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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太郎邀他去游泳,语气与狩猎时无异。仗助险些认为这又是某种作战任务,紧张兮兮。直到他确真站在蔚蓝的泳池边,刺眼的紫色拖鞋刺脚掌,唤他名字的回声朦胧,松垮肚子上堆出三层皮的老人一跃,水花刁钻地蹿进他的鼻孔——还没下水便呛着了,于是更加紧张。承太郎简单解释道,酒店的游泳馆可以带一人来游。他是某种被可怜照顾的小亲戚,也是某种被眷顾的唯一一人。
仗助挑选了很久,泳衣,始终怀着不安的心情。他试了简单的连体衣,年轻身躯的每一个弧度都暴露无遗,自己照着镜子便羞赧又向往,最终拎了旧泳裤去。在同性都赤裸上身的地方,其实无需多虑,但他仍如此局促,乳、腰与脂肪似乎是寄生物,拥有漂亮的它们,他感到怪异、陌生、非法。试图以承太郎的视角凝视自己时,仗助无法不感到色情。
“为什么不去海边游?”他想象开阔的海域,只有二人在金粉的碎波中相融。
“我一个人的话,便可以。”带上仗助,会担心他的安危。这句话被合理省略。仗助抿嘴,不过在承太郎面前,他同样做不到长久地沮丧。随着承太郎装模作样拉伸两下,他试试水温,莽撞滑进去。
仗助不会真正地游泳,对于海滨长大的人来说,这实在难以启齿。他没有父亲陪护,而损失了一些与伙伴练习的机会;再到小学国中,阴差阳错地未修游泳课。他的蛙泳,不过在水面漂浮着前行,配合一些或许有用的四肢动作。
第五圈,承太郎很快超过仗助,折返时男孩几乎仍在原地。他自水中站起,浮力托起脚跟,比在陆地还要高挑。“屁股不要撅起来。”回至深水区,他纠正仗助的泳姿,讲要与水面平行,手臂合在胸前而非大幅展开,云云。仗助调动着包括脚底板在内的细胞,越是努力,各个关节越像是被胡乱安装过,渐渐接近徒劳的狗刨。承太郎终于靠近,托起他的腹部进行调整。
“我会游,会游了承太郎先生!很害羞,拜托——”他激烈扑水后扒上池边,成年人戏谑的神情让仗助瞪大眼睛:真美丽。
“真是的,只有小孩子才会被那样托肚子教导的说。”他指着浅水区扎堆的父亲与穿着花花绿绿泳装的幼童,透蓝的景下,颇像油画的明亮色彩,
“你不是孩子吗?”承太郎刻意逗弄,而仗助未能领会笑话,摘下泳镜擦拭水珠。空条承太郎是他的父亲,仅限这块21x50的水域,迟滞地想着。
“不必在意我的话……”
仗助猛地转向他,有些自身错误将被宽容纠正的欣喜:他不是这位父亲的孩子,否认它。
“……干脆忘记动作吧。鱼在水中时,并不会在乎尾和鳍如何摆动,自然、游刃有余,只是它存活的方式罢了。”仗助略带失望地点点头,承太郎已纯熟潜入水中。
仗助深吸气,半张脸埋入水中,盯紧承太郎规律起伏的泳帽,再面朝下,按教导平行浮于水面。童话故事里惨凄的美丽死尸,苍白的手捧着枯败的鲜花顺流而下。漂浮着,他感到类似的触动与浪漫,尤其当泳池上方传来失真的闲谈时,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
像鲸一般,水波掠过他的身体,自身也难以察觉的动作,竟开始带着他前行。他的动作与此前并无太大差别,却似乎已被泳池之海完全接纳了。仗助雀跃,手臂与腿摆动的幅度更大,而自在。
池底蓝色的玻璃马赛克,深浅不一的蓝色海藻;隔离带,彩虹礁石;迎面游来流畅优美的人,他的鲸类同伴。仗助兴奋地比起大拇指,又想起承太郎曾说:深海中声音方是信息的构成,耳朵是鲸灵魂栖息的部位。他试图在水底捣鼓出“承太郎”的声音,还没张口便呛了水,扑腾着露出水面喘气。
“笑什么嘛?”仗助嗔问不专注游泳而特意看他糗态的男人。承太郎扯掉鼻夹,夹在仗助俏皮的鼻头上。
“承太郎先生。”他又将口鼻沉下水面,旁人自由泳的水波使他的手指漂向承太郎的,干脆轻轻握住。
“父亲。”仗助在水下低喊。水面上冒出令承太郎困惑的泡泡,以他的视角,男孩像一头顽皮的幼鲸。
仗助丢下他迅速游起来,两下被抓着脚踝超越,冒出水面大叫作弊,拼命游向前抓承太郎劲瘦的小腿。若有什么越界的嫌疑,他也打算一股脑丢至水中。他打算要承太郎托着他学习仰泳,如果有可能,他会倒扎下去模仿花式游泳开合的小腿,全然、全然不顾任何可能性。
“下雨了,承太郎。”他筋疲力尽。
“洗完去房间休息到雨停再走。”
“不要。”仗助仰躺在水面,他果然是有天赋的海滨孩子,“我们游回去,游在雨中,一路向天上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