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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约好在餐厅见面的,李知勋却在餐厅旁边的水果店里提前见到了权顺荣。
权顺荣穿得鼓鼓囊囊,背影像一个大大的玩偶,以憨厚的姿态晃动。李知勋远远地看着他,松弛下来,把双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来。
权顺荣正在挑苹果,全神贯注。李知勋慢吞吞走进水果店,停在他身旁。隔了大概几十厘米,却仍然是很长时间以来离得最近的距离。
“不是说在餐厅里面等吗?”
“啊?”
权顺荣听到声音之后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扭过头,看见了李知勋,接着突地放下手里的苹果,用一贯的、拖长后的声音,说:“啊……知勋呀。”
太久没有被这么喊过,李知勋下意识移开视线,看着苹果,把刚才的话换了种方式说:“我还以为你会在餐厅里。”
权顺荣也把视线收回来,指了指眼前堆成的一座苹果小山,说:“我想买点苹果。”
显而易见。李知勋被他过于温驯的语气逗笑,突然觉得自己很有耐心。于是像幼儿园老师对待小孩一样,偏着头问他:“现在买好了吗?”
权顺荣乖巧地点点头,走去结账。
“你什么时候也擅长做这种事了?挑苹果?你知道怎么样的苹果是好的苹果吗?”
李知勋忍不住发问。权顺荣忙着结账,好像没有听到。
不过没关系,李知勋跟在权顺荣身后,看着他付钱、拎起袋子;他其实明白:是的,权顺荣现在真的懂得如何挑选苹果。
权顺荣和他一样,在时间流逝中也慢慢能学会钻研生活。
普通的工作日夜晚,大街上人不少,但拐进居民区的小路后,四周一下变得冷清。外面大道两边的树木上挂了很多小粒的彩灯,五彩缤纷,此刻也被抛在脑袋背后。权顺荣提着苹果,李知勋双手插回在口袋,两人往餐厅的方向走。
权顺荣订的餐厅,要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在一栋居民楼的背后。还是西餐厅,李知勋接到权顺荣发来的消息之后很无语,但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从水果店出发,实际只剩几步路。袋子不重,权顺荣却换了几次手提。李知勋觉得他格外笨拙,又怕是自己多想。
快要进入餐厅之前,权顺荣忽然说:“我是想在外面等你然后一起进来。”
下一秒两人进了灯光昏暗的餐厅。李知勋不明显地笑了,对带路的侍应生点了点头,慢慢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进来一个人坐着等你,怕会等不到。在外面等,好像就能等到你。”权顺荣说。
李知勋沉默了一阵,才指出:“你说得好像不相信我会来。”
权顺荣似乎有点委屈:“是啊,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面了嘛……真的是很长一段时间。”
李知勋没有觉得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刚想反驳,但是时机不对。等坐下来了,之前那种想发表感想的欲望又消失了。
“可是你没变什么。”他简洁地评价。
权顺荣露出笑容,有点腼腆,大部分是得意:“哦?”
“但是我身材变好了……”
李知勋翻个白眼,开始翻看菜单。
后来酒先上来,接着是沙拉、冷盘。两个人兴致缺缺,等待热的食物上桌。李知勋捏着红酒杯觉得很别扭,先拿鼻子闻了闻。权顺荣喝了一口,然后催着李知勋和他干杯,并开心道“cheers!”
餐厅里人来人往,谈话声很柔和、模糊。热菜正在路上。
被这样一种氛围,以及红酒入口顺滑的感觉迷惑,李知勋匆忙连喝了太多。权顺荣好奇地看他:“呀知勋尼,为什么这么急?”
李知勋摇摇头。
权顺荣说:“那我陪你一起喝醉吧!”
李知勋低下头笑了。
最佳的时机当然不是靠先到先得,他巴不得花时间等待。在能够用上耐心、伺机而动的状况下,一切都会更有把握。
但是权顺荣常常让他无法用上自己这份耐心,同理也让他毫无把握。——他不是着急,而是没有耐心了。
李知勋看着桌布,说:“你放心,我也没有变什么……我不会变的。”
他停顿住,像在措辞。权顺荣安静地待在一边,等到李知勋又开口,声音很低,“所以你如果约我出来见面,我会出现的。”
过了一会儿,李知勋抬起头,发现权顺荣只是看着他。
“干嘛?”
“知勋……我想现在紧紧被你抱住……”
习惯使然,酒精作用,李知勋下意识地相信他。他总是被这一种情感吸引住,此刻再次、熟悉地被劫持住,权顺荣要什么他都会从身上解下来给出去。
很快他看见权顺荣的笑容,明白这是明晃晃的花言巧语。
“我为什么要抱你!”李知勋放心地笑了一下,再度把头低下来。
等空气里的玩笑劲头过了之后,权顺荣忽然说:“不过,有一点你变了。”
李知勋抬头看,权顺荣一脸严肃。
“什么……不,我没有变的地方……”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等目光相接之后权顺荣咧开嘴,指了指牙齿,示意道:“你的虎牙没有以前明显了。”
这句话让李知勋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虎牙,明明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一点。
“是吗?”
吃完饭之后,李知勋说他去结账吧,权顺荣抓住他说自己已经预付过了。
李知勋好奇:“你不是担心我不会出现吗?”
权顺荣故作深沉,说:“人活着要愿意承担风险才行!”
出了门,两人无言地走过小路。途径水果店,苹果小山远远望过去还是一样的鲜明、蓬勃,有经验的人才能分辨其中好坏。
到了大路的人行道上,左右前后都可以走。李知勋从温暖的室内到室外,还没适应。双手放在口袋里,仍然觉得冷气逼近、非常危险。权顺荣低下头看手机,手指点个不停。李知勋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左右摇晃着跺脚。
他边跺脚、边发呆,下意识望向树上的灯光。这么多年视力一直很好,彩色光点颗粒分明。今晚他有很多与以前相似的感触,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在哪个时间点说出来,更加不知道会不会出现那样的时间点。
权顺荣还在用手机跟谁不知道在讲话。他们离得很近,他的侧脸反而显得模糊了。旁边的广场传来音乐声,风打在脸上很冷,李知勋顿时又觉得无话可说。
说话的欲望频频涌起又消退。他最终还是决定不想细究什么,拒绝回忆过去,尤其是有权顺荣出现的部分。
李知勋低头看看所站的人行道台阶。球鞋在路面细碎的沙子上踩过几脚之后,他突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难道是酒劲过了,还是意识到手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也没有被捂热。
等他转过头,权顺荣刚好也看过来。
李知勋憋了一晚上的话脱口而出:“待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他还是忍不住。可是权顺荣对他笑了一下,李知勋心就稍微凉下去。他听见权顺荣说:“对不起知勋啊,我有事,要先走了哦。”
李知勋“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说好。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生气了:不知道权顺荣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叫了自己来,却有事先走了,那难道自己应该往他离开的反方向走去吗?
可是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发作脾气呢,李知勋不知道。他站在原地看着地面,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迈不开步子。
但是权顺荣也没有马上离开,还站在原地。
李知勋注意到,莫名其妙,抬头看过去,才看清权顺荣在忍笑。权顺荣这时才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原来早就没电了。
“你有病啊……”反应过来之后李知勋转头就走。
“呀!知勋!”
权顺荣小跑跟上他,伸手拉住他袖子大叫:“啊,不要走嘛。”
李知勋没有转头,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一个劲地往前狂走、气势汹汹地走。他太难为情了。
权顺荣一直拽着他,但是反而顺从地被他带着快步走,嘴巴动个不停,咿咿呀呀地求饶:“啊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你的反应”——说一些这种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话。
后来李知勋累了,停下来,生气地说:“你真的是个很恶劣的人。”
权顺荣不抓着袖子了,改抓住李知勋的手,说:“只有知勋做善良的人就可以了。”
李知勋停下来看着他,泄气一般地说:“这样子的话,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说?因为我……”
他又讲不下去了,低着头用鞋子去踢石头。
“算了。权顺荣,你又在想什么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权顺荣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
他说:“我也不知道,知勋。但我想和你总是待在一起。你还喜欢我吗?“
李知勋闭上眼睛。
等不到答案,权顺荣接着说:“只要你还喜欢我就够了。如果还喜欢我的话,每次都来见我吧,不要不来。如果你要跑走的话,也让我抓着你的手,或者你的袖子也可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要相信我才行啊……”
李知勋想问,我难道不是一直相信你吗?但问出口变成了:“以前,我是不是不够相信你?”
还是他先开始细究了,但是权顺荣没有像以前一样表现出不解。
“我的想法太多了,知勋,你不相信我是对的。但是我也想让你相信我,相信我也是对的,这么想也是可以的吧?”
这个时刻,李知勋忽然乐观地想,也许他和权顺荣,真的能够慢慢学会步履一致地生活。
在很久没见的以后,问一句待会儿有什么安排呢,都需要积攒一整个晚上的勇气。面对着熟悉的人,还是害怕让自己不安的感情。但是也许,在这些的背面,是李知勋难察觉到的乐观主义。
他又仔细地打量权顺荣。权顺荣没有显得格外诚恳,也不再轻佻。他正常地站在那里,没有慌张,甚至谈得上胸有成竹,好像笃定李知勋一定会答应他一样。权顺荣乐观极了,他要求李知勋相信他,是因为他首先相信自己。
李知勋想起自己总是把什么都给他,好像是被骗去给他的乐观押注。然而他豪掷千金,比自己想象中的急切。拥抱,信任,爱,全部付出了,却从来没有输掉过。
“我应该一直都有相信你。”李知勋推测。
没等太久,李知勋掉进了鼓鼓囊囊的玩偶里。他的双手也被解放,飞出了口袋。这个瞬间起,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容许自己回忆过去。
浮现出来的第一份记忆里确实没有权顺荣,而是李知勋度过的独自一人的冬天。在寂静、温暖的冬天,他走在雪地里,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天上仍然在下很大的雪。
在大雪里,李知勋可以轻易吐露心声。时间变得很慢,雪花一片一片,像飘落的心愿。
“我也——想念你——顺荣——”
“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就从——这次开始——我们——”
“再——试着一起走吧——”
——还有,就这样,来牵住我的手吧。是啊,原来他也曾这样小声呼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