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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阳光跃入联邦专机的员工活动区域,午休时间到了,人流量短暂性地达到了一个小高峰期。
桌子围满了从冗长会议中短暂抽身的人,着装严肃的雇员们,端起食物快速穿梭在行道里,仿佛多一秒钟的犹豫都是浪费。激烈的争论声,电脑敲击键盘的按键声,刀叉划过餐盘的摩擦声,鞋跟叩击地板的橐橐声,巨大的专机从内部发出运作的嘈杂声响,一格一格缓慢又坚定地前行。
马龙回到了起居舱内,距离飞机落地还有漫长的两小时。他刚结束了访问某所小学的行程,他在那里和孩子们一起听故事,花了点时间交流,还一起朗读了一篇课文。
“总统5分钟前来过电话,但您当时在开会,” 首席助手苏珊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想邀请您共度晚餐。”
马龙感觉有些可惜,好像没接电话就失去了一小部分开心的理由。不过没关系,他想,两个小时后他就能重新获得那份快乐,在他的爱人身边,在他们熟悉的海姆达尔宫里。
晚上的时候马龙提着保温盒走进秘书处,一旁的幕僚长放下电话,跟他打了声招呼。
“继科儿今天见了很多人吗?” 匆匆而来的马龙轻声问道,他温柔的眼睛被白色的灯光照耀,亮亮的,像阳光下的琥珀一样。没来得及换下的柔软的褐色高领毛衣将他包裹起来,千鸟格的西装呈现温柔淡然的气质。
他是海姆达尔宫里漂亮又高贵的月下蔷薇,所有人都仰望他。
幕僚长用干燥,长些斑点的手翻阅备忘录,记满信息的纸张在指尖飞舞,她尝试用更短的言语回答这个问题,但马龙阻止了她,
“没什么关系的,海蒂,不用在意,”
他笑着说道,用左手捋了捋不小心垂下的黑色发丝,似乎在为突然增加对方的工作量而感到不好意思,无名指上素净的银色戒指在发间闪烁透亮的光芒。
幕僚长整理好手里的东西起身,然后走到马龙身边。她有预感几分钟之后总统先生会从办公室里走出,也许会有新的任务下达。她心里有一部分在为逝去的下班时间感到小小的惋惜,但更多心思依旧在无声赞叹身旁人卓越的样貌 ——
那张脸就跟十多年前他们还在学校里念书时没什么两样,干净饱满的额头,利落挺翘的鼻梁,光滑白皙的肌肤,饱受奥丁无尽的喜爱和克洛诺斯的纵容。他几乎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哪怕多年从事风云诡谲的政治事业,身上温婉柔和的气息也还在。脸上透着光,婚姻和事业的圆满让这张本就好看的脸更加明艳。
海蒂想开口关心一下老同学,厚重的木门在这个时刻恰好被推开。
樊振东从来都不认为现任总统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聪明,英俊,寡言,富有攻击性,在外交问题上态度强硬,在内部多谋善断,联邦内的所有问题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哪怕和他讨论十年前颁布的法令,或是总统府邸里新来厨师长过去的就职经历,他都能有条不紊地应答。就好像一切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中,联邦里的一树一花,一鸟一草,都生动地刻画进他年轻的脑海中。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将军。”
总统朝着他说,金丝框眼镜后的瞳眸半耷拉着,没有一丝波澜。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但当他视线落到门口的马龙身上时,眼角的笑纹开始露出明显的轮廓,整个人似乎活过来了,十分有感情的样子。
好的,总统先生。樊振东将军点点头,又向立在门外的第一夫人问了声好,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继科儿,一切还好吗?该吃饭了。” 马龙把墨绿色的保温盒轻轻放到办公桌上,海蒂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他们。
张继科拿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龙,“没什么问题,樊将军只是过来讲关于Omega参军的事情。” 他刚刚还在遗憾今天又错过了和妻子进餐的机会,但现在,他的妻子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一边轻声和他说话,一边向他走来。
张继科把文件递给海蒂,在幕僚长走出去并关上门之后,马龙把饭菜和汤放到他面前,亲了他额头一下,
“军事委员会不赞成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马龙站在他身边,微低着头,温润的眼睛专注地注视他。他像一只返家的蝴蝶轻轻停靠,有一点疲倦,温顺的长睫毛缓缓降落,换回了总统先生一个温情细腻的吻。
“不用,宝贝,你回来了就好。”
张继科和马龙是联邦内久负盛名的AO伴侣,有关是不是政治结合的议论,在张继科当选了总统之后,诸如此类的说法更是被频繁地提及。
马龙试图推翻这种观点,于是久违地接受了采访。
“继科儿在大学时代的确已经展现出适合从政的优秀品质,关于这一点,我父亲也很赞赏,这是为什么我们家族都支持他的原因。当然,这并不足以让我决定嫁给他。如你们所知的那样,我们还一度分开过。”
马龙礼貌地直视前方的主持人,他能感觉到心里和眼眶里有股热流,那股内在的情绪时至今日还在他的身体里悄悄流窜。他是伤心的,他也清楚这种伤心是没有必要的。马龙微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平复自己。
“我们听说过这部分的故事,” 辛西娅试图更委婉地提及这段不怎么美丽的往事,“据说总统先生当年还拒绝了您的求婚。”
“昂,是的没错,他拒绝了,” 马龙恰到好处地露出委屈的表情,很容易就引起在场各位的同情。
要从人类浩瀚无垠的文学库中搜罗一个词形容张继科,马龙的脑海里总会蹦出谜团两个字。当马龙第一次在大学里遇见张继科时,这张冷峻的脸蛋正一动不动地面对眼前告白的Beta。紧攥情书的手在秋风中微微发抖,在众人的围观下,女孩脸色不太好地挡住张继科的路,固执地要一个回复。
阳光把张继科的头发眉毛渲染成灿烂的金黄色,看起来一片毛茸茸,但这并不能抹去对方眉宇间的戾气。马龙拉着行李箱站在不远处看了几分钟,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女孩会被张继科狠狠拒绝,甚至还有可能被残忍地推开。
“想必总统先生很反感这种行为才会那么不高兴,所以他丢弃了那封情书了吗?”
“不,” 马龙说,“他不高兴是因为法制史的课程已经开始了,而从他那个地方赶去教室还要十五分钟。”
事实上张继科不但收下了那封信,还体贴地将告白的女孩送到了教学楼下。在路上两个人交谈了一些话,最后离开的时候Beta红着眼眶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动作。
也许她被威胁了,一路跟到底的马龙天马行空地想,手里的行李箱恰好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回应,豪气地丢掷两个轮子以示赞同。
返程回来的张继科又不幸地被挡住了,这会儿轮到他站在不远处看热闹。就在马龙下定决心舍弃行李箱之后,他恰到好处地走上前去。
“他当时一定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奇怪,因为丢了轮子就不要一整个箱子,” 总统夫人笑着猜测,气氛愉悦又有趣。
他们又聊到了学生时期的一些趣事,好像在乘坐时光飞船,速度很快,能瞬间抵达一切目的地,但驾驶方向和路线完全掌控在马龙手中。
哦,想必不是,马龙笑着否认道,在讲到张继科年轻时候是否更迷人这个话题上,这位一向无条件拥护自己丈夫的第一夫人,第一次出现了反对的意见。
“我想,我比他更受欢迎吧,毕竟是他先和我搭话的,”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主持人,又好像透过她回到了过去。他一只手撑在扶手,脑袋放松地倚在手指上面,皮肤白皙,身材紧实,看起来成熟又优雅。那张时常被联邦人民称赞的精致脸蛋溢满笑意,纯净得像白昼里的珍珠。
当然,毕竟那个时候张继科正在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然后在马龙充满感激的神情里,扛起了那个巨大的,装满各种厚重专业书的箱子。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几天后的新生欢迎会上。
联邦的秋天干燥又寒冷,马龙裹在黑色大衣下,露在空气中的脚踝苍白而瘦削。同行的朋友去隔壁楼买咖啡,他独自一人走进大礼堂,看见张继科穿着西装坐在座位上认真地修改演讲稿。
那个时候年轻的Alpha气场还不强,还不擅长掩饰表情,听到声音回头,见到他就露出一点点惊讶的迹象。马龙突然产生了一种对方很可爱的想法,他坐到张继科身边,探头看纸张上瘦劲清峻的字体。
“请问我可以看吗?” Omega看完了才慢悠悠地问张继科,于是张继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只能无所谓地耸耸肩。
马龙意识到,张继科的眼神并没有他所熟悉的那些迷恋和讨好,也没有再次见面的亲切,因为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脸,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现在,马龙朦胧地感知到一种完全新奇的不安感,一种陌生又急促的情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同学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礼堂内,一刻也不消停的交谈声正向他们袭来,广播里的音乐,麦克风出现的电流声,快要把他和张继科隔离开。
当马龙转动眼睛打算再重启一个话题时,那张面孔又落回他的视网膜上。张继科望向他,刀锋般冷冽的嘴唇张开又闭合。他希望马龙能帮他保管眼镜直至迎新会结束,顺便让他借过一下。他该上台准备了。
“我其实不太记得他跟我说了什么,好像叫了我一声同学……然后我手里就突然多了一副无框眼镜,以及闻到了他经过我身边时,西服上淡淡的气味。”
“哦?那是什么气味呢?是年轻的总统先生身上的信息素吗?” 辛西娅好奇地追问,换来总统夫人一句其实只是洗衣液味道的回答。
他真的很爱手洗衣服,马龙忍不住点评,大家不由得笑出声。
但当时的马龙的确还是闻出了张继科掩在衣服里若有似无的烟草味,那味道从白色的衬衣里渗出,穿过整洁干净的正装,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世界,快速得像划过的流星,只一瞬间,多情的尾巴就足以让乖宝宝羞红了脸。
太过分了,他想,如果始作俑者不是张继科,他一定告到Omega保护协会去。毕竟不管出于任何目的,私自对单身的Omega释放信息素都是联邦明文规定的违法行为,张继科已经冒犯到了他。
马龙抬起头假装冷漠地朝讲台上的Alpha板起脸,张继科坦然的目光像夏天的热风一样拂过他发红的耳尖。
他有些心动了。
“但也只是一点点,像小指甲盖这么多,” 马龙比划道,用明朗黏腻的声音直率地吐露当时的心境。
那个时候他也是需要发言的新生代表,张继科将眼镜寄放在他这里,出于某种负责的想法,他既不想托付给同伴,又怕大衣口袋会刮花镜片,只能将那副小玩意别在自己的胸襟,迎着张继科直白的目光假装淡定地走向讲台,站到他身边。
“只能?” 记者试图挖掘更多的信息,马龙笑得捂住了嘴巴,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莫名其妙的小心思。他又分享了一些自己过去幼稚别扭的追求技巧,摄像头将这一切从他口中慢慢地记录下来,还原了一段只属于他们的青涩时光。
张继科太特别了,时至今日,习惯了丈夫性格作风的第一夫人还是会感到着迷。
这一秒他坐在场边看踢足球的年轻Alpha,看他很轻易地射门得分,平时独来独往的张继科此刻被喧闹的欢呼声环绕,他好像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庆贺的动作,只是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向滚动的足球再次跑去。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停留,轻巧地掠过了第一排为他鼓掌的马龙,也掠过了为他羞红了脸的其他人。下一秒他们又重逢在月底的舞会上,戴面具的马龙被追求者纠缠,端着食物的张继科认出了他,把他拉到了花园里偷闲。
“我以为你不喜欢跳舞。你不喜欢的,对吧?” 马龙看向四肢放松,岔开腿瘫坐在椅子上欣赏月光的Alpha问道。
“不喜欢,” 张继科喝完最后一口果汁,回得很随意,“很浪费时间。”
即使马龙的学习成绩很好,社交手段也了得,可此刻的他也只能是“噢”了一声,呆呆地望着身边的人,不知道该继续什么话题。他想问那什么才是不浪费时间的事情呢,是泡在自习室里写诗,还是去辩论社练习,或者对张继科来讲,多阅读几本书会来得更有意义些吧。
张继科好像偷听到了他心底的问题,转过头难得朝他弯了弯嘴角。那是个幅度极小的笑容,快速得好像稍纵即逝的烟花。那是个到此为止的信号 ——
可是马龙不想让对话结束。
“那你喜欢骑马吗?” 马龙看着男人骨节明显的手指询问,结实的手臂在薄薄的皮肤下能看到浮起的青色血管,马龙想这样的一双手应该去握缰绳,或者皮鞭,然后在更大的赛场上亲吻奖杯。
“我的意思是说,昂,我们学校的马术社团,你有兴趣加入吗?” 马龙转过身为自己的唐突解释,“它不是很浪费时间的活动,你知道的,一个月参加一次活动就可以了,而且你可以代替学校出赛,有很多赢取奖学金的机会……”
学弟,张继科打断了他的话,他想说他比马龙先入学一年,每个学校部门的情况他都知道,但当他看到Omega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时,他又改变了想说的东西,
“你会负责教我吗?”
“什么?” 马龙眨眨眼睛看向站立起来的Alpha,对方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后,朝他绅士地伸出了手。
“如果你是老师的话,我就去,” 张继科更直白地重复,他把马龙从椅子上拉起身,然后抓过马龙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
“答应吗?不答应的话我就拒绝,而且,”
他站在路灯下回头朝马龙狡黠地、真正地笑了一下,“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把你送回那个追你的人身边。”
马龙终于也跟着笑了,他一直在笑,直到张继科送他回寝室,他的眼角还是湿润的。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一种神奇的情愫蔓延在他的心脏,他有很多时间去搞清楚这是一种什么东西。
他会搞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