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忍住了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内心尖叫着想要逃跑,强作镇定才堪堪稳住步伐。冰冷的刺痛感沿着男孩的脊柱往下蔓延,迈出的每一步对杰森来说都是种煎熬。
跟踪他的人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杂乱沉重,令人心慌。那是些泡在酒精和du品里的家伙。在此之前,他们刚好撞见了弗兰克把一叠钞票递给了杰森。
杰森深吸一口气,眼疾手快地在小巷尽头抓起一块裸露在外的砖头,闪进了拐角。确定那些人暂时看不见他后,杰森终于跑了起来。他找到了一个垃圾箱,猫着身子躲在其后。听着愈加响亮的脚步声,男孩的心脏狂跳起来——两组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拖着调子的犯罪巷口音的说话声,以及时不时的窃笑声依旧在朝着他的位置逼近。
他手中还有一根撬棒可以作为武器。杰森紧紧地攥着它。
要是能够抓住时机挥上几下———
突然,空中像是有什么裂开了似的。
随即是一声巨响,就像指甲蹭过墙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噪音直钻天灵盖,杰森几乎是本能地去捂耳朵,停住了想要再次逃跑的脚步。男人们只顾着在那里高声咒骂,杰森则听到了一声既狼狈又急促的喘息声,同时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滋滋的电流声。
“是蝙蝠侠!”有人大喊道。巷子里的人顿时四处逃散。就在一直跟着杰森的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垃圾箱的另一边。杰森僵在原地,等着蝙蝠侠出现时常有的披风摩擦的声音。
然而男孩什么也没等到。他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件随风飘动的黑色披风。垃圾箱另一边只有微弱的呻吟声,没有任何蝙蝠侠出现的迹象。
不管另一头的人是谁,对方都不想弄出大的动静,只泄露出急促的喘息,和几句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吟。杰森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锻炼出了敏锐的听力,足够将一切都尽收耳中。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同时愈加紧攥着手里撬棍,感觉那一小叠钞票在他的口袋里几乎能烧出一个洞来。男孩警惕地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了那个不幸的陌生人。
陌生人的大半个身子和阴影融为一体——杰森花了整整10秒钟去辨别其身上的装束:黑色紧身衣,胸前的蓝色图案在昏暗的环境中发出微弱的光。
眼前的人影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嘶声,撑起了身子靠在墙壁上。
那人有着一头黑发,偏小麦色的皮肤。他眼睛上的黑色覆盖物还有着十分眼熟的轮廓——
——是个蒙面侠
?
杰森皱起了眉头。蝙蝠侠戴着蠢兮兮的尖耳头罩,罗宾身上的颜色也比眼前人多得多。
这家伙是谁?
看着无声喘息着的男人伸手按向身体一侧,杰森抓着撬棍的手又紧了紧。他没有轻举妄动,整个人屏息凝神,结果蒙面男突然身子一顿,猛地将视线锁定在他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杰森跌跌撞撞地往后撤去,躲回了垃圾桶后面,心脏狂跳。
“你好?”那人朝杰森喊道,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哥谭口音里混着一点点码头那的口音,“我不咬人。”
杰森小心翼翼地从垃圾箱另一头探出脑袋。那蒙面男人只是看着他微笑,依然靠在砖墙上。
“你是谁?”杰森刻意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问。
“夜翼。”对方非常痛快地自曝了名讳。这不是任何一个哥谭超级反派的名字。杰森从垃圾桶后面走了出来。
“那你叫什么?”眼前人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杰伊?”
杰森立刻后退一步,防御性地把撬棍挡在身前。
“你叫我什么?”男孩大吼道,心脏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这个人
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难道有人在查他——
夜翼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杰森。杰森在这种审视下坐立不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大一些。夜翼仍旧坐在地上,还受了伤——杰森觉得要是自己能再次重创对方受伤的位置,他就能顺利逃走。
“抱歉,”夜翼过了很久才目光灼灼地继续开口,“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杰森犹豫了一下,有些纠结地站在原地——这男人受伤了,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可能是新的义警——更重要的是,他帮杰森吓跑了跟踪他的人。杰森比之前那两个白痴酒鬼机灵得多,但是一旦他真的落在了他们手上——
“你可以叫我杰伊,”杰森耸耸肩,“你是义警吗?”
“对,”夜翼做了个鬼脸,“我从布鲁德海文过来的。”
对方面具眼睛的部分是白色的。被人从面具后面盯着,杰森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你走得可够远的。”杰森谨慎地说。
义警笑了笑。
“远得超乎你的想象。”他干巴巴地说,朝小巷四周看了看,仿佛他真的是初来乍到一样。夜翼仍然坐在地上,皱着脸换了个姿势。他的手紧紧按压在右侧髋部,肋骨下面的位置。
如果他把夜翼留在这里,这个倒霉的义警可能会被犯罪分子或警察发现,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你需要帮助吗?”他轻声问道。
夜翼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男孩。
“是的,”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谢谢你,杰伊。”
杰伊慢慢地绕过垃圾箱,他一手拎着撬棍,空出另一只手去扶夜翼。这个义警很沉,杰森靠着垃圾桶借力才把对方拉了起来。
作为一个义警,对方并不算非常高大,但是他仍然比杰森高出很大一截。夜翼站直时拉扯到了伤口,顿时龇牙咧嘴起来。杰森忙后退一步,去看那个伤口——他在这种半黑的地方看不清楚什么,但对方按在那里的手套似乎已经被浸湿了。
“呃……”杰森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可以...”
“不去医院。”义警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汤普金斯医生不会——”
“不去医院。”夜翼重复道。他无力地靠在墙上,语气里的坚定也因此大打折扣。
杰森从来没有想到这些披风斗士会受伤。蝙蝠侠在黑夜中散布恐惧——他是哥谭的黑暗骑士,隐藏在阴影中的梦魇,对罪犯和平民都一视同仁的恶魔。好吧,半个哥谭市的人觉得罗宾是非人类,甚至认为他是蝙蝠侠用契约绑定的捣蛋鬼小妖精。
夜翼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天真地觉得戴上面具穿着氨纶纤维就可以万无一失地跑到外面打击罪犯。而这个举动不幸造成了严重后果。
“你会没事吗?”发现义警的身体在打颤,杰森问道。
“只是擦伤。”夜翼对他笑了笑,回避了杰森的问题。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尾。杰森咬着嘴唇,跟了上去。
“我,”杰森迟疑地开口,“我有一个急救箱。我可以把它拿给你。”
夜翼微笑着把头歪向一边,就像一只好奇的小鸟。
“谢谢你,杰伊,”他说,“那会帮上大忙。”
“呆在这里。”杰森吩咐道,然后一路跑回家。他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好在义警并没有跟着他,他甚至没有看到一丝蓝色。
他把现金塞在床垫下面,又去翻找藏在一小墙止痛药瓶后面的急救箱。他抓起急救箱,锁好门便匆忙下了楼。
夜翼还在原地。对方陷在阴影里,喘着粗气。杰森叫了他两次,对方才抬起眼睛看向他。
“拿着吧。”杰森说着,把急救箱递给了他。
“谢谢你,杰伊,”夜翼低声说,从中翻找出一管消毒剂和一些纱布。他的目光又回到杰森身上。
“你该回家了。你的父母会担心的。”
“是啊,”杰森的胸口再一次疼痛起来,“我该回去了。”
“谢谢你的帮助!”夜翼再一次喊道,目视着杰森离开了巷子。
***
杰森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在第二天下午回到了那条小巷。
夕阳的余晖逐渐变得暗淡,不再有好心的路人会去问无人看管的孩子为什么不上学,像杰森这样的孩子终于能够有恃无恐地在街上闲逛。
想要避开那些人首先需要弄明白他们的思维模式。杰森已经很好地学会了这一点。他没办法去学校,至少现在不行。学校的人会问他太多的问题。杰森用一堆谎言设法保住了他的公寓,又用另一套截然不同,甚至有些自相矛盾的说辞避免引起太多的注意。但他知道,只要来了一个疑心病重、爱管闲事的人,这整件事就会败露。
比如那些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到处跑的蒙面义警。
杰森拒绝承认自己是特意跑来这条巷子的。夜翼大概早就回布鲁德海文去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他逃跑的时候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小巷里空无一人。杰森环顾四周,检查了一遍隐在阴影中的犄角旮旯,满意地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有人把垃圾箱挪走了。
可能只是垃圾车,也可能是有人来翻了垃圾,或者——
垃圾箱被推到了防火梯附近,近到足以让一个伤了半边身子的人踏着它爬上去。
杰森抬头看了看一直通向顶楼的防火梯。
这不关他的事。夜翼虽然帮助了杰森,但他毕竟是个义警。他会问很多问题,这是杰森现在最不需要的麻烦了。
杰森喘了口气,沮丧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助跑爬上了垃圾桶。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锈迹斑斑的梯子,每听到刺耳的动静就会停下脚步。他检查了每一个窗台,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最后他探头去看屋顶。
这是一个典型的公寓式屋顶——有着屋顶通道门,一个维护用的小棚屋,以及空调通风口——没有被擅自占用的迹象。这里的空间应该不足以供一个成年人躲藏——维修棚很小,可能装满了设备,屋顶的边缘不够高,挡不住风,空调通风口之间的空间也许只够容纳一个小孩子。
杰森踏上屋顶时,一脚踩在了碎石上。空气突然静止了。
看来他关于没有擅自闯入者的猜想是错的。
男孩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眼睛盯着棚子和门,走近了空调的通风口。他试着保持安静,然而在静止的环境中,即使是地上沙砾的轻微移动也非常明显。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在到达空调通风口之前,杰森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 “夜翼?”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寂静延续了一段时间,紧张的气氛愈加浓重——
“杰伊?”夜翼嘶哑地回答。
杰森在通风口附近慢慢移动,最后发现夜翼正蜷缩在通风口之间的空隙里。他不想知道夜翼究竟是如何扭曲自己的身体来适应这个狭小空间的。
天哪,这家伙简直没有骨头。
“嗨,杰伊!”夜翼冲着男孩面露微笑,虽然他有些憔悴,衣服破了的地方也有红色的血渍,但他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唤醒了太阳,“没想到你还会来。你怎么样?”
“显然比你好多了。”杰森说着,蹲下身子好好看了看夜翼。他的制服很薄,有弹性,几乎全黑,除了杰森昨天看到的蓝色图案——那图案像是某种鸟,翅膀伸展到夜翼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胳膊伸展开来,一直延伸到他的手指。
“在这种天气,你就穿成这样睡在这儿?”
这套衣服太薄了,根本无法抵御寒冷——甚至可以说是什么都防不了。杰森能看到对方身上包着的白色纱布上晕开的血渍。
“倒霉的我可没有时间找地方住,”夜翼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杰森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栗,对方几乎是整个人靠在了通风口上,“一只鸟只需要一个好巢!”
“你又不是一只鸟,”杰森皱着眉头,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回到布鲁德海文了。”
夜翼微微耸了耸肩。
“我暂时不能使用我原本的交通方式。我想我会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他瞥了一眼左手腕上戴着的黑表,假装悲伤地看了杰森一眼
“你打算继续睡在这里?”杰森皱着眉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紧绷的微笑,看着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通风口上。
其他无家可归的人会去找避难所,或者围着火堆挤作一团,但是杰森猜戴着面具意味着两者皆不可行。犯罪巷里没有多少好的藏身之处,更不要提冬季接近,合适的地方几乎都已经满员了。
“没那么糟糕。”夜翼笑着说——一阵冰冷的微风掠过屋顶时,他打了个寒颤。
杰森会后悔的。他知道自己会后悔的。他根本就不该来找这个家伙——想要在哥谭生存下去,管住嘴,自扫门前雪至关重要。管闲事完全是自找麻烦。和义警混在一起的下场,往往是背后挨上一枪,或是被喷上一脸恐惧毒气。
夜翼一直保持着微笑,这份快乐和哥谭阴郁的天性格格不入,但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却是如此真挚。
“如果你请我吃晚饭,”杰森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话就已经到了嘴边,“你今晚可以住我家。”
夜翼看着他——仍然面带微笑,但显然像杰森一样非常谨慎地对待对这个提议。
很好。如果他一口答应了——在哥谭,要是一个陌生男人急切地想要跟着一个小男孩回家,杰森肯定会朝对方两腿之间狠狠来上一脚。
没关系,夜翼是个伤患,而杰森至少手上还有根撬棍。
“你的父母会同意吗?”夜翼迟疑地问。
杰森咬着嘴唇,但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夜翼很快也会发现。
“老爹进了大牢,”他漫不经心地说,“妈妈在医院。没人会有意见的。”
“如果你确定的话。”夜翼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怀疑。
他们开始离开这个地方。夜翼伤得很重,脚下虚浮,一半体重都压在了杰森的的肩膀上。杰森原本从防火梯下去的计划不得不搁置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撬开屋顶通道门上的锁,老老实实走内部楼梯。即使对方戴着面具,他也可以看出夜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确定你不想...”
“不去医院。”
他们离开大楼时,夜翼依旧态度十分坚决。杰森怒视着眼前固执的男人,对方则见缝插针地靠在墙上,在腰带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抽出一张皱巴巴的20美元钞票。
“给,”他把它递给杰森,“给我们弄点辣热狗来?”
这是一个杰森不会拒绝的提议。他一把抓过纸钞,朝最近的辣热狗摊走去。
等他拿着一个冒着热气,飘着香味的袋子回来的时候,夜翼已经站直了身子,但是呼吸依旧很沉重。义警没有向杰森要找来的零钱,杰森也没有提及这件事,他扶着义警穿过黑漆漆的巷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杰森让夜翼进门的一瞬间,他其实心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是这个治安维护者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向沙发,痛苦呻吟着把自己陷了进去。
“唔,”杰森坐立不安地说,“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吗?”
“水,”夜翼低声说,“拜托啦。”
杰森急忙跑到厨房,很高兴自己有事可干。他打开辣热狗包装,准备好水,一旁的夜翼从坐着变成了躺着,缩着身子仰躺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给你。”杰森说着,递过去一杯水,然后他愣住了。眼前的夜翼已经摘下了面具,面具的边缘在疲惫的蓝眼睛周围压出了红色的印痕。
他比杰森预料中的还要年轻——这个义警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嘿。”夜翼温柔地笑着,向他伸出手。
“我是迪克,很高兴见到你。”
杰森下意识地和他握手了。
“等等,你叫啥?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名叫迪克?”
“是理查德的简称。”夜翼——迪克高兴地接过杯子回答。他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完全是一副好几天没喝水的模样。喝完水后,他再次呻吟着倒回了沙发。
“这名字太蠢了吧。”杰森抱怨道。
“那些笑话我都听过了,相信我,孩子,”迪克笑着说,“全都听过。”
杰森很确定这并不是一个挑战,然而迪克的眼睛闪闪发光,激起了杰森的好胜心。
男孩咬了一口热狗,试图想出一些好的笑话,同时轻轻地把另一个用锡箔纸包着的热狗推向对方。
“吃吧。”杰森说。
“等一下。”迪克粗声说,颤抖着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杰森只看到一处外伤,但从迪克蜷缩的样子来看,他的肋骨也断了。
“要凉了。”杰森催促道,突然感到胃里一阵寒意。
“我不饿。”迪克轻轻地说,他的眼睛仍然紧闭着。这种画面——汗湿的皮肤,疲倦的眼袋,被咬破的殷红嘴唇,痛苦的轻声喘息——简直是杰森梦魇的再现。
杰森把嘴里的食物囫囵咽了下去,希望自己的胃不会因此造反。
“你需要吃点东西,”他用上恳求又严厉的语气说道,就如很久之前一样,“你需要恢复体力。”
迪克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杰森。
“吃吧,”杰森重复道,“拜托,就吃一口。”
“杰伊,”迪克平静地说,“如果我现在吃东西,我会把它们都吐出来的。”
有多少个夜晚,他听到母亲在浴室里呕吐,看着她眼里含着泪水,鼻子里滴着血?有多少次她拒绝了食物——不是为了把食物省给杰森,而是因为她完全丧失了吃饭的欲望?她究竟因此消瘦了多少,以至于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杰森甚至能够数清她蜡黄皮肤下每一块凸出的骨头?
想到这里,杰森再也无心吃东西,转身就冲去了洗手间。那里囤着一小堆止痛药——他母亲在染上海/洛因并沉迷于此之前试过很多药——杰森扫过每一个药瓶,找出了一些不会影响食欲的药。
他一直打算卖掉这些药片——房租不便宜,没有人愿意给一个10岁的孩子提供全职工作,而且他认识一些药贩子,他们愿意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这些药片——但是几粒药片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我有止痛药,”杰森把几个药瓶丢给惊讶的迪克,迪克在药瓶落地前抓住了它们,“这里面总有一个有用的。”
迪克扫了眼这些药瓶,眨着眼睛看着男孩。
“它们是我妈妈的,”杰森回答了对方无声的问题,“你受伤了,你需要它们。”
迪克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谢谢,杰伊,”迪克笑着说,“但我不应该吃你妈妈的药。”他想要把瓶子还回去,杰森皱着眉头不肯接过药瓶。
“她不会介意的,”杰森说,“你受伤了,她会理解的。”
“我很好,”迪克依旧面带笑容地说,“我不需要它们。”
“你受伤了,”杰森坚持道,他拔高了声音,“你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还在屋顶上呆了一整天。我敢打赌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快把那愚蠢的药吃了吧!”
迪克小心翼翼地把每个瓶子都放在地板上。
“杰伊,”他慢吞吞地说,“我不能吃别人的药。他们——”
“她在医院里,”杰森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他们会给她开一个新的处方!她不再需要这些药片了。”
“这样不行,杰伊——”
杰森把所有的药瓶捡起来,塞回迪克的怀里。他不愿去看眼前男人痛苦的脸。那让他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吃完了“药”,而自己没能给她拿到更多的时候,她的哭泣和颤抖。他甚至不能靠近她,拥抱她,因为失控的她在尖叫,在……
他去了街上,想尽一切办法给她弄到那些东西。
然而……
然而……
“你就吃了它们吧!”男孩几乎大吼起来,“你都受伤了,就别——别再假装你是什么愚蠢的英雄了,快吃了那该死的药!”
他的眼前模糊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甚至没听说过夜翼,根本不该在乎什么迪克。他才不关心对方因疼痛皱起的脸,僵硬的下巴,也不该理睬对方明显是在隐藏痛苦的一百种说法。
“孩子,这些是你妈妈的,我不能——”
“它们再也帮不了她了!”杰森用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对方,把自己的脸藏在连帽衫的帽子里,希望眼泪不会掉下来。
迪克顿时变得忧心忡忡,瞪大了他那双蓝眼睛。他放软语气,又带着几分犹豫。
“杰伊?”他迟疑地问, “你妈妈真的住院了吗?”
杰森猛地抬起头,他呼吸变得急促,几乎想要哽咽。灼烧的火焰闪过他的眼睛。
迪克那副忧虑的样子就像那些想和他父母谈话的老师,又或是那些当他走过收容所时盯着他看的志愿者。杰森知道总有人会发现的——而迪克现在就在他家里。他会失去这个家,失去他母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杰森冲出了家门。
他一口气跑出了三个街区,才跌跌撞撞地停了下来。热泪顺着脸颊淌到地上,男孩颤抖着靠在小巷粗糙的砖墙上。
迪克发现了他的秘密。
杰森对这些义警了解不多,但他知道他们中有很多人会和警察打交道。迪克可能已经打电话给儿童保护中心了。他们会去他家,发现他妈妈死了,爸爸正在蹲大牢,然后他们会把杰森带走。杰森知道被扔进寄养系统的孩子会遭遇什么。
在犯罪巷讨生活非常艰苦,但是他之前还有父母保护他。每个帮派都知道欺负一个有父母的孩子不是个好主意,尤其是街上还有那么多无党派的人的时候。
他希望自己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衣服、食物、钱、他妈妈和他在游乐场拍的照片、他给她做的最后一张,让她感动到哭并贴在冰箱上的母亲节贺卡,以及撬棍。
但比起所有这些,他此刻更需要一个清醒的脑袋,为接下来的一切做好准备。
杰森粗暴地抹了把脸,然后朝巷口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哭得再厉害也无济于事。
然而倒霉的他一回到街上,就被昨天跟踪他的那两个白痴发现了。
杰森咒骂着,转身就想跑,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嘿,”其中一个喊道,“是那个拿着现金的孩子!”
该死。
杰森跑了起来,但是沉重的脚步声紧跟在他身后。他设法钻进了一条小巷的捷径,却被一只手紧紧地拽过了胳膊。杰森放任自己被拉了过去,然后顺势猛击了对方的肚子。
那个家伙松开了手,剧烈地咳嗽起来。杰森趁机远离了他——另一个家伙也想抓住他,杰森踢了他的膝盖骨,让那个家伙痛苦地嚎出了声。杰森 转身就想要开溜。
接下来是一声枪响,他停了下来。
“敢逃,”暴徒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杰森咽了口唾沫,任由那个家伙用拳头揪住他连帽衫的领子,把他往后摔在砖墙上。
“钱在哪儿,小子?”另一个人用枪大力地顶着他的脑袋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废话了,孩子,”这个暴脾气的恶棍咆哮着,简直是把枪当作钻头使,“我们知道你手里有现金。告诉我们它在哪儿,不然你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杰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我放在家里了,”杰森结结巴巴地说,警察可能已经在公寓里了,而且他并没有撒谎,”我..….我没.……”
一根手指扣上了扳机。
“你以为我会傻到相信这些吗?”那人嘲笑道, “像你这样的小鬼总会随身带着一些现金。”
站在一旁的恶棍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男孩。那种视线让杰森简直想立刻用水涮洗自己的身体。
“我们随时可以搜身。”男人建议道,声音里的黑暗呼之欲出。
拿枪顶着杰森的那个恶棍像是认真考虑起了这个主意。
“去你妈的!”杰森咆哮着,拼命试着挣脱对方抓着他的手。为了帮助他妈妈,他做了很多事情,但有一件事他发誓不会去做。
“放开我!我他妈的一分钱都没有,你们——”
杰森突然停了下来。
阴影中有东西在移动。
黑色,蓝色的闪光,面具。
暴徒们追寻着男孩的目光,转过身对着新来的人眨着眼睛。
“你不是蝙蝠侠。”更加愚蠢的那个暴徒说道,皱着眉头看着那件线条优美的制服,蓝鸟的标志,还有那长长的...…警棍?
警棍闪耀着蓝色的电火花。
“不,”夜翼笑着说,“我不是。”
暴脾气的那个恶棍稍微聪明一点,立刻把枪对准了更大的威胁,但是他不够聪明,没有立即开枪。警棍重重地击中了他的手,好几根骨头肯定断了。接着电流发出沉闷的嗡鸣,让那家伙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
第二个人立刻抛弃了他的伙伴——从蝙蝠侠的手下磨练出来的本能可不是闹着玩的——杰森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之前还因受伤而摇摇晃晃,痛苦万分的夜翼能够如此流畅地,像是在跳舞一般,击倒了他的对手。
夜翼仍旧看起来像个太阳。但是太阳归根结底是宇宙中一个燃烧的气体球,炙热到可以分解一切。他的微笑充满了威慑性。
夜翼转向杰森,神情瞬间变得柔和,笑容也不再让人感到恐惧了。
“杰伊,”他平静地说,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你还好吗?”
妈妈去世之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杰森。
更确切地说,自他妈妈在毒瘾的混沌中迷失自我之后,就再也没人关心过他了。
泪水顺着男孩的脸颊滑落,夜翼突然变得恐慌起来。
“你受伤了吗?”夜翼担忧地说,手里拿着警棍,走近杰森,“他们——”
就在夜翼离他足够近的时候,杰森向前冲去,把头埋进了那个男人怀里,用双臂抱住了他。他听到了夜翼猛地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
“对不起,”杰森有些呼吸困难,“我忘了你受伤了,对不起——”
“嘘,没事的。”夜翼说,他的声音有点紧绷。他拉了拉杰森,两人都慢慢坐在了地上。这次杰森用胳膊搂住了夜翼的脖子,把脸埋在肩膀里。夜翼慢慢搂过他,杰森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了,杰伊,”夜翼喃喃低语,“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
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坚定:“我向你保证。”
他抱着杰森,纵容男孩在他怀里哭得筋疲力尽。夜翼轻拍着他的背部,帮助他平复呼吸。没有再去理睬那两个在巷子里哀嚎抽搐的暴徒,夜翼带着杰森回了公寓,杰森没有抗议。
然而让杰森吃惊的是,那里没有等着他们的警察或者社工。迪克只是一屁股坐上沙发,低声咕哝着摘下了面具。
杰森凝视着卧室,但是没有人在那里伏击他。他转身朝沙发走去,眯起眼睛看了看迪克。
整整十秒钟之后迪克才注意到对方的凝视。他挑起眉毛,皱着半张脸看了回去。
“你没有报警。”杰森最后还是选择提起了这件事。
“我没有手机,”迪克打了个呵欠,“你也没有。而且我很累了。那两个家伙可以从断掉的骨头中吸取教训。”
“不,”杰森皱起眉头,“我是说我自己。”
迪克有些困惑。
“我妈妈去世了。你没有给那些人打电话。”
迪克的脸色因弄明白了杰森的话而变得明朗,然后又再次悲伤起来。
“我知道哥谭的寄养系统是什么样的,”迪克近乎咬牙切齿,大大增强了他话语里的真实性,“我不会把你送入虎穴的。”
杰森突然有种冲动,他想要投入迪克的怀抱,再得到一个紧紧的拥抱。男孩松了一口气,浑身颤抖着。迪克憔悴的脸又让杰森拖着脚步回到药瓶旁。他一言不发地向他举起它们,迪克再次皱起了脸。
“拜托了,”杰森轻声说,“你受伤了。”
迪克叹了口气,杰森算是占了上风。他把所有的瓶子放在迪克的膝盖上。迪克仔细阅读了药瓶的标签,在其中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非处方药布洛芬。
“你不应该空腹吃药。”杰森说,掩盖了内心一瞬间的解脱。迪克的疼痛程度显然很严重。处方止痛药肯定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但杰森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
迪克又叹了口气,最后他伸手去拿已经凉了的辣热狗,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成两半,把另一半递给了杰森。杰森接受了这种妥协。他接过辣热狗,也坐在了沙发上。几秒钟后,他转过身蜷缩在了迪克未受伤的那一侧。
迪克笑了笑,揽过男孩的肩膀。
在吃饭、喝水和服药的间隙,他伸手去揉杰森的脑袋。灵巧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男孩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杰森昏昏欲睡地靠在夜翼的肩膀上,对方的进一步放纵让他舍不得抬起自己的脑袋。
迪克手下轻柔的动作安抚了杰森。他还用低沉的嗓音和杰森听不懂的语言哼着一首旋律轻快的歌。很快,男孩便在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
***
杰森醒来时头枕在一个人的大腿上。
妈妈。
他睡眼惺忪地想着。下一秒他又记起他妈妈的腿远比这来得瘦骨嶙峋。
男孩最后才回过神:他的妈妈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彻底碾碎了杰森的睡意。他爬了起来,迪克给了他一个玩味的微笑。
“晚上睡得好吗,杰伊?”迪克轻轻地笑了笑,声音明亮了许多,脸上的痛苦也少了。
杰森的脸颊开始发烫——他一直对自己的求生本能引以为傲,结果却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睡着了。
一个曾救过他两次的陌生人。
一个抱着他,给他唱歌的陌生人。
一个无条件对着他笑脸相迎的陌生人。
对方耀眼的微笑是如此温柔,令人心生好感,让杰森想起曾经的妈妈。那时一切还未分崩离析,清醒的她会用亲吻和挠痒痒把一个赖在床上发牢骚的杰森哄下床。刷完牙的他总能等到一份热腾腾的华夫饼。
“你想吃华夫饼吗?”杰森突然问道。
迪克扬起了眉毛,但还是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杰森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准备一切,迪克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你喜欢华夫饼吗?”杰森边问边拿出面粉。迪克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杰森的动作。
“还行,”迪克把头歪向一边,“我妹妹很喜欢吃,所以她经常做。”
杰森的心沉了下去,强迫自己专心对付手下的面糊。他漫不经心地把鸡蛋打入碗中。
“你有一个大家庭?”他问道,仍然背对着迪克。
迪克笑了,尽管杰森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是啊,”义警说,“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我想他们一定是想你了。”男孩对着面糊目不斜视。
“可能吧,”迪克笑着说,“不过我也不知道我还要多久才能回家。”
杰森转过身,发现迪克正苦恼地盯着他的腕表。
杰森想换个话题。
“你见到我的时候,你说我让你想起了某个人,”杰森好奇地看了迪克一眼,“是谁?”
迪克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但是他看上去像是在竭尽全力故作镇定。
“是杰伊,”他轻声说,“我的小弟弟。”
老天,这家伙有几个兄弟姐妹?
“哦,”杰森下意识地加大了搅拌面糊的力度,“他怎么样了?”
“很好,”迪克哼了一声,“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吐槽那些热衷于把书改编成电影的人。”
“改编的电影把书中的乐趣都丢掉了。”杰森下意识地回答。
迪克闻言,脸上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微微一笑,举起双手投降。
“你想吃多少华夫饼?”杰森粗声问道——迪克有一整个家庭在等他,他甚至不住在哥谭。迪克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杰森该感激对方为他做的一切——迪克救了他,还没有报警,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失去现在的庇护所。
“两个?”迪克说道。
杰森把华夫饼盛出来。迪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嘴里连连称赞。
“那么,”杰森边说边往锅里倒入做第二个华夫饼用的面糊,“你准备在哥谭呆多久?”
迪克又皱起眉头看了看表。
“我不确定,”他叹了口气,“我需要时间安排我的交通工具。”
杰森不懂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家伙不能摘下他的面具,套一件外套,直接坐火车回布鲁德海文。这群义警都是怪胎。
“你没有地方住?”杰森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有。”迪克呼了一口气。
杰森咬了咬嘴唇。他付不起这个月的房租,而迪克也没有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虽然对方现在是个伤患,但义警应该是好人,不是么?他的妈妈总是告诉他,蝙蝠侠会保护他。就算蝙蝠侠会抓毒贩,他也不会伤害孩子。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杰森过于随意地耸耸肩,忙着做华夫饼,“你可以付一半的房租。”
等着他的是一阵沉默。杰森忍住不让自己畏缩。难道迪克已经离开了?他转过身,视线对上男人平静的目光。
对方盯着杰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目光炯炯,仿佛眼前的杰森是一个谜团。杰森克制住了颤抖的冲动。最后,迪克笑了,仿佛太阳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听上去不错,杰伊,谢谢你。”他说。
“但你还是需要支付一半的房租。”杰森提醒道。拿出一半的房租比全额付清要容易得多,这次杰森可以付得起煤气费了。
“当然可以。”迪克说,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
这只是暂时的。杰森只是需要一段宽限期。一旦他看上去足够成熟,餐馆和机械店就会同意雇佣他。他有地方住,他只是需要钱。如果他把剩下的药片卖掉,再把贵重物品藏起来,家里也没有东西可以让迪克偷。这是个双赢的局面。
杰森忍不住回了对方一个微笑。
***
杰森提前完成了他的工作,走进公寓就看到迪克在踱步。
男人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对方用手指自己抓成这样的。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杰森走进公寓的时候,他立刻将目光投向了男孩
“一切都好吗?”杰森警惕地问,扫视了一下房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一切都好,”迪克强颜欢笑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才回来。我只是有点担心。”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腕表,皱了皱眉头。
“哦,那还真是抱歉。”杰森皱了皱眉,把自己陷进弹性不错的沙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吗?”
男人再次看了看腕表。
“没什么。”迪克说道。
他下一秒又改了口。
“也许有吧……”男人畏缩着,试探地说道,“…大概?”
“行了,究竟怎么了?”
迪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表,一副焦虑的样子。
“好吧,”迪克干巴巴地说,“你对卸轮胎很在行,对吧?”
杰森微微耸了耸肩。
“我还在练习,”他说,“我可以做得更好。”
“既然如此,”迪克显然没有理会杰森的后半句话,“我……可能给我们找到了一辆车。那些轮胎可以赚很多钱。”
杰森挑了挑眉。
“你要我去偷轮胎?”杰森难以置信地问,“我以为你是个义警。”
“是的,”迪克严肃地说,“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杰森不知道偷轮胎是怎么扯上好的未来的。也许要偷的是暴徒的轮胎之类的?可它本身就是个问题,杰森不希望有帮派追着自己跑。
“什么车?”杰森问,想知道什么样的轮胎能给他们带来很多现金。考虑到他目前一次只能撬一个轮胎,他已经设法以尽可能不错的价格获得报酬了。
有了同伙,他就能来得及撬不止一个轮胎。迪克 伤得太重,不能出卖他,所以也许……
“蝙蝠车。”
杰森顿时被噎住了。
“你说什么?”他良久才喘过气来,语无伦次地说,“你想从蝙蝠侠那里偷轮胎?你他妈的疯了吗?他会杀了我们……”
“他不伤害孩子。”迪克坚定地说。
杰森把受到背叛的阴霾抛在脑后。他站起来,对着迪克眯起眼睛。
“他是蝙蝠侠。不管我们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们。”
“我们赶快把轮胎脱手就行了。”迪克耸耸肩,一点也不担心。
“他会找到我们的! 他会发火的! 他有能力把整个城市撕成碎片,就为了找到... ...”
“他不会的,”迪克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很有钱,他不会在乎几个轮胎的。”
杰森盯着他,他的心怦怦直跳。
“老实告诉我,”他的语气中带着愤怒、恐惧和失望,“发誓这不是什么蒙面侠之间愚蠢的个人恩怨。”
迪克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不,杰伊,不是那样的,”他柔声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方法来支付这些费用。”
他蹲了下来,直到他能看着杰森的眼睛。
“相信我好吗?”他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男孩。
杰森皱起了眉头。
“我不相信你。”他厉声说。迪克闻言,顿时变得沮丧起来。
杰森拒绝承认自己在内疚。他让自己硬下心肠——如果迪克认为成为室友意味着杰森会允许他对自己颐指气使,那么他就会发现杰森非常擅长使用撬棍。
“好吧,”迪克平静地说,“对不起。我会找到另一种赚钱的方法。”他看了看表,忧虑地皱起了眉。
杰森突然觉得是自己把迪克逼到这种地步的——除非迪克暴露自己的身份,对方不可能找到一种合法的赚钱方式。而且男人伤得太重了,找不到一些不会问太多问题的最低时薪的工作。迪克给杰森提供了一个机会,杰森却一口回绝了他。
“不,”杰森粗声粗气地咕哝着,“我们会去追那辆该死的蝙蝠车。”
迪克对他眨眨眼:“真的吗?”
“即使我被揍了,我也还是能偷到蝙蝠侠的轮胎,”杰森耸耸肩,动身去做准备,“有多少人敢说这种话?”
迪克顿时爆发出一阵像是被哽住了的奇怪笑声,勾起嘴角跟上了杰森。
***
“杰伊。”
夜翼突然出声,杰森抛给他一个探询的眼神。他们正要穿过哥谭东区去寻找蝙蝠车,重伤的夜翼出人意料地一直保持着不慢的步伐。
“你能帮我记住一些事情吗?”
“呃,当然可以?”
“很好,”夜翼说,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千万——千万别忘了,好吗?”他又看了一眼腕表。
“我不会的。”杰森皱着眉头说。
夜翼又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呼出一口气。
“希拉 · 海伍德在为小丑工作。”他轻轻地说。
杰森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显然这就是他要说的全部。
“好的,”他说,“我明白了。希拉 · 海伍德为小丑工作。”杰森想知道这是不是夜翼的出狱通行证,每个人都知道蝙蝠侠总是很感激关于小丑行动的信息。
夜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谢谢,杰伊,”他微笑着,看起来就像卸下了一个包袱,“现在朝着蝙蝠车进发吧!”
杰森嘘了他一声,但在他们继续在街上穿行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一直不减。
正如夜翼所言,蝙蝠车停在一个高档公寓小区附近的小巷里。杰森盯着那幢楼看了看。这里是哥谭——任何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闭上嘴,关上家里的百叶窗,尤其是在事关蝙蝠侠的时候
“我们要怎么做?”杰森问道,一边看着车,一边看着夜翼——走了那么久,这个伤患已经筋疲力尽了,对方的呼吸听上去也有些紊乱,“一人一边?”
“听起来不错。”夜翼用嘶哑的声音回应。杰森随机开始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
他咒骂着咕哝几句,用力踢着撬棍,直到汗流浃背才把螺栓松开,让接下来的工作能够顺利进行。几分钟后,他终于卸下了第一个轮胎。
没有警报,没有电击,也没有隐约可见的披风。这条路竟然真的行得通。
然后杰森意识到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夜翼那边传来任何动静。
“夜翼?”杰森低声喊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他没有看到沙沙作响的披风。于是他慢慢挪到了汽车的另一边。
“夜翼?”
对方蜷缩着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夜翼!”
夜翼从嗓子里轻轻挤出一声回应。杰森立刻发了疯似的把他翻过来,检查伤口是否已经裂开。
“夜翼,”杰森焦急地喊他,“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你需要去医院——”
“不,”夜翼虚弱地摇摇头,“不去医院。”
杰森想要狠狠地摇晃眼前的人。
杰森想哭。
“如果你不去医院,你会死的,你这个固执的蠢货!”杰森咆哮道,“我们不能—— 你不能——你需要实质上的帮助——你需要——”
夜翼举起手看表,一旁的杰森几乎想抓住他的肩膀尖叫。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平静地说。
听到这些话,一阵寒意爬上了男孩的脊柱。
“不,”杰森抓住他的肩膀说,“不——不,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得撑住——”
夜翼颤巍巍地伸出手,为男孩捋过脸上的一缕碎发。他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杰伊。”他说。
杰森的眼眶开始发烫。
“不,”杰森沙哑着嗓子,“你不会死的——”
杰森不能再忍受这一切了,他真的受不了了。夜翼是个傻逼,迪克是个傻逼,而那么快就像婴儿一样依赖上对方的杰森才是最傻逼的那一个——他早就知道每个人都会离开自己,他心里明明都清楚这点,这个迪克却非得从不知道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还——
“记住我之前告诉你的事,”夜翼用气音说,他的手开始从杰森的脸边滑落,“离那些麻烦远一点。”
“夜翼——迪克——不要——求你——”
一声巨响。
可怖的声音钻进了杰森的脑袋,他用手捂住耳朵,看着迪克笑容逐渐破碎,他的眼里全是泪水。
眼前的人影消散了。
对方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
杰森目瞪口呆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看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木已成舟。
他已经不在了。
“不……”杰森低声喃喃着,然后又大声否认,“不!”
他大喊起来。
“不!”
眼泪淌下他的脸,他甚至对此毫不在意。他在沥青路面上摸索起来,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那个人的踪迹。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对方不是杰森想象出来的。
他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潜伏在暗处的蓝黑人影,也没有任何迪克离开的痕迹,只有那辆被卸了轮胎的蝙蝠车。
“回来吧,”杰森低声说,“求你了,求你回来吧——”
他第一天晚上就应该把迪克送到医院去,他太蠢了——
“你不能把我丢下,你——你说过你会留下来的,你不能——”
杰森开始愤怒地抽泣。他撑在空空如也的沥青地上,再也忍不住地抽噎起来。这一次的情况比他的母亲离世的时候还要糟糕。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他还有机会抱着她,用手指攥着她冰冷的手,抚摸她的头发,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也许这一直都是一个残酷的梦。也许是他自己幻想出了这一切。除了他没有人见过夜翼。
杰森擦了擦脸,但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滚烫的泪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也让他开始呼吸困难。此刻杰森只想蜷起来哭泣,他满脑子是那温暖的拥抱,还有……
空中突然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
现在没有夜翼来保护他了。杰森猛地爬起来,抓过撬棍,举着它转过身,然后抬起头——
往上看——
再往上看——
杰森呜咽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蝙蝠车旁边哭。
蝙蝠侠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男孩瞬间被黑暗中那无声的恐惧所包围。对方实在太高大了。杰森往后退了退,脑袋几乎撞上了那辆豪华的车。
男孩紧紧地抓住了撬棍。他无法击败蝙蝠侠——但是夜翼说过蝙蝠侠不会伤害孩子,所以也许——
等等!
“你对他做了什么?”杰森问,从地上爬了起来,“把他还给我!”
“谁?”蝙蝠侠咆哮着,杰森把脸扭成一团。
他想要挥动撬棍——蝙蝠侠捕捉到了这一动作,立刻从杰森手中夺过武器,但杰森只是后退一步,继而挥起了拳头。
“还给我!”杰森大叫着,被蝙蝠侠拽住了帽衫,“你偷走了他,我知道是你干的!只是一个愚蠢的轮胎而已!你快把他还给我!”
“冷静点,”蝙蝠侠咆哮着,“你在说谁?” 他表现得像是完全不知情,真是个混蛋。
蝙蝠侠抓住杰森的肩膀,把他的手臂拽向一边。杰森猛地踢了出去,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蝙蝠侠不会伤害孩子。
但是当杰森真的亲眼看到这个从阴影中诞生的六英尺高的怪物时,他动摇了。
“ B,你吓着他了。”一个轻快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杰森还没平复呼吸,没能立刻去查看那到底是谁,但是蝙蝠侠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杰森的膝盖在这场对峙中已经变成软得不行了,他干脆坐到了地上。
男孩爬向车边,背部撞上车子时才停下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如果他把脸挡住,再保护好肚子,挨打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把他还给我。”杰森恳求着,结结巴巴地喊着。他必须再试一试。
“把谁还给你?”那个声音柔和地问。杰森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来人。
红、绿、黄的配色很有特点。
“罗——罗宾——”杰森喘着气说。
“嘿,孩子,”罗宾微笑着说——这笑容似曾相识,“有人失踪了吗?你在找我们吗?”
“他卸掉了蝙蝠车的一个半轮胎。”蝙蝠侠的咆哮声从某个地方飘了过来。
“他——他消失了,”杰森说,又瞥了一眼路面,仿佛那里有夜翼下落的线索,“我听到一声巨响,就像是钉子敲击黑板的声音,然后他就不见了。”
蝙蝠侠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手里拿着一些奇怪的装置。
“我们会找到他的,”罗宾安慰道,“他是你爸爸吗? 你父母在吗?”
杰森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是我的哥哥,”他下意识地说,“我的父母不在了——他是我的哥哥——他就这么消失了——”
“探测到了时空魔法的残余能量。”蝙蝠侠严肃地说。
时空魔法? 搞什么鬼?
尽管如此,杰森认为如果外星人和鱼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魔法听上去也没有那么疯狂了。
“好吧,你能给我描述一下他吗? 他叫什么名字?”罗宾问道,温柔而开朗。
“夜翼,”杰森说,“我是说,迪克。”如果要在暴露身份和迷失在时间之中做出选择,杰森知道他会选择什么。
“他大概……24岁?”杰森估计道。
罗宾当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还在杰森身边的蝙蝠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罗宾身后。那个和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看上去有点生气。
“你说什么?”蝙蝠侠大声质问道。
“他叫迪克,”杰森声音颤抖地重复着,“他是一个代号夜翼的义警,今年大概24岁。”
三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时空魔法的魔力……”罗宾轻声地重复着。紧接着,他跳了起来,跳过蝙蝠车的顶端,落在了另一边,只留下杰森和一个阴沉沉的蝙蝠侠在一起。
杰森缩回车旁,蜷缩在他的帽衫里。不到半分钟,罗宾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素描本。他一把将它塞进杰森的手里。
“告诉我你认识里面哪一个。”他说。
杰森警惕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翻开了那本书——它们看起来像是服装设计的涂鸦,杰森在翻页之前尽职尽责地扫了一眼,然后——
那是一只鸟。在黑白涂鸦中,它的颜色比周围的颜色要来得浅很多。
“就是这个!”杰森一边说,一边指着草图给罗宾看,“这就是夜翼制服的设计!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罗宾看了看设计图,然后回过头,透过白色的护目镜,目光如炬地看着杰森。杰森开始不安起来。
“罗宾。”蝙蝠侠的语气绝对算得上是在警告,但罗宾没有理睬。
“本子里是一些关于我未来制服的想法,”罗宾平静地说,“鲜艳的颜色并不适合一切场合。”
好吧,但这和夜翼有什么关系?罗宾是从他那里得到灵感的吗?有人能告诉他夜翼在哪儿吗?
“夜翼是氪星传说中的一只鸟,”罗宾接着说,“克拉克叔叔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一旁的蝙蝠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咕哝。
“这名字很酷,对吧?”
杰森盯着他看,紧张的气氛浓厚到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罗宾伸手摘下了他的多米诺面具。他朝着杰森笑了,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杰森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嗨,”罗宾说着,伸出了手,“我是迪克 · 格雷森。很高兴见到你。”
杰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张脸比他上次见到它时要年轻很多,但仍然非常、非常熟悉。这个不同寻常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对方不就是布鲁斯 · 韦恩收养的马戏团小孩吗?
他叫他杰伊。
他给他买了辣热狗。
他知道他妈妈的事。
他故意把杰森带到了蝙蝠侠与罗宾的必经之路。
他说杰森让他想起了他的小弟弟。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家。
他说他快没时间了。
“迪克?”杰森无力地问道。罗宾点点头,仍然微笑着。
这意味着……这意味着夜翼没有消失——这意味着迪克没有消失!
杰森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轰然倒塌。那是他妈妈去世后他给自己建造的墙,那堵墙太薄,太脆弱,一条裂缝就能让它开始瓦解。
他向前冲了过去——那是一模一样的拥抱,温暖而不会令人窒息,紧密而坚定,充满了安全感。杰森把头埋进了罗宾的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男孩浑身颤抖着。
“求你了,”杰森哽咽着哭泣,“别抛下我,求你了——”
他不能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在短暂得到了那份温暖之后独自回到冷冰冰的公寓。
“请不要赶我走——” 等等,如果蝙蝠侠打电话给儿童保护中心怎么办?如果罗宾任由他们把杰森带走怎么办? 迪克知道这个系统是什么样的,杰森也从年长的迪克眼中看出来对方不是在说谎,但罗宾凭什么会愿意和出生犯罪巷的野孩子做兄弟呢?
“绝不,”罗宾,又或者说迪克,对着杰森喃喃道,“我们不会抛下你的。你现在是我的弟弟了,我哪儿也不去。”
杰森打了个寒颤,眼泪流得更快了,但那更像是解脱后的泪水。
迪克轻轻地拍着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开始轻轻哼唱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杰森仍然听不懂歌词,但他抱着他的新哥哥时,他记住了那些单词的发音。
一阵披风摩擦的沙沙声响起,杰森向上瞥了一眼,变得忐忑起来——罗宾想要留下他,但蝙蝠侠仍然可以把他送走,仍然可以——
那件厚厚的披风罩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给他阵阵暖意。杰森蜷缩着靠近迪克,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夜翼篇 完
小剧场
/在另一个维度的蝙蝠家/
“你刚刚这是设下圈套让我被收养了? !”
“你明知道让布鲁斯收养杰森的方法那么多,却偏偏让杰森去偷轮胎。”
“我就是这么感情用事,你告我啊!”
“你受伤了,理查德,你不应该到处乱跑。”
“布鲁斯难道不是一直在警告我们干涉其他维度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吗?”
“我不能就这样把可怜的小杰鸟一个人丢在那里!”
“你再叫我'可怜的小杰鸟',我就割了你的喉咙。要是你真的这么喜欢那个小家伙,你干脆留在那边陪他得了!”
“有人嫉妒啦。”
“嫉妒年轻的自己是可悲的,也是不合逻辑的。”
“嗷,小翅膀,别啊,我的确想帮助那个孩子,但你才是我的小弟弟!”
“放开我——别抱我——迪克,你这个混蛋——”
/在当前宇宙/
迪克盯着杰森: 所以未来的我把一个小鬼丢给了我们?
五秒钟后迪克抱着杰森: 如果有人敢动我的小鸟一根毫毛,我就把他的整只手都砍下来!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骄傲地在旁边看着: 不愧是我们的好孩子。
在这个宇宙中,多亏了杰森的提示,蝙蝠侠更早地调查了希拉 · 海伍德,并发现她是杰森的生母。杰森有一段时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最终还是把它翻篇了,因为他本身已经有了一个保护欲过剩的鸟妈妈。
在这个宇宙中,迪克不会和布鲁斯进行过于激烈的争吵,更不会自顾自地离家出走,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等着迪克给他树立一个好榜样。(布鲁斯准备用这个论点来指出大学教育益处多多。)
在这个宇宙中,迪克在杰森准备好的时候把罗宾这个名字传承给了他,并告诉他这个名字背后的特殊意义。杰森当场差点感动地落泪,布鲁斯的眼睛也闪着可疑的水光,阿尔弗雷德更是不得不用手帕拭泪。
(在这个宇宙中,杰森告诉他们未来家里会有个喜欢华夫饼的小妹妹。迪克一发现搅局者最喜欢的食物是华夫饼,就立刻收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