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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德里】
这个故事从大陆东北角的龙与玫瑰说起。
伊比利亚地区在这几日飘起了阵雪。这样的天气在以往的十几年都不常见,在大陆北部的伊比利亚向来只有两个季节:夏季和冬季。每一个夏天结束之后便是一个更加漫长的隆冬,如今已经是步入这个夏天的第十二个年头,从几千年前有文字记载开始,夏日都从来没有这么漫长和煎熬过,不少孩子甚至都没见过北部的冬日是怎样的情形。
他们快要见到了,这几天开始下的雪便是一个预兆,这是晚夏时期常有的标志,预示着夏天的结束和冬天的开始。
凛冬将至。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伊比利亚东北部的山路上。山路崎岖,马车颠簸,轮子在泥泞的山路间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下一秒便会散架一样。这是一辆再为朴素不过不会引人注目的马车,没有族徽,没有贵族的标志,没有华丽的装潢,就连拉车的两匹马都平平无奇,马蹄铁开裂开,怕是再过一阵子就会把马车夫从马背上给甩下去。
佩德里蜷缩在马车内的一个角落里,和他的几个同伴一块。尽管他离开巴塞罗那的时候提前从城堡里找了他能找到的全部坐垫,此刻他的屁股还是因为颠簸而硌得生疼。马车没有窗户,只有一层薄薄的门帘隔绝了车外的风景,可是门帘根本不御寒,冷风呜呜地往车厢里灌,佩德里冻得嘴唇发紫,把自己蜷缩起来包裹在自己的大衣和冬日的斗篷里面,双手紧紧攥着自己怀里的一把剑的剑柄。
这不能怪别人,佩德里想,他们逃离巴塞罗那的时候时间仓促,他甚至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来不及带,便被自己的同伴德容扯着塞进了马车。逃亡间他只来得及从城堡的墙上随手扯掉一把剑来防身,便是他现在手里攥着的这把。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来选择,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把挂在城堡餐厅壁炉上面的剑。它太薄,太轻,剑身太软,剑柄上还有花里胡哨的镀金配饰和一枚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这大概是这把剑唯一的重量所在),像是给还未册封骑士的学徒们用来练习的剑,或者毫无武力只会自吹自擂的花瓶骑士们用来吸引人眼球的装饰品。它甚至比佩德里自己的剑都还要轻上一点,他不知道是哪位巴萨的前辈会用这样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武器,更不知道为什么前辈们要把与骑士格格不入的一把剑挂在餐厅供人观赏。
但是现在,他没有选择,他比自己其他的同伴们好了不少,他起码还记得带了一把剑,现在这把让他嫌弃的剑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防身的屏障。一路上不论风有多冷,他都坚持攥着这把剑,用一只手摩挲着剑把上黄金的纹路。
马车还在山间行驶着,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车里待了多久。他们饿坏了,自从昨天午夜时分被塞进马车逃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喝过水吃过一丁点食物,即便有人现在愿意给他们提供武器,佩德里也很确信自己根本就拿不动。透过马车的帘子,他看见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像是要到中午了。
“我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
在他们刚被塞进马车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坐在佩德里身边的加西亚不满地出声询问,用的不是伊比利亚通用的卡斯蒂亚语,而是仅有巴塞罗那当地人才会的卡达兰语。
“想要活命就别说话。”把他们赶进马车的皮克用卡斯蒂亚语回复他们,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冰,“不要出声,不要问问题,不要乱动,在叫你们下车之前一定不要提前跳车。”
佩德里当时还没有睡醒,他揉着眼睛呢喃地同意。脑子里塞满了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皮克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庄重?为什么穿着作战时才要穿的全套盔甲?为什么披着红蓝色的袍子?为什么把龙与玫瑰的族徽佩戴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为什么手里拿着的是他那把很少使用的重剑“守护者”?佩德里记得很清楚,上一次皮克使用这把剑还是在五六年前,和马德里的骑士们作战的时候。
皮克最后拉过德容,在他耳边低语嘱咐了几句,便把马车帘子拉下,车外有人一打马鞭,马车便出发走向了这趟未知的旅程。
在出发的前几个小时,佩德里一直昏昏沉沉的。他大病初愈,左大腿上的剑伤几天前才结疤,伤口刚刚愈合。他脑袋靠着马车的车厢睡得还算安稳,直到加西亚把他们挨个摇醒:“他们在攻城!”来自巴塞罗那的男孩面无血色,声音在发抖,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马德里人回来了!”
佩德里这才清醒了些,他屏气凝神,的确,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了炮火的声音。
“不要动。”德容倚在车厢门口,这时刻睁开了眼警告他们。
可是没有人会听他的。车厢里的另外两个骑士加维和尼科都才十七八岁,正是少年气的时候。两个人利落地掀开马车的帘子,脚踩在马车边缘,探身出去越过车顶查探车外的景象。过了一会儿重新回到车厢之后加维在小声抽噎,说他看见了马德里人的旗帜,上面皇冠图案的族徽正在飘扬。尼科则坚称自己还看见了拜仁的熊的图案。
“城池在塌陷!”加维哭着说,“马德里人用上了攻城车和大炮,城池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马德里的骑士在顺着豁口往上爬,撕扯下我们龙与玫瑰的族徽……”
“巴塞罗那要失守了!”尼科接了下去。
加西亚听见这句话一跃而起,本能地往自己腰间摸去,这才想起仓促间自己连佩剑都忘记了带。他在马车里站起来,车顶不高,抵着了他的头。他用拳头敲打着马车的车顶,整辆马车都被他敲地咣咣作响,声音震耳欲聋,“车夫!停车!停车哇!”
可是马车夫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向前开去。佩德里后来才知道送他们的马车夫都是聋子,而且早就被割掉了舌头。
加西亚见没有人搭理自己,于是敲得更加来劲,甚至想越过车门口的德容钻出去,从马车夫手里抢夺下鞭子。
“你疯了吗!”德容变了脸色,抓住加西亚的衣服,“要是停车,马德里人会追上我们的,我们都得死!”
“尼德兰人闭嘴!”加西亚暴躁起来,“你永远不明白巴塞罗那对我们的意义,我宁死都不愿意看着她落在马德里人手里!”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那个无能的尼德兰主帅,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皮克亲王还在城堡里呢,我们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马德里人俘虏杀死?”
德容听见加西亚这句话,嚯地起身一把抓住加西亚的衣领,蓝色的眼睛冷冷盯着加西亚的灰色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你再说一遍,谁说科曼先生无能?”
“否则我们怎么会输?”加西亚的嘴角是一个带着讽刺的微笑,他也毫不躲避德容的目光,“还有你,弗朗基,你不是号称尼德兰人最有前途的剑客吗?怎么在战场上的你,连用木剑攻击稻草人的八岁小孩都比不上?”
德容的脸色灰白,因着长时间没有充足休息,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沉重的一层黑眼圈,现在看着更是落魄可怜。他瞪着加西亚,自己的后辈,可是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埃里克!”佩德里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还是让加西亚和德容都停下了动作,“我们现在回去只有送死的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为了巴塞罗那的陷落而难过。但是皮克亲王拼死也要把我们送出城,一定是不希望我们留下来陪葬的。”
加维和尼科点了点头,加西亚想了一会儿,也只能重新坐下。
德容感激地看了佩德里一眼。
“所以我们是要去哪?”过了一会儿,加西亚问。
“不知道。”德容闷闷地回答,“皮克亲王只告诉我一路上看好你们,他也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
随后的路途上马车里都寂静无声。他们离开城市太远,巴塞罗那的炮火声已经听不见了,连带着城里的一切都被掩盖。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也让大家都觉得疲惫,连说话都耗费气力。加西亚躺在马车中央睡着了,加维和尼科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德容还是依靠着车门,几个小时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知道睡没睡着。
佩德里心底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他可以想象巴塞罗那的街道上充斥着马德里人的铁蹄声。城堡里的红蓝色挂毯被野蛮地撕下,城楼上换上纯白色镶嵌着金边的马德里旗帜。龙与玫瑰标志的族徽被扔在地上肆意践踏或者扔进火炉里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皇冠的标志。护城河里会飘浮起成堆的无头尸首,还有一些会被丢弃在岸边,被森林里的饥狼啃食。
不要,他想到这就忍不住攥紧了手,手指尖利的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个个红色的印子。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城堡里的火光冲天,以及现在,他们所处在的这个简陋的,贫瘠的,用来逃难的马车。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去巴塞罗那时跟随着自己的父母和祖父母,那时巴塞罗那的骑士们刚刚凯旋归来,城中的大道上铺满了鲜花,人群一层叠着一层,只为了一睹骑士们的真容。佩德里记得欢呼声铺天盖地,有人从沿街的楼房房顶倾倒下大批玫瑰花,轻轻砸在民众的身上和脑袋上。龙与玫瑰标志的旗子飘舞着,还有雄鹰的旗子,那是只属于里奥·梅西国王陛下的独一无二的标志。
当时只有六七岁的佩德里骑在自己父亲的肩膀上,也跟着拍着手欢呼着,一个骑士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递给了他一朵红玫瑰,“小孩,拿着,你真可爱。”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巴萨的族徽会是龙与玫瑰。因着那个悠久历史的俗套传说,骑士为了救出自己心爱的公主,杀死了恶龙,恶龙的尸体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我以后也要为巴塞罗那当骑士!”小小的佩德里那时候欢呼着,把那朵玫瑰紧紧掐在手上,伸出手臂举过头顶晃动着,像是想要所有人都看到,看呐,有位骑士送了我一朵代表巴萨的红色玫瑰花。
在那之后不久,佩德里便被自己的父亲送去给家乡的骑士当学徒和侍从,再然后就开始剑术与骑马的练习,在他刚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便被正式册封为了巴塞罗那的骑士。
“这还只是开始呐,”佩德里在拿到骑士头衔的那天兴奋地对自己的朋友说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在君临城铁王座前披上白袍,做七大御林铁卫之一,宣誓誓死效忠于我的国王,就像我最崇拜的哈维前辈和伊涅斯塔前辈那样——哦,而且,法布雷加斯骑士十六岁就成为国王的御林铁卫了,我和他们比还差得太远了。”
可是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国王了!他的同伴提醒他,上一次整个大陆匍匐在一个人脚下还是在里奥·梅西的时代,而那个时候这个夏季还没有开始。但现在嘛,君临城已经荒芜,甚至没有人知道那个铁王座的下落。
会有的,佩德里记得自己这样回答,铁王座和君临城只是一种比喻,但是我坚信荣耀会回来的。
但是它们并没有回来。
佩德里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睁开眼,眼前是德容,加西亚,加维和尼科,他们不是在君临,不是在铁王座前,没有身披着御林铁卫的白袍,他们在逃亡路上,在这辆不知道要开向何方的马车上,身后是刚被马德里人攻破的巴塞罗那城。
玫瑰……炮火……龙……战争。他又闭上眼,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看见奇怪的幻象。
马车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停下,德容探出身去和马车夫用手语比划了一通,然后把车厢里还在半梦半醒间的所有人都给叫醒。他们终于得以下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当然,以及感受到更凛冽的寒风。
马车夫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这是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间,四下里安静极了,连野兽的嚎叫声都听不见。佩德里判断这仍是在巴塞罗那的领土范围内,但是这一片森林实在是过于僻静,以至于他甚至都不确定这究竟是哪里。他们只能跟着马车夫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进,直到他们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坡,在一个山顶上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德容发出了一声惊叹,佩德里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探究竟。眼前是一片U型的山谷,站在他们所在的山顶可以把山谷的风光尽收眼底。在山谷的尽头处是一座惊叹绝伦的石质建筑,看着像是一座修道院,整个建筑都完全镶嵌进山中,和身后的大山融为了一体,就连颜色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暗灰色,看着冷清而狰狞。
他们跟着马车夫沿着一条小路下山,走到修道院的门口,马车夫抬起手在修道院的大门上扣了三下,拉了一下上面的已经生锈掉色的拉环。
门开了,佩德里紧张地抱住自己手里的剑。
门后的修道院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就像是知晓有客人来了一样,噗地一声,距离门最近的两盏相对的蜡烛自己点亮了,紧接着像是在传递这个光芒一样,它们身后不远处的两盏蜡烛也跟着亮了起来,然后渐渐地,蜡烛不断地成对地亮起,延伸着向黑暗的远处,像是点亮了一条宽阔的大道,把整个修道院内部给一点一点地照亮,直到最后,最后的唯一的一盏蜡烛幽幽地亮起,在那一刹那整个大厅都变得灯火通明,墙壁上的红蓝色挂毯从十米高的穹顶上垂落下来,上面绣着龙与玫瑰。
一个人影站在大厅尽头。
“是你!”德容忍不住惊叫出声。
佩德里揉揉眼睛,也呆住了,那是他最为崇拜的前辈之一,从小便看着他的画像长大。他不可能看错。
站在修道院里的人是哈维,哈维·埃尔南德斯。
【德容】
修道院里的钟敲响了十二下,夜深了,德容躺在床上能听见旁边床上加西亚和佩德里的呼吸声。
他轻轻掀开帷幔,蹑手蹑脚地从床上溜了下来。这是他们来到修道院的第一天,马车夫把他们送给哈维后就离开了,哈维请他们在大厅里享用了一顿美味丰盛的晚餐,有山间刚打猎来的鹿肉,也有塞满了蘑菇和蔬菜的阉鸡,以及山羊奶作为饮料。哈维还在席间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蘑菇汤,再三强调说这是他当天专门进山里采摘的新鲜的蘑菇。
他们被安顿在修道院三楼的一间房间里。整个房间还算宽敞,能安得下五张床,但是窗户缝又窄又小,还有百叶窗的窗棂遮住阳光,因此光线很是昏暗。德容穿好搭在床边的衣服和鞋,踮着脚尖走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下楼和出门的过程异常地顺利,整个山谷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不过这里本来也人迹罕至。今天晚上的月光很不错,把山谷都照得透亮,他立在月光之下,唰地拔出剑,摆出了一个准备决斗的姿势。
静如影。
剑是借的佩德里的。他逃得仓促,也没有来得及带上属于自己的剑。不过这把剑也不能说是佩德里的,毕竟佩德里也是临时从城堡的墙壁上拔下来的。佩德里不喜欢这把剑,他抱怨这把剑太轻太薄,不过德容倒是对此很是受用。
其实德容也没有一把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剑,他在尼德兰的时候有过一把,被英格兰人给在战斗中折断了。来到巴萨之后主帅科曼对他很是器重,不过却也因此对他格外上心,他的训练都和其他的骑士截然不同,也从来没有过给他一把单独的剑。
德容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侧身,对着自己想象中的对手刺出一剑,无声无息。
动如风。
他默念着科曼教自己的动作,科曼要求他用骑士的侍从们训练时的木剑和钝剑练习。但是不管是哪样都比他原本的剑重上几倍,笨重,不灵活,难以操控。他一开始要用两只手才能拿起剑来,科曼便会皱着眉头,要求他只准用右手。
“我拿不动!”他会抗议。
“难道你会在战场上对敌人这么说吗?”科曼的语气不容置疑,手里的木剑朝他心脏口点了一下,“看,要是在战争中,你已经死了。”
他咬着牙,用右手把剑举起来,侧着身子勉强摆出决斗的姿势,左手上假装绑着盾牌,防御在胸前。
“很好,”科曼说,“现在我们来对打。”
不,德容绝望地想,他直到那时才明白剑客们的训练有多不容易,他在阿贾克斯学到的东西不过是雕虫小技。仅仅三个来回,科曼就打掉了他手里的剑,木剑沉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跪倒在地喘气,右手手掌擦破了皮,流了点血。
“起来,”科曼说,“是尼德兰人就爬起来,把剑捡起,我们继续。”
于是他又捡起剑,这一次他坚持了五个回合,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科曼只会叫他一遍又一遍地爬起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再把他给打趴下。他每一天训练完都遍体鳞伤,从左肩到右边的小腿,全部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几十次了。”科曼在每天结束训练后都会这么告诉他,“我们明天继续。”
我们明天继续,永远都是一样的话,德容想,然后明天继续被打得伤痕累累。
他不是没有进步,有的时候他甚至能一度在对打中取得上风,但是科曼总能瞅准他的破绽攻击下去,“爬起来!”当他摔在地上把剑摔出去的时候,科曼总会这么命令他。
“弗朗基,用你的眼睛去观察,用你的眼睛去留心敌人的破绽在哪里!”科曼有时候也会这样教育他。
“可是我还需要用眼睛去看他的剑在哪!”他不满地说,“我哪里有空分心去看他的其他地方?”
“那你想在战场上被杀死吗?”科曼吼他,“敌人可不会像我一样手下留情!现在爬起来!用你的眼睛给我观察!”
用眼睛,用好你的眼睛。
德容手里挥舞着这把轻剑,剑光一闪,在地上投下影子,和头顶上树枝的影子相交错。在被逼着用了两三年更重的木剑之后,他用起这把剑来是格外顺手,他甚至怀疑这把剑是天生为自己准备的一样,这明明是他第一次使用,但是他和这把剑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科曼从不允许他用轻剑。他有时被打得狼狈,便会躲闪不及时伤到脸。有一次佩德里看见他的脸肿了一块,担心地问他你没事吧会不会破相,他被逗乐了,说怎么会呢,只不过是训练的一些小教训而已。佩德里很是惊讶于此,因为这和巴萨的常规训练截然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的,”德容当时疲惫地说——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他当然会疲惫,“因为我不是拉玛西亚人,我来自阿贾克斯,不过你们放心吧,我们是很愿意守护巴塞罗那的。”
阿贾克斯是愿意守护巴塞罗那的!
该死,德容想到这里略显烦躁,狠狠地把剑朝树枝上劈去,咔嚓一声砍下一截树枝,很显然这把剑也足够锋利。他不得不承认,阿贾克斯和巴塞罗那的关系确实紧密,也不得不承认,尼德兰人确实在巴塞罗那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比如科曼。但是……就像科曼先生一样,愿意守护和能够守护成功是两码事。不止是今天早些时候在马车上嘲讽他的加西亚,在这之前已经有很多次,他在巴塞罗那城里会遭遇谩骂和白眼,人们会因为他们的错误而对所有尼德兰人过分苛责。他其实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关系再紧密,他们仍不是巴塞罗那本地人。更何况,在这个大陆的大部分城市,人们都更加倾向于信任自己的人,巴塞罗那已经是对尼德兰人最为宽容的地方了。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他还是得承认科曼确实在许多事情上做了错误的选择。有多少场战争,他们若不是临场调度和排兵布阵出了错误,是绝计不会失败地那么惨淡的。他们在过去的一两年中有许多次机会力挽狂澜,但是他们都遗憾地错过了。在马德里的军队逼近巴塞罗那的时候,他去城垛上巡逻,和当时的守将,同为尼德兰人的德佩聊过一次。
“这是我们的责任,”德佩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外的风景,于是他也和德佩一同望过去,不过除了光秃秃的草坪他什么也看不见,“能为这座美丽的城市战死是我的荣幸。至于科曼先生……你知道吗,弗朗基,尼德兰人在巴塞罗那从来都没有好收场。我毫不怀疑这次的结局也会是一样。”
尼德兰人在巴塞罗那从来都没有好收场。
因为人们需要你时,奉你为救世主,但但凡你让大家失望一点,愤怒的人群就会送你上绞刑架。
但是他和德佩还是义无反顾。
德容又对着空气比试了几下,后来战火逐渐蔓延到巴塞罗那附近,科曼也无暇每天给他训练,不过他还是按照要求,自己规规矩矩地按时练习。他最后一次私底下见到科曼就是在自己的训练场上,他当时正拿着木剑对着稻草人练习马上作战,科曼在场边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训练完毕筋疲力竭时才叫住他。德容那时才注意到,战争该有多残酷激烈啊,就连科曼都受伤了。
“先生,”他当时语气里透露着恐惧,眼睛睁得很大,“你受伤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科曼不耐烦地说,“弗朗基,你进步得很大。”
“……先生您应该去找医生帮忙包扎一下!”
“弗朗基!”科曼不满地打断他,“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利剑伤害不了我。记住,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在那之后,每一次遇见危险,他都在心底默念这句话。在皮克把他从床上推醒的时候,在他和其他年轻的骑士被塞进马车的时候,在皮克叮嘱他“巴萨的未来靠你们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的时候,在加西亚和他在马车里争论的时候。
不要害怕,弗朗基,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尼德兰人在巴塞罗那从来都没有好收场!
在今天他刚到修道院的时候,在晚饭过后,哈维有把他单独叫出去散步。他们沿着山谷一路往下,哈维说,埃里克·加西亚是不是在马车上顶撞你了?那孩子脾气有点急,在巴塞罗那和曼彻斯特被宠惯了,你不要生他的气。
他很惊讶,问哈维,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埃里克告状了吗?
哈维笑了,说,猜都猜得到。你们五个里,那四个是什么脾气我都一清二楚。有很多事情你只要用脑子想,都能得到答案。
他抿着嘴唇,继续听哈维说,我一直都很尊重尼德兰人为巴萨所做的一切。不过杰里把你们都给送到了我这里来,想必巴萨的情况一定很糟糕。如果这个时候你离开,我完全理解,我不会阻拦。
我不离开,他当时耳膜嗡嗡作响,我不会离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弗朗基,你要想好……哈维耐心地解释,你不是巴塞罗那人,你不需要把你的骑士生涯在这里孤注一掷,你……
我说了我不离开!他大声地说,山谷里都响彻他的回音,我是为了守护巴塞罗那的!
……尼德兰人在巴塞罗那从来都没有好收场……他心里的声音却在这时说。
像是一定要盖过心里的声音一样,他又盯着哈维的眼睛说了一遍,我会留下。
好。
哈维点了头,伸手帮他系好斗篷。斗篷上是巴塞罗那龙与玫瑰的标志。
他想起那个有关龙与玫瑰的传说。每个他遇见的人都有着不同的解读,佩德里说是这个传说让他坚定了做骑士的梦想,德佩说为了追逐真爱你必须要有勇于屠龙的勇气,加西亚说巴萨的族徽值得你去用生命捍卫,皮克喝醉后嚷嚷他倒是挺喜欢龙的,他不仅见过龙喷火还骑过龙呢,不然你以为凭什么梅西能征服整个大陆?至于科曼,科曼对这个传说没有看法,他在听完后只会告诉德容,知道了,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几千遍了,你别忘了明天照常训练。
他倒是很想听听哈维怎么说这个传说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德容对着月亮的方向又劈下一剑,这时他感应到身后的脚步声,那声音足够轻,像是猫儿走路,但是他还是灵敏地听见了。是马德里的追兵到了吗?他来不及细想,转身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便一剑劈头盖脸地从上而下砍过去——
——哈维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他的剑身。剑尖堪堪停在哈维的鼻子尖前面,他双手握住剑柄想要把剑给从哈维指缝间拔出来,可是这么轻的一把剑却纹丝不动。
“哈维,我,我……”他有些难堪和尴尬,深夜偷溜出来还被捉住,他显得那么手足无措和慌乱。
“剑术不错,”哈维倒是气定神闲,甚至还蛮有兴致,“看得出来有专门练过,这个水平足以在全大陆的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了。”
哈维松开夹着剑的手指,他尴尬地把剑放下,月光静静地照在剑柄的红宝石和剑身上,折射出凛凛的白光。
哈维也注意到了剑上的红宝石,惊奇地咦了一声:“你这把剑在哪找到的?”
“本来挂在城堡餐厅的墙上的,”他老实回答,“昨天逃出来的时候佩德里随手拿的,用于防身。但是他觉得这把剑不适合他,就送给我了。”
“你们倒是有些眼光……”哈维自言自语,“不过杰拉德皮克那个家伙,居然把这把剑挂在餐厅,真是……”
他不解,“这把剑怎么了?”
“弗朗基,”哈维说,“这把剑的前任主人是塞斯克·法布雷加斯。”
法布雷加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曾经横空出世,在比武大会摘下桂冠,年仅十六就披上白袍成为御林铁卫的法布雷加斯。
“他不仅是御林铁卫,”哈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法布雷加斯还是一个驯龙师,大陆近两百年来唯一一位驯龙师,他隐居后,就连龙都跟着他一块消失了。你记得巴萨的族徽吗,弗朗基?龙与玫瑰。龙是指的塞斯克,玫瑰是杰拉德·皮克,当然他更乐意觉得自己是个带刺的蔷薇。还有曾经永远和族徽一块出现的雄鹰,里奥·梅西,大陆上最伟大的国王。”
德容怔怔地点头,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可是,龙与玫瑰的传说不是几千年前就有了吗?”
哈维的手搭上他的外套,轻轻指着他外套胸口上绣着的巴萨的族徽。“没错,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传说故事。勇敢的骑士为了解救心爱的公主,杀死了恶龙,恶龙死去的地方,尸体化为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花。可是你看,弗朗基,在这个老套的故事里,人们记住的不是骑士和公主,而是恶龙与玫瑰。
“巴塞罗那现在是很糟糕,可是再糟糕能有恶龙可怕吗?弗朗基,你太年轻了,你没有见过恶龙的烈焰是什么样,我们管那叫‘怒火燎原’,整个城市刹那间生灵涂炭,被彻底夷为平地。但是再绝望的境地,再糟糕的处境,也总有机会绝处逢生,从恶龙的尸体上开出玫瑰花来。
“现在呢,弗朗基,恶龙已经在我们眼前了。既然无法躲避,既然你愿意留下,那就让我们一起,我们和埃里克佩德里加维尼科一起,和年轻的巴塞罗那骑士们一起,为巴萨再一次盛开一朵玫瑰花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