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1-08
Words:
16,291
Chapters:
1/1
Kudos:
14
Bookmarks:
2
Hits:
493

【蒲齐】季风环游

Summary:

从在这个岛上落地的第一天起,计算爱意。

推理小说家蒲×导游齐。

Work Text:

        “敦煌旅行社‘悠扬团’台湾八日游的团友请到这里集合!”

        因为是公共场合,这一声呼喊并不算声音很大,还是足够引起周围一小片人的注意。有的人站起来,像地上的水一样,渐渐向声音发出的低洼处汇去。齐思钧背着个小挎包,手里拿着一面卷起来的旗,太阳镜叠起来挂在胸口,被工作牌的绳子带得有些歪了,总而言之是一副非常标准的导游打扮。他数了数站到他眼前的人,一共九个,属于中等水平偏上,飞机6:30开始办理登机,他前一晚通知说的是5:45集合,早知道会有人迟到,他现在也并不心急。

        他先给聚在面前的人熟练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我是这次的跟团导游,我叫齐思钧,齐鲁大地的齐,思念的思,千钧一发的钧,大家叫我小齐就行。咱们这次出发前,最重要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一定要保管好自己的通行证,二是确保手机漫游开通了、话费充够了,至少每家得有一个我能联系上的。如果忘了的,机场也有柜台,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去办。大家都有我的手机号,如果有玩微信的,也可以加我好友,这样联系更方便。待会儿我会把大家的通行证收上来,统一去办手续。”

        他本人身高腿长,脸又长得俊秀,未语先笑,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很快就搏得了团里上至五十下至十二岁女性的好感。团员陆续把通行证交给了他,几位阿姨已经开始跟他聊起了天,想多了解点当地的情况。齐思钧耐心地回答着,忽然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他说了句“抱歉”,接了起来:“……身份证丢了啊?我们这次在外面虽然用不上身份证,最好还是办个临时的,免得有什么不方便的……机场就有,你们在哪里?我过来吧,没事没事,时间还早……”挂掉电话,他快速地环顾了一圈,眼神定格在一米开外处。那是个年轻男人,比他稍矮一些,独身一人参团,刚刚上交了证件以后,像是怕得不到导游及时的通知,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站好了,此刻正一手手肘架在拉长的行李箱杆上、一手举着手机,安静地盯着屏幕。齐思钧上前走了一步:“这位……”“我姓蒲。”那男人听到导游同自己说话,立刻抬起头,眼镜片被机场的灯照得白光一闪,声音倒是低沉好听。“蒲先生,我现在要去帮团友办一下临时身份证,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见对方愣愣地点了点头,齐思钧笑着把旅行社的旗帜塞到了对方手里:“能不能帮我举一下旗?咱们团人还没来齐,就让后来的人知道在这里集合就行。”

        齐思钧带着那母子俩过来时,就看到他临时安排的旗手把旗杆拉到了最长,像撑伞似的靠在肩膀上,这样不用把手抬得太高,倒是会省力。旗手整个人好像也成了旗杆的一部分,像根桩子似地站着,只负责完成齐思钧交代的任务,并不负责交谈。齐思钧不禁笑了一声,他走前看着这位蒲先生独自一人,安静又好说话的样子,这才托付给对方,现在看来,对方看上去好像有点社交恐惧,倒是为难人家了。此时已是6:20,竟然还有一家三口未到,不满的声音在齐思钧耳边响起,齐思钧也很无奈,找到那家人留的电话,拨过去只听见那位姓许的先生“快到了,马上就到了”的敷衍声音,没说两句就挂了。这种事在他的带团生涯中太常见了,齐思钧都懒得为它动气,但其他团员还需要安抚,他带着一群人慢慢往海关走,一边缓声细语地同其他团员交谈,稍一侧头,就看到那位蒲先生双手抓着双肩包的背带,又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侧后方。

        飞机起飞后也有小小插曲,空姐的毯子发完了,偏偏团里有位女士觉得冷,他走过去协调,回座位路上,又看到蒲先生。现在那人将一件冲锋衣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歪着头睡得正香,眼镜都快滑下鼻梁。齐思钧笑了笑,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又把团员资料拿出来看。这个名叫“悠扬”的团人数不多,共有一家三口、母子俩、四位相约出来玩的阿姨辈闺蜜、两对情侣、独身的蒲先生,加上齐思钧,不过才十五个人。他导游当了好几年了,国内、国外都跑,也算是经验丰富,看人不说目光十足毒辣,也是八九不离十。现在没事,他习惯性地分析起来:两对情侣都是大学生,最大的风险是吵架,也要提防他们不听指挥乱跑;阿姨们容易斤斤计较,等到了指定购物点,恐怕要费一些口舌;母子俩看着还好,似乎不大会惹麻烦;那一家三口第一次集合就迟到,让全团的人等,恐怕是“惯犯”,接下来的行程要特别注意……倒不是说他心理阴暗,或者对这些第一次见面的团员有什么偏见,这只不过是他根据过往经验总结出来的“高风险倾向”,毕竟带团在外,先预想好最坏的情节,才不至于临到事前手忙脚乱。至于这位单独出游的蒲先生——齐思钧抽出那张属于他的单子,“蒲熠星”,真是很有文化的名字,而齐思钧对于名字好听的人向来就有较高的初始好感,何况他还长得一表人才——一般来说,女孩子一个人出来旅游,排遣情伤的可能性较大,但男生就少见得多了,总不会是什么想借机遁走的逃犯吧……齐思钧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吓了一跳,好在一切思绪都发生在脑海中,绝不会叫第二个人知道。都怪最近看的那本小说,齐思钧自嘲道,然后将材料收进了挎包中。

        飞机9:55准时降落在桃园机场。落地之后,就有地陪来接,之后的主要导游工作都由地陪负责,齐思钧的工作内容主要是集合、协调、答疑,他简单介绍了几句这位身材高大微胖、略有些谢顶嫌疑、口音明显的地陪李导游,就把舞台让给了对方。第一站就是去台北故宫博物院,从下车到等李导游将门票拿来的空闲,齐思钧听到那对母子中的母亲正在给上初中的儿子布置作业,让他回去以后写游记,不禁想起自己上学时的一些惨痛回忆,好笑地摇了摇头。因为赶了早班飞机,大家的精神都不是很振奋,其他人在同伴面前多少还有些收敛,只有蒲熠星,站在大巴的影子里,毫不掩饰地散发出萎靡的气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卫衣,这一身在十月的S城很适宜,到了台北的太阳下,就显得有些热了,只好把袖子撸到手肘之上,又抬手到眼镜片后去揉眼睛,那简直比卫衣还要白的胳膊,让齐思钧再次有了晃眼的感觉。

        这一天的行程以后又去了国父纪念馆和士林官邸,等到台北101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齐思钧不用跟上去,本来打算在大巴上休息,蒲熠星突然走过来问他:“齐导,请问我待会儿可以去4楼的书店逛一逛吗?不会耽误集合时间的。”齐思钧有点意外,还知道101的4楼有书店,可见是提前做了功课的,但这种有主见的团员,有时候是最让导游头疼的。脚长在他们身上,哪怕不向导游事先报备,他们也一样可以自由行动,这种提前说一声的,已经是十分不错了,而且他多少也猜得到,眼前这人,恐怕对“在91楼观景”这种活动没什么很大的兴趣。成团第一天,齐思钧决定先给团员充分的信任,大手一挥批准了,还指点了蒲熠星怎么下到4楼。

        因为下午去书店收获颇丰,蒲熠星晚上收拾行李时,心情还十分不错。这个团里就他一个人落单,如果要住单人间的话需要加钱,他没有那么挑剔,大学四年也是住宿舍过来的,因此最后被安排到和导游一个标准间,他也没什么异议地接受了。他对这个姓齐的导游印象还不错,话多应该也只是职业病罢了,至少看起来没沾染上同行的一些“老油条”习气。何况他下午的单独行动还被对方爽快同意,这样一来,又在心中加上了一点印象分。然而,他的好心情只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胡乱翻了一通为止。

        齐思钧刷了房卡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的临时室友蹲在摊开的行李箱面前,双目失神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问:“怎么了这是?”接着就看到蒲熠星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抬起头,转向他的方向,无比痛悔而沉重地说:“我忘记带内裤了……”齐思钧并不想笑出来,这有点幸灾乐祸之嫌,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团员,只是这一天下来他冷眼旁观,这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从事体面职业、有点自矜和冷淡的人,真没想到,第一晚就有幸目睹了对方的破功。见蒲熠星听到自己短促的喷笑声后,脸上的表情破碎得更加严重,齐思钧连忙找补:“要不去……哎,不行,太不巧了,酒店的一楼在装修,商店关门了……这样吧,几个街区外有个便利店,走路大概十分钟,我陪你去买吧。”蒲熠星站起身,本来想说自己作为成年男性,是可以一个人出门的,但想到这也许是出门在外导游的职责之一,就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在基本无人的街道上,差了半个身位,齐思钧还以为蒲熠星是累了走不动,后来才发现他大概就是走路慢吞吞的,或者不习惯跟自己并肩,也就随他去了。为了避免尴尬,齐思钧勉强找了个话题:“我每次带团在台北都住这家酒店,附近的治安还不错……”话音刚落,无人的巷子里就传出几声清晰的狗吠,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齐思钧的结论。

        好在便利店就在眼前。蒲熠星在货架上用目光扫描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做贼似的拿下来用手肘夹着,转身就看到齐思钧也是一样的姿势,夹着的却是几瓶防晒喷雾。齐思钧看出蒲熠星眼中的疑惑,解释道:“台湾的太阳真的很毒,特别是我们过两天到高雄和垦丁,一定要做好防晒措施……你带了防晒霜没?不过没事,每次都有团友不记得,我都习惯了买点备着……”也不要蒲熠星回答,又晃悠到冰柜旁边,研究了一会儿,再直起身笑着问蒲熠星:“吃冰棒吗?我请你。”蒲熠星听了这话,也走了过去:“那应该我请你,还麻烦你大晚上跟我出来。”

        这都是小事,齐思钧爽快同意,一个甜筒好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回程路上,两个人明显熟络了许多。齐思钧先问蒲熠星下午去书店可有收获,蒲熠星点了点头,破天荒地仔细说明:“我买了几本日本推理作家的书,有些大陆也有出版,不过想看看台湾译者的版本。还有一些台湾本土推理作家的作品。”齐思钧有些好奇:“蒲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也是写推理小说的。”蒲熠星有些局促地抬手推了推眼镜,“那个,别叫我蒲先生了,听起来太隆重了。”“行,那就叫你蒲哥吧!”齐思钧立刻改口,他作为服务行业从业者,见到男的叫哥总不会错,而且看起来,蒲熠星确实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他又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尴尬表情:“不过……我平时都不看推理小说……所以没听过你的名字,不好意思啊……”蒲熠星赶紧摆摆手:“我又不出名,没听说过太正常了。其实我到现在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作品,只写过几个短篇……”

        可能是去的时候心急,回来路上,两人反而走得更慢,路灯和路灯之间,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齐思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蒲哥,你是不是四川或者重庆人啊?”蒲熠星在S城待了多年,自以为口音已经极淡,被猛地一问,立刻愣住:“你怎么知道的?哦我、我是四川人。”“因为你刚刚说,”齐思钧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模仿,脸上的笑容已经越来越明显,“‘这个冰激宁看起来蛮好吃的,我要这个’。我就猜到了。”

 

        要论台湾最著名的自然景观,那当然是日月潭和阿里山,问团里年纪最大和最小的团友,都得不到第二种答案。旅游团一路南下,第二天游览了日月潭,当晚宿在南投县,第三天一早,就要往阿里山森林游乐区赶。为了方便观景,这一路大巴走的景观公路,花了四个多小时,急弯颠簸之类的还算好,反正他也不晕车,但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蒲熠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第一天到台北时,夜里就下起了小雨,但台北的天气有点闷热,下雨还让天气变得凉快了点,等越往岛内部走,海拔越来越高,小雨变成中雨,中雨变成大雨,在山风的助阵下,像给车窗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从车里往外看,景色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在司机常年开这条路,车技娴熟,大家都很放心,车上一片安静,大多数人都睡得正香。蒲熠星也想睡一会儿,毕竟待会儿要爬山,但想到下车就要挨冻,哪里还睡得着。也怪他大意,今早在酒店吃早餐时,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酒店里气温适中,他走之前根本没想起来,直到车开出了老远,他才在心里大大哀嚎了一声——他这次出门就带了这么一件外套!

        李导游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沉睡的人都统一抬起了头,原来目的地已经快到了。蒲熠星没空再自怨自艾,想着实在不行,下车以后去箱子里再翻两件衣服出来套在身上,以数量取胜。他跳下车,果然被风吹得一个哆嗦,眼看着鸡皮疙瘩已经在裸露的胳膊上冒了出来。齐思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蒲哥,你怎么就穿这么一点儿?待会儿山里更冷!”蒲熠星转过去,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做了个万念俱灰的表情:“我把外套落在酒店了!”刚想问能不能让司机把行李舱打开,就看到齐思钧头一歪,双手把挎包的背带举过头顶再一绕,把包取了下来。

        蒲熠星今天穿了件橘黄色的T恤,配着他那白得发光的皮肤,实在是显眼。齐思钧一眼在人群里定位到他,等他走近大巴准备上车才发现,T恤还是皮克斯联名款。这一身穿得,要把眼前这人认成大学生也毫无问题,齐思钧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这一声“蒲哥”是不是叫亏了。等到下车,他看着蒲熠星一副打算就这么只身闯阿里山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出声叫住对方,听到真相以后,他在心里着实无语了一会儿,但手上动作没停,先把包交给蒲熠星拿着,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了过去。蒲熠星机械地接过外套,用眼神表达了疑惑。他俩一屋睡了两晚,怎么也有点室友情,齐思钧慷慨地说:“雨这么大,开行李舱也麻烦,你先穿我的,我不上山,不会冷。”蒲熠星第一晚就已暴露过了自己的白痴,深觉虱子多了不痒,毫无疑议,乖乖穿上,外套还带着齐思钧的体温,简直让他从皮肤暖到心里。

        齐思钧这下对蒲熠星的信任完全破产,先问他有没有带伞,又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穿的鞋,见是一双登山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点完头齐思钧又觉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要是对每个团员都这么操心,他早就累死了。齐思钧的外套蒲熠星穿着稍有些大,袖子也有些长,但这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他把拉链拉好,确保风不会灌进来,就看到齐思钧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蒲熠星顿时误解,觉得自己给导游造成了额外的麻烦,他踟蹰半晌,犹豫张口:“……你这外套能不能多借我穿几天?我就带了一件外套,已经留给南投人民作纪念了。”

        虽然不用跟着团员上山,齐思钧也并不能闲着。今天天气不好,来的路上已经花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游览阿里山的行程是不可能改变的,可看这雨势,天黑之后,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他们今晚的计划本来是去嘉义县住,这样一看恐怕要更改。好在今早出发前,看了最近几天的天气预报,他和李导游就已经讨论过了,心里有应急预案就不至于慌张,齐思钧立刻打电话联系。果然,由于最近是旅游旺季,山腰的民宿每天要接待不知多少旅游团,要插进去并不容易,幸好他们行动得早,早上就打过了招呼,加上李导游的私人面子,总算是给自己这一行十几个人敲定了今晚住宿的地方。挂掉电话,齐思钧抬手抹额,心想还觉得冷呢,不出一身汗就不错了。

        这一晚临时改了住处,有利有弊。好处是原本要八点过才能到嘉义县,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而现在就在山里住,哪怕减慢了行车速度,六点多也到了,这一天雨中游览山景,其实很辛苦,能早点休息,大家都是乐意的;坏处是山里住宿条件到底不比市里,而且明天就得提早一个小时出发,才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齐思钧在大巴上宣布这件事时,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见,只有那一家三口中的父亲表达了异议:“齐导,之前合同里说,我们全程的住宿是四星或者同等级,你这个临时换地方,达不到住宿标准的话,是不是得给我们退钱啊?”齐思钧半点不急,先冲那男人一笑,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许先生,确实我们旅游合同里是这么说的,不过也有一条,因为自然等不可抗力原因,可能会临时更改行程,毕竟大家也看到了这个天气,咱们出来旅游,还是安全最重要嘛。而且,也别听到‘民宿’就急着失望哈,我们今天去的这家,其实条件很不错的,有很多游客特地到这里住宿,毕竟在山里和市里住,感觉完全不一样。当然了,我也知道,计划被打乱,肯定给大家造成了麻烦,我和李导在这里也有个小小的心意: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们大家能在宝岛上一起度过中秋,也是特别的缘分,待会儿到了民宿,李导和我请大家吃台湾当地产的月饼。你们看啊,外面雨渐渐小了,待会儿多半能看到月亮,咱们在雨后的深山中赏月,也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齐思钧话音刚落,刘阿姨率先响应:“小齐说得对,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其他的就别那么斤斤计较了。明天早上说是要提早一个小时出门,我们反正也是上车就睡觉,辛苦的是司机大哥才对。”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存在着无形的、难以用文字描述的食物链,许先生或许对齐思钧的话还不以为然,但当刘阿姨发言以后,他真的就不再开口了。

        晚饭七点开饭,齐思钧也先回房间整理,进门就看到蒲熠星头顶着毛巾,从卫生间里往外探出半截身子,眼镜取下来了,因此有些看不清人,但多半也是想到进房间的除了齐思钧不会有别人,下一瞬间就放松了表情。齐思钧走到床边,瞥见自己的外套被蒲熠星丢在床上,蒲熠星顺着看过去,立刻开口:“小齐,今天真是谢谢你……的救命之恩。”齐思钧被他的用词弄得忍俊不禁,想起下午他们在景区门口的对话,赶忙宽他的心:“应该的,要是感冒了,那不知道多难受。这两天你就穿着吧,路上我们估计也没有在城里购物的机会……你不用那个表情,我带了不止一件外套的。”蒲熠星偷偷地瘪瘪嘴,也不知道是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是齐思钧的慷慨体贴,想到刚刚车上的小插曲,不知怎么话就出了口:“你要是去做公关……肯定也很厉害。”齐思钧挑起一边眉毛,又放下来,语气里到底还是多了一丝自得:“导游的基本功罢了,不过被人肯定,我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蒲熠星还是穿上了齐思钧的外套,跟着齐思钧下楼吃饭。果然,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十四的月亮也十分有看头,而且因为在山里,远离城市的光污染,那圆月并不高冷,倒像是伸手可摘。齐思钧和李导游端了月饼出来,虽然是散装的,这时候也没人计较,齐思钧和蒲熠星事先在房间里通好了气,装作不经意地第一个走到蒲熠星那里,把他喜欢的陈皮豆沙口味留给了他。时间还早,山里信号不好,电视也收不到几个台,好在民宿里有个卡拉OK,也是供客人消遣的,这时一楼大厅只剩他们这一个团,李导游把台湾人的娱乐精神刻在骨子里,很会炒热气氛,不仅小情侣、那几位阿姨也热烈响应,很快音乐就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齐思钧和蒲熠星坐在人群的最外围,一条掉了漆的红木沙发上,像是达成了什么沉默的同盟,谁也不肯先回房间。台湾水果品种丰富,旅店的老板娘慷慨放送,贵的没有,香蕉和菠萝是管饱的。不一会儿就看到团里两对小情侣之一的男生左手右手各一盘切好的菠萝、两条胳膊还夹着一挂香蕉,从后面绕了出来,齐思钧刚准备站起来帮忙,就看到那男生走位灵活地来到了另一对情侣中的那位女生身边,很巧,女生现在也是独自一人,抬头见到这人负担很重的样子,好心接过了一盘菠萝,放到了其他人能够到的地方。那男生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又摆出一副熟稔的样子:“你怎么一个人哪?”

        这两对情侣,蒲熠星今天在山里的时候碰到过,大家虽然分散游览,这里走快一点、那里多停一会儿,总是有遇上的时候。可能因为年龄相仿,四个人选择一起行动,那时蒲熠星就有些模糊地觉得,这男生好像对别人的女朋友过于热情了点。现在坐在这的女孩子确实配得上一声“美女”,绝不是李导游嘴里大宗批发贬值到家的那种,长相明艳、身材高挑,相比之下,她的男朋友就显得普通了点,个子只比女孩子高了几公分,话也不多;另一对中的男生,以蒲熠星自己当了二十多年帅哥的挑剔眼光来看,也就那样,皮肤微黑,扇形双眼皮配上大眼睛,倒也称得上是个突出优点,当然他女朋友也长得绝对不差。女生的语气说不上很热情:“我男朋友去打电话了。你女朋友呢?”一个人只要有了自知之明,就很有机会超脱普通人的水准,但可惜的是这个男生没有:“她啊,今天爬山好像受凉了,已经去睡觉了。”语调还挺轻快的。

        蒲熠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没道理八卦到了眼前还不看一眼。他突然想起来身边坐着人,顿时觉得有点丢脸,余光飞快地朝身边扫了一下,却看到齐思钧大大方方地挑起了眉毛。齐思钧好像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有时挑一边、有时两边一起挑,这当然不是个端庄优美的表情,而且他还总是做得很用力,用力到额头都挤出纹路,但由于是他做,倒还怪可爱的。好像收到了什么正确的讯号,蒲熠星满意地把头转回来,就看到那女生干脆上前去点歌了。她点了一首FIR乐团的《红潮》,托家里爱看台湾偶像剧的外甥女的福,齐思钧也听过不少FIR的歌,这首却从未听过,女生的唱功自然比不上詹雯婷,但音色也很好听,在这宁静的雨后深夜,这首歌又勾出些思绪。一曲唱罢,齐思钧带头捧场:“小林,你是我们团的歌后啊!”前面的人纷纷转头朝这条沙发看来,蒲熠星被一道道目光扫射,立刻也开始了鼓掌的动作。他刚刚倒是也沉浸在歌声中,所以等其他人都把头转回去了,这才开口说话:“你们做导游的,是不是很少在家过节啊?”“是啊……过节一般都会放假,只要放假,就是旅游高峰期,那我们肯定歇不了了。”齐思钧的声音里也有一丝怅然,“不过也习惯了。”蒲熠星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齐思钧难受,想了想又说:“其实过节也不一定讲究在哪,最主要的是人。”

        齐思钧笑着表示同意:“可不是吗,你看许先生一家三口出来玩,虽然不在家里过中秋,一样也是团圆。”他话音一转:“蒲哥,你不去唱一首吗,我等了一晚上了。”这当然是玩笑话,蒲熠星立刻反击:“齐导怎么不身先士卒啊?”谁知齐思钧一点都不忌惮暴露缺点,大方承认自己唱歌跑调,没得在团员面前丢脸。蒲熠星当然也是开玩笑,以前也是宿舍里和小组里的麦霸,没什么好忸捏的,唱了一首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齐思钧为表重视,还跟着挪到前排欣赏,没想到蒲熠星唱歌也挺好听,而且和他平时说话的感觉又不一样,担心他被当众起哄会不好意思,齐思钧还特地把夸奖的话留着。夜里风渐渐大了起来,哪怕没有坐在风口,也能明显感到凉意,蒲熠星唱完之后,两人就起身回房间了,蒲熠星听着齐思钧夸了一路,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也无措得脸都快烧起来了。

 

        蒲熠星恍惚觉得听到了敲门声时,正靠在床头看他在台北买的小说。在卫生间里吹头发的齐思钧立刻关掉了吹风机,然后两个人都确定了有人在敲门这件事,因为下一刻门外声音不小的问话已经响起:“小齐?你在不在啊?”齐思钧往房间里探头看了一眼,确定蒲熠星没有衣冠不整,就打开了房门:“……刘阿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准备到走廊里去和面前的三位阿姨说话,却发现打头的刘阿姨面露难色,想了一想,把她们让了进来。蒲熠星已经麻利地下了床,环视一眼,房间的杂乱是没法瞬间消除了,好在没有什么有碍观瞻的东西露出来。三位阿姨也不客气,在床沿坐下,对齐思钧摆出个三堂会审的架势:“小齐啊,你是我们的跟团导游,我要代表大家跟你反映一下,我们对李导游很有意见!”大不大家的,现在也没法做民意调查,但一同来的钟阿姨和钱阿姨已经开始用点头来给这个指控增加可信度。

        李导游其人,就像台湾偶像剧里的“春枝姐”或者“大力叔”,戏份不多,嗓门不小,头发不多,肚腩不小。作为专业的导游,他的热情好客是保证够量的,只是也有中年人常见的缺点,自大,在面对大陆游客时,时不时就会带出兼有炫耀和阴阳怪气的话音。钟阿姨话说得也没错,他们是来台湾旅游,不管从文化交流还是带动消费的角度看,都不该是来被俯视和受气的。齐思钧心里重重叹气,他也是第一次和这位姓李的地陪合作,当然也看出这个问题了,可这种事抓不到实证,难不成因言获罪,何况大家也算同事,委婉提醒可以有,但分寸实在难掌握。而今晚三位阿姨“气势汹汹”地杀来告状,说明团员肚子里的气已经积攒到一定程度了,他势必要做出点实际举动来安抚大家。在肚里三两下组织好语言,齐思钧先诚恳道歉,再表达一定会告诫李导游的态度,最后又劝几位阿姨放宽心,出来玩别想这些糟心的事,台湾人或者有不好的,风景可是绝好的,总而言之舌灿莲花,多管齐下,连消带打,总算是劝得三人脸色转霁,再恭谨地送出了门。

        再转回来时,就看到蒲熠星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副小心地试试地毯烫不烫的样子。刚才他和三位阿姨说话时,蒲熠星没有插嘴的份儿,连床位也失去了,只好缩在窗帘边的圈椅上,和一堆衣服为伍。蒲熠星脸上茫然的表情还来不及褪去,齐思钧看见了,不知怎么就垮下肩膀叹了口气。见蒲熠星终于够着了自己的拖鞋,抬头看向自己,眼镜片被顶灯照得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齐思钧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蒲哥,我能问一问,你对这事什么看法吗?”蒲熠星听了,放弃了站起来的动作,又窝了回去,捏了捏鼻梁,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肯定和阿姨们站在一边。小齐,我是团里的游客。”

        齐思钧抱臂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蒲熠星的意思。话到这儿,其实已经够了,他也有了去找李导游谈话的思路,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那……那蒲熠星本人的看法呢?”蒲熠星有点意外,动了动身体,身上穿着的T恤被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摩擦得移了位。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也可能是半分钟,齐思钧刚要找话圆场时,蒲熠星说:“我本人不介意,或者说我来之前已经预料到了。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需要要么有大智慧,要么有大见识。我自己天天在家闭门造车,写出来的推理小说诡计可能都根本没有可行性,哪里还好意思对别人要求这么高哦。”“噗。”哪怕还是满脑子官司,齐思钧也感到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他摆摆手,留下一句“谢谢蒲哥点化”,双手插兜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在行李箱里翻出一包中华,这次才真正是出门去了。

        蒲熠星爬回自己的床上,拿起书继续看。看了两行又感慨,做导游真是不容易,像他这种和陌生人交道打多了就要断电的,干一趟可能就要跑路了。稍早的时候,团里一对小情侣终于吵了起来,之所以用“终于”,是因为主角之一正是那位皮肤微黑的吴姓男生,他女朋友姓欧阳。白天的第一站是佛光山,景区很大,导游给的时间也很长,参观完大殿以后大家就散开了,欧阳似乎是想去求签,再去姻缘树那里系红线,这本来都是寺庙游的常见项目,小吴却不大乐意,找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许愿过后是要还愿的,难道他们还千里迢迢再次跑到台湾来?这段对话倒不是蒲熠星特地去听的,而是因为就发生在洗手间外面,蒲熠星甩着手从洗手间出来时,恰好看到欧阳不怎么高兴的脸色。他八风不动地从两人身边路过,今天的几个景点恰好都和宗教有些关系,除了佛光山以外,春秋阁和莲花池附近也是庙宇众多,供奉的神明各不相同,很多都极具当地特色,是大陆人之前没听说过的。他在佛院四处随意走动时,脑子倒是没停歇地在思考这些介于民俗和宗教之间的景观,早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下午回到高雄市内,他们又去坐爱之船游爱河,接着又在爱河之心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这应该是小情侣最爱的景点,名字寓意好,景色也确实不错,只有一点遗憾,天还没黑,没法欣赏爱河的夜色。也不知怎么的,小吴和欧阳就在爱河之心那里吵了起来,顾忌着自己的颜面,他们没让团里其他人听到争吵的内容,但晚饭时两人甚至不愿坐一桌,这已经足够让人看明白发生了什么。欧阳很快放了筷子回房去了,不一会儿又来找齐思钧,说自己胃不舒服。齐思钧是个经验老到的导游,带团出门是一定会备些常用药的,等他翻出奥美拉唑,欧阳偏又说自己不想吃西药,“是药三分毒”。齐思钧简直被她折腾得没脾气,幸好钱阿姨带了香砂养胃丸,贡献出来,将齐思钧拯救于水火。

        真是太不容易了……大概是替齐思钧感到累,蒲熠星歪倒在床上,大大叹了口气。窗帘没有拉严实,让如水清辉泼进了房间,蒲熠星突然意识到,今天才是中秋的正日,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想起昨天收到的月饼还有一块没吃,从背包里翻出来,拿在手里,又忘了自己本来打算干嘛,茫然起来。好半天脑子才重新转动起来,齐思钧都去了快一个小时了,和李导游谈心需要这么久吗?蒲熠星想了想,拆开月饼的包装,拿刀切成了四块,却没吃,而是放在茶几上。

        齐思钧快十一点了才回到房间,累得话都不想说,但面色还不错,看来是谈妥了。看到蒲熠星还没睡,他倒也不觉得奇怪,他有次都睡了一觉,醒来时迷迷糊糊地看到邻床有光亮,大概是蒲熠星在看手机,又怕打扰自己睡觉,这才拿被子蒙住头,结果只泄露出一点光,反倒看起来颇为惊悚。总而言之,蒲熠星应该是个夜猫子。谁知蒲熠星像是特地在等他,看到他回来,高兴地指了指窗外:“小齐,今天是中秋啊!”齐思钧恍然大悟,他也忘得一干二净,记日子的方式只剩下这是他们在台湾的第几天。蒲熠星还担心齐思钧养生或者减肥,不肯大半夜吃甜食,好在都是错误假设,两人分食了那一块豆沙月饼,从嘴里甜腻到喉咙深处,赶紧喝水压住。这个时候再喝茶已不适宜,手边也没有饮料或酒,两人只好拿矿泉水干杯,取个意思罢了,但齐思钧还是十分感慨,半眯着眼睛撑着头:“这是本世纪头一个十年最后一个中秋了。”蒲熠星为这复杂的日期形容方法愣了愣,然后才点头:“是啊。”

        次日一早,他们又继续往南走,目的地垦丁公园风景区。事实上,因为他们八天的游览路线是环岛一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好在团员都不是第一次跟团旅游,知道必须得如此,也没什么抱怨。况且,这一路是真正的在沿海公路上行驶,透过右侧的车窗向外望,便是无边无际的太平洋,蒲熠星看着看着,睡意也渐渐消失了。他不是一个爱好旅游的人,至少和团里几位阿姨比,那热情程度是差远了,更何况跟团游总有诸多限制,如果是去国内其他地方,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这趟出门,观光倒是其次,他真正的目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比如说来买推理小说,想亲眼看看台湾的城市风貌和台湾人的生活,或者是接接“地气”和“人气”……“人气”可是接得足够了,他像躲在暗处的猫,看似和团里的人都不怎么接触,其实一直在暗暗观察着,他当然没有恶意,只是如果不接触足够多的人,如何能在笔下写出来呢?但是,若论在“人”这一方面的见识,他和齐思钧比,可是难以望其项背。他漫无边际地想,齐思钧见过的人,恐怕比他吃的回锅肉还要多,他认识的,是一个见过很多人的齐思钧,而他,也是齐思钧见过的人之一。这是职业性质使然,他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平衡,只是如果直接去观察齐思钧,搞不好是一种作弊的“捷径”,可以让他一步十级地获得很多结论。今日是个大晴天,窗外是真正的波光粼粼,天空湛蓝如洗,厚重的云朵轻盈地浮在海水之上。蒲熠星想着想着哲学问题,思绪就跑偏了,转而欣赏起景色来,这座有“宝岛”美誉的岛,确实风光万象,他这次出来玩,眼睛丝毫没吃亏。他从包里掏出照相机,翻了翻这些天拍的照片,接着又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的摄影水平实在是非常普通,再加上他是独自一人,又羞于让路人帮忙给自己拍照,因此收获的全是日后估计都看不明白是在哪拍的风景。

        车还没在猫鼻头公园的停车场停好,大巴里已经传来阵阵惊叹声,人类在其他方面分歧多多,但在大自然的无敌美景之前,审美还是趋同的。十月已经不是台湾最热的月份,但在岛的最南端,热带气候的领土,太阳和热风可不是虚有其表。被这景色影响,蒲熠星难得活泼起来,跳下大巴,立刻被停车场石砖反射的阳光刺得“喔”了一声,赶忙拿胳膊抬起来挡住脸。他有近视,必须特别配带度数的太阳镜,这种麻烦事当然在出门前被他彻底忽略了,现在好歹想起来丢在车上的背包里塞了一顶鸭舌帽,赶紧又跑上车,拿出来扣在头上。接着他就看到齐思钧和李导游从远处走过来,齐思钧今天穿了一件手绘的白底衬衫,戴了一副黑框茶色镜片的太阳镜,在礁石和海浪的背景衬托下,显得神采奕奕。蒲熠星早发现齐思钧其实挺爱美的,带了一箱子风格不同的衣服,每天根据当日游览景点搭配,出门前头发是必会抓一抓的,连墨镜都有好几副。谁不喜欢看帅哥呢,有这样一个外貌出众的导游带团,大家看别的旅游团都隐隐产生一种优越感,旁边刘阿姨已经毫无保留地赞出声:“小齐这小伙子,长得真是精神啊!”等人走近了,蒲熠星才发现被称赞的精神小伙还戴了一副套袖,可见防晒措施做得十分到位。李导游在跟团员交待事项,齐思钧照例走到靠近大巴车门的地方,一下捕捉到挂在人群边缘的蒲熠星。同住几天,蒲熠星知道齐思钧行头一大堆,齐思钧也知道蒲熠星连防晒霜的标识都看不懂,看着这人在原地站着、却忍不住小范围晃动身体,他情不自禁地拉了一把那雪白的胳膊:“蒲哥,你是不是没涂防晒啊?我们今天一天都在大太阳下,要晒伤的。”

        答案当然是“没有”。齐思钧上车拿了东西,蒲熠星乖乖地把鸭舌帽取下,微垂了头,屏住呼吸,被齐思钧环绕两圈,像受洗似的,沐浴在了防晒喷雾里。大家都是团友,齐思钧自然不好厚此薄彼,也给团里一个大男孩、一个小女孩如此“噗呲”服务了一番,又把防晒喷雾送给了他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很实用,两个人的家长都高兴地收下了。蒲熠星一个超龄儿童,微张着嘴没想好要不要说话,齐思钧已经拿金属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待会儿给你塞你包边上的口袋里啊。”

        “猫鼻头”因为那块看起来像蹲着的猫的珊瑚礁岩而得名。蒲熠星左看右看,觉得并不像,但想到自己以后在家写作,寂寞得很,养只猫倒是不错的主意。他最早一个回到停车场,看到大巴的门开着,齐思钧正在和司机聊天,这一天都是坐车,他并不想那么早上大巴,但外面又实在太晒,正在踌躇的时候,被齐思钧看到了。既然被看到,蒲熠星干脆喊了出来:“小齐……”说完又觉得为难,总觉得自己这个要求超出了应有的范围。齐思钧哪知道他心里百转千回,已经下了车,又问“怎么了”,看到蒲熠星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竟然奇异地猜中了正确答案:“你是要我给你照相吗?也是,我忘了你是一个人行动,来台湾玩,不多拍照留念,太划不来了……”说话间已经带着蒲熠星往停车场外走,蒲熠星懵懵懂懂地跟着走了十来米,才反应过来:“麻、麻烦你了,就在这里吧,也能照到那边的山和海……”“那怎么行呢,既然要拍就好好拍嘛,”齐思钧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才集合,起码走到公路对面拍啊!这边人少,来来来……”

        猫鼻头公园和鹅銮鼻公园离得不远,大巴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下一站。蒲熠星这次下了大巴,站在没人的地方,又拿防晒喷雾把自己“洗”了一遍,齐思钧不小心看到此景,喷笑出声。蒲熠星绕着灯塔走了两圈,又继续往台湾最南点地标走,“最”字总是很能刺激人,站在那座雕塑边向海上望,东、南、西边分别是太平洋、巴士海峡和台湾海峡,周遭分明游客者众,海浪也不甘寂寞,蒲熠星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阵心神的宁静。现代人的生活中总有或大或小的不顺之处,这和地域、职业或收入无关,大概人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烦恼。天广海阔,而烦恼渺小,哪怕并未消失,在这一瞬也显得不值一提,蒲熠星咂了咂嘴,想要将这一瞬间产生的思绪同人分享,却找不到。

        有半数人已经回到了停车场,许太太却发现自己的水杯不知刚刚观景时被随手放在哪了,执意要回去找,齐思钧看还没到集合时间,只好随她去了。天气太热,她女儿童童之前又一直嚷着肚子痛,不愿再跟去,好在也已经是十二岁的小姑娘了,留在原地也没什么关系。蒲熠星也不是要故意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实在是童童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中裤,上面的暗红色污渍,太过明显……他双眼霎了一霎,环顾四周,许先生好像是去洗手间了,只好鬼鬼祟祟地走去找齐思钧:“你,你让童童拿件外套挡一挡……”齐思钧百思不得其解,顺着蒲熠星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下一刻也理解了,口舌灵便的导游难得话哽在喉咙里:“我,我也是男的啊!”但蒲熠星知道有困难找导游,他作为导游本人,只好迎难而上,幸好看到欧阳就在不远处,走过去低声和欧阳说了几句话。欧阳那天晚上耍性子,麻烦了齐思钧半天,事后除了和小吴和好以外,也对齐思钧多有抱歉,此时听了请求,加上是为了童童,二话不说上车拿了包,就去找小姑娘了。

        出发前,齐思钧最后一个上车,却发现蒲熠星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又看了自己一眼。那是齐思钧常坐的位置,他们团人不多,车内空间松散,蒲熠星一般都坐后排。他在蒲熠星身边坐下,以眼神询问,蒲熠星咳了一声:“坐后面……容易晕车。”齐思钧当然欢迎,车开了以后,朝蒲熠星那边凑过去了一点,又小声说:“你倒是眼神很好使啊。”蒲熠星脸大概是热了,偏偏语气还是理直气壮的:“那当然,我可是写推理小说的,观察能力不强怎么行!”

 

        太鲁阁公园在花莲市以北,这么算来,他们的环岛之旅已经进行了超过三分之二。太鲁阁公园在大陆名声不显,但以齐思钧的眼光看来,这绝对是自然风光最奇崛、最险秀的一处。公园面积极广,因此是车游,沿着中横公路往西,中途有几段步道,到天祥掉头,最终也只是游览了一小片区域而已。

        司机在燕子口步道的起点将游客放下来,齐思钧也跟着下了车,他上次步行观赏这一段还是在半年之前,季节早已变换,当然了,山中常年湿润,其实景色变化不大。因为步道只有一条,不担心游客走散,齐思钧只给大家规定了集合时间,就由着团员自由发挥,现在是旅游旺季,大概同时有十个团在这里游览,大家下车后,很快混入人流不见。他对自己的步速有数,走得并不快,偶尔也会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大概过了十分钟,就在崖边的游客堆里看到了蒲熠星。

        齐思钧把这归结为蒲熠星穿了自己的外套。当然了,蒲熠星在人群里也实在显眼,说鹤立鸡群好像有点贬低其他人之嫌,但实在是齐思钧能找到的最恰当的词了。蒲熠星举着相机左右移动,人人都想靠在防护栏上拍照,留给他的空间不多,因此他这动作看上去实在是有点费力。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拍了没,总之是把相机放下了,双手拍了拍栏杆,又低头朝崖底看。齐思钧粗略扫了一眼周围,认识的只有蒲熠星一个,想了又想,还是把“缘分”这个词拿出来形容了眼前的场景。他举步走过去,故意在蒲熠星背后“嘿”了一声,蒲熠星果然受惊,差点跳起来,转身见到是他,大概花了点力气,把已经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齐思钧站到蒲熠星身边,和他一个姿势朝下看,亿万年前,好好一座山被立雾溪生生切开,形成相对的两仞峭壁,如今的立雾溪却又看上去很温顺,只不过因为前段时间的连续降雨,水量显得比较丰足而已,在V形的深谷内欢快地奔流。“蒲哥,你不会……刚在这构思杀人手法吧?”齐思钧都被自己这个猜测逗笑,想想又觉得这话惹人误会,连忙补上一句,“我是说小说里。”蒲熠星还真有此意,刚刚一直在观察地势和景区设施,结果被齐思钧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反而不肯承认了:“怎么可能,出来玩还惦记这些,等同于加班,我才不干这种亏本的事。”

        两个人都遇上了,自然要一起走,悬崖纵深太大,其实不利于拍照,特别是人想入镜,只能以黝黑粗糙的山壁为背景。蒲熠星自然不在乎这个,齐思钧都主动说要替他拍了,他难道还挑三拣四的。谁知道齐思钧倒是对自己的摄影作品要求颇高,咬着嘴唇扎着马步左挪右挪,蒲熠星一手扶着栏杆,站得几乎僵硬,还在心虚回想他刚刚给对方拍的照片是否有重大纰漏。走着走着又说回刚刚那个话题,齐思钧总怀疑蒲熠星这趟是出来采风的,问他有没有抓到什么灵感,蒲熠星听了这话忽然站住,转头严肃地看走在他旁边的人:“小齐,你说谎了。”

        齐思钧当然没把这句字面意思很严重的话放在心上。这些天他俩处得熟了,齐思钧不得不收回他先前觉得蒲熠星像大学生的话,因为当蒲熠星时不时做出些中二的举动时,他会忍不住将对方的预期年龄值再往下调一些。他在车上等人,闲得无聊,还把蒲熠星在台北买的林斯谚的《雨夜庄谋杀案》借来看,言明自己绝对爱惜书籍,蒲熠星那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书买来了不就是看的,我又不是处女座,不用那么紧张。”齐思钧对蒲熠星的职业到底好奇,蒲熠星理直气壮地说,他要是不写推理小说,就得回家继承家业了。齐思钧被这话吓一跳,还以为蒲熠星真的是什么叛逆富二代,蒲熠星为欺骗老实人而感到惭愧,连忙解释他本来学的金融,毕业后在证券公司工作,只是越干越觉得价值感缺失,马上就要辞职作专职小说家了。再加上蒲熠星说完那句话后,立刻发觉自己的语气太严肃,为了弥补,赶紧柔和自己的脸部表情,这样两下相加,反而不上不下的。

        齐思钧滑不留手,以反问代替回答:“我怎么说谎了?”这好像推理小说的倒数第三章,侦探即将揭破凶手诡计的show time,蒲熠星摆出个十足的架势,先指齐思钧今天换着背的环保束口袋:“你说你从来不看推理小说,但这是日本讲谈社为纪念东野圭吾出道25周年出的周边。“他又拿出手机晃了晃:“你微信的朋友圈有一次提到了‘小小的灰色细胞’。”那其实是齐思钧很早以前发的了,只不过这一条掺杂在各种文案官方的旅行产品宣传中的“私人内容”,被蒲熠星敏锐地一眼锁定。听完蒲熠星的推理,齐思钧脸上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双手抱臂,眼神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桀骜不驯:“是啊,我说谎了……你要怎么样?”他能怎么样!蒲熠星瞪了瞪眼,然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如果可以,他愿意几下弹到深谷里去,换取他几分钟前说的话被收回的机会。齐思钧逗他也逗够了,立马软下声气:“哎,我不是……我也不是故意要说谎的,实在是,我真的不看国内的推理小说,因为……那个,你懂吧……”蒲熠星又懂了,齐思钧看不上国内推理小说的水平,就好像其他消费者嫌弃国产的汽车、红酒或别的什么,作为制造这类小说的作家之一,蒲熠星当然立刻感到了一股气冲上了脑子。

        “哎,哎,蒲哥,是你问的呀!你别生气啊,等等我!”

        齐思钧总觉得蒲熠星生气了,虽然对方并没表现出来。他在一天后找到了一个自认可以弥补的机会:邀蒲熠星逛士林夜市。这是他们在台湾的最后一晚,环岛一周,他们又回到了台北。因为这一项自选行程,团里没有一个人好好吃了晚餐,都指望着去夜市用小吃填饱自己的肚子。蒲熠星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没道理的事同齐思钧生气,结果在他意识到齐思钧以为自己生气以后,果断选择了表现出自己还在不爽。现在大家正在准备出发,齐思钧将被背包带压着的卫衣帽子拉了出来,笑着同蒲熠星说:“蒲哥,待会儿我请你吃蚵仔煎,我知道夜市里哪一摊的最好吃。”虽然在笑,眼神里却有些忐忑,蒲熠星顿觉自己真是造孽,怎么把一个游刃有余的资深导游逼成这样,连忙点头,点着点着又开心起来,嘴越咧越大。

        士林夜市里也是摩肩接踵,不知有多少是本地人,有多少是他们这样的异乡客。齐思钧和蒲熠星一人捧了一杯饮料,齐思钧喝的是冬瓜仙草茶,请蒲熠星喝的是酪梨鲜奶,他本来以为对方会嫌弃这类饮料太少女,转头却看见蒲熠星仿佛忙不过来的两只眼睛,毫不设防地露出好奇和渴望。“我要吃鸡排!这一看就是高热量食品,很好。”下一瞬间又变了主意,“不行,吃完是不是就吃不下别的了,这腊肠看起来也不错……”有一家招牌大大咧咧地写着“臭豆腐西施”,蒲熠星皱眉盯着看了好几眼,等走远了才凑到齐思钧耳边说:“‘臭豆腐’和‘西施’两个词也太不搭了吧?而且老板娘哪里‘西施’了?”齐思钧实在忍俊不禁:“人家就是卖臭豆腐的,有什么办法,英雄不问出处啊!今天出摊的可能是‘西施’她妈,西施本人有事没来……”他的目光在蒲熠星脸上扫了一圈:“你逛完夜市就知道,这里何止一家‘西施’,反正都是自封,不需要监管审批的……你要是来这里开家店,自称什么西施,那绝对是名实相符,过几天就会火遍整个台湾……”齐思钧说完就开始后悔,这话好像他在调戏对方,幸好夜市里实在太吵了,蒲熠星没听清。

        两人找到一家卖太阳饼的店,蒲熠星尝了一块,立刻点头,买了一堆,准备带回去送人。齐思钧实在好奇,说他看起来真不像爱吃甜食的人,谁知蒲熠星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点心吗,点心当然就该是甜的,我说‘吃点心’的时候,可没期待吃到咸的……或者荤的……”说着说着,他好像被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脸色开始变得古怪起来。齐思钧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可惜了,最正宗的太阳饼是台中一家店卖的,我们这次也没机会路过。”若非要较真,他作为导游,以后是有机会的,而大概是因为吃的次数不少,他对太阳饼并没有这么热衷,他只是替蒲熠星感到遗憾。

        蒲熠星终于吃饱了,被他带动,齐思钧这一晚也吃了不少东西,两个人都觉得撑得慌,好在明天就要回家了,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算熬一熬夜,免得一躺下食物就要涌出胃来。“正好我今晚可以把《雨夜庄谋杀案》看完,然后还给你。”在走回大巴的路上,齐思钧笑着说。蒲熠星将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擦,又插进裤兜里,玩了半天放在口袋里的房卡,这才回答:“不用急,慢慢看……小齐,等回去以后,咱俩还能联系吗,我是说……”“当然了!你不是加了我微信好友吗!”齐思钧打断蒲熠星的话的声调有些高亢,他俩这时已经走到了夜市边缘,夜市的热闹变得有些遥远,这一串话像过年时放的烟花,颤颤巍巍地鸣叫着升上天空,接着爆开。蒲熠星也恍然大悟似的:“对对对,我忘了,我已经加了。嗯,对,我这还有一些你的照片呢,等我回去从相机导到电脑里,再发给你。”

 

        在台湾的最后一天,吃完早饭后,司机就把他们从酒店拉到了免税店。店里卖的都是土特产,蒲熠星转了一圈,兴趣寥寥,只买了几盒凤梨酥。等到了桃园机场,过了安检,离登机时间还早,众人又散开了,蒲熠星只来得及看到小林拉着欧阳进了一间他认不出名字的化妆品店。机场卖的东西不过就是那些,化妆品、电子产品、书、旅行用品……等等,蒲熠星突然想起一件事,齐思钧的外套还被他叠起来塞在随身背包里呢,飞机上这么冷,没有外套是万万不行的。这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要是脸皮厚些,等在S城机场落地以后,再把外套还给齐思钧也使得。他这样想着,就随便拐进了旁边一家卖纪念衫的商店,用挑剔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遍,又在心里计算,这印着logo或者文字的衣服看着实在有些丑,T恤也就算了,随便穿穿还行,夹克实在是不大有穿出去的机会,买了也是浪费钱……而且借了人家的外套穿了这么多天,也不洗干净就还给人家,实在是太不体面了。蒲熠星很快说服了自己,也不是说回到S城就找不到人还衣服了,他不是加了人家微信好友吗。

        齐思钧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发呆,昨晚当真结实熬了个夜,想着上飞机后可以补觉,早上就没有喝咖啡,他现在的确有些神情恍惚。但再恍惚他也还记得,刚刚将团员的通行证收过来办登机手续,他不小心打开了蒲熠星那本,然后瞥见了印在首页的、蒲熠星的出生日期。果然他这些天的“蒲哥”是喊错了,蒲熠星比自己还小呢!

        这两排座椅就坐了他一个乘客,所以齐思钧脸上露出的带着傻气的笑容没有被人看见。


-END-

 

【彩蛋】

        2012年《关帝庙中的交响乐》腰封:

        “2011年‘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优胜奖获得者蒲熠星长篇处女作,取材自作家一次愉快的台湾之行。杜雁城、方休倾力推荐。”

 

        2013年《无桅之船》扉页:

        “献给亲爱的齐思钧,尽管他在看完本书以后,极尽嘲笑之能事,仍然感谢他给本书的创作带来的帮助。”

 

-TRU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