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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一刻,基米希被消息提示的震动声吵醒。
亮起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很是刺眼,只让基米希觉得眼眶发痛。他晃神了好一阵,然后才从那团盈盈白光里看清了几行小字:
“睡了吗?”
“到时候你来接我还是我自己过去?”
“我的膝盖还在痛哎。”
“是真的,不骗你。”
还带着起床气的基米希骂了一句不太礼貌的脏话,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出“你活该”几个字,然后随手把手机丢到一边。他刚开始是想迅速把自己按回梦乡的,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没那么容易,彻底清醒他只好重新划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地刷新着社交平台。基米希的交际圈其实很小,除了零星几个好友以外,更多的还是他在工作上认识的客户,也正因如此,导致他今晚失去睡眠的罪魁祸首在一片吹牛皮和画大饼之间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莱昂·格雷茨卡,他理论上包养的小姘头,此刻正不知道和哪些狐朋狗友泡在夜店里,衬衣的衣领解开两颗纽扣、脸颊被酒精蒸得绯红,整个人散发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性吸引力,隔着照片笑得张牙舞爪,像是在对他挑衅。哦,之所以说格雷茨卡是他理论上的小姘头,纯粹是因为他们非典型的包养与被包养关系。事实上他们一开始就根本没把话说开,格雷茨卡把他当成合拍炮友,他把对方当成金丝雀,两人却都以为自己的意思不言而喻。这种糊里糊涂的关系终于在某天他把打了一大笔钱的银行卡递到格雷茨卡面前时被点破了,男大学生对他挑挑眉,斟酌了好半天才问道:“原来你是想包养我?”
他当时有些不知所以,心想不然呢,床都上了这么多次了我还能白嫖你不成,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手里那张银行卡又往前递了递,示意对方赶紧接下。格雷茨卡倒是没跟他表演什么“你可以用钱买到一切但买不到我的尊严”的戏剧情节,把银行卡塞进口袋里的时候笑得一脸灿烂,只让基米希觉得他就差鞠躬说一句“谢谢老板”了。但事实上基米希后来才发现格雷茨卡这个人其实并不缺钱,愿意被他包养多少带了点游戏人间的意思,甚至自己给他的那张卡他都很少刷,偶尔用也都是不想掏零钱的时候买些琐碎的小东西,几个月下来倒是攒了一大笔钱。他曾经在某次温存后好奇心作祟,趴在格雷茨卡的身上问他打算拿这笔钱去干些什么,男孩给出的答案是“筹备和你的婚礼”,然后笑着吻他被汗湿的额头。基米希把这个回答判定为对方又一句空泛的玩笑话,但心底仍止不住地动了一下。格雷茨卡总是这样,说他浪漫不对,说他放浪也不对,他只是每一句话都微妙地介于情人与爱人之间,叫基米希偶尔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包养男大学生的无聊金主,而只是对方慷慨大方的男友。
想到这里,基米希又对着屏幕上格雷茨卡的那张笑脸恶狠狠地戳了几下,却一不小心给那组照片增加了一个小红心。他原本下意识地想将那个点赞取消,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活像个为暗恋纠结的中学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对方的社交网络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基米希依然没觉得解气,头脑一热,就直接拨通了格雷茨卡的电话。或许是夜店那边太吵,格雷茨卡半天没接,在这漫长的嘟嘟声中基米希兀得有些后悔,只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影响下好像也变得那么少年意气,什么谨慎、理性、成年人的分寸,通通被年轻的荷尔蒙烧到乌有,只留下一点不受他掌控的冲动。好在男孩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有些醉醺醺地“嗨”了一声,然后尾音上扬地说对不起哦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基米希沉声说嗯,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在对方温柔的语调里就像皮球泄了气一样慢慢地从身体里流失出去,他不想把这点表现出来,于是匆匆转移话题问道:“你不是说膝盖痛吗,怎么还去酒吧?”
“被朋友叫来的,我其实坐了好久,都没怎么动过,”格雷茨卡话音刚落,基米希便听见电话那头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格雷茨卡应了一声,然后做贼一般轻轻说道,“你等会来接一下我好不好?我就说我男朋友喊我回家了,这地方真的无聊到我想自杀。”基米希揉了揉眉心,心想做金主做到自己这份上也是没谁了,嘴上却答应说好,抓起床边的衬衫就往身上套。格雷茨卡的欢呼声顺着电流传过来,让他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总有这样几个瞬间吧,好像他们真的在恋爱似的。
半小时后,基米希再一次拨通了格雷茨卡的电话,告诉他车就停在酒吧门口,让他赶紧出来免得自己被警察贴罚单。电话挂断没到一分钟,格雷茨卡就带着一身的寒意和酒气钻进了车内,他使劲揉搓着自己被冻僵的双手,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我本来以为你会靠着车等我的,这样我就能和别人炫耀那边那个帅哥就是我男朋友了。”格雷茨卡说。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基米希皱着眉头问,一边又把空调升高了几度。格雷茨卡聚起双手发誓自己完全是被灌的那个,然后笑嘻嘻地试图将那双冰冷的手从基米希的衣领处伸进去取暖。基米希骂他没大没小,却还是跟他一起缩在座位上打打闹闹,并在这个过程中被男孩明目张胆地偷走了一个吻。敲击车窗玻璃的叩叩声及时打断了车内火速攀升的温度,不然基米希担心他们可能真的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在车上做爱。
起初基米希以为车外是来催他们赶紧离开的警察或者保安,调下车窗的时候还带着职业的假笑,但那张年轻稚嫩到一看就没经过社会毒打的面庞让他稍有些猝不及防,倒是坐在副驾驶上的格雷茨卡热情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他这才意识到这大概是男孩的同学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人。
“莱昂你要走啦?”对方盯着基米希看了一会,然后好像意识到这样不是很礼貌,低下头腼腆地摸了摸鼻子,“这是你说的男朋友吗?真好啊,这么晚还来接你。”
“不,是朋友。”基米希淡淡地回答,好像刚才那个用身体为男孩传递热量的人不是他一样。车内外的两个年轻人都楞住了,不过格雷茨卡的那位朋友反应更快,连忙讪笑着打了个哈哈,说不好意思啊那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我先走了。基米希点点头,重新合上车窗,但空调的暖风好像怎么也吹不散刚刚灌进来的冷气,车内的空气像是冻到凝固。他侧过头去看格雷茨卡,男孩双手抱在胸前,把脸藏在卫衣的帽兜里,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基米希知道这一定代表着对方生气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发动汽车,头也不回地朝夜色中驶去了。
“说我是你男朋友这么丢人吗?”
走进家门的时候男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弯腰脱鞋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假装毫无波澜地换好鞋子朝屋内走去:“不丢人,但你是我男朋友吗?”
格雷茨卡朝他冲了过来,或许是步子迈得太大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他清晰地听到了男孩发出“嘶”的一声抽痛,但格雷茨卡没管这些,只是双手死死掰住他的肩膀要与他对视。基米希也没理会他这点小脾气,一把把他推到沙发上,然后让他赶紧把裤子给脱了。
“我可不操朋友。”格雷茨卡把头转到一边不看他,显然还在生闷气。
“脑袋里想点什么东西呢?我是要给你上药。”基米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手上刚从抽屉里翻出的药膏都差点没拿住。他假装没注意到男孩因尴尬和害羞而涨得通红的脸,蹲下身子去看对方膝盖上那已经结了一小块痂的伤口。三天前格雷茨卡也是差不多蹲在这个位置给他口交,起身时被他们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绊了一下,就这样有些滑稽地撞到了茶几。他尽量不去想男孩当时流着血的膝盖,只是把挤出来的药膏蘸在棉签上,绕着那片伤口轻轻打转。
“我的确还不是你的男朋友,那如果我现在向你表白,你会答应我吗?”格雷茨卡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又开始摸他的耳垂。
“不会。”他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为什么?我才不信你不爱我。”格雷茨卡依旧不依不饶。
“我讨厌你。”
“那也是爱得讨厌。”
基米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把药膏重新塞回抽屉里,这才分出心思来好好地注视着男孩的双眼。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呢?爱、热情、坚毅、固执,每一样都那么重,重到会压垮他疲倦的身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你不明白吗莱昂?你觉得我那个顽固腐朽的家族会允许我带一个男大学生回家结婚吗?”
“哦,我明白了,所以你要包养这个男大学生,然后挑一个你根本不爱但你那所谓的家族会喜欢的人结婚,在虚情假意的婚姻里把自己消磨成最最无趣的中年人。”格雷茨卡的声音都抬高了几度,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像根鱼刺卡在喉管,让基米希很不舒服。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包括你,就这样吧,这样挺好的。”他直起身,细细浅浅地吻男孩的嘴角,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像文艺作品里描绘的那种玩弄年轻人感情的混蛋金主。
格雷茨卡将他反压到沙发上,整个人把他圈在怀里,目光灼灼地说道:“你明明爱我,那就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和借口。约书亚·基米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那你算什么?”基米希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他其实没那么坚强,也没那么擅长伪装,他在格雷茨卡怀里挣扎得像一尾搁浅的鱼,“你是幼稚鬼!自大狂!你就像块知道自己有多贵重的钻石,这里敲一敲那里碰一碰,以为只要我爱你就能磨平一切困难,而我他妈只是不想你撞个粉碎!这个世界没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该长大了你知道吗格雷茨卡!”
他没想到自己隐藏许久的,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咀嚼的心声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出来,格雷茨卡显然也没想到,禁锢住他的怀抱松了松,像是这世界上最坚固的囚牢裂开了一个缺口。
最终男孩还是趴在了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只受了伤的委屈小狗:“在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大概十岁出头吧,一到晚上我的膝盖就痛得要命。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哭着去找我妈,还以为我是得了什么绝症。我妈听了以后笑着把我搂在怀里,叫我不要担心,有些孩子在长大的路途中就是需要经历这样的生长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妈哼着歌一般的语调,她说:‘小莱昂啊小莱昂,快一点长大,把疼痛都变成你肩上的勋章吧。’”
“到后来我真的长高了、长大了,人人都说莱昂·格雷茨卡已经是个值得信赖的成年人了,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生长会痛,成长也会。”
“约书亚,我真希望你是我成长的结果,而不是代价。”
“你该给我个机会的,你得给我这个机会。”
“我把我的勇气分给你,别再让我痛了好不好?”
基米希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先流的泪,总之他在这捧眼泪里与自己人生前二十几年的纠结、痛楚、辗转反侧悉数和解。他勾起格雷茨卡的无名指,男孩的手很好看,只是缺少什么精美的装饰,一枚闪亮的婚戒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会为此奋斗到底的。只要格雷茨卡的勇气还在他身上,那么天底下就没人能拦住约书亚·基米希一往无前。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