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上)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夜里凝望
寻找遥远的安慰
陷入沉眠的大半年后,在漫长的此消彼长中,克莱恩得以偶尔感知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清醒。
他的潜意识底层淌着一条深河。波涛汹涌,光怪陆离,每日每日地与天尊留下的污染相纠缠、抗衡、消融。运气特别好的时候,一部分表层意识会被席卷至较为靠近水面的区域,能允许这个区域的灵之虫们伸伸腿,挪挪触腕。
这时他往往会听到一些朦胧的嘈杂声。
这声音起初毫无意义。克莱恩断断续续地等了许久,终于,逮住某个自认为很有把握的时刻,一鼓作气浮了上去。
哗啦一响,他终于听清了那些模糊词句的含义。有个人在呼唤他。
“克莱恩,克莱恩,克莱恩……”
这声音层叠飘渺着在河中回荡,着实阴魂不散。主体仍在与天尊生死拉锯、很不清醒的克莱恩挣扎起来。他挪动神志,往那些呓语中丢了一条灵之虫,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扰神清梦,一睁眼却发现他黑发绿眼的前同事正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土坑旁,拄着铁锹,面前是那座留在廷根市的墓碑。
伦纳德转过头,看见他,极为平静、极为克制地笑了笑:“你看,克莱恩,我早已落在你身后了。”
梦境哗然破碎。
克莱恩猝不及防地惊醒了一点点,他无形的、庞大的身躯震颤起来,布满邪异花纹的透明触手挥舞了一下,颓然落在重重灰雾中。
伦纳德……那点儿的他茫然地想。伦纳德是这样看待他自己的吗?
这一刻,前值夜者、现任“愚者”竟然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伦纳德本人想传递给他的意念,还是一个纯粹的噩梦。
神明不想知道。神明倒宁可是后者——这让祂不会感到那么孤独。如果神明也能感受到什么叫孤独的话。
那颗深红星辰仍在坚持不懈地闪烁着,在源堡中扩散出微小的、潮水般的波动。
“克莱恩,克莱恩……”
神明停滞了一会儿,努力伸出一只触腕,点向伦纳德的星星。那条灵之虫忙不迭顺着爬了回来,融入祂体内,像是受够了某个人复读机一般的祈祷声。
想就这样叫醒我是不可能的呀……他想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任由意念小声地、笑叹着扩散开来,笼罩了那颗星星。
“……你真的很吵啊,诗人同学。”
灰雾之上,前任“诡秘之主”的污秽再一次地,完全淹没了他。
克莱恩睡着了。
在留在主体之外的少数灵之虫的努力下,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操纵起“世界”格尔曼,向代表伦纳德的深红星辰丢出了一段话,果不其然获得了一些安静。
那段话是这样的:“我很乐意你试图叫醒我但是你能采取点念我名字之外的办法吗比如随便说点什么之类的?”
所以克莱恩猜测这应该是个误会。伦纳德只是下意识地在祈祷中、在各种时候念叨了他的名字——不曾想如今“克莱恩”指向的已经是灰雾之上的真神“愚者”,无意间起到了呼唤神灵真名的作用。
若是换作风暴之主,他可能已经被雷劈死了,一部分的克莱恩晃着触须想。
由于理智不足,他能具现出来的内容不包括“世界”祈祷的画面,只剩下一小段模糊的语句。于是克莱恩也忘记了要维持冷酷、疯狂的冒险家人设,只是平平常常地用了本音,属于克莱恩•莫雷蒂的那种。
这或许鼓舞了伦纳德,因为当他下一次被祈祷声唤醒时,发现伦纳德献祭上来了一封信。
“尊敬的‘愚者’先生,”黑夜的半神在祭台前双手交握,表情认真,“我写了一封信给您的眷者‘世界’,克……格尔曼•斯帕罗。他的信使说找不到他,我只好烦请您转交,我想如果他醒来了……应该会乐意读到它们的。”
他的最后那句话说得不是很有底气。
但此刻克莱恩无暇吐槽这个。他只是,惊讶地睁开一只眼睛,伸腕勾过那个不称职的“祭品”,左看右看,作为诗人同学胆敢差使一位“邪神”送信的罪证。
“真有你的,红手套都这么闲吗……”
他嘀咕了一句,没忍住自己的低笑,当场拆开了沾染着深眠花香气的信封。
“愚者”偷看格尔曼•斯帕罗的信,和我克莱恩•莫雷蒂有什么关系?
他愉快地想。
“亲爱的克莱恩,”伦纳德用漂亮的花体字写道。
“见信如晤。我如今仍在南大陆,参与教会对玫瑰学派的联合围剿,你知道的。这或许有些危险,但不必为我担忧,一切都好。
“虽然已经来了快一年,我还是不太适应这里过于湿润的气候。和贝克兰德断断续续的冷雨不一样,拜朗的雨水丰沛而潮热,渗进每一处泥土之下,万木由此繁衍。我想我大概理解了为什么‘欲望母树’会选择在此地发展信徒。
“……呃,以及为什么南大陆人喜欢吃辣椒。
“我前几天去了趟西拜朗的库克瓦城,你一定还记得那里。复活广场上的裂缝看来是没法修复了,当地因此多了个关于死神降下雷暴的传说。我想起‘愚者’先生布置的任务,决定纠正一下他们的认知,比如写一首圣诗传播你的光辉事迹,两首也行。唔,不用谢,我知道你在笑。
“还有,我在那遇见了一位知识教会的‘预言家’,卢卡•布鲁斯特。他自称预言让他等待一个认识格尔曼•斯帕罗的人——也就是我,然后一股脑地把你和‘正义’小姐帮他解决失控的那件事倒了出来。
“说真的,克莱恩?你到底还在旅途中顺道救下了多少人?作为你的专职诗人,这还真是令我陷入了素材太多的苦恼……
“开玩笑的。我很高兴能听说这些。
“这让我又想起了之前的一个念头:去大地和海洋上的各处走一走。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当然,玫瑰学派的事不会这么快结束,我或许两三年里都抽不开身……但总归会有机会的,我猜。
“希望我踏上旅途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先写到这里吧。祝你,”这个词尾巴上的墨点显示伦纳德在这时犹豫了一会儿,“做个好梦。”
他在下面的署名那里停顿了更久:“你的朋友,伦纳德”。
克莱恩确实想笑,尽管这对值班的灵之虫而言可能有些强虫所难。
认认真真读完两遍,他又倒回去重看了伦纳德宣称要旅行的部分,顿了又顿,还是没忍住吐槽道:“诗人同学,你认真的?真要说南大陆那边,星星高原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圣米切尔阁下,您这擅自翘班,理由是效仿疯狂冒险家满地乱跑,女神会来撬我门的吧?”
他把这句话丢进伦纳德的星星,并决定拒收对方想必磕磕巴巴的辩解。
怀揣着恶作剧般的满足,“愚者”舒展开身子,任由柔软的触肢平铺成一大滩,接着睡了过去。
下一封信的开头,伦纳德果然在跳脚。克莱恩也并没有真的拒收——他是个正在睡觉的倒霉神,管不了人家到底往他的信箱里塞些什么。
这次睡得久了点,信徒们的祭品堆成了一摞小山。克莱恩指挥灵之虫上下忙碌,把祭品分门别类地收好,最后只留下了伦纳德的信。而且是好几封。
诗人同学近日似乎有些闲嘛……克莱恩嘀咕了一声,趁着主体意识吸引天尊的注意,赶忙拆信、看信。伦纳德照例写了许多琐事,比如围剿进展,一些短期旅行见闻,塔罗会诸人的近况等。克莱恩看得饶有兴味,不时点评两句,十分自得其乐。
……直到他拆开最新也最厚的那一封,发现里面是整整一摞诗稿。
克莱恩猫躯一震,本能地试图捂住眼睛。奈何祂的触手尖端是透明的,捂了也没用。
“呃,深呼吸,别紧张……”
怀揣着随时逃跑的心理准备,他读了下去。
诗稿的内容却有些出乎意料。首先,伦纳德的诗歌水平并没有他自己宣称得那般不堪——或者至少可以说,练过;其次,他笔下的“格尔曼赞美诗”风格相当平易,尤其是对照组为《愚者教典》的时候。绝大多数篇章萦绕着一种淡淡的自豪与追忆感,口吻颇为活泼,不太像在赞颂圣徒,反倒像是怀念老友,以至于当事人本尊读着读着,竟乐出了声。
“亲爱的克莱恩,”在诗稿最后,伦纳德笔迹潇洒地附上了一张短笺,“见信如晤。”
“女神在上,我可没想过诗居然有这么难写,尤其还是写你的,老实说这很怪。总之,在读完了《罗塞尔诗集》全卷以后,我似乎终于能写出点像样的东西了,称赞我吧。
“新白银城和新月城的那些家伙们很喜欢我的诗,尤其是小‘太阳’,他说要组织大家帮我出版,说不定以后带给你的就是一本诗集了。这可真令我受宠若惊。下次‘月亮’再嘲笑我不会写诗,我就把诗集拍在他脸上。
“你就继续睡吧,我一定会在你梦中大声朗读那些赞美诗,直到你羞窘到跳起来。嗯,这么一想,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哈。
“……呃,刚打翻了墨水瓶,幸亏稿子没事,只是笔快没水了。那就这样,祝你早日醒来。你的朋友伦纳德。”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啊诗人同学……克莱恩不禁唏嘘,一边好笑地把所有信和诗稿整整齐齐地折成原样,塞回信封,按照时间顺序叠放在斑驳长桌的尽头,“世界”的座位前。
接着他具现出了克莱恩•莫雷蒂的影像:“我收到了你的信和诗,……”
我可是个关心眷者的好神。“愚者”悠然地夸奖了自己,从历史孔隙中拽出一杯甜冰茶。
(下)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找星星点点的希望
“愚者”先生沉睡后的第二年,第十六次塔罗会上,“魔术师”佛尔思发现了一点儿不对劲。
这不对劲是逐渐积攒起来的。他们都知道“愚者”先生不是完全的沉睡,祂偶尔也会回复祈祷,响应请求,或者以托梦的形式降下神谕,因此塔罗会众人对于每月开会都能看见祭品堆变高了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
……但是“世界”先生座位前的那些又是什么情况?
佛尔思很好奇。由于“世界”的位置在斑驳长桌最下方,其余八个人若不是刻意扭头去看,很难察觉那边的变化,是以佛尔思第一次注意到“世界”的桌前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后那堆东西就在佛尔思的余光里缓慢增长。每次不经意间瞥向桌尾,她都觉得那个小堆仿佛更大了点儿。直至变化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她终于从外形模糊地判断出,那好像是个信件堆。
谁会给冷酷的疯狂冒险家、“世界”格尔曼•斯帕罗写这么多信?
“魔术师”佛尔思感到好奇,非常好奇。
当然,再借佛尔思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可能去偷窥“世界”先生的隐私。她就只是,在交流间隙摸着鱼瞅一眼,再瞅一眼……然后就被“观众”高序列的“正义”小姐发现了。
于是塔罗会的闲聊话题当场转移。
“正义”奥黛丽一边带动讨论,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星星”伦纳德望去,并捕捉到了后者陡然僵硬的坐姿。她收回目光,暗自微笑起来:果然,“星星”先生和“世界”先生的关系真是不错啊。
伦纳德在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下,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大概瞒不过去。他踌躇了一会儿,略微尴尬地举了举手:“好吧,都是我写的。”
回答他的是塔罗会众人炸了锅的七嘴八舌。
“你哪来的空闲给那家伙写这么多信?”身处围剿阵营中的“月亮”埃姆林难以置信地扭头,“我们不是在同一个战场上吗?”
“‘黑夜’序列需要的睡眠时间很少。”长桌对面,“隐者”嘉德丽雅实事求是地说。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星星’先生都写了些什么~”奥黛丽轻笑着岔开了埃姆林“我要跟教会举报他偷懒”的嚷嚷,翠眸里流转着幽深的光。
情书吧……佛尔思无声地接话。当然,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眼看着连“倒吊人”和“太阳”都看了过来,伦纳德连忙打断:“这是‘愚者’先生的任务!”
写诗当然算,他在内心补充道。
众人都静了一下,各自稍为收敛了情绪,没有继续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有“太阳”戴里克左看右看,犹豫了片刻,举起手小声道:“那个,‘星星’先生,‘世界’先生他……还好吗?”
伦纳德的表情一顿。
所有只言片语和不连续的梦境浮上心头。在那些碎片之中,克莱恩表现得一如往常,甚至比“格尔曼”或者“道恩”、“梅林”时期的他还要活泼一些,但曾经身为“梦魇”的伦纳德仍在其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协调:在影像和声音的间隙里,克莱恩偶尔会像忘记了一切般,流露出悠久而沉重、浩大得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孤独。就好像一片无尽的沙漠或冰原,此地之外的人事行于其上,不过留下浅淡的褶皱,又随时光被逐渐擦去,一如片羽吉光,飞鸿印雪。
这令伦纳德感到困惑,也令他感到悲哀:
就好像克莱恩已经离他远去,且不希望被挽留。
“他啊……”绿眼睛的诗人斟酌着那些似是而非的直感,笑叹着,闭了闭眼:“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我相信他。”
那之后伦纳德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场塔罗会。还没等他从回归现实的恍惚中清醒,他脑内那苍老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小子,你的情绪状态很不稳定。”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不解地开口:“你不是去你那位……‘愚者’那里开会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伦纳德晃了晃脑袋,没有接话。
他迟疑了片刻,有些低沉地反问:“老头,我真的能帮到克莱恩吗?”
帕列斯沉默了。
又来了,伦纳德心想,那种只有他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祂欲言又止了一番,缓缓道:“你不是一直在写信和诗,也获得了回复?只要‘愚者’没有叫停,那就是有帮助。”
“这样啊……”伦纳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捞过桌边的诗集盖在脸上。
在这临时的黑暗中,他睁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提了提唇角。
“我想升序列3了。”
“挺好,”帕列斯并不意外,“你的魔药是消化得差不多,但功勋还没攒够吧。对你而言,越级接取任务没那么容易死,当然,前提是你解决了你的心理问题,积累久了小心失控。”祂用半嘲讽半关心的语气提醒道。
“我知道,我有办法。”伦纳德安静地说。
——我能追上他吗,终有一天。
塔罗会的成员可能难以想象,“星星”伦纳德和“倒吊人”阿尔杰私下里其实关系不错。同样有着单调清苦的童年,同样是官方非凡者出身,在乔治三世陨落后的鲁恩王国保卫战爆发初期,“海洋歌者”阿尔杰在苏尼亚海域镇守一方,恰巧碰上了因公前往拜亚姆的伦纳德,两人有过短暂的合作。和之前毫不费力地与“世界”相认类似,阿尔杰没经过多少试探便意识到,这位红手套队长就是“星星”,而伦纳德同样很快认出了风暴教会的“倒吊人”——他也并不是真的没长脑子。
自那以后,他俩保留了对方的联络方式,偶尔会通过塔罗会之外的途径沟通,当然,多是掺杂着交易和提醒性质,无关双方教会的情报交换,属于“公事”。
而在“愚者”沉睡以后,塔罗会众人间多了那么点休戚与共的患难之情,因而阿尔杰有时也会收到来自伦纳德的几笔闲聊。
“星星”当然不会明着向他求助。但阿尔杰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文字底层交织的痛苦与不甘,何况他曾与这种痛苦朝夕相伴。
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转告“正义”小姐,请她出面的时候,迷雾海之上,向西航行的阿尔杰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黑夜教会南大陆的红手套们都觉得米切尔执事有些难以捉摸。
一方面,他在玫瑰学派围剿战中的表现无可挑剔,三番五次扛下最危险的目标,为此屡屡受伤,又总是一恢复就重归前线,表现得像个再坚定不过的女神的战士。另一方面,在战况不那么紧张的时候,米切尔执事又热衷于找借口被派遣到南大陆各处,甚至直接在短暂的休假期间玩失踪,据称是去了狂暴海和苏尼亚海等地……仿佛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旅游似的!
还有一个传闻也令虔诚的值夜者们感到不适:据说,新生的“愚者”教会近两年不断抛出的圣徒颂诗,有相当一部分出自这位黑夜的半神笔下。而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拐弯抹角地询问当事人时,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表情颇为复杂地勾起了嘴角。
“那也是我的锚。”米切尔执事只是这般解释说。
这个故事一时甚嚣尘上,最终兜兜转转,传到了“女神之眼”伊丽娅阁下的耳边。据当时在场的红手套称,伊丽娅阁下平淡地感叹了一句“年轻人啊”便没了下文,似乎是默许了此事。于是,有关米切尔执事后台很硬的流言更广了,已经进化到了“神谕允他打劫了一名‘旅行家’”的程度。
而此时此刻,在据说成了非凡特性的“魔术师”小姐的帮助下,伦纳德已是再一次离开了南大陆,途经拜亚姆,找到了向“倒吊人”打听到的,其与“世界”一同探索过的那个原始岛屿的所在地。
层叠往复的海浪声里,伦纳德站立在“海之言”手杖上,俯视着那片描述中的海域,果不其然只看见了一片浓郁的雾气,并没有任何曾有一座岛屿存在过的痕迹。
“和‘倒吊人’说得一样啊,已经彻底消失了。”伦纳德不怎么失望地自语了一句,对悬浮于身侧的、佛尔思的灵界信使点了点头。
又是几番“传送”后,佛尔思带着他回到了东拜朗,黑夜教会的驻扎地。
“这次也辛苦你了,‘魔术师’小姐。”一落到地面,伦纳德率先诚恳地道了谢:“一直以来都在麻烦你带我跑来跑去,着实感激不尽。”
“没什么,这也有助于我给‘世界’先生写传记的事。”佛尔思摇了摇头。
她注意到这位“不眠者”序列的半神眼圈下浮着青黑,绿眸也愈发黯淡,忍不住猜测对方是不是又一周内只睡了几小时,本能地想要关切两句。但她旋即想起了某次与“月亮”埃姆林的对话:
“由他去吧……”那只吸血鬼心有余悸地说,“你不知道这家伙疯起来有多不要命。”
想到这里她又犹豫了。某种程度上,她和“星星”的性格颇有相似之处,但后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本质原因在于挚友的远去。……如果休陷入了沉眠,自己会怎么办呢?佛尔思有时会假想这个问题,可她答不上来,因而也就没有立场对伦纳德做出劝阻。
她只是,以一个作家的角度,望着那张年轻的、疲惫的侧脸,蓦地感到十分难过。
“‘星星’先生,”佛尔思说,语调柔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联系就行,我很乐意帮忙。”
伦纳德怔了怔。
“……谢谢。”他说。
他或许确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伦纳德想。
这两年间,他断断续续造访了许多个城市,把能追查到记录的,克莱恩曾出现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无论后者当时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格尔曼•斯帕罗、道恩•唐泰斯还是梅林•赫尔墨斯。
他也因此遇见了许多人。贝克兰德的记者、医生与侦探,普利兹港的船长,拜亚姆的前反抗军,康纳特的女雇员,库克瓦的军火商人,康斯顿的银行家,利蒙值夜者小队的队长和新来的文职,还有属于他们的许多个故事。
“亲爱的克莱恩,”绿眼睛的守夜人写道,“见信如晤。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是了解你走过的路途,就觉得离你越是遥远。
“但是,即便弱小如我,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在他的梦中,黑发的年轻人阖着眼帘,于树影下沉沉熟睡。伦纳德没有试图叫醒他。
所有的记录里都丝毫未曾提及星星高原,但那又是克莱恩给出的唯一确定的地点。对此,伦纳德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抗拒——用罗塞尔大帝的新词叫“近乡情怯”,好似那里有什么结局在等待着。因而他便装作不知,把计划一拖再拖。直到一年,两年,地图上的笔迹越来越多,他终于把能找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伦纳德举着钢笔,皱起眉头又松开。
“亲爱的克莱恩,我将前往星星高原。”
这一次他没能等来克莱恩的入梦。
他看见梦境的中央是一棵瘦小的树。它从从容容地,在风中摇动,撒下一层又一层雪一般的花朵。
初夏的拜朗浸透着一种甜腻的微腐气息,而这还仅仅是开始。赶在接下来几个月的强烈光照降临前,伦纳德寻了个空当,托“魔术师”把自己送到了帕斯河谷。
肋下的创痕正一刻不停地抽疼。这是伊丽娅阁下能够批假的主要理由:伤势颇重的他需要休养,但伦纳德完全没有听医嘱的打算;就连帕列斯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里是著名的费尔默咖啡的产地,草木丰茂的气息飘满了原野。他脚步不停地路过那些普通人的睡梦,放任自己的灵性直觉指引,向着更高的地方前进。
不眠者跋涉在深黯的夜间。
第七个夜晚,伦纳德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也许自己离谜底仅剩咫尺之遥,他想,牙上的灵却在颤抖。
他没能从中感到任何的危险预警。
那枚随身携带的金币扩散出了无形的震动。伦纳德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终于无法忍耐般,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踏着野草,踏着绯红的月色,往日的幻象追逐在他身后,缭绕不绝。
——他看见廷根,看见贝克兰德,看见灰雾之上的每一次闲聊,看见他走过的每一座城市,和他生命中留下的每一段倒影。
最后他看见,在这条路的尽头,整个星星高原的最高坡上,静静生长着一株不起眼的、孤零零的树。开白花的树。
一棵苹果树。
剧烈的奔跑之后,伦纳德平稳了呼吸,走上前,轻轻抚摸了树木粗糙的枝干。
“……克莱恩?”
树自然无言。
漫天的星屑给每一片叶子镀上了一层银辉,有陈旧的风自远方而来,花瓣纷扬洒落,恍若一场迟到的白雪。
而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个梦的含义是什么。
一次不为人知的等待。一个奇迹。
芬芳的、轻柔的苹果花香悠然浮动,整个儿地裹住了他。
那一个瞬间,伦纳德突然感到有无数词句在胸臆间蔓生、爆发,几乎令他战栗得弯下腰去。
我可能确实是一个蹩脚的诗人,他想。然而,在阅读和写作了大量诗歌以后,他也终究得以在这一时刻,于前人的万千繁星中寻见足够合适的那几颗,任由它们从他心底无声迸发,潺潺流淌。
而他也不能不做出抉择。
“我……”
斟酌了一下开头,他茫然地、下意识地低声道。
“我爱过你。”
这诗句起初有些磕绊,接着流畅起来。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
“愿上天赐你别的人……”
伦纳德哽住了。
他独自咀嚼着这份迟来的苦涩,终于,在逐渐的恍然中,低低地笑了起来。
“——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天幕之下,值夜者豁然回望。红月隐匿于云间,午夜的星星高原上再无旁人,风席卷着葱葱茏茏的草木清香,在旷野中不息地吹过。而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那高悬的、黑沉的夜,遥遥有洁白的星光闪耀。
克莱恩。克莱恩。我的渺远的明亮的星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一滴滴滑落,融入了湿润的大地。
万物寂静无声。
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灰雾之上。
两道身影并肩坐着。一个有着淡淡的书卷气,另一个乌发及腰,衬衣领口敞着,看起来有些懒散。
“我很高兴你能来。”沉默了一阵,克莱恩道。
“稳固人性是很困难的事,也需要足够多的锚。你不要太着急。”他语调无波,望着灰雾的尽头。
“嗯,我知道。”不再那么蹩脚的诗人说。他没个正形地半倚在同伴身上,顺手扯了一下对方稍稍长了一些的鬓发:“我给你写的那些诗有用吗?”
“有。”神明矜持地颔首。
他绝对——绝对不会当面发表读后感的,尤其是对于这些本质是称赞他的诗歌。克莱恩坚定地想。
“唔……那这样呢?”
伦纳德问道。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戴着红手套的手,轻轻扳住克莱恩的下巴,凑上前在他唇角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原地。
一秒。两秒。三秒。
“……伦纳德•米切尔,”克莱恩几乎是愣住了,连那占据了大半个源堡的无形本体都有所骚动。他侧头看向对方,慢慢地说,“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
“试试又不会怎么样嘛,”伦纳德很是平静,“我就想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激发你的人性,看起来结果还不坏。”
“……”
克莱恩深呼吸,感觉本体都能被这人气醒。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这部分他的灵体确实因情绪波动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在我的故乡,”克莱恩盯着前同事的幽深绿眸,“亲吻这个动作代表着两个人互有爱意。”
“在我的故乡也是。”伦纳德说。
克莱恩看着他。
伦纳德坦然回看。
克莱恩继续看着他。
伦纳德……伦纳德的耳朵红了。
为什么星灵体也会变红啊?
克莱恩在心里艰涩地转动着吐槽的念头,一边无声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有只靴子时隔许多年,落到了地面。
“那你过来,”他说,终于带了些微的无奈和笑意,“亲错地方了,诗人同学。”
说话间,克莱恩拽过对方虚幻的领口,把最后一个称呼含糊地送到了对方唇畔——
他尝到了清甜的苹果花,深翠的森林,以及雨后沉静的风。就像午夜,他想。就像伦纳德。
由于两个人都是灵体状态,这亲吻缺了点实感,变成了轻盈的、美梦一样的东西,让神明与他的爱人的灵一同些许地震荡起来。
或许直到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
“我喘不上气了。”良久,克莱恩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你现在根本就不需要喘气。”伦纳德指出。
“好吧,你说得都对。”克莱恩小声嘀咕,不说话了。
伦纳德看着他强作镇定,看着羞窘越来越明显地爬上新任“诡秘之主”的脸庞,终于憋不住笑意,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欢迎回来,克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