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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3月20日,晚,沈阳。
郑洞国拿着新修改好的作战计划匆匆赶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人头攒动,舞步交错,在幽黄暧昧的灯影摇曳下,教人更加看不真切。郑洞国掂了掂手中的文件,左顾右盼不知何往。按理说这应该是参谋长的工作,可赵家骧不知从哪儿抓了个听上去就很没有说服力的理由,硬要请他代劳。赵家骧是极聪明的人,怎能看不出来昨晚会上杜聿明是生了他气的……
各省官员们开起酒会来与军人不同,少了些推杯换盏的快意放肆,多了些纸醉金迷的纵乐嚣喧。咿咿呀呀的曲调裹着留声机“滋滋啦啦”的摩擦声,沿听觉神经直灌进大脑里,沉醉的人飘飘欲仙,清醒的人心烦意乱。郑洞国抬手看了看表,正在急切间一眼发现了杜聿明的副官,忙挤过去叫他:“杜长官呢?”
“郑长官……”
郑洞国顺着副官手指的方向看去,人群挤在一起里里外外围了数层,更有举着闪光灯不断往前拥的记者,不用想也知道,大约是在请他们的司令长官大为宣讲一番是如何神机妙算解救第71军于危难,又是如何运筹帷幄粉碎匪军对农安的险恶企图……此番长春外围作战情形究竟如何,郑洞国自是心知肚明,而身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杜聿明当是比他更为清楚。这种自欺欺人的宣传……在那一念间他几乎想要逃走了,逃离灯红酒绿的莺歌燕舞,逃离天寒地冻的是非之地,逃离兄弟阋墙的内战泥潭……
“您要是着急的话,要不……我去请长官到后面谈?”
下坠的思绪蓦地被副官的声音扯回现实,郑洞国应了一声。他确实急,他知道过不多时杜聿明还要乘夜车再赶回长春……眼神无目的地游移到副官手上还未开启的酒瓶,副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似乎读懂了副长官眼神里的责怪。自做完肾切除手术后,医生严禁杜聿明喝酒,故而往来交际中一向以果汁相代,还因此在军调会议上被共产党代表揶揄过。
“省主席们盛情难却,长官说打了胜仗喝一点也是无碍的……”副官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郑洞国。
郑洞国不动声色地把酒瓶接过来顺手交给侍者,没有追究这个话题的意思:“快去吧。”这怎么能怪他呢,他哪里拗得过他们的长官呢。就连郑洞国自己,也从来拗不过。
月初杜聿明去长春时,郑洞国也是刚刚从南京赶回沈阳,在北陵机场匆匆见了一面。这一年来两人虽同在东北,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分驻两城,一则前线难免奔波劳碌,杜聿明毕竟大病初愈,力不从心,二来郑洞国也乐得远离沈阳的名利场是非圈,落个纯粹自在。这次杜聿明提出要亲赴长春督战,虽在情理之中,却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那时杜聿明略带歉疚地笑着对他说,你在沈阳好好休息一阵,这次换我去长春。
郑洞国面露踌躇,你病才刚好……
那不是已经好了嘛,杜聿明狡黠地眨眨眼,桂庭,长春冷不冷?
关外苦寒,往北一寸,便入骨一分。去年接收长春时你去,正是夏天,这时节春寒料峭,冬意未竭,自然是冷的,所以你还是……
杜聿明背过身去佯作嗔怪,就许你心疼我?
光亭……
早知是今日的局面,或许那天该再坚持一下……郑洞国叹了口气,转身径往厅后的会客室。
杜聿明并没有很快出现。郑洞国寻了一处枯坐半晌,才等到他。心照不宣地免去所有寒暄客套,他的司令长官接过文件,直奔主题地进入工作状态,甚至都未曾过问副长官的越俎代庖。
或许赵家骧确实是比自己更能领会杜聿明的心思罢。郑洞国看着杜聿明的目光迅速逐行审阅而过,他丝毫不担心出自赵参谋长手笔的作战计划,只是杜聿明这样亢奋而又紧绷的状态,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此时杜聿明清瘦的脸颊上隐约显现些薄红,不似昨晚那样苍白得吓人,可郑洞国却丝毫未感轻松。疾风骤雨还远未停歇,甚至才刚刚开始。眼帘随目光垂落,使得浮在杜聿明睑下的阴翳更加深重,如同雪夜中暗云涌酿的泥泞天际。郑洞国几乎可以估算出他究竟有几日未曾安眠了。
杜聿明搓了下页角边沿,两张纸被墨粘住了,没搓开,烦躁地皱起眉头。郑洞国见状信手揭过那一页,见对方唇角勾了勾没说话,干脆就随着他视线替他一页页翻完。
气氛一如既往的融洽,仿佛昨晚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一般。
说是争吵,其实从头至尾郑洞国也不过就说了半句话。
昨晚杜聿明自长春回沈,一场鏖战之后,前来车站迎迓之人尤为众多,似乎非此不足以表示热情犒劳之意。杜聿明向来是乐于应付这种场面的,面带微笑地一一答谢,甚至还简单地回应了几个记者的追问。若不是天色已晚而又大雪骤急,怕是难免还要在站台上耽搁许久。
含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杜聿明顷刻便冷了脸。身后闪烁刺眼的灯光和头顶被雪遮蔽的暗夜,映衬得苦战归来的将军黯然失色。紧后半步的郑洞国与赵家骧相视一眼,皆未多言。
由车站出来后杜聿明径直去了行营,向熊式辉报告农安作战经过,当面直指新一军军长孙立人阳奉阴违,贻误战机,以致前线指挥部几番暴露于无险可守无兵可调的境地,共军的炮火几乎都已经落到他这个司令长官的脚底下了。若非他急中生智将小丰满水电站开足马力冲开松花江冰面,借机调动守江部队驰援,怕是现时已经成为共军的俘虏,今日沈阳之银装素裹,恐怕就非冰雪所塑了。言语之间大有水火不可相容之势。
新一军三个师也是新受重创……郑洞国知道孙立人与杜聿明彼此之间皆有嫌隙,只是他认为孙氏在部署上或有不以为然,但也当不至于故意见死不救。何况前些时日数股共军窜入德惠与长春之间,恰逢杜聿明自德惠前线返长,半途几乎是被打了个截击,幸而黑夜之中未被对方发觉身份,堪堪脱险。孙立人半夜慌慌张张地打电话给他,说是刚刚获知敌情但长官已经走了,言语之间亦颇为担忧。在郑洞国看来,两人之间尚且有回旋的余地,矛盾一旦表面化,难免动摇军心……
杜聿明迫近冷笑,我杜某人德薄才疏,无能驭下,郑副长官雅量高致,自能体谅老部下抗令的难处。不如请郑副长官来做这个司令长官好了!省得许多为难。
赵家骧在一旁眼见着杜聿明目眦尽裂,眼角的红丝几乎都要渗出血来,赶紧打起圆场,言道长官一路辛苦还是早些休息。熊式辉老谋深算不置可否,只说待开完军事检讨会再议如何处置。
郑洞国终究是把被打断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赵家骧一边紧步跟上负气离开的长官,一边忙回头给郑洞国使着眼色。
事已至此,强求无益。熊式辉缓步踱至郑洞国身边,意味深长地提点着这位杜聿明几番恳求自己保荐的副司令长官。
郑洞国自然是懂的,杜聿明只不过是正在气头儿上,就连劝慰也成了忤逆。可他身为襄助,总不能不为之调停,反而从旁推波助澜激化矛盾……听闻当夜熊式辉又与杜聿明彻夜长谈,想来熊主任总是比自己更擅长也更适合于此道。南满方面新的攻势在即,容不得他们在人事关系上往复拉扯,纠缠不断。
南满战事……郑洞国的思绪转回眼前。为解通化之围,他们不得不把刚刚从梅河口、热河调至农安城南以解燃眉之急的新六军和十三军主力,再调转向桓仁、通化方向,同时又调集了约五个师的兵力重新对南满发起攻势,这便也是此时杜聿明手中拿着的作战计划。
杜聿明在文件上签了字,正要递还回去,抬眼便见着郑洞国眉头微蹙,目光恍惚若有所思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极了每一次他们意见并不足够一致时,那副欲说还休,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的样子。彼此交好十余年,他太了解对方不过是性情如此。可此刻堆积了满腔的情绪早已不堪酒精的挑逗,争先恐后地翻涌出来,即便郑洞国从来都不会试图说服他什么。
郑洞国见他没有松手,便也停在原处未动,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处理好自己。
“四攻临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杜聿明斟酌着终于开了口,声音略显沙哑。
“大伟兄的谋划,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新六军和十三军刚刚北调,又要南移,是否过于疲惫?……我们这样被共军牵着鼻子走,还能撑多久呢……”郑洞国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想推敲杜聿明究竟有何长远打算。
“你怕了?”杜聿明眉头微挑,脸上却没有讶异之色,语气中也未见诘问之意。他当然从不怀疑郑洞国的勇气,何况他字字俱是实言。
“军人从不畏死。”郑洞国也如他所料地没有迟疑,只是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我是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党国与校长付我以重托,得豫东北戎事,若有未捷,自当杀身以报,死而后已……”
“光亭!……”郑洞国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打断了对方的话音。
他是怕了。
杜聿明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慷慨赴死,在长城内外的烽火狼烟里,抑或宾阳峰峦的苍松翠柏间,可从未如同现在这般近乎狂热。国军在三个月之内三次攻打临江,不仅无功而返,而且损兵折将,原本已经不足的兵力因此更加捉襟见肘。南满解决不了,北满又牵制不断,双线鏖战几乎要将这人熬干耗尽。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痛苦地活着,用半生戎马换一世身败名裂。战局被动到这个地步,每个人都心力交瘁,他真想问问杜聿明这仗能不能不打了,可是又怎么问得出口,即使问了,又岂能得到别的答案。郑洞国凝视着杜聿明眉宇间定要毕其功于一役的踌躇满志,这泄气的忧虑愈发说不下去……
杜聿明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我与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请你替我亲赴新宾,靠前指挥通化方面战事……”
“可是当下旅大接收之事尚未办竣……”郑洞国几乎是下意识地犹豫了,竟想起来熊式辉十几天前布置的事情。
借口!杜聿明显得有些焦躁,可还是耐下性子来解释:“旅大我军防广兵单,军事接收实难应付,我意还是以外交途径解决为上,暂且不要去管它。”
“此次既以89师为主攻,不如就让石军长一并指挥,较为方便……”
"石觉久在热河,对南满情况不熟悉。桂庭兄,现在只有你可以担此重任,这7个师统由你指挥,才能解195师通化之围!"杜聿明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得到对方的承诺,忍不住紧紧抓住郑洞国的双臂,堪堪望着他。
这本是该在军事会报上做决定的事情,可杜聿明似乎执意要在此时问出个答案。突如其来的情况让郑洞国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一时搪塞不过去,脑子有些发懵。
“你不愿……你若不愿,那便只好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郑洞国忙拦住他,来不及深思熟虑,可又别无他法。以双方数次角力的经验,想要达成预定目标实在是太难了。可是千难万难,他总不能让杜聿明拖着这样一副身体从北满再奔波至南满。杜聿明拉着他的手在发抖,抖得他愈发张口结舌手足无措。
“桂庭……”
“我……”
杜聿明半晌屏息凝眸,终是默然泄了力气,手臂颓然滑落:“我知道了,是难为你了……我会找机会调你回关内的……”早该如此罢。若非自己割舍不下这一身功名,怎累他抛却闲云野鹤,在此栉风沐雨。
“光亭!……”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那你究竟要我怎样……”杜聿明露出一副迷茫而又苦恼的神情,一时又想起来自己昨晚的气话,“难道……你是想要我这个位置吗……?”他感到有些头痛,思维实在难以运转起来去领悟对方的想法,只好闭上眼睛想缓一缓。
“光亭兄何出此言!我从未……”郑洞国话音未落,眼前灯光倏忽晦暗,他下意识地伸出整个手臂去捞,仿佛慢待一刻流光便会穿指而逝。肩头一沉,杜聿明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安静得如同窗外无声落雪。
郑洞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敢稍有惊动。他不知道杜聿明究竟是累了,病了,抑或只是醉了。
杜聿明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明暗,断断续续的蜂鸣声纠缠了他一整天,酒精被血液传递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几乎要将那些不知压抑克制了多久的神经连同这副躯壳一并点燃。他只想一头栽下去,狠狠地睡上一觉。可是不行。愈发艰难的东北形势需要他撑起全局,不断告急的通化战事需要他调兵遣将,就连近在眼前的长春军事检讨会议也需要他连夜辗转于沈长几百公里之间,一刻不得喘息。不记得已经多少日不眠不休,怕是稍有松懈,就再也搜刮不出力气支持下去。
湿热的呼吸颤颤巍巍地滑进领口,微弱得仿佛指尖刹那拂过,可郑洞国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紧紧扼住喉咙一般无法呼吸,瘦弱的身躯压得他心脏生疼。
“桂庭……你说得对,长春真的很冷……”杜聿明轻叹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在对郑洞国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寥寥数语仿佛抽干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满腹酸楚涌上心头瞬间销蚀了苦苦支撑的倔强与自持。偌大的东北九省二市,也只这一处许他软弱,许他委屈,许他依靠。可他刚才差点以为接住他的只有冰冷坚硬的地面。
郑洞国深深吸了口气,好似才恢复了动作能力一般,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拢住怀里的人,温热的手掌抚过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求自己来东北帮他,那时他虽沉疴在身,却难掩雄心壮志,岂如现在这般苦苦支撑。当初权衡利弊,思忖再三,尚且是拒绝不得。今时今刻,更哪说得出一个不字!……
罢了罢了,是名留青史也好,是遗臭万年也罢,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
肩头愈发沉重了几分,直到郑洞国笃定那是他所有的体重和全部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杜聿明猛然惊醒坐起,指节抵住额头,想不起怎么就睡过去了,险些误了事。
稳定了心神,才意识到身处小轿车的后座内。路灯下隐约可以看清不远处沈阳车站砖红色的站房,轻缓的呼吸声使得他依稀能够分辨出车内还有一人。
“还有十三分钟。”他的副长官捡起滑落到脚下的黑色呢子披风,熨帖地裹回他身上,驾轻就熟地挨个扣好扣子。
杜聿明垂眸盯着对方手指的动作,沉默片刻才幽幽叹道:“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郑洞国手中一顿,似乎是在掂量着杜聿明话中的意味,究竟是在感叹他们长久的默契,还是在抱怨他们近来的磕绊。杜聿明此次赴长春开军事检讨会议,定然是要与孙立人彻底做个了结。他是有些想法的,可他又想起了熊式辉这位深谙世故的前辈的教诲,终究是把话吞回了厚重的嘴唇里面。何况杜聿明下定决心的事情,总是很难动摇。
杜聿明晓得郑洞国向来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的性子,万不会说他人一句不是。他自认难以企及桂庭兄那样可以全然不予计较的宽宏大量,但还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将帅失和为军之大忌,如果说前者184师海城故事尚且可以归咎于地方部队难堪信任,此番吉长攻略虽未能聚歼共军于江南至少未出大错,那么下次又将导致何等场面他实在不敢预料。他的桂庭兄是赞成也好,是反对也罢,即使孙抚民动不得,唐守治这个新三十师师长他也定是要撤换的了。
至于通化,即便郑洞国真的不愿意,他也决心定要让他再帮自己这一次。方才杜聿明虽有借酒使气之嫌,但心中却也另有盘算:此番奖惩调动,熊式辉自知无权插手军队人事,不会多做表态;赵家骧全然支持,更是自告奋勇要去南京替他陈情,一力促成;郑洞国本就耳根子软,偏孙立人有什么事还都爱找他,看他两相为难反而更加气恼,还不如把人支走的痛快。
空气中只剩下手表秒针单调乏味的“咔咔”声。两块表的时间皆是被精心校对过的,可是手工调整,难免是要差着毫厘须臾,你追我赶地踏乱心弦。
眼不见心不烦。杜聿明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伸手推开车门。
“光亭。”
踏出半步的刹那间,手指被堪堪握住,温热的掌心几乎烫了手。
郑洞国终究开了口:“你几时回来?”
“四五日吧。”
郑洞国略作思忖:“我等你回来,再去营盘车站前指。”
“……好。”杜聿明低低切切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身形滞在原处未动。
这样最好,谁都不为难。
冰凉的指尖被对方合在手掌中逐渐恢复了些知觉,杜聿明才缓慢地将手抽回来,紧了紧披风前襟,快步消失在车站的灯光中。
*注:关于小丰满开闸的情况,比较缺乏一手史料佐证,大多是由第三方转述,我心里其实不太有底。暂且先这么一笔带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