恍惚，怅然若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更提不起精神来训练。今天走的这一趟也早在意料之中。
但他自己也没办法，现在除了周雨，其他的事都轻飘飘的像个屁。
王皓清了清嗓子，把明显又开始神游陷入忧郁状态的樊振东拽回来，试探着开口：“其实你这种情况，组织上也都理解……”
樊振东嗯嗯应付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仅是omega有特殊时期，作为一个alpha，感到焦虑、需要人陪伴也是正常现象……”
一听到omega樊振东就支棱起耳朵来，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周雨。只是王皓这话他越听越不对劲，这不就是要给他安排一个结合对象吗？
“我不要。”樊振东毫不客气，一口回绝。
王皓对他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他循循善诱，继续柔性劝导：“你也不要这么排斥，毕竟这都是早晚的事。你看，你这么年轻，以后在队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如果能发展一个本队的伴侣，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个伴侣。周雨，周雨。樊振东脑子里全都是周雨。
王皓见他不吭声，一鼓作气，再接再厉：“我看周雨就挺不错的，你俩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像是被人拆穿了心事一样，樊振东吓得一哆嗦，眨两下眼睛，声音都颤抖了：“啊，啊？谁？”
“周雨呀！”王皓看他这样，也拿不准是否有戏了：“你们总配双打，默契是没得说了。如果双方都不排斥，可以试着进一步发展一下。”
“周雨……”樊振东吭哧了半天，脸都红了，有点痛苦又有点哀伤，“周雨不是跟继科大哥…？”
这下轮到王皓惊讶了，他问：“谁说的？”
樊振东奔跑在回公寓的路上，今天是难得的一天假期，天刚刚擦黑，路上稀稀落落三两个人，都在抓紧时间放松紧绷几天的神经。
但周雨一定在宿舍，没人比樊振东更了解他。他的假期时间大多数是浪费在睡觉上面的，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王皓的话在樊振东耳边回响起，他说，周雨对你有好感，你不知道啊？
跟张继科有什么呀，张继科有主儿了。只是他俩平常就别别扭扭的，也没大张旗鼓地公开过，看不出来倒也正常。
感情的事组织也不会勉强，你不喜欢周雨就算了，找位合适的培养一下感情。
我喜欢。
樊振东只听见心中的自己在呐喊。
我喜欢得快要发疯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给柏油路铺上光辉的地毯，承载着樊振东奔走的脚步，引领他跑向爱人的方向。
这几天身体总是不舒服，自从那天以后，周雨的身体系统似乎彻底紊乱了。他蒙着被子瘫在床上昏昏欲睡，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刻。
急促的敲门声炸雷一般响起，惊得周雨一激灵。他以为是方博，迟疑着下床趿拉上拖鞋：“怎么这么早回来……”
门外站着的却是樊振东，气喘吁吁，鼻尖冒汗。夏末秋初傍晚的凉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周雨汗毛直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来的路上樊振东有好多好多想要说的，一见到周雨本人，反而开不了口了。
“干嘛！来了又不说话。”周雨抱起肩膀，没好气地率先打破沉默。
这句话却好像给了樊振东勇气，他贴着周雨挤进来关上门，皮肤隔着薄薄的T恤温热地贴在一起。过近的距离让周雨无措地向后退，手忙脚乱中又被一把按住腰侧。
两人的耳朵都是渗血一样红。看着樊振东郑重而紧张的表情，周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地突突撞了起来。
“我也喜欢你，周雨。一直都喜欢你。”
颤抖的声音怯懦又坚定地诉说着老土的告白，双目对视的时候，彼此再无遮拦的赤裸爱意已不难看出。
“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樊振东皮肤白，脸颊粉扑扑的，明显害羞得不行，眼睛却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周雨。
答案早已知晓，但他就是要亲耳听到。
回应他的是一个拥抱，两人都等了太久的拥抱。
“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