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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林记龙虾”门口时,蒲熠星突然不肯挪步了。
他一会儿指指齐思钧上身长袖卫衣下身短裤的搭配、再回手扯了扯自己薄款棒球外套的下摆,说“你看我们是不是看上去根本不在一个季节”,一会儿又夸张地伸头看玻璃门后挂着的一只迎客小猴子,嘴里嘟哝“这猴子好眼熟啊,像不像那个,‘give me five’……”齐思钧转过身,双手插兜歪头看他,神情再慈爱几分,就可以和商场里看着自家孩子在地上撒泼不肯走的家长放在一起。蒲熠星还待开启第三个话题,齐思钧终于开口了:“阿蒲,虽然我也不是很饿,不过我想明明和凯凯也等急了吧,你要研究猴子,待会儿吃完了出来再研究行不行?”
他成功地把人“劝”进了店里。好在商场里客流量虽然大,倒没人注意“林记龙虾”门口发生的小小插曲,服务员笑眯眯地上来问有没有订位,蒲熠星在这种时候总是熟练地往齐思钧身后一藏,两个人中有一个开口就行了,谁先开始偷懒谁就赢了。服务员带到位置就离开了,石凯正在低头咬牙切齿地双手大拇指碾着屏幕,邵明明则是单手托腮状刷着手机屏幕,神情比较轻松,因此首先抬头发现了人来。这是个标准四人桌,很适合今日聚餐规模,两个先到的人坐在一起,面朝着店门口的方向,把对面一排空了出来。蒲熠星心中夸了一句“有眼力见儿”,刚抬腿,齐思钧拂到肩上示意的力也到了,他从善如流地跨步坐到了靠里的位置,等齐思钧也坐下了,又借着脱外套的动作,悄悄向齐思钧那边挪了一点儿。他把脱下来的外套胡乱团起来,刚准备塞在墙和他身体间,动作就被齐思钧制止了,齐思钧抬手向服务员要了个布罩,又向蒲熠星伸手,蒲熠星乖乖递上手里的一团物什,呆呆看着对方将外套抖开、折起、塞进布罩的一套动作,耳中也同时灌满了对方的絮叨:“你这外套不套起来,待会儿又是一股牛油味,几天都散不了……”
两个人坐下时,石凯曾短暂地抬头看了对面一眼,仿佛是怔愣了一瞬,又埋首继续把手上这盘游戏打完。等新来的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浏览完了菜单,石凯才终于把手机用力塞到自己大腿下面,一副再也不想看到的样子。齐思钧的“输了?”和蒲熠星的“这是遇到猪队友还是神对手了?”同时响起,还没等到回答,邵明明就开腔了,一双眼睛探究似的在对面的人脸上扫描:“今天,咱们吃哪个?是辣的……还是不辣的……?”
齐思钧笑了笑:“虽然我很想吃辣,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啊。”蒲熠星也抬手揉了揉肚子:“最近老是胃疼,搞不了搞不了,还是悠着点。”石凯的嘴已经噘了起来,按老话说,可以挂一个油壶。齐思钧看不得他这个用力卖萌的样子,连忙说:“可以点两个口味的嘛,要不一个十三香、一个麻辣?咱几个大小伙子,一盆龙虾怎么够打发的!”
龙虾肉虽然填不饱肚子,剥龙虾却把两只手都搞得汁水淋漓,根本没法玩手机,倒成全了聊天的气氛。邵明明问为什么姗姗来迟,这次是蒲熠星作了解答:“签合同去了。路上遇到晚高峰,堵车。”邵明明眼珠子一转,“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石凯顿时急了:“什么合同!什么合同!”邵明明做了一套花里胡哨的手势,塑料手套上的汤汁都溅到了石凯碟子边缘:“诶,在座的各位,只有我们石凯同学不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了哈。”
饭吃完了,也不早了,几位青年没有续摊的打算,各回各家。蒲熠星却跟着齐思钧。也不知道是哪次开始的约定俗成,只要来长沙出差,他就会住齐思钧在长沙的家。也不是说出不起住酒店的钱,这可以看作是一种荣耀,好比御赐的黄马褂,恨不得穿着走在街上让每个人都看到。晚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香得叫人头昏脑涨,蒲熠星饭饱神虚的脑子奇异地将这股花香同齐思钧给身边人带来的热意联系起来,铺天盖地、无从拒绝,但实在也不忍拒绝。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多耸动几下鼻子,好将这香气存住了,走远以后还能慢慢回味。蒲熠星这会儿嘴又停不下来,和他那具路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要跳两个舞步的身体十分搭配:“咱俩就这么一起走了,石凯和明明居然问都不问的,现在的年轻人,也太没有好奇心了吧?”齐思钧抬头望了望今夜无星也无月的天空,有点无语:“第一次问过了也就算了,这都第多少次了,还问,你当他俩是金鱼吗?”
蒲熠星走出来,听到餐桌上的平板电脑正在尽职地播放节目,再仔细一分辨,竟然是一档恋爱综艺,观察室里的嘉宾正在翻来覆去地讨论恋人吵架的话题。“小齐你怎么连这种综艺都研究啊……”蒲熠星嘟哝道,路过声音源,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再次回到餐桌旁时,嘉宾们已经就“小吵是否怡情”这个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事实上,情况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小齐,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吵架……”
“那不能叫吵架吧。”
称作“吵架”确实不太准确,或许用更严肃的“冲突”一词来形容更为合适。不需要特指的原因是,他们只有过那一次冲突,至今提起来,两人还有些莫名其妙中掺着难为情、难为情中夹着心有余悸的复杂感受。
那是一次《名侦探学院》的录制,节目组要求他们给节目自行写一首主题曲。这其实是一次命题作文,导演知道他们放不开,早早规定了主题曲的中心思想,又叮嘱他们人人都得发表感言。一群人围坐在客厅中间,像击鼓传花游戏中花球停在手里的尴尬幸运儿,轮流地、蜻蜓点水地轻轻一刀划在自己的大脑皮层上,暴露一些无伤大雅的内里。气氛有点奇怪,像个将破未破的肥皂泡,直到轮到齐思钧发言:“我记得阿蒲的生日微博文案里说过……”
最后播出的节目里,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段。齐思钧平静又到位地复述了蒲熠星今年生日那天发的微博的文案,蒲熠星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表情确实有些僵硬,但也不至于出格。然而事实上,当时的场景,可以用混乱来形容。齐思钧第一遍的原话是这样的:“就像阿蒲说的,人生不必设限。我想他可能是意识到了,之前设想的很多边界,其实是出自自身的错误想象。所以我……“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蒲熠星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甚至磕到了玻璃茶几上。蒲熠星显然是撞得疼了,眉头皱着一直没放开,但他的声音发抖,看起来又不像是因为疼痛:“你说这些干嘛?”他的动作很突然,坐得离他不远的齐思钧被吓了一跳,惶恐地抬头,看着那个脸上露出困兽般急躁又愤怒表情的人。
像是某种动物应激后的表现。但他反应干嘛那么大?齐思钧的理智还在慢慢找着归位的路,就听到蒲熠星又说了一句:“大家都在说自己的事……”这句话的音量有些大,难得地让齐思钧也产生了脑子嗡嗡的感觉,蒲熠星像是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身处的环境,抬头看了对面正在工作的摄像机一眼,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一边颤抖一边急摆:“对不起,我、我到一边冷静一下……”然后就急匆匆地走出了拍摄范围。
不知道哪里突然响起了警铃声,可能是隔壁谁家的烟雾报警器触发了,模模糊糊地传到这里来,让在场的人神经更加紧绷。齐思钧也站着,呆呆望着蒲熠星逃走的方向,好像是有人接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安慰的话,又好像没有。直到很久以后,齐思钧才大致读懂了蒲熠星当时的心理活动,而这竟然是从明白了自己的心理活动而来的。他那时对蒲熠星,是评估、是审视,难怪遭到生性敏感的对方的剧烈抵抗。他俩好像城市天际线本来不相干的两栋摩天高楼,又好像被绝缘的两个电极,某一天空气被击穿了,火花点燃了旁边的易燃物,带来一场连锁的灾难。
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齐思钧在几天后的辩论赛中遭到了蒲熠星的报复。蒲熠星是正方四辩,拥有最后总结陈词的权力,他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嘴角一扯、露出个后来被证明是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们讨论这个命题中的’要不要‘,其实是看我们如何对待过程和结果。对方二辩说,‘闪婚再离,啥也不是’,怎么会‘啥也不是’呢?我知道这位辩友十分笃信一切事件的‘正确’发生,都取决于符合了一个‘正确的’时机,这从理论上来说当然没错,但现实是,你所期盼的那种完美的可能性,大概率永远不会降临。因此,为了避免离婚这样‘不正确’的结局,选择绝不开始,对方二辩,要小心因为这样的倾向,而失去人生中很多美好的沿途风景、最后一无所得哦。”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之间一直涌动着一股暗流,令他俩无法自如地相处,但奇怪的是,其他人好像对这件事一无所觉,齐思钧觉得可能是因为邵明明和唐九洲吵架吵得太频繁了,让其他人都麻木了。直到拍摄的最后一天,他俩也没有真正和解,然而最后拍大合照时,齐思钧却被导演指挥站到蒲熠星旁边去,在相机里留下了自己“敬业”的笑容。
“你们到底为什么第一季从来没同过队?”
“这你就要问小齐咯,我记得有几次是他选的人吧,从来都没选过我,你得问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蒲熠星慢悠悠地说。
齐思钧不服气,张嘴就准备反驳,话头被蒲熠星抢先截住:“你别说我,我一直都没有选人权,要么就是抽绳。”齐思钧只好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思考就发现一些不对劲,蒲熠星绝对不是一个不好的队友人选,相反地,他非常好,但是,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以前的齐思钧的脑海里过。他选人时,会有诸多考虑,因此会选郭文韬、会选潘宥诚,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考虑过蒲熠星。似乎每次只有当蒲熠星被自动分到对面那队时,他才会意识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
蒲熠星仿佛懂了,叹了口气,心想,互相刺伤、互相防备,怎么说也比从前的互相忽视好。不独有选人权的齐思钧如此,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只有在事后回看节目时,他才会意识到,他和齐思钧其实是处在同一时空中的。一开始提出这种富有哲理的问题的唐九洲好像已经入定,垂着头不说话了,蒲熠星看着还在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的齐思钧,挪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齐,下次有机会,你也选一下我嘛,行不行?”
这像是一种讨饶,齐思钧单方面这么认定了,然后软化了下来。这次冲突被后来的他俩当做笑话来讲,只因他们对对方愈发熟悉后,说话更放肆的也有,到底为什么会在那时如此锱铢必较,甚至把失态示人,哪怕是“求甚解”如他俩也找不到答案,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渐渐就被抛在了脑后。
蒲熠星从梦里醒过来,发现此刻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大脑控制,他想动一动手脚,但大脑和身体像是断开了连接,前者发出的指令统统石沉大海,偏还要自我欺骗一番,“它已经如我所愿动过了,我仍然是这具躯体的主宰”。这是科学的描述,用些封建迷信的讲法,这大概是“鬼压床”了。蒲熠星索性放弃了和四肢恢复联系的努力,有气无力地回想刚刚那个梦,梦里好像是齐思钧被关在了一个铁栏杆围成的小房间里,泪流满面地大声喊“放我出来”,而他站在牢笼外面,手足无措。梦都是反的,他赶紧安慰自己。但那房间倒是有点眼熟,他把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几转,恍然大悟,那不是和陶小玉的秘密花园一个意思么。
密室这种娱乐活动,兼具惊险刺激和脑力风暴,很有利于感情的突飞猛进。在那之前,蒲熠星和齐思钧一起玩密室的机会并没很多,第一季《密室大逃脱大神版》只算是一同上班,来去匆匆,惊鸿相交,留下些许遗憾。于是到这一季生出点努力弥补的心态,以至于和齐思钧一起录的几集,到最后蒲熠星自己能记住的,全是些和解谜、主题无关的东西。直面从温室汹涌而出的“丧尸”时,蒲熠星根本分不清现实和“设定”的区别,本能地张开双臂,听到声音才知道齐思钧被他挡在身后。齐思钧跑的时候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再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走,两个人像是末世逃亡,又像在枪林弹雨里漫游,徒生一股浪漫,却被善意沉默的摄像机全数隐藏。热血上头时,什么都能做得出,冷静下来后,蒲熠星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清楚记得自己这一天被齐思钧搂了、牵了多少次——用的是古老的结绳计数法——他被齐思钧这镜头下的大胆冲得脑子晕晕乎乎的,他们私底下好像是有过很多次类似的举动,但他实在还没习惯将其展示给镜头。齐思钧才不管这些,他在这些事上有霸权主义,从不会事先和蒲熠星商量,好像笃定了蒲熠星绝对不会反抗。
如果说商业中心那个密室是肾上腺素针剂,那么East World这个密室就是大脑额下回的强刺激,两者一动一静,恰为两极。他们一群人,都公认那个密室的剧情做得十分不错,给人很强烈的沉浸感,然而对蒲熠星而言,却只有齐思钧读日记时那低垂眼睫间的浓重悲哀,在他脑中刻下极深印象。顺着那一个神态向前向后延伸,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齐思钧之间的一些小习惯,早在那时就养成了,比如通过一扇门时两人总要同时挤过去,比如齐思钧极其喜欢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比如一句话非要一人说半截……有些事,值得反复推敲,原来这么久以前,他和齐思钧就有如此的……说“默契”,当然没错、可稍嫌不足,在他看来,这个词实在太“光明磊落”了一点;说“暧昧”,又够不上,一切都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经得起一百道目光的检验。或许是火候还未到,他把这当成一个小秘密,没跟齐思钧说过,当然更不曾对其他人提起。一道论述题不止一种答法,不同答法之间自然有高下之分,蒲熠星对此慎之又慎,要解得完美,大的、小的、明显的、细微的证据,都不能放过。
踏出East World研究所大门后,一群人先前因为讨论故事选择而低落的情绪,也慢慢地恢复了过来。齐思钧首先发言:“其实我想想,有两个这样的人格同时存在,其实也挺好的,小玉擅长体育,小宝擅长学习,加起来就是真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要是我能选,我就……我好想有个阿蒲这样的人格啊!你看,阿蒲是理科生,还是学金融的,高中的时候,他管数理化,我管史地生,齐活儿了!而且阿蒲舞跳得好,我,呃,我锣敲得好,正好互补。”
齐思钧“选”自己,蒲熠星当然心里开心得很,但脸上还是矜持地露出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是有研究说,普通人对大脑的开发只有10-20%,爱因斯坦相对开发得较多,就成了有伟大成就的天才。像陶小宝和陶小玉这样的,说不定正是每个人格分管20%,所以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那加起来真的是无敌了。”
唐九洲回过头,表情复杂地看了齐思钧一眼,又把目光移到蒲熠星脸上。蒲熠星以为他是在计较齐思钧没有说希望有一个“唐九洲人格”,一边忍笑一边挪开了视线。刚刚在控制室里,蒲熠星解释了自己的观点:也许这不是什么“主人格最终会吞噬掉副人格”,而是“回到5月16日之前的情况,没有分裂成两个不完整的人”。周峻纬一直听着没说话,直到众人离开时,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蒲,希望你一直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我当然会记得了,蒲熠星腹诽道。因为几天后,他突然收到了齐思钧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他们之间发语音消息的时候多,因为都懒得打字,偶尔发文字,也是怎么缩略怎么来。但那条消息,除了内容极长外,行文也显得十分正式,除了是电子载体而不是亲笔书写外,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封短信。那条消息是这样写的:
“阿蒲: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正式地表达一下我对你的谢意。我猜你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小题大作,但由于此刻你并不在我面前,你嫌弃的表情我也看不到了,哈哈。前几天录密逃节目时你在结尾处说的话,我这几天反复思考,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而这些猛地一看并不符合‘常理’的道理,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竟然也这么有说服力。我想这就是你的厉害之处,你常被人说不爱说话,在节目里开口也是为综艺效果的时候多,但偶尔两句,就有如此千钧之力。我自诩是个话多的主持人,但好像说那么多,有时候也比不上你的一两句。
我也不是妄自菲薄。实在是那天在控制室里,大家讨论着密室最终的选择,我想等到最后说,除了一些职业习惯外,其实是因为……我真的无法选择。峻纬和九洲都选择了小玉,我理智上也觉得应该如此选择、节目组也希望我们这么选择,可是我控制不住地想,那小宝不就要消失了吗?他为拯救哥哥小玉而生,努力学习来获得爸爸妈妈的喜爱,却因为是‘后来’的那个,是被社会期望规训的那个,就要到最后又被放弃,被吞噬。哪怕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我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现在你能明白了?你的一番话,简直拯救了我。没错,就是这样一个重大的词,我想用更大的词来形容,但我找不到了。那感觉就好像,我们都是渺小生灵,只知道在眼前的选项A或B中选择,只有你飞到了半空中,奋力挥剑抵抗那支配众生的造物主。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中二的比喻。话说到这里,应该表感谢或表忠心,那么蒲哥,以后玩密室带上我,我会做用力给你鼓掌的忠实喽啰。
小齐^^”
这封短信,太肉麻了。蒲熠星读了个开头,就惊得站起来蹦跶了几下,像虫子爬到了身上,好在他独自在家,这怪动作也没人来嘲笑。等他重新坐下,发觉读过的内容已经被他蹦出了大脑之外,只好又从头开始读。如此反复了几遍,终于把这条消息读完,他又像不够似的,目光移回开头,再读了一遍。他从没设想过齐思钧有这样热情到直白的一面,且用在了自己身上,但他十分受用,像是被打了一针疫苗,头疼脑热都是暂时的小状况,自那之后,和齐思钧的交往都是坦途,再无龃龉。
齐思钧也是这么想。可能因此脸上带了点喜色,在录节目的时候碰到了唐九洲,唐九洲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问:“小齐哥,你最近心情不错?”齐思钧“啊”了一声,又点了点头。唐九洲接下来的问题就有些奇怪了:“那阿蒲……最近心情也不错?”齐思钧愣了一愣:“这问题你应该问他啊,怎么问我呢?”他把目光移到正在化妆的人身上,本来在低头玩手机的人心有所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准确地在化妆镜中相接。石凯绕到沙发背后,拍了一把唐九洲的肩膀,唐九洲站起来,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躲到了休息室的角落。齐思钧不以为意,觉得是小朋友有什么自己的秘密,他反正是在排队等化妆,干脆拿手机出来玩。不一会儿远处飘来一道声音,能传到齐思钧的耳朵里,可见是没压着嗓子说话:“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一个人就该长一个脑袋,如果长了两个,别人会怎么看?”谁知石凯的嗓门比唐九洲的还大:“谁规定了?那要是大家都长两个脑袋,长一个的才奇怪呢!”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齐思钧叹了口气,站起身,把手机放回口袋,朝那两个人走过去:“你俩在聊啥呢?”石凯立刻闭上了嘴,唐九洲支支吾吾地:“啊……在说我们的童年呢,虹猫蓝兔迪西小波,小齐哥你不懂的……”“虹猫蓝兔不都好几期以前的内容了吗?怎么这个话题还没过去啊?而且谁说我不懂了,我回去以后可是恶补过了好吧?”齐思钧的语气很不满。
石凯忽然插嘴转移了话题:“我和九洲在说,你和阿蒲,算起来真的很不像!你看你俩,一个是北方人,一个是南方人;一个是文科生,一个是理科生;一个喜欢吃甜的,一个爱吃辣的;一个工作是和人打交道,一个以前工作是和钱打交道;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天天早起,一个早上根本起不来;一个唱歌都跑调,一个歌舞rap全能ACE……诶小齐,你别拿眼睛瞪我,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齐思钧确实在瞪他,不一会儿又自己笑了:“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这唱《枉凝眉》呢?” 谁知这时身后真的传来了一道细细的嗓音:“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声音来到齐思钧身后,突然又转回了正常:“小齐,轮到你化妆了,快去快去。”齐思钧听话走开,唐九洲表情变幻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喊了句“阿蒲”。蒲熠星把目光从齐思钧背上收回来,“嗯?”了一声,就听见唐九洲问:“阿蒲,你新招了一个助理?”蒲熠星点了点头:“是啊,姓廖,而且我上次听小齐说,他最近也换了个助理,居然也姓廖,这两个人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这可是太巧了!”
是啊,真的是太巧了。
大家都渐渐忙了起来,忙是好事,只是聚会如果再强求人人出席,那大概永远也办不起来。这或许是客观原因,但也可能只是个借口,蒲熠星把共享自行车停在路边,上了锁,用胳膊夹着脱手套时想道。他几步跨上台阶,刚抬起手,鼻子里就好像钻进了杨絮,挤眉皱脸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这才推门进了店。这家装潢别致的咖啡店是齐思钧发掘的,很有变成网红店的潜质,但现下店里客人还不是太多,而且齐思钧也还没到。他找了窗边的位置坐下,心想齐思钧原来还很有那种狭义的文艺青年的气质,喜欢找一些这样的地方入镜,生活情趣可见是拉满了。他就不一样,街心花园遛弯比较适合他,但这不妨碍他理直气壮地享受齐思钧的发掘成果。
等到把背包放在座位上时,他的思绪已经转到或许应该拉个表,统计一下他们这帮人聚会的频次和参与名单,按不同的权重统计,节目录制结束以后的夜宵算一分,在别的城市恰好发生的约饭给三分,而像这种——向特定的一个人发出、而受邀的人毫不犹豫地响应——见面应该算五分、十分,不,一百分也不为过。似乎仅凭这一项证据,就够定下绝不清白的罪,但这个结论实在要下得慎之又慎才行。蒲熠星拿着纸巾无意识地在桌面用力打圈,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很了解齐思钧,以至于齐思钧一扬眉、一抬手,他就能猜到这人要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甚至当齐思钧在背后凝望着他时,他都能第一时间准确地感知到。这也太不寻常了,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超自然的联系,在这方面,他不是个全然死守科学理性红线的人,如果能帮助他心中的天平倾向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他愿意去相信。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毫无把握,齐思钧的询问似乎是轻飘飘地发出的,再顺着电磁波轻飘飘地降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他一个人,沉甸甸地来赴约了。
他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得太认真,以至于都不知道齐思钧是什么时候到的。齐思钧已经去柜台点了单,正在把大衣仔细地拢好,搭在沙发扶手上。不一会儿咖啡送到,大概是因为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亲自服务,垫在咖啡杯和托盘间的纸巾上印了个图案,仔细一看十分有趣,一条卡通鲨鱼和一个火柴棍小人正手拉着手绕着一座孤岛跑圈,下面是一行花体字,”No Man is An Island”。齐思钧饶有兴致地问:“老板,你们这个图案好特别!是什么意思啊?”他的脸带有天生的亲和力,加上后天职业加成,语气轻快柔软,惹得蒲熠星也抬起了头。老板当然不吝回答,甚至脸上的表情也被齐思钧带得一样如沐春风:“哈哈,是我自己设计的,因为我是The Script乐队的乐迷。你慢用。”
齐思钧对蒲熠星正在干什么极其好奇,拉长了脖颈,语声飘忽:“你在……不会吧,你居然在画PPT?我以为你自从不当金融社畜,就逃脱了这项活动呢?”原来蒲熠星已经主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这一页还在草创阶段,零乱地摆着几个图形和几个文本框。齐思钧说完以后又偷笑,这世界上他只听过一个人用“画PPT”这么可爱的说法,正是眼前这位。他早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开始偷偷地观察模仿蒲熠星的表情和动作,直到有一天,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下颌新长出的一颗痘,整张脸疼得皱起来,然后发现那神态、像极了不知道如何正确用脸的蒲熠星。这本来根本算不得一件什么事,齐思钧却忘记了疼,手指摩挲着下巴,脸上绽出一个有点梦幻的笑。这说起来很傻,他也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可这样的心思令他五感敏锐,结果就是,他总发觉蒲熠星在悄悄地研究自己,偶尔回过身,还能捕捉到蒲熠星那安静却不容错认的安放在自己肩头的目光。
蒲熠星用食指和大拇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将电脑屏幕转了回去:“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宇宙的终点是Excel和PPT。”接着又向对方解释:“我不是想开一个密室店嘛,下星期见合伙人,做个PPT,讲起来的时候方便一点。”齐思钧“哦”了一声,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从包里掏出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身体往下缩了缩,顺便伸长了双腿。这一伸不要紧,直接踢在了蒲熠星的鞋面上,蒲熠星受惊似地抬起头,齐思钧表面露出个像是抱歉的表情,脚却只是意思意思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蒲熠星撇撇嘴,委委屈屈地将小腿收回来贴着沙发,这两条沙发本来够宽,分明两个人只要稍微错开一点坐着,就能避免腿伸不开的尴尬,但就是没人这么做。
齐思钧点的小食送来了,他抬头道谢,却看到对面电脑屏幕背后的人正在眉飞色舞地笑。他挑起一边眉毛,教导主任似的咳了一声:“干什么呢!画PPT这么开心?”蒲熠星摸鱼被抓包,干脆朝齐思钧招手:“累了,画不动了,明侦看不看?”齐思钧把叉子上的薯格塞进嘴里,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走到对面挨着蒲熠星坐下,等接过蒲熠星给他的一边耳机戴好,才发现蒲熠星看的是第三季的《又是漂亮惹的祸》那集。“为什么……突然看这集啊?”蒲熠星玩着卫衣帽子的一条抽绳,语气含糊地说:“啊……就想看一看嘛。”齐思钧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蒲熠星在学他说话,他当然知道,但他当时的语气有这么肉麻吗?还是因为学舌的是蒲熠星,所以一切都听起来这么不对劲?蒲熠星被他“揭穿”以后,干脆换了个懒洋洋的坐姿,本来又比他矮一些,他俩还贴着坐,他这样侧头看过去,正好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头顶……就好像,蒲熠星正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脏从漏跳一拍变成跳得极快,幸好蒲熠星的话把他从逐渐窒息的空间里捞了出来:“要从头开始看吗?”齐思钧摇摇头:“不了,前面的情节我还记得呢,就从这开始吧!”
这一看就忘记了时间,天渐渐暗了下来。“在某一个相同的一天,所有人的记忆被清零,拉平到同一条起跑线上,你觉得,他们会有感谢因为这种外力而相遇的一瞬间吗?”齐思钧低声问。蒲熠星动了动身体,刚想回答,邻桌的一个女生在犹豫了一下午后,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朝他们走来。齐思钧看到女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明白了,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女生兴奋又紧张地对蒲熠星说:“真的是你!我还怕认错了……我是明侦的忠实观众,也很喜欢你,我、我能跟你合个影吗?”蒲熠星当然同意,接过女生手中的手机,女生矜持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一起拍了个照。这样一被打岔,蒲熠星也意识到了时间不早,他揉了揉肚子,转头对齐思钧说:“小齐,我饿了……”齐思钧好像也顿时觉得腹中空空,看着蒲熠星那清凌凌的大眼睛,简直没办法,站起身去柜台点餐。蒲熠星按下暂停键等他,画面正暂停在一群嫌疑人闯入天堂岛真人秀导播间那一幕。看到齐思钧点餐回来,蒲熠星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瞥了一眼屏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了指其中一个嘉宾:“小齐,看到这我才想起来,他是演员吧,但是后来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他的消息了?我当时觉得他这期玩得挺好的,还以为后来明侦会再邀请他呢。”齐思钧搜索了一下脑中的数据库,也觉得有点奇怪:“是啊,连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说不定是淡出娱乐圈了。”
视频很快播完,抬头一看窗外,已是一街华灯辉映。他们就这样在这家咖啡店里消磨了大半天,要说这一天做了什么正事,两人都有点底气不足。可是宝贵的休假不就该这么使用吗,齐思钧想,放松身心,做一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事,尤其是和喜——他悚然一惊,像是想确认身旁的人什么也没发现一般,迅速扭过头去,恰好碰到蒲熠星悠悠地开口:“真人秀……”“是啊。”齐思钧笑着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蒲熠星想到了什么,也相信蒲熠星明白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事。但蒲熠星不会知道另一桩渊源。那次他们几个人录完一个节目,虽然是给前辈作配,能借此聚到一起也是十分难得,几个人都喝了点酒,也不知谁最先提出的,要行另类的酒令。轮到蒲熠星时,他忽地站起来,看起来像是要站到桌子上,然而只是走到空地,潇洒地念了一段他们俩都很喜欢的一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那时齐思钧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很快,像是蝴蝶颤抖着要从茧中挣脱出来,蒲熠星念完了台词,还做了一个潇洒的王子礼,他突然心一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微微抬起了手,像是想抓住什么。这当然很荒谬,蒲熠星只是要走回座位坐下,而且很快就轮到齐思钧行令,但那新生的蝴蝶从他的胃里飞出来,带走了他脑中其他所有的思绪,他只觉得天气很好、月色很好、气氛很好、眼前这人很好、这人的打扮也很好,一切都完美,不怪那一刻他的爱意突然觉醒,为此甘愿自罚一杯。
自那一刻到现在,又过了很久,齐思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能忍,或许是因为太过于珍惜许多个类似眼前的片刻。
室外天气闷热,而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能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这群人妆发严整,又是长袖长裤造型,对此丝毫未觉,而穿短袖的工作人员严阵以待,被大灯烤着,早已从鬓边流下汗来。好不容易录完案情还原的部分,导演喊了“卡”,压缩的空气好像突然被释放,整个场景都流动了起来。邵明明悄悄冲齐思钧比了个拇指:“厉害!”齐思钧摇头晃脑地接下了夸赞,心里却在紧张计算另一件事。
一开始,他没想到会参与”Yes or No”这个综艺。这是一档新推出的微型综艺,他也不是对台里的新节目全数了如指掌,并没及时知道也并不奇怪,直到他和蒲熠星两人前后脚收到了工作邀约,齐思钧私下一问,他们这群人中,除了他俩,只有邵明明被邀请了。齐思钧觉得不可思议,这并不是说节目组邀请蒲熠星或他的决定让人意外,而是居然有一天能和蒲熠星“单独一起”出现在另外的场合,他俩的名字将互相、而不是分别和别人牢牢连结,这对他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对不起了明明,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他在心中默默抱歉。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蒲熠星在节目中显得尤为“放肆”。他早忘了自己以前是如何在镜头前生涩得放不开,又如何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齐思钧的距离,或许很多时候他客观上也失败了,但主观意愿一向是如此,他害怕被人看穿心思,似乎那样就如同赤身裸体,将要无地自容,无论这“人”指的是齐思钧还是另外的旁观者。但他忽然不想再这样做了。如果说一本书是时候翻到新的一页,那这个新节目的启动就是一声号角,他想让"Yes or No"的观众记得他蒲熠星和齐思钧是并肩的两个名字,只记得他俩。这说起来不容易,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因为齐思钧竟然给了他极大的配合,纵容他填海造岛的行为,回答他“无理取闹”的问题,在他不愿出力时接管比赛,倾听他、安抚他、承托他。蒲熠星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做到在公共场合露出这些茫然的、渴望的、爱娇的表情,那是他未曾预设过的自己,然而他都在齐思钧的眼睛里看到了。那齐思钧见过了这样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以前他会小心翼翼地揣摩,尽可能地消化,再在齐思钧面前装作不动声色,因为其他的事可以“富贵险中求”,唯独这一件不可以。可是爱意就像被鞋子磨破脚后的疼痛,一旦意识到,就再也无法忽视,只能愈演愈烈。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这拙劣的演技还能撑多久。而且齐思钧太会迷惑人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无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报以同样温柔又炽热的回应。
齐思钧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疯狂的时候。他大多时候习惯了保持中庸,习惯了静水深流,却在和蒲熠星的相处中重新磨出了锋芒,或许还有别的因素,但他愿意把这件事归功于蒲熠星。爱意原来会催生贪婪,可能节目组的本意是希望他们俩能收着些——他对自己的智力还有这种程度的自信,更别提对蒲熠星的——这样人人都有机会,但他想要和蒲熠星并肩站在巅峰上的心理逐渐压过了一切,哪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极速推理王”头衔。他算了算,目前他和蒲熠星都是七盏明灯,这当然是他费尽心思控分的结果,而排在他俩之后的李林谦和柯颖加起来是四盏明灯……待会儿节目组会怎样来搞这个颁奖仪式呢?不会让他和蒲熠星手牵着手被加冕吧,齐思钧漫无边际地想着,笑意早就悄悄溢出了唇畔。
蒲熠星有些意外,最后竟然是他一个人拿到了“极速推理王”的称号,他明明记得自己和齐思钧的明灯数是一样的。大概是节目组有什么考虑吧,第一季就弄出个双黄蛋,看着有些滑稽。他知道齐思钧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大部分时候,真相都是他俩一起推出来的,最后由谁来按铃推理,与其说是剑拔弩张的竞争,不如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情趣。但他到底有些遗憾,他本来都想好了夸奖齐思钧的辞藻,齐思钧此时就坐在他身边,刚刚他跨过矮几加入他们后,就朝齐思钧那边挪了挪,又轻轻蹭了蹭齐思钧的肩膀,一整天录制的疲累,仿佛都借这个小小的动作减轻了几分。为了朝着他鼓掌,齐思钧的身体此刻向后倒了些,蒲熠星看出对方的眼睛里也有少少遗憾。不如就由他来填补这份遗憾吧,蒲熠星突然充满了豪情壮志,胸中情潮汹涌,他是真的难以忍耐了。
“刚刚大家拜拜以后,明明怎么跑得这么快啊?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蒲熠星双手插兜,跟在齐思钧身后进了电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看到我,就勾起上次打麻将被我大胜的惨痛回忆,十分难受,这才立马遁了。”
齐思钧啧啧了两声。电梯到达,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齐思钧家门前,主人从裤兜中摸出了钥匙,打开了防盗门,刚跨步进去,就被蒲熠星拉住了手腕:“齐思钧。”
过道里的灯很亮,但比不上蒲熠星专注的眼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听完以后,再决定今晚要不要欢迎我进你的家门。我不想花功夫去形容你有多好,虽然你就是很好,可那人人都能体会到,不是专属于我的。但我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就不一样了,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在那个本子上乱七八糟地多涂几笔,涂到最后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就只剩下想要见到你的念头。我想当你在工作间隙短暂休息时,第一个、也是最想见到的那个人,你一条消息,我就会飞速赶来;我知道你恐高,可是节目老是让你爬高,我想站在地上等着接住你,如果你腿软,就躲在我怀里休息一下;我想和你在镜头前光明正大地穿情侣装,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俩是什么关系,都很有眼力见地避免把我俩分开;我想现在跨过这道门槛,跟你直接走进主卧,睡到同一张床上,和你做一些不能播的事……小齐,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你同意吗?”
“如果你直接说最后一句话,你就能早五分钟听到我的回答了,那就是‘是’。”齐思钧把蒲熠星拽进来,关上门落锁,又把蒲熠星按在门上,动作不知多麻利,“好了,你要和我做什么不能播的事情,现在可以开始了。”
蒲熠星笑着把齐思钧的脑袋按向自己。
接吻真是件让人意乱情迷而欲罢不能的事,非要形容的话,好像是本来连贯的空间突然分割出一块,两人被吸入其中,只能和彼此产生联系,直到走出去,才发现外界万事万物都已倾圮。齐思钧的脑子和脸一样热,他收紧双臂,把头搁在蒲熠星的肩膀上,唇贴着对方颈侧跳动的血脉,感受到他环抱着的这具身躯一样在微微颤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怜爱。他俩不可能一直在玄关杵着,他直起身,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放在鞋柜旁、平时用于出门前整理仪容的穿衣镜,脑海中突然“轰”地一声巨响。
那镜面既没有映出蒲熠星、也没有映出他,而是浮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人脸。
“天哪,他发现了。怎么办?!”
邵明明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微信群里。夜已经很深了,好在群里大部分人都还没睡,群主立刻发起了群通话,不一会儿邵明明那焦急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就传到了众人耳朵里:“今天我们不是Yes or No杀青吗,本来都好好的,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哦,应该说是蒲熠星,突然打电话给我,据他说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朋友,所以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搪塞了过去,我……”
“明明,别急,我待会儿来跟蒲熠星和齐思钧说。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不,应该是以后很久,有得我们忙的。”火树果断拍了板。
齐思钧蜷缩在沙发上,高大的个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蒲熠星搂着他,两人像在瑟瑟寒风中互相取暖的两只孤鸟。蒲熠星的内心其实也丝毫无依,但半个小时前,他刚刚荣升齐思钧的男朋友,绝不能在此时崩溃。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立刻接起来“喂”了一句。他刚刚打电话的对象是邵明明,此刻拨回来的却是火树,他心中冷冷一笑,他俩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朋友们比他们自己知道得更多。
“喂,是谁接了电话……哦,我猜是蒲熠星?”火树的开场白十分诡异,齐思钧眼皮抬了抬,从蒲熠星怀里坐起来,“邵明明刚刚跟我说了,他那个反应……也不能怪他,事实上我们几个虽然都知道,但真的不可能做好被你或者小齐问起来的准备。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这件事也没法说得太委婉,真相是,你,蒲熠星,和齐思钧,其实是一个人……我知道这件事太荒谬了,应该让你们的医生来告诉你们,但作为朋友,我不想让你们一无所知地去见医生……我很抱歉。”
半个月后,齐思钧,或说蒲熠星,收到了周峻纬的电子邮件。他俩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重新认识这个荒唐的世界,因此在点开这封邮件时,心情甚至算得上十分平和。自从意识到他们不过是寄居于同一具躯体的两个不同人格后,想要“见到”对方变得很容易。蒲熠星坐在书桌前,朝齐思钧招了招手,见齐思钧在原地踟蹰,他有些受伤,低声问:“你害怕我吗?”齐思钧飞快地摇了摇头,语声中带了些哭腔:“怎么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亲近你,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蒲熠星朝他张开双臂:“你看,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别考虑‘对不对’,只问你‘想不想’。”好像就在下一瞬间,齐思钧就坐到了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臂膀,两人头挨着头读起了周峻纬的邮件:
“老齐、或者阿蒲:
听曹医生说,你们已经发觉自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格这件事了。我作为你们的前主治医生,也是朋友,觉得实在有必要写一封信来说明情况。原谅我没法当面、或者在电话里和你们谈起此事,我想这对你们或我来说都太过于艰难,事实上,正是因为我渐渐意识到我同你们的私人关系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我才把这一件病例转给了曹医生。而在你们看来,我只是渐渐淡出了你们的生活,这样的认知其实很好,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我们谁都无法预知的意外,这样的平衡或许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一起玩的‘East World’密室,那事实上是我对你们的一次催眠,我在制定治疗方案时感到太过棘手,因此尝试了一种新的策略,即去探究人格本身对此事的看法。从目前已有的人格分裂病例来看,这种病症是高度特异性的,很难做到循证,我们或许要非常小心,在对不同的人格‘处理’上,因为这涉及许多伦理问题。我预设了一个情景,即陶小玉和陶小宝的困境,当然这个情景如果只有你们和我,会显得太过于意图明确,因此我还‘设定’了别的人物,譬如我本人代表理性的‘我’,九洲是本能的‘我’,明明是沉默的‘我’,而火树是超理性的‘我’。当然,你放心,这只是我借用了他们的名字,九洲、明明和火树,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们最后做出的选择,确实让我有些意外,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应该继续观察你们之间的相处、而不急着做出干涉的原因,我当初将意见转达给曹医生后,他似乎是认同了我。一年的时间,其实很快,不是吗?
老齐,阿蒲,我一直坚持用‘你们’来称呼你们,是因为我的从业经历中,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相互分裂、但各自高度完善的人格,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完全理解你们之间发生的情感联系。作为朋友,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们:不要轻易放弃。
峻纬”
“你看,连医生都没法理解。”齐思钧读完邮件,抠了抠桌面上掉漆的一小块地方。这突兀露出的木头本色是真实的吗?是他们的躯体用视神经看到的客观现实,还是“齐思钧”这个人格在自己的世界中主观臆想出来的?自从知道真相后,他就无法抑止地常常思考起这个问题,明知道得不到答案,却仍然自虐般地日夜思索。或许是因为虚妄已被破除,蒲熠星对齐思钧的心理波动感知更加灵敏和及时,每当此刻,他总是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齐思钧的床边。齐思钧一边觉得不应该,一边沉湎于对方的拥抱和吻带来的安慰,这亦真亦幻的碰触,竟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定效果。
“理解什么?理解我俩为什么相爱吗?那要是能用理性破解,世上就没文学作品产生的土壤了。周峻纬不是说了吗,不管我们是什么,我们都是独立自洽的,在你眼中我是你的恋人,我眼中的你也一样,知道这个,我觉得就够了。别去管这么多,小齐,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别因为害怕结局的降临,就荒废了过程。”
“你说得对。”齐思钧冲着蒲熠星笑了笑。其实,哪怕知道了他俩事实上是“一个人”,之所以心意相通,是因为他们本就是那耳喀索斯和他的水中倒影,他也很难在面对蒲熠星时,更正自己的观感。眉眼还是一样的清俊,灵魂还是一样的有趣,蒲熠星的一切,仍然是他所钟情的。
但他一时忘记,这世上有个词叫“事与愿违”。也许在这之前,维持两个人格危险而微妙的平衡的,正是他们的“不自知”,然而现在这种“不自知”的禁制已经解除,内力超过了外力,只能不可逆地导向肥皂泡破裂的结局。仿佛一夜之间,齐思钧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他常常在工作时突然“失去意识”,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时间和空间,而周围似乎没有人对此表现出疑议;有时他会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场合,除了他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试图操控躯体,在突然意识到那股力量大概是蒲熠星时,他强行命令自己放松、直至沉睡,却也并非次次都能成功;起初,他想和蒲熠星相见十分容易,仿佛意念一动、就能来到对方身边,可后来却变得越来越艰难,见不到蒲熠星让他觉得孤独而恐惧,于是渐渐焦躁起来……由己及人,齐思钧明白蒲熠星面对的,是和他相差无几的艰难情况,而他连自救也不能,更别提救人。
曹医生有时“见到”的是他,有时是蒲熠星。得知病情恶化后,曹医生开始建议采用药物治疗,然而这些药物副作用极大,他变得极度嗜睡,清醒时脑子也十分迟钝。在他“构建”的人生里,他一直学习能力极强,情商、智商都是出类拔萃的,从未想过还没到得阿尔兹海默症的年纪,自己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而断裂的生活和工作,渴望却怪诞的爱情,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挫败,让他渐渐生出无力感,曾经热爱的一切,正变得索然无味。他情不自禁地想,蒲熠星也是一样的感受吗?蒲熠星这么骄傲,这么自得,却要受困于这样的牢笼中,而且,还不知道何时是尽头。尽头,当这个词出现在齐思钧的脑海中时,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又释然,或早或晚,他都会思考到这个问题,而如何才能让这部开头平淡、中间甜蜜、结尾却多半糟糕的剧集早日完结,他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念头。
“要怎么让一个人格彻底消失?小齐,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这件事是非常危险、非常不可控的。”齐思钧并不讳言,直白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曹医生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齐思钧想要消灭别的人格,而是齐思钧打算自我牺牲。在和药物治疗同时进行的催眠治疗中,他越多了解这两个人格的特质和关系,就越为之深深叹息。大多情况下,患者是非理性的那一方,然而这两个分明应该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格,却常常有冷静而超脱的视角,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曹医生谨慎地未下结论,内心也并不报以乐观,以常理推论,世上没有相爱而不想相守的恋人,就算是两个人格,也有相似的祈愿,但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事,哪怕这两个人格主观愿意共存、愿意为对方而妥协,大脑的生理基础多半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复杂情况,迟早都会崩溃。除非……
“您是说,如果‘遗忘’对方的存在,我们两个人格也许就能各自稳定‘运行’了?”齐思钧并没当面质疑曹医生的建议,但走出医院后,他便在日光下自失地一笑:最初的最初,他和蒲熠星不也是陌生人吗,可这一路,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好似毫无波折,就算这次“遗忘”了,谁能保证翻云覆雨的命运,不会命令相似的剧本再上演一次?再说了,要他忘记蒲熠星……
本来在阳台上给盆栽浇水的齐思钧,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猫叫。他转过身去,看到地上蹲着一只乖巧的英短,面前放着一个信封。这个场景充满了魔法的意味,但齐思钧已经学会见怪不怪,他蹲下身,熟练地搔了搔英短的下巴,又把它捞起来举到眼前:“你是谁呀?不会是阿蒲的原型吧?”他忽然想起以前接受过的一次采访,快问快答环节,“养狗还是养猫”,他当真仔细思考了一番才说:“以前是更喜欢狗的,但最近,忽然也想养猫了……”记者好奇地问他喜欢什么狗,他笑着答“柯基”,接着思绪就发散开,好像无论什么品种的猫他都喜欢,百分之九十的猫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现在想想,爱好转变的原因简直昭然若揭,若蒲熠星像一块石头,他都会将自己培养成奇石收藏家。他把猫放下,打开信封,竟然是一份十分正式的约会邀请,时间就在今晚。
邀请有时间、却没有地点,时间将近,齐思钧站在客厅正中,茫然无措,好在突然从半空中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小齐!快来!”眼前一花,他就出现在了蒲熠星面前,再互相一打量,都笑了,原来两个人都对这次约会展现了十分的重视,好好打理了外表,蒲熠星甚至穿着正式的西装。蒲熠星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给齐思钧解释:“我这些天都在琢磨,反正在这具身体的范围内,我们就是两个没有实质的灵魂,那想见面的话,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游戏的副本,在这个副本里,我说了算。”“好。”齐思钧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走过去,用手臂亲自丈量了一下那被西装勾勒出的腰线,又凑近蒲熠星的耳畔,“你今天很好看……我很想你……”蒲熠星也被恋人这话说得情动,两人无需多言,四唇又如磁石般吸引到了一块儿,直到蒲熠星被放开,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这才跳脚道:“不对不对,不能再打岔了,搞得正事都忘了!”
齐思钧一边被蒲熠星牵着往餐桌边走,一边嘟哝:“什么正事啊,还能比我亲你更重要?”等看到餐桌上的摆设和菜肴,顿时声调都抬高了:“烛光晚餐?!”蒲熠星“嘿嘿”一笑,手指抠了抠脸颊:“这要不是在‘副本’里,我也没办法搞出这一桌子菜来。你看,咱俩自从确定关系以来,都没有约会过,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等吃完了这一顿极尽浪漫的烛光晚餐,两人转移到露台上,窗外的月亮浑圆洁白,上面的环路清晰可见,也不知道是真的十五了,还是蒲熠星挂上去的。齐思钧也不计较,正所谓“饱暖思淫欲”,他此刻心有些痒痒的,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在蒲熠星身上乱摸。蒲熠星也不知是真的按不住男朋友的手、还是也没很想按住,声音都变了:“小……小齐,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哎呀,太主动了,我有点不习惯……”齐思钧嗤笑了一声,被对方虚虚抓住的手倒也没挣脱出来:“怎么,我不能主动吗?”蒲熠星脸上的热度未退,声音却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捧起齐思钧的脸,严肃地说:“小齐,我当然喜欢你主动,巴不得你主动,可是,我不喜欢你今天的主动背后的东西。”
齐思钧闻言,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淡了下来,接着坐直了身体。他怎么忘了,蒲熠星对他从来都够了解,自“觉醒”以后,他在对方眼中更是如同透明,他心中正转着的念头,恐怕刚一产生,就被蒲熠星抓住了。可是他眼下却无法预判蒲熠星在想什么、做什么,连这次约会,也算是一次惊喜。并不是对这种情形感到害怕,他从来都无条件地信任蒲熠星,只是他突然意识到,蒲熠星能准确猜到他的想法,正是因为蒲熠星也有类似的打算。蒲熠星了解齐思钧,反过来齐思钧也了解蒲熠星,就如同物理世界的铁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不是吗?
齐思钧不笑时,着实显得有些凛然不可侵犯。蒲熠星本来已经做好了全套准备,连劝说的话术也练习再三,此刻发现全然用不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拿头顶蹭了蹭齐思钧的肩膀,那动作,倒真有点像早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齐思钧面前的那只英短:“小齐……”
他们没有很多时间,当然不能浪费在沉默和内耗上。齐思钧酸楚地想着,“嗯”了一声,又抓起蒲熠星的手,声音中有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你的plan A,不用说了,打死我也不会同意的。就像你也不会同意我的。我知道你肯定有plan B,快说!”
蒲熠星愣了愣,抬头看齐思钧:“没有plan B。”他见齐思钧的眉毛又有要飞起来的趋势,赶忙说:“有得利的部分,哪怕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称之为plan,因此我只有一个plan A,那就是我走、你留下。但你说了,你不会同意。那么,团灭结局,算个毛线plan啊!祝英台又不是料到了他俩后来会化蝶,才跳进梁山伯的坟墓的。”他替齐思钧和自己各倒了半杯红酒,把杯子塞到齐思钧手里,又轻轻一碰,这才身体向后一倒,和齐思钧并肩靠在墙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时候我们说,陶小玉和陶小宝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格,那你和我自然也该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反正我把这当成happy ending了。至于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哎呀,我都将不是我了,还操心这么多?而且小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俩都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我们无论是融为一体、还是携手消失,其实可能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世界,只能尽力主宰自己的命运。”
“说得好,敬‘主宰自己的命运’。”齐思钧作势抬了抬酒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阿蒲,以前我们常讨论平行宇宙的设定,我在想,大概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我和你真的是两个独立的人,还能拥有‘我们’这样的幸运,从陌生人变成恋人,有机会把你说过的那些事,无论是频繁约会、你接住我、穿情侣装还是……呵……把不能播的事做上一遍又一遍……都完成……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我很欣赏你说的这个可能性。”
“说起来,你知道怎么让自己消失吗,我可是毫无经验。”
“我难道就有吗?不过,反正也不是实体,那我要选个酷炫点的方案。我要做人类史上第一个被巨石砸死的西西弗斯。”
“行啊,那我要做欧律狄刻,在冥界的边缘大声喊‘你回头看一看我’。”
“齐思钧,我爱你。”
“蒲熠星,我也爱你。”
日光穿过窗帘的缝隙,驱走了室内的黑暗,让半空中飞舞的尘埃显形。天亮了,“他”从床上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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