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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钦猛地把头扎进了放满水的洗手池里,溅出一地水花。
林高远站在墙角抱着手臂,眼看着他快要把自己淹死了,才过去拎着领子把人从水池里拔出来。
“不就是没完成任务被说了两句吗,你至不至于?”林高远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问,“虽然我们也觉得你后半程跟傻了一样,不知道去目标人物身边转悠,就在点你那个老板身边傻坐。但好歹装得够像,没暴露身份,咱们下次将功补过一举拿下就是了。”
王楚钦悲愤地吐出一口水,转身抓着他的肩膀猛晃:“我都说了我不去!凭什么要我演鸭子,当时猜拳明明是你输了!老子一世英名,现在全毁你手上了!”
“哎,哎哎哎干什么呢,咱们警察就是人民公仆,现在叫你扮装色情工作者属于从公仆翻身当主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林高远使劲憋着笑,还故作一本正经,“我一伤员你好意思欺负我?看见我胳膊上这是什么了吗,上次扫街光荣负伤!所长亲自发话让我好好养着,还不就只能你上了。”
王楚钦被林高远胳膊上的绷带怼了一脸,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头放低了声音:“那所里又不是只有我了……”
“你不去谁去,大番的脑门比目标人物的秃顶还耀眼,大胖那体格,往目标大腿上一坐能把人腿都压折了——你总不能叫向鹏去吧?人家还是小孩呢!”林高远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前辈架势,“大头同志,组织给你安排任务,是相信你、认同你,觉得你能力最突出,临场反应敏捷,是新生代警员里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偶尔出卖一下色相也是为了咱们片儿的安全和利益,人民群众都能理解你的牺牲和苦衷的,行不行?”
林高远自觉刚刚那番话说得很漂亮,颇有所长平常忽悠人时的神韵,就见王楚钦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了心,又一头扎进了水池里。
这一次再把人捞出来,林高远就觉得不对劲了,硬掰着王楚钦的脸看了半天,发现他眼圈通红,不由严肃起来问:“大头,你到底怎么回事?任务开始前我看你也没那么抗拒啊,还跟我们开玩笑,结果从进场就状态不对,现在又——怎么了,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点你那个老板骚扰你?”
“不是,没。”王楚钦还死命挺着,声音有点哑,又赶快咳嗽一声压下去。
“别装了,就是那个老板有问题是不是?我们一群人在会所里头看监控呢,长得人模人样,其实你一进门他就盯住你了,眼珠子都不带动的!他是摸你了还是怎么,你没在桌上乱吃什么吧?我给所里打电话叫人起他的底。”林高远有点急了,掏手机就要打电话,被王楚钦一把抢过去。
“都说了不是,他——我认识他,他没——”王楚钦急得直跺脚,又生怕林高远真叫人去查,一咬牙说了实话,“那是我前男友!”
“什么?”天坛街道派出所小警员林高远同志,震惊地张开了嘴。
“前男友,上大学时候谈的,”王楚钦自觉这辈子已经不可能更丢人了,自暴自弃地说,“我那时候迷他迷得要死,你懂吧?就是成熟男人的感觉,从容不迫,风度翩翩,什么事落他手里都显得游刃有余,我看他跟天神下凡一样……”
“他比你大多少啊?”林高远小心翼翼地问。
“十岁。”王楚钦使劲揉了下眼睛,声音闷闷的。
林高远愤慨地张大了嘴:“什么!你那时候才二十岁吧,他这是故意诱骗!”
“不是,别这么说,”王楚钦急急地说,“是我追的他,我那时候也不懂事,都是跟电视剧学得烂俗本事,追得跟神经病似的——”
他说不下去了,想起自己当年犯过的傻:顶着瓢泼大雨在路边等人,第二天烧到起不来床;非要送九十九朵玫瑰花,结果沉得抱都抱不动;买演唱会门票讨好对方,却看错了日期,到场时台子都拆空了。
他好像总是在他面前犯傻,最狼狈、最不体面的姿态都会暴露在对方面前,而今天晚上——
而今天晚上,实在是最糟糕的、偶遇前男友的时机了。
一种幸灾乐祸的亢奋从下午起就弥漫在整个派出所里,显然大家都对今天晚上的行动、或者说即将被迫扮演特殊角色的同事充满期待。
而王楚钦穿了件风骚的紫色紧身衫和低腰裤,正满办公室里扭着胯走路,誓要将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恶心得吃不下饭,把“我不好过你们也都别想活”的癫狂心声咆哮着传递给所有人。
这副死大头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支撑着他被点头哈腰的值班经理从后门迎接进娱乐城,又和另外几个对他身份一无所知的漂亮小男模一起送上了顶层的大包厢里。
王楚钦跟着前头的人走进房间,低眉顺眼地站在桌子前。他早就打算好了,一会不管谁点他,就算是个五十多岁的秃头胖子,他也要豁出去抱着对方胳膊撒娇耍浪,像个称职的小男模那样哄着老板点酒点歌,等包厢里气氛热起来再借着敬酒的机会混到目标旁边。
“站中间那个。”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包厢里昏暗得很,闪烁的彩光弄得人眼花缭乱,他竟没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王楚钦本能地应了一声,整理出一个温顺的表情抬眼去看——
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砸中,整个世界往左歪了一下。
马龙——三年前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把他甩了的前男友——正架着腿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冲他勾了勾手指,懒洋洋地说:“就你,过来。”
“龙哥今天好兴致,”旁边的男人偏过身子来给他敬酒,笑着说,“都知道您眼光高,向来对这种小男模不屑一顾,这次倒跟愿意跟我们一起凑这个热闹了?”
“偶尔也换个口味。”马龙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杯子,没喝。
男人哈哈一笑,指着马龙冲王楚钦说:“别傻站着,龙哥八百年不点一次人,叫你这小鸡崽子撞上大运了。”
王楚钦机械地走过来,整个脑子是木的,连屁股被男人拍了一巴掌都没感觉到,反倒是马龙若有若无地撇了一眼,放下腿往外挪了挪,示意王楚钦坐到他里边去。
马龙转过头扬声说,“孙老板,给您赔个罪,今天晚上费用我包了,您多叫几个好的上来,这一个就给我了行不行?”
“哎,这是什么话,”孙老板笑得眯缝着眼睛,“一个小男模而已,你能看得上眼是他有福。”
马龙却很坚持:“这不行,我抢在您前头挑人,谁看见都得说我不懂事。虽说您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我自己心里得有思量,这罪是必赔的。”
孙老板很少被马龙这么捧过,不由满面生辉,略推让了几句也就应下了,先是叫那两个小男模再喊人上来,又开酒点果盘,还要取话筒唱歌,很快包厢就热闹得乌烟瘴气起来。
王楚钦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他三年没见过马龙了,这个人看着跟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侧脸被旋转的彩灯打出山峦一样明暗起伏的光影,身上的衬衫非常简单,干净的线条从领口到腰线服帖地顺下来,连一点皱褶都没起,看上去像雪山一样无暇,也像雪山一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不敢盯着看,又忍不住不看,只偷偷从眼角瞟着对方,贪婪地把那个侧影描刻进记忆里。
“叫什么?”马龙忽然说。
王楚钦做贼心虚,慌慌张张地啊了一声。
马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问你在这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刚刚在自我介绍时编造的名字,结结巴巴地说:“Ke——Kevin。”
坐马龙旁边的男人早就搂着他的那个小男模去远处的小吧台上喝酒摇骰子了,孙老板在台上抱着话筒鬼哭狼嚎,底下一群人捧场叫好,沙发上就剩下马龙和王楚钦两个人。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却泾渭分明地隔着一条线。
“Kevin?”马龙笑了笑,“可以啊,我都不敢认你了。”
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倒酒。”
王楚钦一声不吭地拎起酒瓶,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晚上吃饭了吗?”
“要是没吃饭就别喝了,这酒度数高,你还放冰块,喝完了半夜又胃疼。”王楚钦小心翼翼地劝他,“我给你点个热可可行不行? 跟他们说不要太甜,放一点香草荚在里面,挺好喝的。”
马龙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漠然道:“别来这一套。”
王楚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不能关心了你是吧?”
马龙看都不看他,自己伸手去拿酒瓶,王楚钦却不肯松手,坚持说:“你那个胃是什么样你心里清楚,喝多了半夜不是疼就是吐,哪次不是我伺候你伺候到天亮才见好?就不能别喝吗,非要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才知道不舒服。”
“Kevin,”马龙按了按鼻梁,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你现在,是准备拿什么身份关心我?”
他腕上还是他跟王楚钦谈恋爱那时候就带着的那支宝珀表,在动作间反出一点昂贵的光,而这反光刺在王楚钦眼睛里,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穿着一件低得露出大半个胸口的紧身衫,裤子上缝了排廉价的银色亮片,除了俗不可耐没有任何词可以形容。
王楚钦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猛地扭过头,眼底窜起一片冤屈的潮热,马龙怎么能这样,就算马龙以为他现在是个鸭子——可是马龙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
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从他们认识起,就是他先动心、就是他死缠烂打,追了整整两年,追得连脸都不要了才把这尊菩萨哄进怀里,谈恋爱恨不得把人供着捧着,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结果呢?结果全是他一头热,马龙连句分手都没说就把他给甩了。
怎么现在分手分了三年,两边再见面,还是他跪着把马龙当老板伺候,马龙看他的表情就像看一场闹剧,对前男友的“沦落风尘”,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王楚钦这会儿把什么任务都抛在脑后了,咬着后槽牙说:“老板说笑话了,您嫖娼我卖身,咱俩这是天生一对,不关心您我还能关心谁啊?”
马龙把酒杯啪的贯在桌子上,动静大得那边嘶吼的歌声都停了一下,一圈人都偷着斜眼去看——此人的热闹可是十年难得一见——声音却很轻柔:“王楚钦,你现在就这样了是吧。”
王楚钦梗着脖子答:“怎么了,我过挺好的啊,活轻松来钱又快,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马龙闭了下眼睛,直奔主题道,“你很缺钱?缺多少?”
王楚钦顿住了,把马龙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马龙以为他在干什么,救风尘?接下来他是不是就要说“缺多少钱我借你”了?无名怒火缓慢地从心口往头上烧去,他是不是以为他是菩萨,可以像给路边的流浪狗丢些残羹冷炙一样、随随便便地给自己抛弃过的前男友赏赐一点恩惠?
他气得口不择言,说话都打哆嗦:“我不缺钱,缺人。老板您可能不知道,自从三年前跟前男友分手之后我就挺缺人陪的,我琢磨着伺候他跟伺候别人也没什么区别,他睡我可是白睡,别人睡我还给钱呢!”
有那么一瞬间,王楚钦觉得马龙的脸色都变了,他的下颚收得很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着,某种古怪的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腾起。但下一刻,那副难以捉摸的冷漠面具又重新罩了上去。
“说的对,”马龙倚回沙发里,无动于衷地说,“随便你了——Kevin。”
那两个虚假而轻浮的音节从他的舌尖滚落,空荡荡地悬在半空,像一个呲着獠牙的讽刺笑话,谁敢不笑就要给他好看。
于是王楚钦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他真的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很有趣一样,好像羞耻和懊丧没有掐着他的喉咙、逼得他眼眶发烫一样。
马龙没有再看他,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除了微微的厌倦什么也没有。
他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在刚刚那短暂的一瞬间,马龙脸上划过的、火光一样的神情……
他开始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
马龙其实挺生气的?
“你生什么气呢?”许昕直截了当地问。
马龙面无表情地握着手机,语速快而尖刻:“我生什么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可能是因为有些人查了一个星期都查不出跟孙老板交易的那群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吧。”
“你怎么又翻旧账!”许昕在手机那端一秒服软,“我们在努力了,办公室那群小的从早到晚盯监控盘查呢,闫安从你传消息就住在办公室里死磕了,但转了几家皮包公司,海外的资金流动不好查,你给他点时间。”
“我给时间?你以为我在度假是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是你觉得那群人是真把我当亲兄弟,枪口都冲着地了?不如等你参加我葬礼那天——”
“我错了,师兄我错了行不行,对不起我再也不瞎说话了,师兄以身犯险劳苦功高,都怪我们这群后勤拖后腿不给力,我保证七天——五天!五天之内一定搞定,行不行?”许昕赶紧打断他,“你以后少说这种话,呸呸呸。”
马龙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缓下语气:“我这边估计还能撑一星期,孙老板不是特多疑的性子,但是借口用太久也不保险,最多十天不论如何都要撤了,你们抓紧点儿昂。”
许昕赶快应下,挑着最近的消息汇报了几条,听着他师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了,心里头又开始跟被耗子挠过一样翻腾起来。
他们认识十多年了,马龙这个人他清楚,从来不是抱怨同事的性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一句马龙堵一句,脾气大得吓人。
谁能有这么大本事,把马龙这种快成精的人气到动情绪?许昕好奇得要命,但刚被收拾了一顿,只好拖拖拉拉聊些有的没的,指望马龙会自己忍不住说点什么出来。
“哎,问你个事儿,”马龙踌躇了半天,忽然问,“我有个——有个朋友。”
许昕在电话那头刷的坐直了,拼命压住语气里的亢奋,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我朋友有个前男友,一挺单纯的小孩,好几年没联系了,最近忽然又遇见……”
“然后发现前男友离了自己之后混得特别好,搂着包养的小蜜过来示威?”许昕兴高采烈地问。
“不,他发现前男友去做鸭了。”马龙冷漠地说。
许昕迅速翻检了一遍马龙的情史,难以置信地问:“就是三年前甩了你,害得你差点去跳楼的那个?”
“谁跳楼了!说了多少次那是方博给我撞下去的,不是我想跳楼!”马龙勃然大怒。
许昕:“……”
“……不,你听我解释,真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市公安局刑警总队一支队金牌卧底、二级警督马龙,虚弱地试图辩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