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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曾经敞开的,还没有关闭。」
陈韦丞还在等。
店子不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在咖啡豆的醇香里透过橘色玻璃朝外望去:又是一个阴天,整座城市像被封装在枫糖罐里,空气里是不见光的陈年甜腻。时间也变成糖浆的质地,指针的挪动显得粘稠,他又一次抬手看表:16:48。二十五岁之后,等待就成了一件奢侈事,陈韦丞因为这点改掉了迟到的毛病,长期的等待是年历上的浪漫专情,但短期的等待只会是钟表边缘的焦躁麻烦。他合上书页,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咖啡厅里的暖光灯没能减缓初春的寒,他抬眼看向门外,分针再次向前推进,门口风铃响起,等待结束了。
“好久不见。”裴开口介绍:“这位是我爱人。”陈韦丞向面前姑娘点头问好,他看过社交软件上的照片,裴正在享受新婚蜜月:从维也纳到柏林,途径布拉格顺路来见他。和身边大部分朋友一样,裴也进入了已婚人士的行列,认识的单身汉的名单和陈韦丞的头发一起变薄。他看着裴脸上的笑纹,独属于新婚夫妇的幸福在狭窄木桌弥漫开来。
“在这边过得怎么样?重新适应乐团生活了吗?”裴呷了一口咖啡,白雾栖息在他的镜片上,聚了又散。
“嗯,日程安排和之前差不多,这边指挥的脾气要温和不少,适应得还算不错。”陈韦丞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被搁置在桌上。
“Brett呢?你们最近有联络吗。”
陈韦丞还在回味舌根咖啡的微酸:“他大概挺忙的,我们最近没怎么联系。”伴着吧台搅拌机工作的声音,他的目光游移到木桌,褐色圆圈是浸透的咖啡渍,圈住两颗大小不一的木斑,他联想到眼睛——Brett的眼睛。
Brett,Brett Yang,杨博尧。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了。
01「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
陈韦丞以为没有什么能比二月的悉尼更热,这种错觉持续到他十三岁,一位新朋友的喊话打破了他的认知。
“I hate my life but I'll see you next week!”
从此悉尼二月在陈韦丞心里的热度榜上排名第二,第一名是布里斯班的数学补习课。杨博尧的热情示好让他记了好久,“你也拉小提琴吗?我也是!”欢欣语调伴着炙热单词在陈韦丞身上滚了个来回,小陈头一次觉得被送去补课或许不是件坏事。
从课间到下课,两人聊得很投机,被父母接回家时杨博尧都在转头向他喊话,约定下周再见。回到家坐在书桌前,陈韦丞脑袋里依旧回荡着杨博尧的声音,余音挤走了新学的数学公式,这晚的课后作业完成的很差,陈韦丞因此被训了一顿,“没关系,”他想:“新朋友可比新解题方法珍贵得多。”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认识了杨博尧。
没等到下一个周五,他们在第二天的乐团试奏中再次相遇。 “你是昨天数学课上的那个!” 一众年长者里找到同龄人不是难事,陈韦丞顺着熟悉的声音望去,男孩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惊喜:“好凑巧我们竟如此相似。”
世界将他们推到彼此身边,对方成为归属感的具象化,秋季的布里斯班被两位男孩紧攥在滚烫手心,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盼头,霞光落在两只琴盒上,回到家的男孩会在晚餐时宣布:“我交到了一位很棒的朋友!” 从此周五晚上不再只有冰冷无趣的求根公式与三角函数,数学草稿纸背面写着中提笑话和乱七八糟的音名:是陈韦丞炫耀绝对音感的罪证。
陈韦丞比杨博尧小一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杨博尧于陈韦承是邻家哥哥般的存在。
“同学说我的音乐品味像他们七十岁的外祖父。”“别理他们,只有最古板落俗的人才会用年龄评判审美。”
“这公式不是这么写的吧?x去哪里了?”“大哥,这公式求的就是x。”
“我觉得乐团指挥看我不顺眼”“别往心里去,某位意义上来说,他看谁都不顺眼。”
陈韦丞生活中遇到的不顺心几乎都能在杨博尧这里得到排解,遇到少见的难以解决的麻烦,杨博尧会选择陪他练琴。
练琴是很好的避世手段,至少杨博尧是这么认为的。全然沉浸在乐章中,仔细琢磨每一个乐句的呈现方式,一遍遍打磨自己的演奏技巧,把满腔热爱投进木质琴身,脖颈在旋律浸润下发红,他能在琴房待上一整天。陈韦丞也喜欢练琴,但随着年岁的增加,他发现自己不能再像曾经一样去享受那些忘我时光:不自觉的批判与下意识的自责充斥着整个琴房,对完美音准的执念被谱在一根根紧绷的弓毛间,其他乐手的演奏开始让他感到焦虑不安,更不用提大学时期那些演奏比赛和乐团演出。压力像疯长的藤蔓,占据陈韦丞的内心。起初只是头痛和耳鸣,后来藤蔓长到皮肤上,叫他的手臂发麻疼痛,十九岁的年轻演奏家不得不放下琴开始静养。某天那股疼痛开始蔓延至下肢,行走也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他的生活变得无法自理,陈韦丞这才发现病情比自己预想的更加严重。
“Brett, 我需要你。”
短信发出后的第二个小时,陈韦丞听见门铃响起:铃声下是杨博尧的忐忑不安。门外树影婆娑,零星碎光斑驳地照见陈韦承眼下的青和眼睑的红。杨博尧不是没见过他这副憔悴样,与此次不同——青是乐谱符,红是松香块,赛前的焦虑疲惫会在赛后的耀眼成就下消融,留下少年的赤诚继续向前。
杨博尧将轮椅上的人推进卧房,整间房子里只有轮子与地板的接触声,就连呼吸也会冒犯到这份静默,陈韦丞在一片一无所有的空白里开口道:“我完蛋了。”
“你需要休息,Eddy。”杨博尧说得很轻,轻飘飘的词粘连在一起,形成一朵白色的云,淡淡地飘在陈韦丞的床单上空。杨博尧看着灰色床头柜上的褪黑素与黑塞诗集,他不敢细想眼前人经历的长夜。“睡吧,今晚我待在你家陪你。”黑暗中,陈韦丞听见了房门合页的摩擦声,牛奶杯与木柜接触的闷响,杨博尧微不可察的叹息和离开卧室时锁舌的入锁声。
那一夜陈韦丞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六月到十月,从墨尔本的初冬到台北的秋末,他们一起听过正午时分维多利亚集市的喧嚣,尝过月色下西门町奶茶的醇甜,陈韦丞家门前的草坪印上浅窄的车辙,轮椅见证了他们形影不离的四个月。
一个有风的周四午后,结束乐团排练的杨博尧如往常一样准备去心理诊所接陈韦丞回家,转眼惊喜地看见后视镜里的陈韦丞站在树荫下向他挥手——他康复了。小提琴再次落上陈韦丞的肩,陈韦丞在几周的训练后重新回到乐团。
此次演出的收官之曲是瓦格纳的齐格弗里德牧歌,结束演出时已经是日暮,太阳掉到地平线下的世界,陈韦丞坐在后台擦琴,望着窗外昏沉朦胧的云跟杨博尧通了电话:“我觉得我们该把TwoSet继续做下去。”那是他们大学时期突发奇想做的古典乐视频频道,后来因为紧张的乐团排练和惨淡的收视率被搁置一旁。屏幕那头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好”——他俩都需要一些乏味生活里创新的自由。
“活着就该有冒险。”杨博尧边说边续上杯里的馥芮白,“我们正值不顾一切去触碰内心梦想的年龄,而且我们也没什么一切可顾。”剪辑软件又一次出错,空调也随之罢工,难捱的夏夜里连一丝慰藉的月光也没有留下,陈韦丞在燥热蝉鸣里问杨博尧有没有后悔做全职YouTuber。杨博尧镜片后的眼神真切:“所以,我不后悔。”他补充道:“更何况我们依然可以选择回到乐团。”陈韦丞顺着眼前人微驼的背望进炙热果断的心,陈韦丞想知道从那颗心里看到的世界风光如何。少年热血会浇灌未来还是断送未来谁也说不准,但陈韦丞更关心那些未来可能性里站在自己身侧的人。外面起了薄雾,气温降下来了,街边路灯一并亮起,沉淀了一隅安宁的夜。
频道数据渐渐有了起色,两把小提琴积累了不少观众,更新速度加快,工作更加繁重,两人却乐在其中:偌大的互联网急流里有了他们的栖身之所。再到后来,他们通过街演众筹举办了属于自己的全球巡演,五天露宿街头的疲倦换来筹款成功的欣喜,那是他们共同实现的第一个梦,两人在布里斯班微风徐徐的温柔深夜相拥,曾经一无所有的空白里如今有了明月与回忆。
陈韦丞靠在阳台上回望往昔,春寒引来一个遏制感性的喷嚏,零碎星夜随着陈韦丞回房的关门动作流入室内。
当初是怎么分开的?放下灰蒙的泛黄记忆,回溯下近况吧。
三十岁的陈韦丞如今任职于捷克某地方乐团的一提声部。十七个月前他离开澳大利亚,只身一人来到捷克。
2:57,陈韦丞望着床侧的影子发呆,胸腔随着树影摆动一起一伏——他又失眠了。今夜有风,窗外树叶窸窸窣窣地与尘埃搭讪,月亮用湿漉漉的光将他浸湿了,他回想起曾经没有月光的夜晚。“那时候也很好。”两人在彼此搀扶下走过黎明前漫长的暗夜,他见过他眼下的黑青,他听过他午夜的啜泣,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往昔,满眼梦想的少年时日一去不复返。
陈韦丞和杨博尧的关系如今持续了十七年,于友情而言已经是很长的保质期,但陈韦丞不确定“友情”一词用在他们身上是否准确。酒吧里仅讲过三句话的人可以管他叫朋友,通讯录里也有塞满屏幕的朋友,可陈韦丞找不出有哪位朋友会陪他看寂寞无月的夜空,会几月如一日的推着轮椅和他漫步在清晨的街道,会放下正经乐团工作喊他一起去街头表演,没有谁像杨博尧,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杨博尧。名为友谊的木盒太狭窄,装不下他们十几年一同经历的悲喜,这份言轻叫陈韦丞不甘心,于是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是很亲密的挚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落入友谊的俗套,陈韦丞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其他合适的词,不同于接受采访时的“We don’t like to put a label on it .”这次是陈韦丞迷茫的自问。E for enamor, A for accompany, D for depart, G for grateful. 我们处在哪根弦上?“这样也很好”的弦外之音是希望能再近一点,却不敢开口打破现有的平静,陈韦丞看着自己抬起又放下的手,从未发现自己如此怯懦。
杨博尧对于社交的擅长体现在很多方面,为他人解围时无痕地转移话题,派对上活跃气氛的俏皮话,还有一段关系中的精准距离把控——他会避开那些逾越的可能叫人误解的事情。可能是偶然提到那些同人作品时杨博尧的眉间一皱,或是在咖啡厅遇见初恋女友时杨博尧眼角的笑纹,还有区分奶茶吸管时的严谨目光,陈韦丞知道他们不能走得更远了。杨博尧变成飘在天花板下的氢气球,陈韦丞抬眼即见却难以触及。空气中漫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生涩,或许是陈韦丞过去习惯于这种相处方式,认可了他们自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关系: BAE ,Brett and Eddy ,如今想再进一步倒显得手足无措了。
这份若即若离叫他头痛,那时间的视频里陈韦丞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说话也变少,像频道初期的模样。他开始感到一种荒谬的无边恐惧,便从杨博尧的身侧逃走了。
他与家人一同度过了台湾的初冬,头一回听进了多年如一日盘旋在餐桌上空的来自父母的人生建议——那些晚饭时的老生常谈:“希望你尽早稳定下来”“视频不能做一辈子”“想看到你早点成家”…… 吊顶的灯光滴落进餐盘,碎成黄澄澄的油脂,腻上陈韦丞紧闭的唇,没有熟悉的反驳或争辩,长姐Belle为这不同寻常的缄默感到担心。
她的担心是对的,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话会议声,扬声器那头的人一直在变,但情绪反应基本一致:激动震惊或失落悲伤。那些无名的惊与悲穿透墙壁,被Belle看见,她敲响隔壁的房门。
“想聊聊吗?”
“不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姐弟俩在家附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漫长苍白的冬夜里只剩下沉默,街灯下有飞蛾盘旋,还有几只飞散的蝙蝠。寂寞无言的月光下甚至能听见对面楼栋里的生活碎片:婴儿啼哭和夫妻争吵,这些背景声为城市助眠。陈韦丞抬眼看到居民楼里一格格未熄的灯,像趁着夜色飞升的的孔明灯,黄白各异的微光是这座城市的梦。
“起风了,”Belle搓了搓手心:“回家吧。”
“姐,你说人能看见风吗?”
Belle 的脚步顿了一下,听上去像是陈韦丞在这晚的散步里找回了他作为弟弟的幼稚天真,这个八岁就该提出的问句迟到了二十年。
“你看见了吗?”
“我不知道。”
“风是看不见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如同爱一样。”她偏过头去,话语和气息一起吐出口:“但当树梢晃动,水面也起涟漪,那就是有风的。”
碎星在晨光里湮灭,金月变成白日,宁静的一晚过去,被窝里的陈韦丞久违地做了梦,他梦到杨博尧。梦境在清醒的一瞬从眼角流失,窗外阳光冲散了梦的情节,遗失的空白里只留下模糊的梦中人。闭上眼也没能重返梦境,努力回想只让脑海记忆泛起更猛烈的激流。
“算了,有他在至少不会是个坏梦。”
Belle 在门外享用早餐,剖开一颗溏心蛋时收到一条油管推送:“TwoSetViolin 宣布暂停更新”。前天的惊与悲如今有了署名——是收到解散消息的工作室员工。关于他们的网络流言像蛋液一样流出:吵架、结婚、病危……各种离奇版本层出不穷,所幸不过两周就消失在互联网的信息洪流中,只剩下几句粉丝的哀叹与感慨,像洪流里飘起的树枝,供岸边的人追忆遗憾。
那个无法触及的梦随着夜晚流逝,苦苦挣扎,消失在陈韦丞的卧室边缘。太阳照常升起,薄云掩着日光,在拂晓第一杯咖啡的梦醒里,在初春的薄雾中,陈韦丞驾车前往乐团。
02「关于往事,必须说真话,否则就什么也别说。」
树梢的蝉发出最后一声鸣叫,宣告长夏的结束,树叶边缘染上寂寞的黄,在枝头恹恹地坠着,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秋。
是捷克的秋,亦是澳大利亚的春。杨博尧在半清醒的春光里收到一份带有秋风味道的快递,寄件人是裴——一位有段时间没联系的旧友,最近一次见面是大半年前的婚礼,杨博尧作为伴郎在祝酒环节演奏了克莱斯勒的《爱之喜》,他记得裴那天笑得灿烂,眼里满是温情。寄来的信封很薄,装有地球另一端的秋叶和一张演出票,演出的地址叫杨博尧想起另一位旧友。
“秋天还真是适合缅怀的季节。”看着机舱外逐渐消失的城市地面,杨博尧在模糊云层里合眼入眠。
下午的场次,中间座位的票,节目单上印着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和德沃夏克的第七交响曲,听众把中规中矩的鞋盒厅塞了个满。乐团正在调音,杨博尧的目光在小提琴声部游移一番,在一众模样各异的脑袋里找到了自己最眼熟的那个。陈韦丞的发型相较之前没太大变化,依旧是半卷的黑色短发,为了演出把刘海吹起来了,发际线的后移变得更加明显 :不过杨博尧在头发的事情上也一向不比他优越多少。
看着台上的陈韦丞,杨博尧忽然想起裴在频道解散那天问他的话。
“为什么?”
没前没后的单词独落在空旷的聊天框里,值得疑问的有很多,没有答案的更多,干脆凭心情补充问句,杨博尧愿意答什么他就听什么。 “我不该阻止 Eddy 寻找新的东西。”
在记忆里重现的片段变成观众席与舞台间的生动沟壑,如今再次回看当初的回答,冠冕堂皇下掩着杨博尧的落俗。视频博主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窄,那段时间的数据不太可观,两人时常因为脚本和题材创新感到心焦,几次因为不规矩作息躺上病床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他们以后怎么办?年龄焦虑是无法摆脱的现实命题,不论直面与否,每天的太阳都将落下。拉开窗帘失望无奈地看见新的一天降临,明年生日步履沉重地向你迈进——一如萨马拉城内的死神,只得伴着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在时钟缝隙里叹息。“岁月不败美人”更像是“岁月将败每人”,年纪变成抛入海里的锚,拖住梦想的帆。杨博尧和陈韦丞相似,也会在家人的催促声里感到不安,“梦想不能充当明天的午餐”一类的道理他俩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未跟对方提起这一点——直到频道解散也没有提起。似乎不提起就代表他们依旧拥有那一腔不会被世俗打破的热血,愧疚地希望对方不要发现自己是和其他人一样的脆弱庸俗,于是离别也没有原因,杨博尧只问了他接下来的打算。
掌声为思绪按下暂停键——小交响曲结束了。杨博尧看到他扯动领结,然后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后台,短暂的中场休息后又来到舞台,带来新一轮的调音和德七。
有后悔过吗?有的。在陈韦丞离开的第五个月,杨博尧迎来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三十岁,接下来又是一个孤独的十年,整数年岁总是显得格外可怖,和商品定价差不多的原理:比起整数,人们更愿意购买尾数为九的商品,好像那相差的一位数字背后有着远大于数字本身的宏伟意义。二十九和三十中间相差的“一”像一条沿海单行桥,通往笼罩着纱般白雾的神秘孤岛,那里死气沉沉的建筑看不到顶,规规矩矩的行人也见不着头。他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陈韦丞,想起他的傻气礼物和暖心拥抱,还有头头是道的那句:“年龄是无意义的数字,人和经历才会赋予它意义。”对于那时的杨博尧而言,这句话的确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德七成为杨博尧回忆里的一曲注脚,潮湿记忆在曲里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杨博尧在频道上升期生过一场大病,被迫卧床休息了一个多月,陈韦丞就在他身旁陪了一个多月。“医生说不能下地就是不能下地,别逞能了。”杨博尧想起在自己歉意注视下弯腰清理呕吐物的陈韦丞,给他披上外套却忘记翻出卫衣帽子的陈韦丞,还有那些温热的粥和那双搀扶的手,“那四个月的轮椅推得不亏”他想。陈韦丞甚至为他的床头准备了一个滑稽的病号铃:“有事就按铃,绝对随叫随到。”
“不至于吧,我又不是完全不能自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按铃跟使唤男佣似的。”
“那这段时间里我就是您的男佣,我敬爱的,孱弱的杨先生。”陈韦丞端着腔模仿着上世纪黑白片的口吻,没一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嬉笑声钻进杨博尧枕巾下,充实了这个枯燥养病的十二月。
杨博尧有时会想,倘若他们当初在那阵海风中接吻,事情还会变成如今这样吗。
是布里斯班街头巡演筹款成功的那个凌晨,他们带着那一身的无处安放的热情在明星下相拥。陈韦丞在只有他俩的街上奔跑,听着海浪舔舐沿岸。“I love you Eddy.”“I love you too.”话音在起伏的水面上颤,颠出来的话意也弯弯曲曲。杨博尧记得那晚的陈韦丞哭了,比他高一截的男人趴在他肩头吸鼻子,路灯和栏杆也听见了那几声原因不明的啜泣——他的泪为筹款成功而流,也为杨博尧的爱而淌。晚风和眼泪在脸颊约会,陈韦丞抬头,看到天上的云也是快乐的。潮水涨起来了,浪花卷走两人数天来的疲惫,杨博尧忽然感到拥抱的局限性,他头一次有了亲吻某人的冲动。
往事像落在井里的一汪月,亦虚亦实,看不真切。虚的是远不可及的事,实的是仍未放下的人。
杨博尧站在音乐厅门口发短信:“演出很精彩,我喜欢最后的安可。”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今年三月的生日祝福——确实有段时间没联系了,这次来捷克也没提前跟他说。分别一年半后,杨博尧仍有一股没缘由的自信:什么时候联系他都可以,似乎陈韦丞不论何时都会为他留出时间,哪怕是现在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他也会专门空出一顿晚餐的时间和他叙旧。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聊天框上方“输入中”的字符不断闪烁,却一直不见有消息发来。杨博尧的发呆被一只搭上左肩的手打断。
“好久不见。”他笑着开口。
“来这边玩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吓我一跳!”室外温度很低,陈韦丞吐出来的字也磕磕绊绊。
这次见面太唐突,陈韦丞的诧异和语塞需要一杯奶茶来缓解。
“bubble tea?”
“sure.”
布拉格的奶茶店不如布里斯班的多,但在这儿生活了一年多的陈韦丞总归是知道一些的。
“来多久了?”和所有叙旧一样,话题始于一个生硬刻板的问句。
“中午才下飞机。”
“不倒时差吗?”
“在飞机上睡够了。”一问一答直愣愣地插在地上,话音被吹进秋叶里,空气里多了一丝属于秋季的萧瑟。
两人走出奶茶店时已是黄昏,陈韦丞看着甘醇暮色从桥头跌落:“这很像从前”他想。两个人在布里斯班的余晖下并肩走出奶茶店,在对面的桥上分享生活琐事,很快乐,他和杨博尧待在一起时总是快乐的,这样零碎细小的快乐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帮助陈韦丞走过了难捱的高压大学生活。陈韦丞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带着几分不真实的倒错感,一份被弥补的欠缺。像是有人借走了他在少年时期该有的那份轻松,直到现在才还回来——这份不合时宜的轻松倒叫他不知所措了。他看向杨博尧,想在无所适从里找寻一份慰藉。杨博尧和之前相比没太大变化,至少外貌如此。以前的杨博尧总被误认成两人中更年轻的那一位,现在看起来更是如此,他是“亚洲面孔不显老”之类说法的典型案例,带上兜帽就能轻松混进应届生队伍里,身边的朋友都说他会这样一直年轻下去。
“我都想象不出你结婚的样子!你的气质就是年轻的气质!”杨博尧在二十六岁的生日派对上时收到这句赞美。陈韦丞再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杨博尧刚满二十八岁的凌晨——杨博尧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烂醉。那句赞美和酒精一起从杨博尧的喉咙里完整地涌出来,陈韦丞弯下腰帮他擦嘴拍背,接下来的字词几乎是被他一个个从杨博尧身体里拍出来的:“我才不会永远年轻,我快三十岁了,我会老的,想不出我结婚的样子也不是因为什么年轻气质,那是意味着我将孤独终老。”
二十七岁的陈韦丞说:“不,你会永远年轻,你不会孤独终老。”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潮湿记忆燃烧殆尽,变成扬在天上的青灰,灰下透着天边橙黄的余火星子,两人的肩近在咫尺,只有一缕金黄的薄薄的霞光隔在中间——整个黄昏都在缩短那点距离。
“我订婚了。”
陈韦丞差点被珍珠呛到,他转头看向刚刚说话的人:依旧穿着 TwoSetApparel 的火星卫衣,鼓起的腮帮子里是刚嘬进嘴的奶茶,唇上是没刮干净的青色胡渣,黑色圆框下的眼睛盯着什么也没有的水泥地面,迎接陈韦丞目光的只有那颗眼中痣。杨博尧身上并没有关于这个简短陈述句的补充说明——哪儿都不会有,但陈韦丞需要一个地方承接他无处安放的目光。他盯向杨博尧卫衣的褶皱,那黑色全棉夹缝里正刮起一场飓风,他站在风眼里,看着思绪和疑问漫无边际地涌进来,青春碎片卷进飓风中,和刚刚想好的闲聊话题一起变成洗衣机里的碎纸片。杨博尧轻咳两声,肩膀跟着耸了几下,褶皱和飓风一并消失,陈韦丞回过神来时,他眼里的关于杨博尧永远年轻的错觉已经一去不复还了。
“挺好的。”陈韦丞抬头望见夕阳下披着金纱的云,不知道是在回答什么。
三十岁的陈韦丞想:“你不会孤独终老。”
布拉格的三月比布里斯班冷了不少,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夜幕与寒气侵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打算在这边待多久?”陈韦丞正在搅匀拉面上的调料,拉面店的鲜汤热气稀释了刚才冷空气里的找不到话题的尴尬。
“明天下午就回去了。”他上午才落地,在市中心逛了几小时就去音乐厅了,这次捷克之行完全是为了探望友人。
拉面的味道平平无奇,和两人的聊天话题一样。杨博尧说自己现在在教课,说自己重新录起了播客节目,说裴从悉尼交响乐团转去了昆士兰交响乐团,他说了很多,唯独没有再说起刚刚的订婚话题。陈韦丞没有多问,他坐在对面安静的听着,嘴巴忙于咀嚼。可乐饼上的酱汁变成一抹凝固的往事,和陈韦丞未问出口的句子一起滑进食道。“什么也不要问。”他想,因为任何答案都不会叫他满意。他呡了口热茶,看到杨博尧欲言又止地抬起头,话语滞在上颚,两人隔着镜片上的白雾四目相接,生出一阵短暂的沉默来。雾气很快散掉,杨博尧的目光又落回浑浊的面汤里,灯光从头顶垂下来,睫毛变成灰蛾翅膀,歇在杨博尧的脸颊—— “他瘦了。”陈韦丞心想。
“酒店在哪儿,我送你。”
路灯亮起来了,杨博尧看着路边堆积的落叶打了个寒噤。“我还没定。”
“那正好,我公寓里有客房。”他脱下外套,布料带着余温落到杨博尧背上。
“走吧。”他这次记得把卫衣帽子翻出来了。
03「他的爱在心里埋葬了抹平了,几年了仍有余威。」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陈韦丞蜷着腿缩在这片黑暗里,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醒来。他记得自己没有做梦,寂静的夜里也没有阻碍睡眠的噪音或光源,他就这样没有缘由地睁开眼睛,好像从未入眠——他已经很久不犯浅眠的毛病了。时间在房间里停滞,谱架在床尾注视着他,世界仿佛被定格在这个夜晚。“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他想。
退出冥想助眠节目,陈韦丞点开 Spotify 的今日推送:德彪西的三首夜曲。他听德彪西时会短暂地丧失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对音准,对音高的精准判断会在印象主义和象征派的鲜明个性下洗刷一空。当死板的作曲规则被打落,就只剩下本能的陶醉。如同这个夜晚,陈韦丞拖着无法入眠的混沌大脑想起睡在隔壁房间的杨博尧,客观与理性沉到枕头下,留下被压抑的情绪和属于夜晚的感性。
寡淡的夜里只听见水龙头的窃窃私语,陈韦丞轻手轻脚地走过客房前,溜去阳台上看星星。空气里是被雨水洗过的清鲜,乌云散去,百无聊赖的夜空中只留有一尖弯月,是碎纸片一样零落的白。陈韦丞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在火机亮起时瞥见角落里孤单的洗衣机,指间的烟眨了眨,熄灭了。街道上的枯叶抱成一团沙沙作响,飓风又在陈韦丞的眼里刮起来了。他关掉身上的感官开关,嘴边焦油味的橙花变成唯一的慰藉,寂寥变成荒漠里的沙,从满天夜色里向他袭去,他在香烟烟雾里眯眼,望见过去化作一泡蜃景,消散了。
他订婚了。
这时才对杨博尧下午说的话做出反应。没想到多年后再见的第一个话题居然是关于他的婚姻。他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了,那个看上去永远年轻的杨博尧要在而立之年成家了。“多好。”陈韦丞忽然感到苦闷的释然,他多年来讳莫如深的爱终于有了答案。自怜与失落像气球一样在他心里迅速膨胀开来,呼吸让位给哭泣,他的心里再没有位置给杨博尧了,或者说,一切都是杨博尧,悲喜的前因后果都是杨博尧,他成为一个符号——悼念青葱过往的符号。然后气球炸开,变成留在过去的璀璨夜星,属于他们两人的夜晚已经过去了。
“日历上的数字没有意义,人和经历才会赋予它意义。”之前说的话如今读出了新的苦涩意味,“可能我们间的十七年也算不了什么。”陈韦丞糟糕地想,鼻涕和失落一起堵在鼻腔里,话音变成闷闷的棕色,厨房霉斑和蟑螂翅膀的颜色,陈韦丞不喜欢的颜色。十几年来的缄默以眼泪形式写在面巾纸上,他的啜泣也成了曲,那些回忆和情感变成愈来愈大的空洞,风锲而不舍地吹着,最后消失在一滴泪里。
“早上好,起床了。”
“……”回应杨博尧的只有被窝的蠕动和一串微弱的哼哼。
“陈韦丞的起床困难比入睡问题还大。”这是杨博尧在大学时期得出的结论,有段时间早课抓得紧,他给陈韦丞当了一个月的人肉闹钟。杨博尧坐到床上:“Eddy?”又试探地叫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他凑近些,伸手拉下陈韦丞蒙在头上的被子,看见睫毛下的黑眼圈和泛红的眼皮,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昨晚听到的脚步声,心下轰然一响:“你最近又开始失眠了吗?”“没。”被单下传出的回答让杨博尧眉心一紧。他想问陈韦丞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刚张嘴又止住,被脑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掐住了脖子。他咽下那个问句,怔怔地抬头,看着窗外高悬的红日,搭在被子上的手拍了拍初出梦乡的陈韦丞:“起床,陪我去吃早餐。”
有些过往禁不住回首,泛黄旧照透出昔日的情,旧日思绪探进阳光下,烧成一缕青烟,消散了。
对面巷口咖啡馆的生意很好,老板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番,陈韦丞半年前和裴叙旧的那张木桌已经找不见了。法式吐司又软又腻,腮帮子都被撑得鼓起来,嘴里没有话语的余地了,两人度过一场无言的早餐。
陈韦丞看向窗外:今天是少见的回暖天,天空像油画的质地,楼房的夹缝中生出一块淡蓝,巷子一路延伸,向上长出几抹探入天际的白云,是蓝色草原上凭空生出的绵羊。阳光很好,有点太好了,好得不像秋天的好。陈韦丞在去往乐团的路上想到。
今天排练曲目的是舒曼的春天。人们总在秋色里怀念春景,选曲人员抓住了听众这点缺心眼的喜好,等到回暖天后气温骤降,就是表演这首曲子的时候了。罗伯特舒曼,关于春天曲库那么丰富为什么偏偏是罗伯特舒曼?陈韦丞记得上学时候的乐评课,老师说尼采将舒曼的作品评价为心肠软的小家子气音乐,原话是“一种情感陶醉的渺小趣味”,现在想来感性和小家子气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小家子气才是人的归宿。“还是要感性一点,”他想:“总比以后没机会表露感性的时候对着月亮和香烟空流泪要好上一些。”他笑了笑,嘴角掺着早餐时咖啡的酸涩。
天空变成褪色泛黄的油画布,不,是画布试图模仿被时空沉淀的黄昏,日落在西边天幕燃起了一团火,陈韦丞在火光中驾车驶往机场——杨博尧要回去了。
“我今天去见了以前的老师——住在黄金海岸的那个,她也是近两年搬来捷克的。”杨博尧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她也看 TwoSet,还问我们为什么不继续更新了,说挺可惜的。”
回望遗憾过去一般作为一场叙旧里的保留节目出场——他是真的要离开了,像十七个月前陈韦丞离开他一样,没法回头的别离。
“嗯,挺可惜的。” 陈韦丞沉吟片刻回答到。
坐在后座的杨博尧看着驾驶座上的陈韦丞:“可以开慢一点,来得及的。”再慢一点,最好是慢到岁月也屏息,叫时间停在这儿,暮色正好,我们间的距离只容得下一次短暂的黄昏。
背后的目光变成凝固的烛泪,落在陈韦丞肩上隐隐发烫。杨博尧想起陈韦丞刚搬到捷克时吐槽的靠右驾驶:是和澳洲完全相反的规定,当时的陈韦丞还因此被罚了不少。掰着指头算了算,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过去很久了,如今的陈韦丞早就适应了。
日光变得黯淡,他们离机场越来越近,天上熊熊烈焰镶上灰紫色的边,黄昏要结束了。橙红色云彩抚过车顶,在陈韦丞的耳边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I love you bro.”真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这份感情在陈韦丞心里酿了十几年,足够装满一整个酒窖的橡木桶,却只倒出一杯清浅的 I love you,还被小心翼翼地贴上名为“bro”的体面后缀。不像是表白,倒像是一份对过去的了结。
杨博尧望着天边坠下的半个太阳,沉默了整整一片云的时间。笑意卡在咽喉,变成一句清晰的吐息,像一个迟到很久的句号,在很沉的吸气声后,后座传来回应:“me too .”
他隔着车窗同陈韦丞告别:“Good bye ,Eddy .”舌尖轻点上颚:/edi/,两个音节讲出了从未有过的意思,而且是再也不会有的意思,如同当下无法延续的白日——太阳已经着陆了。
是捷克的秋,亦是澳大利亚的春。他要离开了,回到澳大利亚的春天开始新的生活,留下秋日的陈韦丞,看着一无所有的夜空。他目送杨博尧走进那片暮色,回到属于他的崭新的春天里,鸽群在头顶盘旋,最后的秋风牵起杨博尧的衣角,陈韦丞这时发现自己是真的很爱杨博尧。不过爱和风一样,是看不见的,留不住的,爱从来不是挽留的理由,秋风也留不住落叶。陈韦丞按住春日里舒曼的感性悸动,留下自己秋叶般的体面,与走进机场的杨博尧道别。
日落彻底结束了,天空变成一堆灰烬的颜色,天空的草原上也看不见羊了。
「当我们不再年少,我依然说爱你,这是多少年的深思熟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