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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玘从一片深红色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试图回想了一下此前的梦，但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浓稠的、红色的潮水，此外皆是模糊和虚无。他没有继续思索下去，目光牢牢地落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他曾经设想过千百次和马琳的重逢，又随着一天又一天独自入睡逐渐打消了这些念头。而如今马琳就在他的面前，躺在床上熟睡着，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一般。
陈玘犹豫了一会儿，起身四下看了看。这是一个普通的套房，装潢也是他曾经熟悉的马琳的喜好。从柜子的摆设和书桌上的材料看，马琳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或者做好了长居于此的打算。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玘又试着想了想，仍然没有头绪。他觉得自己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在什么地方。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理所应当要待在马琳的身边。只要他还在马琳的身边，一切就不会出现问题。
他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坐回了床边的椅子里。衣料摩擦的声音不大，但马琳眨了眨眼睛，醒了过来。
“早啊，马哥。”陈玘说。
在他的设想中，马琳应当对他笑一笑，道一声早上好。或者像任何一个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的人一样，问问他几点了，他们在哪儿。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马琳瞪大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马琳？”陈玘往椅子里缩了缩，有点紧张。
马琳的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像是攥紧了什么。但很快他又松开了手，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玘子。”他低声说。那声音十分沙哑，让陈玘忍不住皱起了眉。
“是我。”陈玘说。他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马琳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果然会梦到你。”
这语气让陈玘感到有些不对劲，“什么梦到我？”
听了这话，马琳的神色又变了变。陈玘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了。马琳翻身下床，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立即充满了整个房间，给一切蒙上一层艳丽的橘红色。
马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陈玘发现他始终没有完全背朝着自己，总在用余光瞟着他——又把窗帘拉回去了。他的神情平静了些，但话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不可能是陈玘。”
陈玘被这坚决的语气给气笑了：“我怎么可能不是陈玘？我还觉得你不太像我马哥呢。”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
“我……”陈玘抓了抓头发，他想不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的这儿。我一睁眼就在你旁边了。”
“那就是说，没人见过你？”马琳说。
“应该没有吧。”
马琳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似乎带着一些了然的意味。“你过来。”
陈玘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马琳托起他的左手。那上面有一枚戒指，马琳手上也有一枚相同款式的。
“你戴着这个。”这是一个问句，但语气却很确切。
“是。不是你给我戴上的吗？”陈玘说。
马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把他的手放下了。他绕过了陈玘去洗漱，走进洗漱间的一刻，陈玘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心慌。他疾步上前，把即将关上的门拦住了。马琳疑问地看他。
“别关……别关门。”陈玘说。
“我要洗澡。”马琳说。
“我不看你，你别关门。”陈玘说，“看、看不见你，我紧张。”
马琳笑了，“反正你也不看，开不开门有什么区别？”话这样说，他还是松了手，把门敞开了。
陈玘松了口气，在门口就地盘腿坐下，仰头盯着马琳洗漱、冲澡，温热的水雾从门口溢出来。他见过马琳洗澡很多次了，因此表情很坦然。但马琳却把脸在毛巾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换上衣服出来。
“玘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马琳说。
“我跟你去。”陈玘立刻说。
马琳摇了摇头，“听话。”
要是在以往，陈玘或许已经撅着嘴回到卧室，抱起游戏机开始战斗了。但这一天身边的一切对他都全然陌生（他想起了那轮红色的太阳），仅仅是马琳要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这个念头就让他无法忍受。
“我跟你去。”他坚持道。
马琳颇无奈地看他。“好吧，那你先去洗漱。”
陈玘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也是刚从床上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跑进洗漱间，发现台子上只有一个人的用具。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翻找出新的牙刷牙膏。
“毛巾就用我的吧。”马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陈玘转头去看，发现马琳已经穿上围裙，站到料理台旁边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马琳度过这样日常的一个早上，陈玘虽然感到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高兴。大概是穿越了，他想。穿越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呢？
他快速梳洗完毕，马琳已经在桌上放了两人份的早餐：两份煎蛋和烤面包片，两杯橙汁。
“有一阵子没做饭了，别嫌弃哥。”他笑道。
陈玘迷迷糊糊地点头，在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幸福感中坐到桌子对面，几口解决了早饭，又把橙汁一饮而尽。马琳看起来像没什么胃口，慢条斯理地看他吃完喝完。
“这个橙汁也太苦了。”陈玘说。他皱紧了眉，低头看橙汁的杯壁，要从上面看到配料表一样。他随即感到一阵晕眩，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一定是马琳。他想。马琳给他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但是又似乎不想真的让他睡着……因为那阵晕眩很快褪去了，而他仍然在马琳怀里。
他感到马琳把他放在了床上，忍不住笑了起来。马琳的动作停住了。
“这才早上呢，马哥。”陈玘说。
“是。”马琳说。他的脸离得很近，心跳也很近。手指更近一些，从他的肩膀一路抚摸到脚底。陈玘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袜子都没穿。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短袖上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太奇怪了，他想，我怎么会一直没注意到这些小事？
不等他想完，马琳已经离开了他，转身的时候陈玘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泪光。
“你一定要和我出去？”
“是。”陈玘说。
“外面那么危险，你在这儿等我，我保证一个小时就回来。”
“不行！”陈玘有点生气了，“我和你出过多少次任务了，我还会怕那个？”
马琳仰起头，叹了口气。他走向衣柜，拿出两套防护服。“把衣服脱了，穿上这个，然后和我出去。”
陈玘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两下脱了衣服，抓过防护服往身上套。
“你急什么，”马琳说，“戒指也摘了。”
陈玘犹豫了，但马琳先把他自己的摘了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掀起枕头的时候，陈玘看到底下放着一把喷气手枪）。那一只在他手上待得太久了，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记。
“没事儿。”马琳安慰道，尽管陈玘不太清楚他在安慰什么。马琳托着他的手，把那枚戒指从他的无名指上捋下来，动作和神情，如果这一幕能够倒放的话，几乎和当年给他戴上戒指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了，换衣服，跟哥出任务去。”马琳把摘下的戒指放到书桌上，也松了口气，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
这个笑容一下就把陈玘带回两个人的二十岁。他立刻高兴起来，熟练地套上防护服，对他竖了拇指表示穿好了。
“走吧。”马琳对他点点头。隔着两套视窗，马琳的神色并不十分清楚，“跟着我。”
这还用你说。陈玘想。他跟着马琳穿过门外的一道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廊灯柔和地发着光。他不太确定他们要去哪里，起落场，大概。他很快看到一个小型飞船，大约只能坐下两个人，操纵室里诸多仪器安静地轰鸣。马琳爬进船舱，膝盖顶在座椅上调整参数。
陈玘又四下望了望，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萦绕心头的问题：“我们要去哪儿？”
“例行巡航。”马琳头也不回地说，“怎么，不想去了？”
“怎么可能！”陈玘立刻说。马琳哼笑一声，继续检查机舱的几处连接。陈玘憋了一会儿，又问：“我们……我们现在在哪儿？”
马琳从船舱里爬了出来，偏头示意他进去。陈玘走进船舱坐下，刚系上安全带，就看到马琳砰地关上了舱门，低头快速地按了几个键，随即拉动操纵杆。火焰在飞船的加速器里迅速积蓄起来。
“马哥！马琳！”陈玘喊道，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他试图解开安全带，用力拍打着舱门，但马琳只是站在一边，有些慌乱，但仍紧紧握着操纵杆。隔着烈焰滚动的热气，他模模糊糊地能辨认出马琳脸上的汗水和口型。
“索拉里斯。”马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