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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英×吸血鬼敬
The Embrace
刚才还在看着的电视节目早就播完了,病房里的灯也被关上,照顾英智的仆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他忽然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轮隐隐泛着红光的月亮,一个漂亮的弯钩,像死神的镰刀似的。
阴晴圆缺,如果按照时间来讲,再过个一星期多也就能看到它重新变得圆满,但英智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他大概快死了,已经无力撑着身子坐起来,好像能感受到虚弱的躯体内生机点点流逝,他根本不甘心,可惜提及未来的日子最多也只提到第二日,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
窗边飞过了一只漆黑的蝙蝠,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后顿时露出笑容,不久之后他的儿时玩伴如约造访,最近好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来,从窗户里进,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今天敬人穿了一身他没见过的华丽新衣,深红的衬衫和灰色马甲:“敬人今天这是去干什么了啊?”
“刚参加完一场宴会。”
“诶,吸血鬼的宴会吗,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呢。”英智吸了吸鼻子:“闻到你嘴里的味道了,宴会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喝红酒杯里的血吗?”
“倒也不只有这么简单……”敬人看着英智苍白的脸色,眉头好像皱得更深了:“英智,你现在怎么样了?”
“敬人觉得呢?”英智忽然又伸手去扯他搭在肩上的外套。
难道他也像大部分死在病榻上的人一般回光返照,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以前。他和敬人在葬礼上第一次相遇时,敬人也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像小小的死神一样吓人。后来敬人逐渐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死神没有索求他年轻得过分的性命,反而总是在病房里陪他聊天讲故事,总是试图通过无微不至的关心,一次次把他向远离死亡的方向推去。
平静的日子还在进行,在那个时候英智的身体短暂地变得好些,有几个月里敬人好像也因此而减少光临的时间,总是来得很晚,到了漆黑的夜里才姗姗来迟。身体一直很健康的敬人不像自己一样,他可以做的事情总是更多吧?英智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私心地想为什么敬人不能总是陪着我,不能在自己清醒的时间更长的白天里出现呢?
敬人说因为有个体弱多病的儿时玩伴的关系,所以总是格外注意身体,但在夜色下他的脸色似乎比起几个月以前异样地发白,无意间触碰到的掌心温度也是不正常的寒凉。明明是个健康的人,却比疾病缠身的自己看起来更糟糕。结合着听说的各种都市传闻,在天长地久的相处里英智似乎逐渐猜出答案,于是某一天忽然发问:“敬人。敬人是吸血鬼吗?”
彼时敬人正在旁边翻书,英智凑过去轻易就能看到书上的内容。他停了下来没有立即说话,脸上现出动摇的神色。英智太了解自己的挚友,他一看就明白自己的猜测恐怕成真,任性地再追问一次,非要敬人亲口说出答案,最后敬人的回答也如英智一开始所料,他的儿时玩伴原来真的是一只传说中的吸血鬼。
秘密被揭发以后敬人还是在每天的夜里来,一开始英智总是要好奇地触碰他的皮肤,比自己的还要冰冷而了无生机;张嘴的时候总能见到他嘴里的尖牙,英智时不时能闻到血腥味,甚至尖尖的牙齿上还残留一点血丝。他开玩笑地说敬人会不会有一天实在忍耐不住了对自己下手,敬人却很认真地反驳他,自己才不会这么做。
“那敬人继续给我讲故事吧!不要讲书上的,就讲你见到的吸血鬼的故事。”
敬人真的给他讲了很多关于他那个种族——不属于人类种族的故事。昼伏夜出的神秘生物,对血液的渴望,一些奇妙的仪式与宴会——
“跟人的宴会是差不多的,只是参加的全是吸血鬼,举行的地点也在很隐秘的地方。”敬人看着英智又开始侧过去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英智好不容易缓过来,湛蓝的双眼,在微弱的月光下依旧格外漂亮的淡金头发,就算是在容颜永驻的吸血鬼里这也是称得上十分好看的一张脸,可惜被多年以来的病痛折磨着……英智和敬人都清楚这个事实:
“敬人,我想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但如果说,我觉得我真的快死了呢。”
“……我知道。”
说出话的时候英智显得很平静,敬人也是。两个人不知道多少次讨论过关于死亡和葬礼的问题,会是清醒的时候还是在睡梦里死去,死的时候是痛苦不堪还是异常安静,葬礼会是草草收场还是非常隆重,许多的人伏在棺材边恸哭。无论是什么版本,相同的都只有一点,敬人答应他,要亲自主持他的葬礼。
现在是不用担心了——应该说知道敬人原来是吸血鬼的刹那,就已经不需要担心敬人会不会活得比他还短命。每到这个时候敬人都会熟悉异常地摆出说教的架势,一次一次地强调不要讲这样的话——可惜最后虽然敬人拥有永恒的生命,但英智的长寿终究事与愿违。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在敬人的超度下他肯定能升上天堂获得一个更加幸福的来生吧,只是留着敬人独自消磨时光……
他亲爱的、一起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的儿时玩伴,会不会在这样长久的、没有天祥院英智的生命里,在那么一刻感到孤独呢。
两个人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像在进行什么临终前最后的告别。敬人的眼神格外复杂,应该说就算他是见惯生死的人,当这样的事情降临到亲密无间的儿时玩伴身上,总还是和面对素昧生平的陌生人不一样。他好像有些难过,暂时不明白的那一部分是他还有些犹豫,他在想什么呢,“如果敬人现在说自己不能主持葬礼了,我就算变成了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哦。”
敬人的眼神蓦然变得坚定,他好像就因为这句话而下定了决心。
“……英智。”
英智的笑容收敛起来,敬人现在的语气格外郑重,他要说的肯定会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敬人的手探进被子里抓住他的左手腕,冰凉的肌肤重叠在一起,他引着这只手覆在自己的胸膛上:
“虽然我的心脏还在这里面,但它早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就算我是吸血鬼,在另一种程度上来说,也已经是一个活死人。”
敬人的表情好像难得这样严肃,就算当时英智拔了点滴要从病房里逃出去被敬人发现,好像他的表情也不比现在这般:
“不要笑我。如果我想……我能不能把你也变得像我这样呢。”敬人的表情里依旧带着纠结和犹豫,终于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死去——或者虽然已经死去了,也不是变成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动作的尸体。只是相应的,以后……”
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依靠鲜血为生;只能委身于黑夜里,在日光下一不注意可能就真的会灰飞烟灭。
英智的表情有些发愣,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面对敬人好像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结果的神情,忽然大笑起来。
“好啊。”
英智回答得极其迅速,这下轮到敬人一整个愣住了,抓着英智的手都忘记了松开。
“这好像是我难得这么果断地听你的话啊,敬人不是应该觉得高兴吗?怎么会这样惊讶。”英智眨眨眼睛:“这个提议听起来很有趣哦,我还以为敬人你会用剩下的漫长的生命悼念我,在忌日对着我的黑白照片哭……你眼泪汪汪的样子一定很有趣吧。”敬人熟悉的口头禅又在他耳边响起,英智早就知道他会说无可救药,只是反握住敬人的手:
“那么,敬人要什么时候初拥我呢?我一定会坚持把仪式流程走完的哦。”
“英智。”不见光的暗室里,英智被敬人放在充满冰块和冰水的浴缸里。敬人注视着他,抓住他一只手臂,尖牙已经快要咬破肌肤。在此之前他已经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也和英智解释了所有的过程和注意事项,但最终如何……
英智明白,接下来自己会被敬人吸走绝大部分的血液,吸血鬼反过来再把自己的一些血液给他喝下,然后他会慢慢和敬人一样,变成一只吸血鬼。在生死间的钢丝上游走,稍有不慎他可能就真的死去。冰水的寒冷已经让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虚弱地点点头,示意敬人可以开始了。
牙齿刺破皮肤,他感到血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向无底深渊般的出口,在吸血鬼的眼里鲜血的味道是怎样的甜美呢,他是不是很快就能知道了。敬人将会让他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他杀死自己,又让自己以某种方式重生。结果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反正就算是普通地病死还是这样变成吸血鬼,英智的死亡终究还是属于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