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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春天，阿帕基已经四十岁，住在能看到海的山腰小屋里，至今一到暴风雨前肚子还会疼。布加拉提也一样。后院零零散散种点小柠檬树和月季，邻居送的苗，不太会打理，随便它们自己开，开得好了，被剪下来就要变成一种奖励，所以无所谓它们被天气浇灌成什么样子。白色的两层房子被使用了快二十年，起先还在热情的时候，屋里空空荡荡，偶尔来一两次，放些东西，放些秘密，后来变成了家。
离开热情的时间比待在热情久了，越来越久，阿帕基白头发大概长出几根，也看不出来，布加拉提则变得轻微远视。他很难接受自己竟然开始老花，于是阿帕基说视力越好的人远视越早，这有科学道理；布加拉提宁可把手机文字调大，绝不要戴Gucci墨镜以外的东西。
郊外的小屋邻居寥寥，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对好看的、有点神秘的情侣，有着模特般的身材和容貌，身上的衣服永远有新的流行。只有那些更加年长的、已经住在这里三十年以上的人，会不可思议地认出他来：小布鲁诺啊，怎么回来啦？又说，回来了，就别走啦，还是老家好，对吧。没人提二十几年前布加拉提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往事，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归来，会寒暄，“哦，小布鲁诺还带了男朋友回来。”又没有写在脸上，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啦。
因为布加拉提不谈离开的十几年去了哪里，也没人敢搭讪阿帕基，两个人渐渐就真的被当成隐退模特似的对待，一定是赚够了钱回故乡过些与世隔绝的低调日子——才没有与世隔绝啦，布加拉提说，开车到拿坡里只要一个小时，他有两个流浪动物救助中心，一个就在城里。这个黑发的妹妹头仍像以前一样人缘上佳，喜欢热闹的、有人情味的生活，有空会亲自钓鱼或是在渔民出摊前优先选些海鲜，偶尔做一些面啊焗烤的菜几家分送。而那个比他更高大的浅色头发总是涂抹深色嘴唇的帅哥看上去生人勿近，一开始都怕跟他讲话，后来里莎家里的狗狗丢了，竟被他帮忙找回来，大家才发现，哦，是个好人啊。
郊外的房子离海边很近，味道不错的家庭餐厅还没倒闭（通常来说，布加拉提认为这种餐厅也很难倒闭，他们大可以吃一辈子），除了附近学校上下学好吵，他们都很满意住在这里，于是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留下来不走了。没办法再回去过一种上班族的生活，既不懂，也不能，布加拉提有空就待在他的救助中心，学用电脑亲自编写一些领养图文发到社群，阿帕基会帮忙拍照，有时也偷偷行使一些暴打垃圾主人的活儿。但自从零九年无意中被游客拍下照片发到网络，打卡这个意大利帅哥竟然变成当地一道隐藏的旅行任务。阿帕基在陆续张贴的零星照片里头发长长短短，有人说，想直接找他合影，他往往甩头就走，但要是请求帮忙，他能把一袋番茄提到旅店门外。阿帕基其实很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总之，他们终于过上勉强算是普通且正常的生活，和对方在一起的日子也长过了孤单一人的岁月。在南边最热的时候到北方度假，坐在足球场里一起大喊或嘶吼，赛车来到意大利站时被扬出一嘴尘沙，重新给保罗的坟墓献上一束鲜花，甚至去信给阿帕基的父母，告诉他们儿子还没死，但仅止于此。在这里度过的第十几个年头来着，2020年春天接到通知，每个人都被隔离在了家。
布加拉提说，这很像那个啊，非典。窝在家里看新闻，又给救助中心的其他人打电话，担心留在那儿的动物没人管。03年嘛，阿帕基还记得。那时候还在热情，其实都已经不想做了，本来也并不是因为爱做黑帮才要做，布加拉提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实在是感到疲乏。只开走一辆黑色大车，载着在拿坡里生活过的能带走的痕迹，一些衣服，相框，唱片。布加拉提用名牌西服裹了几只喜欢的描金餐盘。手枪什么的，最好永远不需要，但也留两把以防万一。原本打算托付给特里休的小屋里满是尘埃，外墙的爬山虎连成一片，打扫时住在旅店好几天，邻居惊讶着原来这房子是有主人的，是的，很幸运的没有死。
故乡有很多比这栋白色小屋年龄更大的房子，还有年长的邻居，仍和布加拉提很小的时候一样，靠海而生。隔离通知下来，纷纷抱怨着，担忧着，东西还能买，学校停了课，情况比他们想象严重。
“总不能每天只看电视玩手机。”布加拉提被关在屋里第十一天，像大猫憋进笼子，有点想踢球，好生烦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才发现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好像这里也冒出一条缝，那里也渗了水，他问阿帕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阿帕基背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沙发都快被他两条长腿占满，眨眨眼睛，从pad里抬起头，他最近有点沉迷一个直男十日大改造的网络自制节目，迟迟没有更新预告里的下一期“改造恶魔”，他只能又倒回去从第一集复习一遍。布加拉提掰着手指数他们这个房子现在的问题，阿帕基小指头挠了挠左边眉毛：“买点材料修修呗。”现在除了口罩和消毒水，网上应该什么都能买到吧。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布加拉提甚至尝试了一下用钢链去修复裂口，但毕竟是房子，又不可能把它们推一推，合在一起。阿帕基发现他是认真的，暂停了视频，他正要讲话，外面忽然又传来每天五点钟准时会有的手风琴声，是多才多艺的邻居们，然后马上就会有小提琴单簧管钢琴一片合奏跟上，还有人唱美声，最近每天如此，而且他们好像已经开始反复排练起同一套曲目——阿帕基无奈地勾起嘴角抬眉闭眼顿了一顿，放下腿转身正坐到沙发一边，还握着pad，布加拉提站在他面前抱着臂，皱眉咧嘴的，满脸是：那你说怎么办。
“——按照节目里的讲法嘛，有点裂缝不算危险，用砂浆把缝填起来就好，屋龄太久就重做防水，要是整屋改造，就先检查水电……”
“呵，又在看那个改造节目？那个黑头发的比我好看是吧？”布加拉提伸长脖子瞄了一眼pad屏幕，挑挑眉打断他，“装修专家嘛，雷欧。”
“诶，乱讲。我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阿帕基立刻放下pad站起来望向厨房，作势要去完成自己今晚的烹调任务。窗外仍在一片和谐地吹拉弹唱，隔离期总得要做点能把人和人连起来的事情排遣孤单——不是指那个连起来——就算不用每个人都出去演奏一番，确认大家都还好好活着，起码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当然，每天关在家里也确实无聊，做一做别的连起来的事情也蛮能打发时间。另外还能花时间去做的大概也就做饭了，幸好冰箱里存货还有一些，往常买的送的，还可以定期去超市补充，就是规定以姓氏开头排序每家人轮流购物，A和B挨得太近，被排到一起，虽然能一起去也挺好，但两次间隔时间就变得太长。很难说服人家打破规矩，只能是尽量往车上多装一点，比如不需要放进冰箱冰柜的干货，一些从来没靠自己变成过菜的食材。也没有新鲜的鱼吃，布加拉提开始挑剔每天晚餐的品质，中午那顿他来负责，晚上就该阿帕基做，怎么说呢——“雷欧做的菜，晚上少吃一点正好减肥。”
“难吃你还不是在吃。”
行吧，总比泡面好吃。学做披萨废了不少面团，失败几回之后，下次购物增加了半成品饼底，太没有意大利人的尊严，所以被压在购物车最下面。烤出来倒是喷喷香的，可惜了少点点缀的芝麻菜。这会儿发现了客厅的裂隙，一进厨房，也是忽然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摇摇晃晃的水龙头一直懒得换，水槽橱柜左边那扇门早就关不紧，地砖的缝隙里老是爬出蚂蚁……明明没怎么在厨房里待，用了这么久总归是老旧了，阿帕基在冰箱搜索着今天的搭配——算了，还是乌鱼子面吧，如果非要糊弄，至少这个是比较容易糊弄布加拉提的。布加拉提耸耸肩，行吧。仅剩的新鲜蔬菜也要优先吃掉。就这样叉子搅动着餐盘里的面，阿帕基忽然问：“所以要重新刷墙吗？”
布加拉提一脸问号。面条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现在雇谁来给刷？
“一起刷啊。反正隔离也没事干，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布加拉提无言地咀嚼，吞咽。晚间新闻准点播报每日确诊人数，口罩和消毒水依然脱销，家里的储备还是乔鲁诺差人寄过来的，分了一包给邻居们，不让出门也尽量不用。想想隔壁还有开始做木工的，好像刷个墙也不是不行，贴了十几年的墙纸毕竟坏掉了，也过时了，确实有些想换。这么一说，好像快当真了，布加拉提已经开始想着换个什么颜色的墙面好看，楼上楼下的墙没必要一样，除了刷墙，水龙头和吊灯也可以换掉。真是有事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