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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为砖,沉木为香,老监为蓝忘机褪下龙袍,他走下石阶,没入水中。
滴过精油的温泉水立刻浮起缕缕红色,腥味将原本的花香覆盖。蓝忘机捋起一捧水泼到脸上,道道血痕化作淡红水滴落入池中——像他落下了血泪。
这浑身是血的模样着实有碍观瞻,倘若自己那位最重皇家仪态的叔父在此,必然又要痛心疾首半日,但是蓝忘机没有办法。疫乱爆发不足一月,京郊各县均已失守,就连城高百尺的京城今日也有疫者入侵——据说是一个小孩,从城墙的狗洞中钻入。
蓝忘机令禁军封锁狗洞周围五街之内的区域,独自一人提剑走进封锁区,凡与疫者有过接触之人,不论发作与否,全部被他亲自拔剑斩下首级。
“疫者,活死人也,以人为食。”蓝忘机收到的奏报上说,“人为疫者嗫咬,即染此疫。”
“活死人,唯斩首可杀。”
早在全国沦陷之前,各州各县都试图将疫者隔离,但凡有一例成功,如今的京城不该是座远近无援的孤城。蓝忘机问负责情报收集的枢密使:“染上此疫至发作,需要几时?”
枢密使答:“不出二刻。”
蓝忘机又问:“二刻之内,疫者一人可接触几人?”
枢密使答:“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蓝忘机道:“与疫者接触后,染此疫者几何?”
枢密使答:“约七成。”
蓝忘机道:“朕知道了。”
皇室汤池氤氲的水汽中,蓝忘机洗去溅满全身的血污。他的大腿很沉重,他不敢低头看,只怕自己一低头,就会看见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嚎,不断地哀求:“不要杀我娘!”
然而下一刻,蓝忘机出剑,他与他羸弱的母亲的人头几乎同一时间滚落。
蓝忘机的剑很快,也许整个京城中,他的剑是最快的——那个人除外。这也是蓝忘机坚持亲自进封锁区杀人的原因之一。听说假如出剑够快,死者便无痛楚。
老监将他的剑也清洗干净了,捧回来给他。蓝忘机道:“此剑赏你,若我眼瞳泛白,立刻拔剑斩我人头。”
老监咚然一声跪在地上:“老奴不敢。”
蓝忘机道:“这是圣旨。”
老监流下泪来,以经年接旨的吟诵腔调颤声应道:“喏!”
明明是刚从温泉泉眼取来的热汤,却不出一会就凉了。蓝忘机将自己全身浸没在水中,用尽全力抑制身上的颤抖之意。明明那次……
明明那次,不是这样的。
同一个汤池,同样的温泉水,同味的沉香木,那次的水,分明没有这么凉。
那人不走台阶,直接从侧边一跃而入,水花溅了三尺,溅得蓝忘机睫毛上都挂满了水珠,半丝体统都不剩。蓝忘机勾起嘴角往旁边微让,没有说话。
那人自己却道:“你怎么不说‘放肆’?任何一个臣子溅了九五之尊一脸水,皇上都要说‘放肆’的。”
蓝忘机便道:“放肆。”
那人大笑:“这还差不多。”
那人喜红。他有一条红发带,僭越至极地用它蒙住蓝忘机的眼睛,牵着他在水中走,说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走了一圈,除了汤池中的花瓣,蓝忘机什么都没摸到。
“找到了没?”那人笑嘻嘻地问。
“水中没有异物。”蓝忘机道。
“谁说没有?难道不就在你手里?”
蓝忘机抬起手,他的手还被他牵着。
“我在你手里。”
他这样说着,蒙眼的蓝忘机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鼻息,他的嘴唇,他的心跳……
热汤的水明明很热。
蓝忘机再也忍受不住池水的凉意,他从汤泉中起身。老监为他穿衣的手在微抖,他便主动问:“何事?”
老监终于忍不住,道:“中尉大人还在外面跪着。”
蓝忘机从容地整了自己的衣襟,道:“跟他说,不必跪了,去天牢里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