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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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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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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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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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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

曼托瓦埋葬了我

Summary:

许多年后,施季里茨意外得知了舒伦堡的下落,于是他决定前去拜访。

Notes:

这篇的设定和原著及史实都不一样:舒伦堡在战争末期趁乱逃走,躲过了盟军和西德的法律制裁。

Work Text:

施季里茨坐在丹尼餐厅临街的座位上,眉头微微皱起,带着沉思的表情望向窗外。落地窗真是富于哲学意味的发明,他心想,一块透明的玻璃将世界分割成两半,彼此可见,却互相隔绝。一边是咖啡的热气,培根的焦香,以及刀叉碰撞瓷盘的脆响,而另一边却是纽约阴冷的秋雨,簌簌飘落的白蜡树叶,还有门口别克车里形迹可疑的年轻人。

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大概还没有掌握盯梢的要领,施季里茨暗自观察。粗野的五官,一头金发,健壮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典型的日耳曼人。但显然不是德国人,因为他的脸上写满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的天真,那是一种美国人特有的神情。这男孩有二十四岁?反正年轻的傻瓜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系统”榨干。哦,还是个左撇子呢。

“也就是说,一年前,我们这边的人找到了他。”

坐在施季里茨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幅看不出年龄的漂亮面孔,薄薄的嘴唇,挺拔秀气的鼻子,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显得聪明又富有同情心。他穿着做工考究的黑色天鹅绒外套,内搭白色鸡心领毛衣和衬衫,深棕色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脑后,看起来颇有些学者气质。

“您说‘我们这边的人’,Professeur[1]?”,施季里茨的思路被拉回玻璃帷幕的内侧,他转过头,冷峻的目光对上了黑眼睛。

被称为教授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您那边的,我们这边的,他们那边的……只不过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就近指代。您知道,自从与您失去联系之后,我就退出了我们过去的事业”。

我们过去的事业,真是轻描淡写的措辞,施季里茨心想。事实上,教授在战争期间曾先后参与芝加哥一号堆实验与洛斯阿拉莫斯Y计划[2],是当时施季里茨在北美最重要的联系人之一,曾就钚增殖和临界质量计算等问题提供过大量高质量的情报和分析。

他们的合作关系一直持续到战争末期,那时施季里茨意外受伤,下落不明,随后盟军公布了他的死亡消息。然而命运却开玩笑般地将他送回了阿刻隆河[3]的此岸。如今,历史的大潮倏然退去,施季里茨发现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鲸,被遗忘在空无一人的白色沙滩上,头顶是灼人的烈日和永恒的蓝天。

“那您现在又在从事什么事业呢?探索宇宙的真理?而且是在美国空军的雷达项目里?”,施季里茨说完,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尖刻的语气。

“唉,您别这么说……”,教授摇了摇头,有些受伤似的垂下了目光。

“总之,在发现了您的朋友的下落之后,CIA派遣了一个特别工作小组前往意大利进行调查,结果却乏善可陈。针对社会关系的监控表明他早已停止了情报活动,住处周围的秘密搜查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大本营判断继续工作不会产生新的成果,于是撤回了调查小组的主要人员,两个月后,连常规监视也叫停了”,教授说完,呷了一口茶。

施季里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您是说,现在他成了一位全然不问世事的隐者,甚至在意大利的群山与大海之间找到心灵的宁静啦!”

“或许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物理证据确实支持这样的结论”,教授无视了施季里茨语气中的讥讽,平静地回答。

“那您今天又何必约我出来呢?”

施季里茨忽然很想站起来,推开门,去玻璃帷幕的另一侧,呼吸一下带着冷雨和枯叶味道的新鲜空气。然后向西穿过两条街,他知道那里开着一家真正的咖啡馆,里面有真正的咖啡,而不是这种廉价快餐店里出售的,比谎言还要无味的黑色热水——甚至连糖精也不提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已经答应了教授的邀约,而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教授从未令人失望过。

不过施季里茨也十分清楚,自己正在承担什么样的风险:或许在装模作样的谈话结束之后,几个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壮硕的小伙子就会一拥而上,将自己按倒在地,再戴上细细的银色金属手铐,然后塞进一辆不知驶往何方的黑色轿车里。毕竟时过境迁,当战时的家国大义,大笔酬金,甚至威胁手段都已不复存在,施季里茨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相信这位旧识。这种不确定感就像腹肋生鳞的动物蜿蜒攀上敏感的脖颈,冰冷黏腻,令人说不出的难受。

然而听说事关舒伦堡的下落,施季里茨还是当即决定赴约。

“总之,详细情况都在这里”,教授说着,递给施季里茨一个文件夹,“另外,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最好尽快行动”。

施季里茨略微皱了一下眉,他讨厌别人故弄玄虚。

“他的状况,怎么说呢……”,教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是说,您的朋友现在住在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区,再过一个月就要下雪了,到时候山里的路会非常难走”。

施季里茨点了点头。

“还有,请您不必担心门口那辆车里的年轻人,我注意到您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别看他长得像个集中营看守,其实只是我的博士生而已。他要回维吉尔[4],而我去伊萨卡,就让他顺路搭个便车。您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叫他进来给您解各种边界条件下的拉普拉斯方程”,教授说着笑了起来。

施季里茨仿佛受到老友的感染,也露出了笑容。雨停了,阳光浸透淡蓝色的薄云,望之确如澄净的天空中一条蜿蜒流淌的火焰与熔金之河。

“那么,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航行顺利,奥德修斯[5]”。教授起身的时候,施季里茨友好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谢谢你,马克西莫维奇[6]”。

—————————————————

施季里茨从梦中醒来。窗外,来自古老星辰的点点寒光化作细碎的钻石,镶嵌在夜晚的黑色穹幕上。窗子对面,壁炉里的松木正在安静地燃烧,散发出怡人的香气。施季里茨坐了起来,凝望着松木边缘像心脏一样不停跃动的小小火焰,他想起自己正身处曼托瓦[7]北部的登山旅馆。根据教授提供的情报,自数年前起,舒伦堡就隐居在附近山顶的一座修道院里。

“凌晨三点十九分”,施季里茨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表,心想:“现在起床太早了,应该再睡一会,为明天准备充足的精力”。

他重新躺下,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的梦境。

那是一个极为平常的黄昏,施季里茨结束了繁重的工作,心情愉悦地下班回家。斜阳暖暖地晒着他的侧脸,马路是那么的干净,路旁的椴树叶子摇曳着丝绸般的柔光。“这是条陌生的路”,施季里茨心想,“不过没关系,我认得路,我总是认得回家的路”。

然而在路的尽头,施季里茨并没有找到他那幢位于波茨坦郊外的小别墅。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漂亮的俄式木屋门口,灰色的尖屋顶,漆成天蓝色的圆木墙,在鞑靼纹饰的窗子下面,红叶地锦正肆意地生长。这座木屋存在于四十年前的莫斯科郊外的乌兹科耶,是施季里茨童年的家。

梦中的施季里茨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合理,“没错,我到家了”,他心里想。

施季里茨突然感到一阵暖意,他想到萨申卡此刻正在家里等着他,一边喝红茶——加两勺马林果酱,不多也不少,一边读莱蒙托夫的诗。爸爸说不定也在,“为什么不呢,而且他一定会带沙丁鱼罐头来,因为他知道我最喜欢……”,黑面包在烤炉里安静地膨胀,房间里充满麦香。施季里茨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再见”是“我去上班了”的同义词,就像“晚上好”意味着“我回来了”。没有英雄,也没有罪人,甚至没有战争,生活不过是庸常的幸福编织成的杂色挂毯。

“这一切都很好,非常好,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他心满意足地想到。

施季里茨翻遍了衣兜,却没有找到钥匙。“一定是落在办公室了,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办公室?办公室在哪?在很远的地方……”。施季里茨决定先不去考虑很远的地方,他上前敲了敲木屋的门。乳白色的门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某种南国巨兽的长牙[8]。

门开了,施季里茨发现面前正站着另一个自己。

屋里的男人与施季里茨长得一模一样,也有一头斑白的棕发,大理石雕般俊秀的鼻子,阿穆尔河水般的蓝眼睛,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分毫不差。他穿着一件短款羊皮夹克,手枪插在腰间,枪柄炫耀似的故意露在外面。“典型的二十年代契卡工作者的打扮”,施季里茨突然想到自己也有过这样一件皮夹克。

“您好,请进来吧”,另一个施季里茨用完美的俄语说到。

“谢谢”。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黑暗正以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困惑的客人。

“哈,施季里茨,你上当了,你又犯了低级错误。瞧,这里没有萨申卡,也没有爸爸,这里什么也没有,空旷得就像你自己的坟墓……”

施季里茨想要转身离开,却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门口,怀中正抱着一只橘猫。

“瓦西卡?”

施季里茨认出是爸爸捡回来的流浪猫。瓦西卡是只亲人的好猫,经常用毛绒绒的脑袋亲切地蹭施季里茨的裤腿,发出呼噜噜的愉悦响声。

橘猫听到召唤,立刻从房间主人的手中挣脱,朝施季里茨跑来。他一把抱起橘猫,可仔细一看,却恍然发现它变成了一条狗。

梦戛然而止,施季里茨没有来得及思考梦的含义,就再次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

第二天一早,施季里茨就启程了。

深秋的群山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仿佛沉眠于往昔幻梦的远古巨像。黄鹀和白喉雀正以清婉的啾啁守卫着梦境,森林的永恒生命在静谧中悄然延展,温柔地触碰着亘古以来无数旅人的心。

施季里茨沿着覆满落叶的登山小径前行,寒冷而湿润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他突然想到,从年轻时起,自己就对森林具有一种难以明状的痴迷。在莫斯科郊外,在西伯利亚,大兴安岭, 阿第伦达克,阿尔卑斯,波茨坦……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在幽深的林木中独处片刻,就能获得内心的平静。尤其在战时,施季里茨简直像中了宁芙的魔咒一般,一有空闲时间,就漫无目的地走进森林,长久地坐在宁静的小湖边,或浅草丛生的林间空地上。有时他甚至会幻想就这样永远坐下去,再也不离开。直到落叶被白雪掩埋,鹤群南去又北归,直到百年之后,留下一堆籍籍无名的白骨,而那些伟大的帝国呢?它们又会留下什么?

等回过神来,这想法又令施季里茨感到恐惧。他突然意识到,战争远未结束,俄罗斯浸透血泪的大地正在漫天弹雨中燃烧。引擎,风啸和母亲的哭声编织成的地狱三重奏,响彻伏尔加河下游的原野。而这里的森林里却如此安静,安静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他想,自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没有资格幻想,甚至没有资格感到痛苦。

于是他又回到柏林,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场。

施季里茨十分清楚,自己有资格拥有的只不过是一副面具。戴上面具翩翩起舞,开无伤大雅的玩笑,适时地愤怒,愉快,沉思,展示威严,理解或者顺从。只有悲伤是个例外,因为悲伤是纤巧脆弱的温室植物,不适合在冰冷的面具上生存。

如今,战争早已结束,但施季里茨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摘下了那副漂亮的柏林面具。就像他曾经拥有过的巴黎,东京,或者哈尔滨面具一样,只要戴得足够久,就会生出细小而尖锐的根系,深深扎入血肉之中,难以剥离。

有时,施季里茨仍会想起1945年的春天。终战的钟声越是迫近,他就越是陷入一种精神上的撕裂。他发现自己在为“我们的胜利”而感到欣喜同时,也不由自主地为“我们的毁灭”而感到绝望。有一次,在空袭过后的柏林,施季里茨看见一个被压在瓦砾堆下的男人正在徒劳地挣扎。男人脸上的皮肤已经灼烧殆尽,焦黑的肌肉几乎包裹不住惨白的颌骨。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因极度痛苦而变得像曳光弹一样明亮。后来,疯狂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熄灭了,正如生命的火焰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剥去了所有面具,是不是也会露出这幅可怜相?”,施季里茨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过舒伦堡似乎并不在乎”,施季里茨随即想到,并莫名感到了一丝安慰。

这并不是说,舒伦堡并不在乎施季里茨是个苏联间谍。不,不是这样的。施季里茨相信,假使舒伦堡当时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亲手用细细的,闪着银光的金属铐锁住自己的手腕,然后挎着自己的胳膊,迈着轻盈的步子,将自己送进帝安局地下的某个没有黑暗的房间。“以我们彼此的了解,他大概会从吐真剂开始用起,所以在真正动刑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想办法自杀。自杀,哼,多么容易啊,说不定我甚至可以把他身上的氰化物[9]夺来使用”。

但是,施季里茨注意到,即使在舒伦堡将自己当作最忠诚的下属,最可靠的心腹,甚至最令人愉悦的陪伴者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未对自己的内心世界表现出过任何窥探欲。起初,施季里茨以为这是某种精心设计心理诡计,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不管是由于缺乏理解的能力,还是纯粹的毫不在乎,舒伦堡似乎满足于接受一个谜一样的施季里茨。

是的,他会在听到施季里茨干涩的冷笑话时笑到泛起泪光,也会炫耀似地拉着施季里茨游走于虚荣浮华的社交场合。他们一起上班,一起开会,一起搞针对缪勒的阴谋,一起看球赛,听音乐会,登山或喝啤酒……但舒伦堡始终放任施季里茨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他永远彬彬有礼地站在施季里茨的舒适距离之外,谈论一些肤浅的问题,或至少满足于肤浅的答案。

施季里茨时常想到这一点,一方面,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引起身为帝国间谍大师的顶头上司的怀疑,而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莫名地对舒伦堡感到恼火,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毫无道理,于是转而生起自己的气来。

那是1943年的秋天,舒伦堡与施季里茨作为帝安局六处代表,前往意大利协调萨罗共和国的筹建工作。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比原定时间提早一天完成了计划。舒伦堡表示要好好利用难得的空闲时光,于是施季里茨提议一同前往阿尔卑斯山区远足。

“这些可怜的橡树叶——”

有那么一瞬间,施季里茨以为舒伦堡在引用莱蒙托夫的诗[10],直到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后半句,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

“踩起来咔嚓咔嚓的响,真有意思。不是吗,施季里茨?”

“是啊。”

舒伦堡漂亮的娃娃脸上挂着醉汉似的兴奋的笑容。施季里茨不记得上次看见他这样高兴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因为急转直下的战局,抑或海德里希的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舒伦堡的脸上就只剩下了礼貌得近乎做作的假笑。想起三十年代初那个穿着不合体的制服,目光机敏却有些腼腆的大学生,施季里茨只觉得恍如隔世。

舒伦堡在高兴的时候,表达欲总是十分旺盛。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间谍,他必定只讲无关紧要的废话,有用的情报则不会透露分毫。而作为一个经验更加丰富的间谍,施季里茨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是用“好”,“是啊”,“是吗?”,“您说的真有意思”之类的短语随机应答。让舒伦堡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自己则可以以逸待劳。

舒伦堡兴高采烈地谈起萨尔布吕肯的童年时光,柏林午夜的美好回忆,以及荷兰边境的有趣见闻……施季里茨突然觉得舒伦堡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仿佛与自己隔着一块厚厚的橱窗玻璃。他以迷醉的语言在玻璃的另一侧恢复了另一种世界的秩序, 那是仅属于梦与回忆的带有玫瑰色滤镜的往昔世界。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荒,甚至没有对立的意识形态,人们安静地喝咖啡,小声抱怨天气,用银质小勺吃带泡沫的酸奶。

“可怜的家伙,总是以为自己掌握全局,了解一切。可是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不,您不知道,您什么也不知道”,施季里茨暗自想到。

“不过,舒伦堡确实有权利拥有过去”,仿佛是在安慰自己一般,施季里茨转而想到,“是啊,就像世界上的任何人一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一个人的过去是他最稳定的所有物,既不能出卖,也不能抛弃”。

……

“这一切可真是太美啦!施季里茨,难怪您那么喜欢到森林中散步,在这个问题上,我早该向您学习!不过您是怎么获得这项有益于健康的爱好的呢?听说您出生在远东?那里也有茂密的森林吗?”

“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我出生在上海,一座迷人的南方城市,但您很难在那里找到任何森林”,施季里茨微笑着讲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假履历,“我对于森林的喜爱,或许完全是由于古老的日耳曼血缘的召唤吧”。

施季里茨没有想到舒伦堡会突然问起他的故乡。

像任何典型的俄国人一样,北国的森林早已生长进了施季里茨的生命之中。他的心有一小部分永远属于那些流火的斜阳中旋转飘落的橡叶,碧蓝的秋空下萧萧作响的白桦,夏日的黄昏,在水汽氤氲的深草中悠闲散步的牡鹿,凛冬的清晨,镶嵌着阳光和树影的沉默雪原……森林永恒的生命深沉,辽阔而温和,既沉默不语,又包容一切,轻抚着旅人心中无法诉诸语言的渺远乡愁。尽管施季里茨声称自己从不写诗,或者至少从未以诗示人,但显然,他十分珍视这些在不可回溯的往昔之河中翻涌的诗意。

“得了吧,施季里茨,谁还不是纯雅利安人呢?”,舒伦堡摆摆手,笑着说道。“说不定您是受了文学作品的影响呢,毕竟您那么喜欢读书。我记得您很喜欢维吉尔,是《奥德赛》吗?”

“是《埃涅阿斯纪》。当然我更推崇席勒的作品,但在非德语作家中,维吉尔是我最喜爱的”。

“都是古希腊人[11]航海的故事,我经常把它们搞混”,舒伦堡笑道。

“其实非常容易区分,您看,《奥德赛》是一个征战十年的旅人回家的故事,而《埃涅阿斯纪》则是从毁于战火的家乡出发,去新土地上寻找新的生活”,施季里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一种腔调。像是在讲课一样,他的语速很慢,语气却很温和。

“哈哈,新的土地,新的生活,真希望我们也能有新的生活”,舒伦堡相信施季里茨不会愚蠢到去告自己的秘,因而私下里时常对施季里茨说些讽刺时局的话,并希望借机欣赏施季里茨既不敢附和,又不敢反驳的窘困模样。

“我想,维吉尔说不定会同意您的观点”,施季里茨小心地避开了舒伦堡的陷阱。“只要翻开《牧歌》[12]就会明白,他对故乡的自然抱有多么质朴而深厚的感情,但由于战乱,他后半生不得不一直客居异乡。您看,在奥古斯都伟大的征伐背后,是维吉尔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这么说,维吉尔的故乡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施季里茨微笑着回答。

“这里?”

“是的,曼托瓦埋葬了我”。

“什么?”

“哦,对不起,我口误了”,施季里茨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错了熟悉的引文。“‘曼托瓦生我,卡拉布里亚夺去了我,那不勒斯守候着我’,这是维吉尔的墓志铭。他就生在这里,在曼托瓦”。

“施季里茨,您知道,我一直喜欢您,因为您是个聪明人。”舒伦堡突然笑了起来,“但有时候我真的佩服您。唉,您知道吗,上大学的时候我最头疼的就是文学史选修课。有一次考试,我在每一道《神曲》[13]人物相关的填空题里都填了维吉尔,结果教授指着题干里的“她”字骂了我二十分钟,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施季里茨附和着舒伦堡,但没有笑,“不过正确答案是什么呢?是贝雅特里琪[14]?”

“不,是另一个女人,也是来自天堂的使者,名字我忘记了”。

“可能是圣路济亚[15]?”。

“我不记得啦,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吧”。

舒伦堡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对自己的记忆缺失颇感自豪。

————————————

夕阳在铅灰色的云缝间挣扎着滑入黛色的远山,给这座文艺复兴式的修道院镀上了一层惨红的浮光。一排多立克式的廊柱在石墙上斜斜地投下了优雅的影子,无声地破坏着六个世纪以前的建筑师精心设计的立面的对称性。

“叙拉古的圣路济亚,殉道时被剜去双目,却因此成为盲人的主保圣人”。

“不只是盲人,我想,路济亚(Lucia)的光明(Lux)[16]会保护一切身处黑暗中的人”,施季里茨说完转过身,看见一位面带微笑的年轻修士。

修道院大厅的墙壁上有一副绘于十四世纪初的圣露济亚湿壁画。画中的女人有一头柔软细密的金发,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悲戚而驯顺的神情。她左手持剑,右手的托盘上盛放着殉道时被剜出的双眼。施季里茨觉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竟说不出的动人,就像月畔的暮星一样美丽而明亮。

“对不起,我刚才看壁画看得有些入迷”。

施季里茨向年轻的修士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者答应帮忙联系施季里茨的老友贝尔蒙特先生。(出生在新罕布什尔州的William G. Bellmount,假美国护照,真有你的,舒伦堡。)由于查询记录需要一些时间,施季里茨决定听从修士的建议,先去吃晚饭。

夜晚的浓云遮住了群星的眼眸,施季里茨感觉起风了。

“……非常抱歉,贝尔蒙特先生三个月前由于肝病恶化去世了。根据本人遗愿,他被埋葬在修道院墓地,我是说,如果您想去看看……”

年轻的修士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施季里茨没有听见。因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帷幕。

“奇怪,这个年轻人为何会露出如此激动而悲伤的表情呢?”,施季里茨心想。

……

第二天一早,施季里茨在修道院的客堂中醒来。他惊异地发现世界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纯白。阳光落在覆雪的群山上,散作无数细碎的黄金。一切都明亮得刺眼,令人无法直视。

施季里茨向修道院墓地走去,路旁的玫瑰丛已冻结了。他忽然觉得这条小径仿佛没有尽头,只要一直踏着雪走下去,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莫斯科,列宁格勒,柏林……如果走得足够远,甚至可以跃入仅存在于梦境与回忆中的玫瑰色的往昔。

然而施季里茨很快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小径的尽头。

舒伦堡的墓碑上刻着假护照上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则与修士的说法相符。施季里茨发现日期下方似乎还刻着什么东西,不过被积雪盖住了。他忽然感到一阵紧张,但又不愿细想自己究竟隐约地期待着什么。

施季里茨用手轻轻拂去积雪,露出了下面的铭文:

曼托瓦埋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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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语,教授。此处有戏谑意。

[2]芝加哥一号堆与Y计划都是曼哈顿计划的一部分。前者位于芝加哥大学,于1942年12月2日产生可控的铀裂变链式反应,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核反应堆。后者位于洛斯阿拉莫斯,致力于核武研发。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内爆式钚弹“胖子”即为该项目的产物。

[3]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4]维吉尔和伊萨卡都是纽约州北部的城镇,两者相距不远。前者以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名字命名,后者则得名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故乡伊萨卡岛。

[5]即Bon voyage, Odysseus,因前文中教授表示自己要去伊萨卡,所以施季里茨开玩笑称他为奥德修斯,并祝他航行顺利。

[6]施季里茨原名马克西姆 马克西莫维奇 伊萨耶夫。

[7]意大利城市,伦巴第大区曼托瓦省省会,其北部是阿尔卑斯山区。

[8]指象牙。荷马史诗和《埃涅阿斯记》中都曾写过睡眠之神有两扇门,一扇是牛角门,一扇是象牙门。真实的梦通过牛角门来到人间,而虚假的梦则穿过象牙门来到人间。

[9]根据《舒伦堡回忆录》,舒伦堡的氰化物自杀小药丸藏在他的假牙里。

[10]指莱蒙托夫的《叶》。“我是一片可怜的橡叶儿,在酷寒的祖国过早地长大成熟。我早就孤独彷徨地东飘西颠,没有遮荫、无眠和不宁使我枯萎,你就把我这异乡客留在翠叶间吧,我知道不少故事,都离奇而优美。”(顾蕴璞译)。

[11]《奥德赛》的主人公奥德修斯是希腊人,《埃涅阿斯记》的主人公埃涅阿斯实为特洛亚人。

[12]指维吉尔的《牧歌》,其中包含大量对曼托瓦地区自然风光的描写。

[13]意大利诗人但丁 阿利盖里的长诗。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是该诗中的一位角色,以导师的身份引导但丁游览地狱和炼狱。

[14]《神曲》中引导但丁游览天堂的圣女,原型是但丁少年时爱慕的女子。

[15]即叙拉古的圣路济亚。 路济亚是戴克里先迫害基督信仰时的基督徒。她向神奉献她的童贞,拒绝和异教徒结为连理,并把嫁妆分送予贫者。后遭未婚夫告发,被叙拉古的统治者剜出双眼而殉教。在《神曲》中,她也是一位天堂的圣女,在但丁遭遇困难时予以指引和帮助。

[16]路济亚(Lucia)这一名字的词根来源于拉丁文光明(Lux)。在斯堪的纳维亚,圣路济亚也被看做光明的化身,并将当地异教的光明节传统融入了其崇拜仪式中。施季里茨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讲了一句同词根不同词义的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