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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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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14
Words:
52,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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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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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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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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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5

余烬长温 Ashes of the Past

Summary:

如果深入到历史文献的深处,去探寻隐藏在古老公文之下的呢喃密语,这会改变我们对那段已经逝去百年的故事的看法吗?

Work Text: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奉陛下旨令,我已与500名骑兵一道,于11月27日抵达镇压北方诸郡叛乱的前线。

当地的条件较为艰苦,暂时不具备就地组织起抵抗战线的条件。我将尽快与当地的执政官进行会面,以尽可能多地了解关于北方诸郡叛乱的详细事宜。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

 

 

垃圾川:

 

做你这个笨蛋的朋友真是世界上最招人厌烦的苦差事。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你把屁股放上那把荒唐的椅子之后,亲自签发的第一道命令竟然是把我调去前线。你真的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着你的脑袋吗?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脱下自己的盔甲!有的时候我忍不住要怀疑,你之所以答应去做这个倒霉催的国王,是因为登基之后我就不能再揍你了。

不过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存在殴打国王却不用被砍头的合理借口。你最好给我等着,我迟早会找出一些办法的。

说正事吧。

11月绝不是一个适合打仗的好天气。在我和骑兵们赶往前线的这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告诉我们,这是过去几十年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南方的草地泥泞而湿冷,像是一大片浅浅的沼泽,而越往北走,积雪就变得越来约厚。对于依靠马匹来进行快速移动的骑兵队而言,无论哪一边的情况都不令人感到愉快。

雪下得太大了,北方境内的道路几乎全数被大雪所掩埋,叛军的骚扰也令商队不敢再驾车行驶在商道上。没有商人的马车车轮去将蓬松的积雪压实,我们的马匹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几乎无人经过的厚厚雪层里,这大大降低了行军的速度。

该说是幸运吗?我们在穿越森林的时候,难得遇到了晴日。没有了故意和人做对的风雪,行军变得容易了起来,我们终于赶在干粮吃完前抵达了前线。

这里与其说是前线,不如说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小镇。任何军事要塞所应具备的特性或建筑,你都无法在这座小镇上找到。它和我一样,只是个被霉运砸中了脑袋的可怜家伙。当边防军队收到叛乱的消息又终于姗姗来迟地赶到这座小镇时,叛军已经占领了在小镇北面几乎所有的村庄与城镇。我们那些头脑不大灵光的边防军显然没什么其他的选择,只能在这里安营扎寨,试图就地缔结起一道抵御叛乱的防线。

如果你问我,边防军在前线的抵御行为究竟有没有成效,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刚抵达前线,连椅子都还没有坐热,就开始给你写这封充满牢骚与抱怨的信了。但就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我这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所观察到的细节来看,如果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防御工事都能有效抵抗叛军的前进……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神迹。

就这样吧。希望你这个白痴能在王座上安然无恙地活到我回都城的那一天。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岩泉一:

 

卿之忠勇,甚慰朕心。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喔哦,我必须得说,即使对于一位国王而言,“笨蛋”和“白痴”一类的人身攻击还是很伤人的!毕竟以我之见,把小岩放到能让其大展身手的位置上,至少应该能让我获得一个充满感谢的吻。

不过,小岩,相信我,如果我有得选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要把坐上这把滑稽的椅子。你知道这椅子有多不舒服吗?每天,我坐在这把毫无实用之处的椅子上,那些镀金叶片与藤蔓扎着我的脊背,就像五百个刺客同时用匕首顶着我的后心似的。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受虐狂,才会万分欣喜地坐上这把椅子啊?

但有一点你说得很对。自打我从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变”成这个国家的合法君主的那一天起,伫在我脖子上的这颗漂亮脑袋,确实是大大地增值了一番。据某些来源不可深究的小道消息,我那位流亡海外的好侄婿挂出看三十万金币的悬赏,正广求有志之士来取我这私生子国王的项上人头呢!

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喝茶,差点没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大笑而呛死自己的国王。我的好侄婿也不想想,要不是他鼓动男仆在我最后一位亲兄弟的马鞍上动了手脚,哪轮得到我这个私生子来继承王位,他自己又怎么会被迫开始逃亡的生活呢?这实在是件非常值得一笑的事情,我必须写下来与你分享。

我这辈子从未踏足过北方的土地。以前,那老家伙偶尔会带上我那几个亲兄弟去与北方贵族们游猎,可他从来不带上我。但从小岩你的描述上来看,北方的生活可真不怎么样,难怪这些本应镇守北方边境的贵族们一遇到叛军,就立刻丢弃了自己的领土与城堡,没命地往南方跑来了。你真该瞧瞧那群脑满肠肥的家伙们跪在觐见大厅里痛哭流涕时的蠢样儿!

说到边防军。我非常理解你对那些动作迟缓的家伙们的不满,但我想这背后大概也是有原因的。我让人调来了最近五年的边防支出记录,上面的支给数据实在少得可怜。而与此同时,每年年初的财政预算里,预计要支给边防军的款项总是比实际支出数目高上几十倍。尽管如此我们的边防军是如此地“节俭”——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容易打发”——每年的国库支出都依然要超过年初预算的一倍。

没必要追问那些多出来的钱到底都花到了哪里。光用脑子猜,我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说,做国王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尤其当你继承到的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国库、一群长驱直入五百里的北面叛军和一个会追着你要这要那的教会的时候。

所以,请原谅我吧,小岩。在带兵抵抗北方叛军这件事上,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选。如果我早十年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一个国王,(这里被涂黑划掉了一整句)……算了,我想你应该也不喜欢听“如果”之类的假设。

总而言之,虽然眼下的情况并非我愿,但我依然希望你能理解,我确实有在试图努力去成为一个好国王。

关于北方叛军的事宜,如果有任何我能够帮忙的地方,尽管写信告诉我。

 

真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承蒙陛下恩典,第一批边防物资已于12月7日送抵。

我已与当地执政官进行了多次会面,并就边防军的调遣等事宜达成了一致见解。北境执政官将亲自撰写关于本次会面的报告,或将不日送达都城。

北方现正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半月以来,叛军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在这段时间内,我将协调边防军与骑兵队,在当地修筑简单的防御工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

 

 

 

及川:

 

虽然作为人而言你是个混蛋,但作为国王而言,你毫无疑问地是个好国王。

关于边防物资的事,我代边防军的士兵们谢谢你。他们中有好些人已经连续几年没穿过袜子了。这里的冬天,积雪随随便便就能没过膝盖,没有袜子该是件多么要命的事!

我们可怜的执政官大人自称他有个男爵爵位。托你父亲的福,我们国家的男爵比树林子里的麻雀还多。他的名字长得荒谬,这让我有些怀疑那些拗口的中间名根本就不是父母给他起的,而是买了爵位后自个儿生编硬造出来的。不过考虑到他那头已经花白了的头发,我觉得他大约也记不得自己出生时的名字了。他掉了一颗门牙,说话的时候呼呼地漏风,我很难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多数时候我们不得不用纸和笔来进行交谈。执政官的字写得很漂亮,叙述事情经过的思路也非常清晰,年轻的时候大约给哪位大人物做过文书工作。要不是这位执政官先生实在看着可怜,我真的很想问问,他的男爵爵位是花多少个金币买的?也许我也该去买一个,多少也能为你那穷得叮当响的国库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

说回我们的执政官先生吧。他和我一样,是个被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倒霉鬼。只不过我被伟大的国王陛下亲自踹去了北方,而他则是被前任执政官强行要求留在此地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的。他很诚实地说,他其实并不想留在这个随时都会被叛军劫掠一空的危险地方。但前任执政官,一位你应该已经在觐见厅中见过其人英姿的伯爵大人,允诺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说,如果他愿意接任执政官的头衔并留守原地,伯爵大人动身前往首都避难的时候就会带上这可怜人的家眷。

他没有更好的出路可以选择。我也一样。你亦如此。这不禁让我幸灾乐祸地觉得,我们还真是一群同病相怜的君臣。

我们的临时执政官在北方生活了很多年。他读过一点兵书,了解当地的道路和气候,这很好。但他太老了,几十年的碌碌无为已经深深锈蚀了他的肢体与大脑,令他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成为边防军的指挥官。作为执政官,他甚至都还没有搞清,我们面对的北方叛军到底是由哪位不安分的贵族所统率的。所以我和他商量,能否暂时允许我将骑兵队编入边防军,从而进行有效地统一调配。万幸的是,他同意了。

于是,除了你拨给我的500名骑兵外,我现在还有几万素质参差不齐的边防士兵可以调遣。在冬天结束之前,我必须将这座围困于大雪中的小镇改造成一个简易的堡垒。时间紧迫,如果你以国王的身份下令,动员还没有被叛军占领的临近城镇向我们施以援手的话,也许事情会更加顺利一些。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什么时候送到你的手上,但无论如何,祝你神诞日快乐。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卿于前线为国分忧,朕甚为感念。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既然我们国家的男爵已经多得数也数不过来,那想必也没人介意我再多封一个。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小岩,第一次被人称为“阁下”的感觉如何?

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颁发头衔,说实话,这可真是——爽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能立刻再多封几个。

等我回头问问阿卷和阿松,看看他俩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头衔,当然,是没有封地的那种。这个国家的土地根本不够贵族们分的,如果每一位男爵都必须拥有一块封地的话,我就只能把王宫的厕所作为封地赏给他俩了。

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阿卷和阿松了。准确地说,自从我登基继位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卷和阿松。但我猜他们俩应该还和以前一样,快乐地游荡在集市的街道上和酒馆的吧台边。每当宫廷的繁文缛节让我窒息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把松川和花卷也一起拉进来承受这份痛苦。

我知道,你一定会对我的计划大摇其头。我不否认这里有些坏心眼的成分,但是小岩,但这座宫殿实在太过于空旷。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每次从书桌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我都会产生片刻的恍惚,仿佛我接受加冕之后并没有成为一位国王,而是成为了一个豪华牢狱里服刑的囚徒。

我甚至羡慕你,小岩。虽然北方天寒地冻,道路不畅,经常会有连火都生不起来的时候。但你至少有那么的事情可以做!不像我,像个傀儡一样坐在王座上,等待贵族的觐见,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套话,签署一大堆屁用没有的公文,每天就是吃饭睡觉起床和吃饭,活在一成不变、甚至看不到改变的可能性的漫长刑期里。

我知道,对于驻守在严寒前线的边防士兵们而言,这番不知感恩的抱怨简直称得上是可耻。但我真的嫉妒他们,嫉妒他们有事可做,嫉妒他们有肉体上的痛苦可以去感受,嫉妒他们可以和你呆在一起。

天,我一定是喝得太醉了才会写下这么多稀里糊涂的东西。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的胡言乱语。

今天是12月18日,我希望它来得及送到你手上。

神诞日快乐。

 

你真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对于陛下赐予爵位的恩典,我深表感激。

截至目前,简单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建筑完毕。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周边的高地上架设了不少便于观察敌人动向、或是埋伏敌人以达成奇袭目的的掩体。我将与骑兵队和边防军一起,尽最大的努力以守住王国的北部边境。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南方应该正是天气开始回暖的时候了。但这里的情况非常不好。过去的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等天晴化雪的日子到来,这将变得格外难熬。这里第一批物资里送来的冬衣勉强还够分给边防军的士兵们,但眼下我们最大的困境是没有足够的取暖材料。从上个星期开始,我甚至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在夜间照明的油灯或蜡烛了。所以,我拖到现在才给你写信。防御工事的建设已经告一段落,这会儿我终于可以挤出一些空闲来对你大发牢骚。

供给军官的油灯和蜡烛暂且不提,但取暖用燃料的缺乏确实大大打击到了边防士兵们的积极性。边防军里有好几个还正十八九的小伙子,晚上冻得睡不着,白天巡逻的时候总是困得一头扎进雪地里去。现在正是一年中最难捱的时候,但我有种预感,不等路上的积雪完全化干净,叛军就会开始新一轮的攻势了。

如果可以办得到的话,请尽量多地弄点油料、木柴和蜡烛过来。我知道,这个王国的国库可能已经抠不出更多的金币来了,我很抱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对于首都的人们来说,每天晚上可以烤一个钟头的火也许并不算什么,但在这里,不会有比燃烧着的火堆更令人感激的东西。你的边防士兵们真的需要一些恩典,我的陛下。

另外,如果把花卷和松川抓进王宫里会让你觉得心情愉快一点的话,就那么做吧。我一点都不会同情那两个家伙的。他们也是时候承担起自己身为贵族后裔的责任了。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的,我有点想念你这个混蛋。在这个放眼四望都是白茫茫一片的鬼地方,我唯一能够期待的东西就是从王宫送来的信。但请不要像被宠坏了的小孩那样四处分发爵位,说实话,这有点吓人。

和打猎时那种心口砰砰直跳的感觉不同。越是预感到战争的逼近,我越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诉诸于语言的平静。在这白雪茫茫的北境荒原上,我感觉自己的五感锋利而敏锐,像是刚淬过火的刀刃。

愿我能将胜利献给你。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卿所需之木柴将于不日随边防物资一起送抵。国库空虚,人民困顿,若需以油料与蜡烛取暖则过于奢靡。朕知卿等戍国不易,但仍需以节俭为上。

愿全知全能之主保佑英勇的将士们。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小岩:

 

我被贵族议会的这群酒囊饭袋气到落枕。

我对他们说,边防军需要取暖用的燃料,但是国库没钱,不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多少也能凑出一点来。你猜怎么着?好家伙,各个都跟我装出一副为难得不得了的样子,说自己家虽是贵族却也正拮据着云云。

我操他们妈的,前天还有人炫耀说自己开一次舞会就要烧一千支牛油蜡烛。那可是一千支啊!他只要少开几次舞会,就能省下足够边防军用上整整一年的蜡烛!我诅咒他迟早被自己家的蜡烛活活烧死。

不过,我还是想办法给你弄来了一些油料和蜡烛。简单来说,我私下威胁了从北方逃难来首都的贵族们,当然,是以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权衡过破财与失去北方领土的利弊之后,他们勉为其难地“捐献”出了一些油料和蜡烛。从国王的私人金库里,我又贴了一点,给你凑了个整数。看到了没,以前你总是怒气冲冲地把我从赌桌边拖走,可如果没有那些年在赌桌上赢来的钱,现在的我又要去哪里来给你搞到油料和蜡烛呢?

鉴于这是我和北方贵族们私下里达成的交易。这部分的物资将不会随第二批边防物资一起运到,但我让值得信任的人去委托了伊达商队。他们很快就将启程前往北方,届时,你需要东西就会准时送达。

虽然燃料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但我们的国家财政确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每当我就国库的现状来询问财政大臣的时候,他总是支支吾吾地难以启齿。前天,我不得不非常尖锐地直奔主题,“我们负债了吗?”可怜的财政大臣,他的脸色惨白得像是护城河里漂了三天的浮尸,“还没有,陛下。”他回答的声音不比苍蝇扇翅膀更响亮。

知道我们还没有开始欠下大笔债务确实让人松了口气。但如果这个国家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变得债台高筑。在被我折磨了整整一周之后,松川向我推荐了矢巾秀,一个还在国王学院里攻读自然哲学的年轻人。我希望这位矢巾小朋友能就这个国家的财政问题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意见。不然我会像折磨松川和花卷一样继续折磨他的脑袋。

这么说或许有点怪,但我很高兴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为思念为困的傻瓜。再多想念我一点吧,小岩。让我知道我不是为一个因为分隔两地而感到痛苦的人。

新年快乐。

 

你诚挚的朋友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承蒙陛下恩典,第二批边防物资已于1月2日送抵。

经过这段时间的侦查与搜索,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北方叛军所盘踞的方位。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谢谢你送来的油料和蜡烛,边防士兵们都激动疯了。我告诉他们说这是国王陛下亲自为诸位筹措的物资,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竟然呆愣愣地站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即使是在你的加冕仪式上,我也没有听到比这时候更加响亮的“国王万岁”。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让你见见这些为你戍守边境的人们。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应该对花卷和松川好一点。他俩写信给我,抱怨说你每天都在对他们进行精神上的虐待。虽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我知道你就是个混蛋,但别当真表现得像个混蛋可以吗?你现在是国王了,你必须得让更多人心甘情愿地来帮你。

两天前,我与巡逻队在镇外三十里出遇到了叛军的袭击。这支巡逻队只有20人,而从雪地另一边涌过来的叛军黑压压一片,看起来有足足上百人。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撤退镇上寻求援军,但定睛细看之后,我发现对面的所谓“叛军”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

他们穿着衣服——如果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的东西还能被叫做衣服的话——破烂得像是一些被反复使用了二十年的抹布。这么冷的天,这些人的脚上大多没有穿鞋,只捆着破布片或树皮,就那么摇摇摆摆地雪上走着。为什么我那么确定他们就是所谓的叛军?因为他们手里都拿着屠夫用的尖刀或者砍柴用的斧头。

这实在是让我感到非常的惊讶。

我原以为,我们面对的北方叛军会是一群更加穷凶极恶的家伙。是那种穿戴着闪亮的盔甲,武备精良,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来对着我们的士兵一通砍杀的暴徒。不然,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在这么寒冷的冬天与自己的王国开战呢?

但现实就在我的眼前。除了丧心病狂的阴谋家之外,被饥饿与贫穷逼得无处可去的柴夫与猎户,也会举起手中的武器去反抗他们的领主。

巡逻队将这伙人引向了我们事先设置在小镇边上的一处埋伏里。按道理,这个时候我应该下令让弓手放箭,但我没有办法做到。任何人,只要他的心脏不是由铅块铸成的,都没有办法下达这个命令。

这百来号人被我们活捉了。一些边防士兵惊讶地在里面认出了自己家远方亲戚的脸。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只能让伙房去煮几大锅热汤来给这些俘虏们喝。

冬天很难捕获猎物,肉类非常紧俏,所以那锅汤里只放了土豆与洋葱。我们把所有的锅都架起来煮汤才终于喂饱了这群饥肠辘辘的俘虏。

这就是我在北边的前线上亲眼看到的。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叛军霍乱北境,务必彻底清缴。勿负朕意。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北方的各大贵族们都夹着尾巴逃向了首都,北方边境上还有谁能够掀起叛乱的能力呢?如今看来,我的怀疑非常正确:这并不是一场砍下某个贵族的脑袋就能宣告结束的叛乱。

但这就将问题导向了第二个阶段:如果我国北边的叛军根本就是由一群农民、樵夫和猎户所组成的乌合之众,为何那些坐拥数千乃是上万全副武装的骑士的大贵族们,会纷纷丢下自己的城堡,逃往首都来避难呢?

我隐约感觉到,这场为了争夺王座而令我所有亲兄弟都失去性命的阴谋还远未结束。也许北方的叛乱只是这阴谋中的又一颗棋子而已。

不论如何,我希望你能继续驻守在北边的前线上。对于那些没有参与对这个阴谋毫不知情的人,我需要他们相信,我们确实处在一场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对于那些参与了这个阴谋的人,我需要给他们一个“年轻国王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假象。

让我们来说点轻松的事情吧。

被国王的侍卫们的逮到的时候,花卷和松川正在酒馆里和人吹牛。据前去酒吧逮人的侍卫们说,这两人宣称自己是现任国王的拜把子兄弟,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通无阻地出入王宫。正说到这句的当口上,渡,我们敬业的侍卫长,就已经走上前去,一手提起花卷,一手提起松川,说了声“国王陛下召见”,就把他们双双拎了出去。你真应该看看阿松和阿卷被带到我面前来时的表情,他们差点以为自己会被阉掉。

虽然我现在还会用这件事来恐吓他俩,但你知道的,我对切掉男人的那活儿毫无兴趣。但可能是这招用的次数太多了的缘故,他俩现在已经开始用这事儿来编笑话挤兑彼此了,这让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爽。也许我该找几个机会让治安官去抄了他们俩的家,把所有搜出来的淫秽小说都烧掉。

好了,不要对我翻白眼嘛小岩。身为一个傀儡国王,我能获得的生活乐趣实在不多。从北边逃回来的贵族们每天都在询问平叛的进度,如果你能多写点瞎编的军报回来,让我有东西可以应付他们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祝我们都顺利。

 

 

你真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禀报陛下,1月15日下午,我们与一小股叛军交战,获得了胜利。

这次胜利让我们将战线向前推进了50里。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混蛋川:

 

我在军事学院里接受教育,以期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面对这样荒唐的场面。

上次被我们俘虏的”叛军“,由于人数众多,最后我们只以收缴了他们那些只能被称之为是破铜烂铁的武器做结。我们放走了他们,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庄里去,不要再参加这场莫名其妙的叛乱了。

在这之后,我们扩大了巡逻的范围。偶尔地,能够远远看到雪地另一边有些黑黝黝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会去理会那些人,当你知道他们只是些挥舞着斧头与屠刀又肚场空空的农民的时候,任何试图使用兵法的念头,都显得格外可笑。

但是,就在昨天,我们遇到了一群主动向我们发起了进攻的“叛军”。还是老样子,穿着勉强能够遮蔽身体的衣服,踩着破布或树皮,全身冻都冻成了骇人的青紫色。他们这次的武器更加好笑,连棍棒都算不爽,只不过是一些粗壮点的树枝罢了。其中几个像样些的,也只是扛着翻铲干草用的长叉子而已。

这样的“散兵游勇”,假如当真和全副武装的边防巡逻队遇上,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我那位叫金田一的副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面前的滑稽闹剧,而我只是觉得非常疲惫。这群“叛军”,一窝蜂地冲到我们面前,然后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眼巴巴地看向那些把他们团团包围住的士兵。

我见过那样的眼神。及川,那样的眼神你一定也曾经见过。

那种茫然、恐惧又温顺的眼神,和首都下城里那些被卖进“欢乐街”的年幼女孩们无比相似。那是一种接受了自己不幸的命运、知道自己会被人伤害和侮辱、但又隐约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的眼神。那是放弃了抵抗的弱小者的眼神,那是我们见过的所有自打出生就被他人所摆布的人的眼神。

我没有办法让士兵们对这样的人动手。因为欺凌手无寸铁者是可耻的。

像上一回那样,巡逻队只能把这群“叛军”带回军营里,给他们煮了几大锅放了很多很多水的软烂蔬菜汤。我们发现,这群“叛军”颇有几个让人眼熟的面孔,就问他们这次“袭击”的目的是否就是要前来讨汤喝。虽然很不好意思,但那几个脸上都冻出疮包的庄稼人还是憨厚地点起了头。

让人头疼的是,我也不知道这群人该怎么处置。如果放他们回去,下次他们还会继续假扮成要搞偷袭的样子再闹上一场,如果不放他们回去的话,前线驻地的干粮消耗就会大大增加。我想要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他们是你的人民,不是吗?

我现在一点也不像是个在前线带兵打仗的军事将领,倒像是某个偏远行宫里的大总管:每天睁眼就是指挥大家修那个建这个,计算着这里有多少口人,要做多少分量的饭,以及剩下的粮食还够我们支撑多久。这一天天的,无外乎都是这一类琐碎的事情。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但只要想到你,代替我们全知全能的主在人世间行使祂的一部分权力的国王陛下,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王座上,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向那群龟缩在首都的大贵族们露出你那欠揍的微笑……这立刻就会让我的内心感到些许平衡。

春天就要到了,希望你保重身体。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对于卿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朕将择日以示嘉奖。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我无可替代的挚友,亲爱的小岩:

 

在北方叛乱的所有可能性里,我们偏偏遇上最棘手、最难以收场的一种。我不禁要想:难道我上辈子是干过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所以现在才会被塞到仿佛烧红的烙铁一样的王座上来吗?

也许我应该从王宫里溜出去。就像小时候我们都读过的童话故事里那样:蓬乱着头发,戴上荆棘编成的王冠,穿着牧羊人的破衣服与手杖,骑着一头驴子,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在大臣们发现我不见了之前,我已经骑上了最快的马,直往北边而来。而小岩你是一定会跟我走的,对吧?

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不要生气嘛。我也只是这么一想。如果我真的要这么做的话,刚才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王宫里来的信使,而是我本人了。毕竟,我姑且还算是个有那么一点责任心的男人。

说回北方叛军的问题上来吧。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叛军”是否全部都是北地边境上的农夫,把被俘虏的“叛军”全数扣留在军营里姑且可以视为一个权宜之计。但是春种的时间很快就要到来,如果不能让这些庄稼人回到他们的日常耕作生活中去,这个冬天的闹剧就会在下一年再现。粮草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筹措,至于小岩你,我希望你能想出一个好主意,来让这些农夫们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从北方逃回来的贵族们正变得愈发躁动不安。我隐约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我还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但我想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阿松和阿卷在王宫里混得很开。在出入宫廷的贵妇人们中,他俩现在的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我本人,这真是让人感到费解。但也多亏他俩,让我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传闻。你能想到吗,小岩?虽然我早已预料到,国王的信件会被人偷偷拆开翻阅,但我没想到指使信使干这事的人竟然就是首相大人的贴身男仆。

这让我有点想笑,又感到一丝悲哀。原来在这个王宫里,我作为国王的威严,在信使眼中,甚至比不上区区一个首相的男仆。

万幸的是,我们早就以“信件会被他人拆阅”为前提,做好了严密的防备。不得不说,小岩,你当时的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今晚我特别地想念你。

 

诚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积雪还未开始融化,北方边境的道路依然不畅通。我们将暂时按兵不动,以等待叛军露出马脚。

愿国王陛下身体安康。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即使现在已经没有悔棋的机会了,我还是得说,把我从首都调到北方来,一定是你人生中做过最差劲的决定。

你现在才开始察觉到这可能是北方贵族们的阴谋?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你,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之所以每次都能从自己惹出来的麻烦里全身而退,还不是靠你那能在几步之前就洞察出对方全部计划的能力!我早就跟你说过,北方的叛乱来得非常怪异。但如果连你,我们国家最狡猾也最聪明的脑子,都要到现在才能意识到这堆莫名其妙的破事背后有阴谋之手才操纵的话,你屁股底下那个座位早就换人了!

认识你这么多年,有时候我都不用看你的脸,就能听到算筹在你脑子里哗哗作响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从一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在登基后不久就匆匆签发了那道该死的调令。但你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及川,你必须告诉我,我才有可能去帮你解决这些问题。

(这里有一大块涂改后又团团划掉的墨团)

也许是我说的太多了。

北方暂时没有什么新的动静。边防军收到了后方的城镇与村庄送来的粮食,我们把这些粮食分送给那些愿意回去耕种田地的农夫们。为了确保种地的农夫不受到其他叛军的掠夺,我们还组建了新的骑兵巡逻队,每天以不同的路线巡视附近那些重新开始被耕种的田地。有些人的田产距离边防军的驻地太远了,他们恳求士兵让他们在这里再稍微多呆上一阵子,直到情况彻底安定下来为止。

这些农夫基本上都不识字,有些人的名字甚至只是个简单的绰号。他们说话的时候,使用一种鼻音非常重的北方口音,一开始我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现在,我也能像模像样地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了。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识字的缘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当地的领主——也就是那些正在温暖的首都里大吃大喝大办舞会的贵族们——签下了完全不合理的租赁协议。有些人跟我说,如果今年上交的粮食达不到领主的要求的话,少交的这部分会被当成欠债,在下一个收获的季节里连本带利地还给领主。这还只是其中最为慷慨的一种了,其他匪夷所思的内容,只是再多想一次都会让我生气。

我这个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骑士,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带着骑兵队去雪地里巡逻。人们都说北方是片贫瘠的土地,也许吧。但当它被大雪彻底覆盖又不被人所打扰的时候,看起来就完完全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这里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我经常以为时间就会这样永远地被冻结在这里。

但在北境的雪地里,如果时间真的被冻结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每一天,我们的巡逻队都会雪地里发现被冻死的人。那些可怜人的手脚上满是溃烂又结痂的冻疮,但最终没能抵御住近几十年来最冷的这个冬天。在这些尸体中,极个别的几个,会被边防军的人认出来:他们可能是某地的猎户,或者樵夫,也或者是农民。

尸体总是让我想起这件事:虽然我练了那么多年的剑,但我还从未真的动手杀过什么人。在来到北方之前,我唯一一次亲眼目睹生命被剥夺的场景,就是和你一起挤在柜橱里目睹谋杀发生的那一天。我对死亡与杀人的印象,只有皮肉被铁器撕开的声音、被害者的尖叫和仿佛末日洪水般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死亡,都应该是血腥而惊心动魄的。

但是,在这白茫茫的大地上,生命结束之迅速与无声,就像是干枯的树枝掉落进雪地里。不仅是那些流浪在雪地中的“叛军”,就连驻扎在前线的边防军,也都已经对这样的死亡习以为常。好像麻木的死与麻木的活都已经成为这北境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们每一天的生活就是巡逻、吃饭和发现尸体。时间像是一条被无限拉长的面团,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过只是几个月而已,我却恍惚觉得最后一次见到你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告诉我,北方到底在酝酿着什么样的阴谋?快让我有点事情可做吧。这里的雪下个没完没了,迟早会把人逼疯的。

圣瓦伦丁节快乐。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善战的将领从不等待时机。

卿等需积极出击,以尽快清缴北方叛贼。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我亲爱的小岩:

 

也许我从未对你说过,在从橱柜的缝隙里看到那惨烈一幕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依然会梦见那个场景。只不过在梦里,被杀死的并不是我那老迈的奶妈,而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我自己。杀人的场景,对于一个8岁的小孩子而言,确实具有非同一般的冲击力。但对我而言……或者说,我时常认为,那场发生在橱柜外的、明目张胆的谋杀,是一个对我当时所拥有的人生的沉默隐喻。

人们常说,出身即命运,你要接受全知全能之主所赐予你的东西。可同样身为国王的儿子,为什么我的亲兄弟们就是明顺严正的继承人,而我却会成为那个被提防、被鄙弃、被嗤笑的私生子呢?为什么他们可以在王宫的马场上纵马驰骋,而我却只能被关在塔楼里,无声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所拥有的自由呢?我的亲兄弟,就像所有的贵族那样,可以无休止地索取,可以不被惩戒地杀死地位低下的奴隶,但我却只能拥有塔楼窗户外的那一小块天空?我无法接受、也拒绝接受这样的命运。

我曾经想,从军事学院毕业之后,我要做一个学者,或者吟游诗人,远远地离开这个国家,就像我母亲的族人们那样。而小岩你会和我一起,我们会结伴去到那些遥远的国度,去翻越那些有黄金的沙粒所堆成的高山,去四季如春的丛林里划独木舟,去终年积雪的山顶看那永不落下的月亮。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甚至准备好了锋利的匕首、强韧的弓箭和足够我们在路上流浪数十年的金币。谁能想到呢,命运最喜欢干的事情竟是为私生子戴上国王的冠冕。

也许命运之神确实听见了那个能被关在橱柜里8岁小孩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愤怒呐喊与复仇渴望,所以凶手被受惊的马匹踏扁了脑袋,被欺侮的私生子坐上了王位。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方式,你明白吗,小岩?我并不想要这样的方式。

我想要手刃自己的仇敌。我想要可以选择前往何处的自由,而不是被他人与命运选择而被迫坐上王座。

但这些都已经不会再成真了。我现在只能坐在王座上,安静地等待属于我的时机的来临。

虽然你说北境的大雪逼得人发疯,但我却很想亲眼去看一看那种极致的安静与肃穆。请多写一点关于北方和雪的事情给我吧,我对你的一切所见所闻都深感好奇。

而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关于北方那些不安分的贵族们的事情。贵族和教会,他们曾经是让我头痛欲裂的两大麻烦。如今看来,这两个麻烦似乎正致力于让自己变成同一个麻烦。教会对我的不满由来已久,鉴于我们那位受人“敬仰”的大主教是王后(我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的同胞兄弟,他会在背后骂我“杂种”似乎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以我“不道德、不被全知全能之主所祝福“的出身为籍口,多次在教廷会议上公然提出要废黜国王,这可就大大超出了我的容忍范围。鉴于王后家族中的多位成员都在教会中身居要职,我可以预见到,或早或晚,教会与国王之间必有一场战争。我本来就不相信那些关于全知全能之主的冗长屁话,能当面给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们以难堪的机会,我正求之不得!只可惜,你敬爱的国王陛下还没有足够的势力去和教会抗衡。我只能忍耐。

长期以来,教会在我们的土地上向所有或耕种或牧羊,甚至是那些锻冶金属、制造水车的人们收取十一税。他们对我们说,为了感谢全知全能之主的庇佑,每个人都应该将收获的十分之一奉献给祂。那些辛苦工作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或者说,教会的势力之强大,由不得你不去相信——即使献上收获的十分之一意味着缺少足够的粮食与羊毛,来度过最寒冷的冬天。这难道不荒谬吗?当教会向最穷苦的那些人们索取食物与布匹的时候,那些拥有穷极目力也无法望到尽头的土地的贵族们,却可以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躲避缴纳十一税的义务。而从这些从未缴纳过十一税的贵族家庭中走出的纨绔弟子们,又可以在成年之后堂而皇之地步入教廷,成为主教甚至是大主教。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全知全能之主的存在,我倒是很想亲自问祂一问: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向人间分发恩典的?

当我像个傀儡一样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小岩,我经常想起和你一起在乡间散步的日子。我不仅想起你生气或大笑的脸庞,也不仅仅是只想起你在喝刚出锅的牛肉蔬菜汤时偶尔会烫到自己的笨拙表情。我不是在嘲笑你,相信我,对一个被困在王座上的可怜人而言,回忆是我能够拥有的全部快乐了。是的,我不仅仅想起这些。我还想起那些在田埂边垂下头的金色麦穗,想起在坡地与石头之间互相斗殴的山羊。我想起劳作的人们那皲裂的双手与黑红色的皮肤,我想起农家女孩抱着陶土水罐哼着歌走向溪边的场景。我想起你看向这一切时的平静目光,想起笼罩在你身上的、比黄金更为耀眼的橘红色夕阳。也许我会不再有与你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在乡间小道上的机会了,但我至少想要那些我们曾经用双眼看到过的珍贵画面不被贪婪的双手从这片土地上抹消殆尽。

今天就让我们暂时先说到这里吧。

圣瓦伦丁节快乐,小岩。愿我能在睡梦中与你相见。

 

困得要命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进入2月中旬,积雪开始又了要融化的迹象。得到北方当地居民的启发,我们发现了可以在雪中进行长途行军的方法。

我们正在全力准备与北方叛军一决死战。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每次收到你的信的时候,直觉都告诉我,你那装满思想垃圾的脑子里,一定在想一些远比你说出来的话更危险、更骇人听闻的东西。当然,我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出身在下级骑士的家庭里,我从小就听着关于骑士的故事长大。在那些关于骑士的民间传说里,最英勇的骑士总是会解救那些遭遇不幸的人。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谁料到我人生中第一次做英雄就是救了未来的国王,直接把我自己送到了眼下这个鸟不拉屎的北方荒地上来。毫无疑问,我当然会把这一切都怪在你头上。

北方的雪与南方的雪不同。首都的雪,更像是对“冬天”这个季节的象征性点缀。白色的雪花,像真正的花瓣一样柔软,还没落在地上就会融化。但这里的雪更像是某种长期肆虐灾难,它是颗粒状的,像沙子一样。下暴风雪的时候,狂风裹挟着雪砾,鞭子一样恶狠狠地抽打在你的脸上。即使努力地睁开眼睛,人也无法看清面前的道路,因为在风中狂乱飞舞的雪片会让你感觉自己得了某种只能看见白色斑点的癔症。这不是什么美妙或诗意的景象,在这样的暴雪里,任何人都不会有吟唱诗歌或是绘制油画的闲情逸致。这种干燥的、严苛的寒冷,是会置人于死地的。

白天雪停的时候,外面会显得非常非常的亮,而且空旷。行走在这样的雪地里,我会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与并不让人感到痛苦的孤独。教会的人经常形容说,极乐的世界里只有令人安详的纯白色。我觉得北境的冬天就很符合他们的描述,不知道大主教们是否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说到教会,我有些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即使是在国境的最北方,教会也从未停止强制征收十一税的进程。在片广袤却难以行走的雪地里,执政官能管辖到的区域相当有限,但没膝的积雪却不会阻止教会的人去收取他们“应得的部分”。和首都及首都周围的城镇不同,北方边境上的村落的教区划分十分模糊,这就导致同一户农家常常会被临近的多个教区重复征收十一税。实际上,当地的农户、猎户与樵夫等人所承担的赋税,几乎已经接近全年收入的一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要缴纳了十一税,就会交不起因向领主租赁土地所需要支付的那部分。无论收成如何,教会和领主都会坚决要求得到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如果不按时缴纳,有些人会被剥夺田地,有些人会被直接从自己的房屋里驱逐出去,还有些人会被活活打死。

去年夏天,就在你的兄弟们正为了王位继承权而互相残杀的时候,北方边境遇到了蝗灾。咱们那位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的老执政官说,他亲眼目睹,成群结队的蝗虫就像黄色的风暴一样从田地里席卷而过。蝗虫离去之后,教会的人告诉他们,这是全知全能的主对于众人不乐于缴纳十一税的惩罚,所以今年的十一税必须原样缴纳。我不得不说,这实在是让我大为震惊:人要贪婪到什么地步,才会试图从一口已经干涸的井里继续打出水来,以便把这水储藏进自己的湖泊里?

我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行为。而执政官用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他对我说,”好心的先生,您也许不知道,但在北边,事情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到愤怒了。就像我之前向你承诺的一样,只要我呆在北方前线上,我就会尽量将那些可怜的人们送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无论是回去耕种,还是砍柴、捕猎,我将尽我所能,让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但还有一些人,田地被领主收走,房屋被教会拆除或焚毁,妻子儿女被当成奴隶卖去远方以抵消拖欠的债款。他们无处可去。

边防军的营地里永远有为这些流浪者所准备的食物。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你我都知道,当我们看到这一切不幸的时候,有一个答案,它如此明确而直接地浮现在你我的脑海里。但这也许会让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而我们也许不会成功。

那么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了。我的陛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卿等前线将领,若能领功归来,必将有重赏。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小岩:

 

我需要你做什么?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真希望我可以就这样回答。

事实上,你的国王陛下暂时还不需要你为他做什么。等待,忍耐,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以平息北方的叛乱为名,我又从逃往首都的贵族那边要到了一批粮食。看他们露出肉痛的表情可真让我感到愉快,希望小岩你能替我找个更加光明正大的理由,再狠狠地让他们出一次血。这批粮食很快就会运送到北方前线上去了,不过我不觉得这种四处乞讨的方式能让你在北方长久地驻扎下去,所以也许我们得想点其他办法,比如就地取材?我非常确信,那些看见什么都要往自家城堡里般的贵族们,至少也得有那么一两个丰实的粮仓吧。为什么国王的图书馆里没有教人如何优雅地做强盗的书呢?一定是各位前任国王们的读书品味不行。我打发花卷去市集的书摊上替我搜罗一些关于如何抢劫的书,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葡萄酒里看见一只蟑螂。这家伙真的非常缺乏对国王应有的敬意。

我给松川找了个宫廷书记官的职务。他恨死我了,因为现在他必须一刻不离地跟在我旁边,并随时记录下我对大臣和侍从们说的每一句话。几乎是每一天,我都能听见这家伙在我身后发出喃喃的抱怨声,大多都是关于这个国家应该立法让国王禁止说太多俏皮话之类的。但我觉得这工作非常适合他,谁让他在和我们一起念书的时候那么喜欢用我曾经说过的话来嘲讽我呢?他那与生俱来的才能令他必须得到这个职位不可。不过书记官那件镶了花边的长袍可能确实不太适合他,因为每当花卷在王宫里见到松川的时候,都会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我本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因为国王本人穿的衣服可比书记官的长袍要复杂花哨得多了。但花卷和松川说,这些满是蕾丝花边与金丝刺绣的衣服非常适合他们的国王陛下。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不是什么好话,但鉴于他俩说的大逆不道之词已经多到被砍头五百次也不够了的地步,我决定这次也宽宏大量地饶恕他们。

首都的天气还没有真正地暖和起来,但咱们的贵族大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举办春天的第一场舞会了。按照惯例,第一场春日舞会是要在王宫里举办的。我被北方的事情与贵族和教会折磨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这些满脑子只有跳舞的白痴们塞进壁炉里当柴烧。但我知道,首相等人之所以让我这个私生子来登基,显然不是因为看中了我这张英俊的脸蛋。

对几乎完全掌控了这个国家的贵族们而言,一个头脑空空的国王,就是一个最好的国王。任何有自己想法的国王都会成为死掉的国王。所以,我最好不要拒绝首相提出的任何建议。

说到我们的首相大人。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出生于南部最富裕、最有权势的家族。在他本人之前,他的家族里已经出过了七个首相。换言之,首相这个职位根本就已经被这家人给垄断了。花卷为我带来关于首相大人的坊间传闻:在集市上的那些小酒馆里,我们的首相大人被称为“国王的缔造者”,因为他亲手扶持了四个国王登上王位——第一个是我的父亲,最新的一个是我,中间那俩显然是我那短命的兄弟们。这听起来怪瘆人的,仿佛我们一家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这名个头矮小、有着阴鸷眼神与弯钩鼻子的男人手里一样。

但说他是国王缔造者,这也并没有什么错。哪怕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他家族所拥有的财产,都会显得有些过分谦虚(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国库实在太穷)。我在地图上仔细地看过,在这个国家最富饶肥沃的那些郡中,如果要穿过首相本人所拥有的那些田产,你得骑上最快的好马,连续不断地跑上五天五夜才行。正是凭借这些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财富,首相大人才能顶住教会的压力,将我这个私生子推上王位。

相较于那些每天都在觐见厅里哭天喊地的北方贵族而言,首相所怀抱目的就显得简单明了的多了。他想要的权力,权力可以增加财富,而财富又会反过来进一步的巩固权力。按照一般的套路,我猜他很快就要向我提出娶了他的女儿或者孙女之类的要求,毕竟,做国王的首相哪有做国王的外祖父来得安心呢?

但是,只要明确了对方的目的,事情就会有可以谈判和拉锯的余地。所以,在这一团混乱的王宫里,首相是我目前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人。

还是来说说从北方过来的那些贵族吧,讨伐北边叛军的事情迟迟没有新的进展,这简直令他们坐立不安。侍卫长和花卷都曾在路上见到过北方贵族们秘密拜访大主教的马车。这些生性喜欢显摆、恨不得给自己从头到脚都打上一身黄金盔甲的贵族老爷们,竟然会委屈自己搭乘黑色的轻便小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大主教府邸的后门进出,这实在是令我感到非常的惊奇。事出反常,这其中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到他们去找大主教的原因是什么。无外乎是希望借用教会的力量向我施压,以敦促你,我们尊敬的骑士团团长大人,对北方的叛军进行更加残酷的镇压罢了。

然后,关于十一税。任何有理智的人都应该认同,十一税是这个世界上最蛮不讲理的东西之一。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根本就是明抢的事情能延续数百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小岩,但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教会与权贵家族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反对教会,在很大程度上就就等同于是在反对贵族。而且我们都知道,即使我们为这件事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它也未必就会获得成功。

即使如此,眼下还是有一些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的。国王的特使很快就会来到你那边。

随信附上一朵山茶。这是从国王书房窗外的那棵树上剪下来的。

真希望北境的春天也能早点来到。

 

你真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2月27日上午,我们在镇外七十里处与一小队装备精良的骑士交手,杀死了其中7人。那些骑士身上都没有佩戴其所效忠的领主的标志,暂时无法得知他们的具体身份。

我谨慎地推测,这也许就是北方叛军的精锐部队。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混蛋川:

 

当我在为融化的雪水和难以通行的道路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你竟然在那里大谈特谈什么舞会和结婚,真是让人不愉快。

北方的雪开始融化了。边防军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赶在四处流淌的雪水把道路彻底毁掉之前,将那些本就只是被车辙压出来的所谓“道路”给修平整。因为之前那些蔬菜汤的缘故,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们自愿来帮我们修路,“这样就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要饭的”,他们这样对边防军的士兵们说。

让我赶紧说最重要的那部分吧。27日,也就是今天,我和骑兵队像往常一样在镇外巡逻。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快要相信,所谓的北方叛军只不过是一群饿到无路可走的农夫罢了。但这次,隔着十几里地,我就看见了对面骑士身上那些闪闪发亮的盔甲。

虽然我们的骑兵也穿盔甲。但很惭愧地说,我们的盔甲实在称不上好。但武器与防具的价值并不由美观与否的来决定,只要它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出效果,那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我一贯都是这么想的。但在看到那些身着闪亮亮盔甲的骑士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了一些近乎于嫉妒的羡慕。我得说,这些混账穿的可真是些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大老远的,你就能看见那一副副新铸成的胸甲正反射出雪地泠泠的冷光。能把熟铁打制成这样光滑平整的胸甲,制造这些东西的铁匠一定是为了不起的好手。但如果这是一场发生在王宫里的御前比武也就罢了。穿着那么笨重的东西走在雪地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我们的骑兵毫不客气地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就给了那群人一顿暴打。

那些骑士的武艺并不算差,使用的武器也都是数一数二的。但在经历了过去的几个月后,我们的骑兵对这里的地形更加熟悉,也更擅长在雪地里与敌人周旋。在这种没有任何战术可言的遭遇战中,对方的劣势很快就成为了不可扭转的败局。我们的英勇骑兵们试图将这一小撮敌人全数杀死,但对面的人数比我们要多,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执着于当下的胜利,意识到自己处于下风之后,他们立刻就寻了个空档,飞也似地逃跑了。

骑兵们杀死了他们中的六个人,另外一个尚且还留着几口气。我觉得这可能是打探对方真实意图与身份的好机会,就把这个俘虏带回了营地。我不信任王宫里那群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尤其是从北方逃难回去的贵族,所以,在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前,我不希望带回俘虏的事情被那些人知晓。这个倒霉的俘虏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比我小上一两岁,头盔下那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剪得几乎就要露出头皮。被我们绑起来的时候,这小子露出了市井上的亡命狂徒才会有的凶暴眼神,但他那张还连胡子都还毛茸茸的脸实在青涩得让人发笑。我的重剑狠狠地砍上了他的胸甲,那玩意儿凹陷下去好大一片,我猜他至少得断两根肋骨。在被我们带回营地之后,他并没有清醒很久,断掉的肋骨显然有够他受的。但即使在醒着的时候,我们也没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任何一句有用的情报。这小子就像条疯狗,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一概回以愤怒的咆哮与怒吼。我被他搞得有点烦,问他说那你总得有个名字吧?他也只是怒气冲天地瞪着我,好像我刚对他说了什么极为不尊敬的话一样。没办法,我只好给他现起了个名字。对于一名骑士而言,“疯狗”实在不太好听,于是我决定采用文雅一点的说法,称其为“狂犬”。

这位“狂犬”骑士现在正处于昏迷之中,一时半会儿是没有机会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于是我差人去仔仔细细地检视了其余几个被杀死的骑士。和狂犬一样,他们身上的衣物都是非常精良的细麻布,盔甲和武器都是只有贵族才能负担得起的高级货。虽然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够透露其所属领主的标志,但我很怀疑,世界上真的会有对自己所雇佣的骑士如此慷慨的贵族老爷吗?另外,伊达商队的人告诉我,我们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细麻布,使用了一种只在北方的某几个地区才有的特殊织法。这种织法织出来的细麻布售价昂贵,但是非常耐穿,是北方贵族的最爱。看来,这种神奇的麻布自身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你应该也没有想到,北方的叛乱竟然是由北地贵族们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那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我太难以理解这一切了,对于贵族来说,无法守住自己的领地,难道不是一种令家族蒙羞的耻辱吗?这般大费周章地闹腾一番,究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人类的疯狂真是超出我的想象。

 

你的

岩泉一

 

又及。

就在我刚准备停笔的时候,副官报告说国王的特使已经抵达。

我还没来得及与对方会面,总之先知会你一声。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送来的花。但不要再送第二次了,这让我很难向信使解释。但我还是想办法编出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我说这是国王陛下的暗示,如果在平叛的战场上让陛下的声誉蒙羞,这朵花就会成为我坟头唯一的标记。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朕望卿速速了结北方平叛之事。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啊哈,我喜欢你就花的问题对信使进行的那番解释,非常富有戏剧性,精彩!虽然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但小岩总是能出其不意地让我感到惊喜。不过鉴于一些多嘴的小鸟总是喜欢拆看别人的信件,而你我总是在正式信函中忘记加入对彼此的礼节性问候……现在,几乎所有的大臣都相信,你之所以会被调去北边是因为我对你颇有私怨了。这谣言的传播范围是如此之光,以至于咱们的首相大人都忍不住要明示他的国王,说,戍边将领乃是国之重臣,需以礼相待云云。

我差点就要在王座上大笑出声。

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会要把自己最信任的人调去最艰苦的前线。但小岩,你一定能够理解。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理解的话也没有关系,简单地说,因为小岩的脑袋是那么的简单,留在王宫里才会显得比较不妙吧?

开玩笑的啦!

你说的对。北部叛乱是一场由当地贵族引领的自导自演,这确实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不过这样一来,教会,贵族,大主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竟然这么简单地就能得到谜底,这让我实在有些失望,我本来还期待这会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阴谋呢!以此看来,我还是太高估咱们可爱可敬的大主教与那些憨厚淳朴的北方贵族们了。

我需要你尽可能长久地北方前线上拖延下去,当然,鉴于我们的国库空空如也,请不要客气地使用国王特使那年轻睿智的小脑袋瓜。在第一时间为你出谋划策,并尽量解决边防军的粮草和经济问题,这就是我把他派过去的原因。

你似乎很不欣赏我那个关于和首相女儿或孙女结婚的笑话。怎么,小岩你难道是为此感到了嫉妒吗?这真是太可爱了,我会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努力的。

不过,既然说到了首相大人,出乎我的意料,咱们的首相是个……颇为有趣的人。虽然我每天都会和首相大人在王宫里打上那么几次照面,但显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十分热络。我之前也在心里猜测,他可能并不在意王座上坐着的到底是流淌着王家血脉的正统继承人还是一条烟熏火腿。你会和一条烟熏火腿讨论国政吗?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但作为我们国家最英俊的、也是被首相亲自推上王位的烟熏火腿,我觉得,我有为首相大人解解闷儿的义务,尤其是当我们都身处在一场穷极无聊的舞会上的时候。于是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你们家族里还有像王后一样漂亮的年轻女性吗?如果有的话,我真想早点认识一下她们。

也许这不是一个年轻绅士该说的话,但我们都知道,宫廷政治所钟爱的手段,无非就是结婚和联姻这两种方式。与其等待被迫去相亲的那一天“不幸地”降临到我头上,不如主动出击为好。

但我们的首相大人并没开始列举那个我以为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的名单。他对我说,“陛下,我的家族子息凋敝,并没有能够与您婚配的年轻女性成员。”你能想象这有多尴尬吗小岩,我当时正在吃一颗葡萄,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有一瞬间,我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虽然我并不需要和首相家的女孩儿们结婚,但如果首相本人也没有做国丈的意愿的话,这是否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国王人选?那真的是很快的一个瞬间。但我已经完整地想象出了自己死于某种人为的“意外”的场景。而我们的首相大人,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舞池里那些正像转圈圈的熊一样跳着舞的北方贵族,对我说,“我相信你有比结婚更紧迫的事情要做,陛下。”

我不能十分肯定他在暗示的是否是我所想的那件事,而且我也不奢望这个以擅长守财而闻名的老贵族会愿意为北方那些连菜根都吃不上的人而伸出援手。但是,这也说明,由于首相和大主教在王位继承人一事上的巨大分歧,无论大主教和北方贵族们想做什么,首相都一定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或者,哪怕不是主动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也肯定不会帮助他们。

不过转念一想,我立刻明白了这老家伙不准备让自己家的姑娘与我结婚的原因。不是说我真的想要娶她们!但是!他显然是准备指使我这个愣头国王去和大主教与北方贵族们斗个两败俱伤,而且他并不觉得我能从这场斗争里全身而退。可即使我在这场斗争里失败了,甚至是死了,只要能给大主教和北方贵族们造成严重的损失,这都可以被视为是首相的胜利。他永远可以推举下一个人做国王,又或许下次他就会把国王的冠冕戴到自己头上了。谁知道呢。

意识到自己只是他人棋局中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这感觉可真不好受。在内心深处,我感到自己被狠狠的羞辱了,这种火辣辣的痛楚令我想要歇斯底里地大笑,又想要狂怒地咆哮。但这不是一个国王应该有的行为,对于头脑空空的傀儡而言更是如此。我只能继续佩戴着那愚蠢的微笑,谦虚地询问我们的首相大人,“哦,是说平定北方叛乱的事情吗?那可真是个棘手的活计。也许我们该招募更多的士兵?可是财政大臣说,国库没有钱呀。”

“不用担心,陛下。”他对我说,那嘴脸活像是一只正对着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鸡露出微笑的黄鼠狼,“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一场狗咬狗的战争即将在王宫里拉开帷幕。我可有好戏看了。但用膝盖想也知道,以首相那老奸巨猾的作风,肯定是要以国王名义,勒令北方贵族“捐”出平叛用的物资或金钱。等他知道了北方叛乱完全就是当地贵族们自导自演的时候,这张松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上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希望你的“狂犬”小朋友已经醒过来了。请他务必帮帮忙,老实交代出这场闹剧背后的主谋,不然我可没法保证自己不会送整整一组的行刑队到你那边去,好让他结结实实地尝一尝蘸了盐水的鞭子的滋味。

舞会一点也不有趣。比起和两百个满身香粉味的贵族们一起挤在王宫舞厅里,我还是更喜欢和你一起坐在火堆边的那些晚上。每次想起小岩你永远都无法清楚地指认出那些名字复杂的星座,我都忍不住发笑。今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的软椅上,生着火的壁炉发出噼噼啪啪的单调声音,想起我曾经竟然拥有过那么快乐而自由日子,这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曾经梦到我吗,小岩?哪怕说谎也没有关系,请告诉我,你一定也曾在梦里见到过我。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3月1日、4日和6日,我们不断地遭遇敌人的袭击。他们的骑士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每次我们都只能勉强地驱逐他们。

我恳请陛下向北部前线增派支援。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白痴及川:

 

没有人在意你结不结婚。而且,任何一个体面的人,但凡在意识到你是个怎样难缠的混蛋之后,都不会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我建议你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这或许能为你减少很多自取其辱的时刻!

公函上所述的遭遇战并不非常严重。按照你的要求,我适当地夸大了当时的状况,好让这场所谓的北方平叛之战看起来更加煞有介事一些。总之,还是上次信中说过的那群骑士,他们的总人数不算太多,我猜测大约在七八十人左右,总是选择在骑兵队巡逻的路上和我们正面交手。虽然正面决斗是一件很有骑士精神的事情,但从战术的角度上而言,这个选择实在是烂透了。我不由得怀疑他们中根本没有人去军事学院上过学,可能连一本兵书都没有读过!虽然他们采取的战术和白痴无异,但凭借精良的武备与卓越的武艺,这群人几乎每次都能和巡逻队打个平手。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我们确实和对方不分胜负。但第二次交手让我隐约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这群身份不凡的骑士,似乎并不急于夺取阵地,甚至也不着急杀死敌人。比起战场上的针锋相对,这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我们的骑兵队非常恼火于对方的骚扰与寻衅,每天都嚷嚷着要冲进那群狗娘养的家伙的大本营,将他们一网打尽。虽然拿不出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定不是个好主意。我甚至觉得,那群趾高气扬的骑士们可能正在满心期盼地等待我们冲进他们的大本营。

我让一位其貌不扬的士兵变装打扮成佃户的模样,往那群贵族骑士们撤退的方向跟踪过去。希望他能给我们带回来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前几天,执政官府邸的医生前来探望了我们那位被俘虏的“狂犬”骑士。这位医生出身于当地的药剂师世家,曾经多次出入过好几位名声显赫的北方贵族的城堡。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被栓在马棚里的“狂犬”,指认对方是京谷子爵的二儿子。在被医生灌了一大碗汤药后,我们可怜的狂犬又被用结实的布条捆在了门板上。这仿佛刑罚般的处置并非出于我的授意,只是医生说这样会更有助于那两根断掉的肋骨的恢复。保险起见,在让人动手把狂犬捆起来之前,我还试图征询一下他本人的意见,结果只得到了几声愤怒的咆哮。于是我代他做了决定。你真该看看这个场景,及川,这种充满尖叫、咆哮与挣扎的混乱场景,绝对是你最喜欢的那种闹剧现场之一。他力气大得可怕, 比起一名出身于贵族家庭的棋手,倒真的像是一头因受伤而发狂的野兽了。他踢打挣扎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那些拿着布条的骑兵都露出了惊骇和敬畏的眼神。没办法,我只得自己动手。说实话这活计确实挺累人,用布条在门板背后打上最后一个死结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累得像是刚刚徒手放倒了一群野狼。站起身来的时候,京谷家的小公子正用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我,像是要把任何站在他对面的东西都生吞活剥了似的。这表情如果放在一个满身刀疤的土匪脸上,可能确实会有那么几分吓人,但出现在这小家伙的脸上,看起来就根本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狗。如果不是马概里站了太多的人,我甚至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在狂犬被彻底绑严实了之后,我们试图重新审讯他。说审讯可能不太恰当,毕竟马概里的情况只能称得上是滑稽:一个被捆在门板上的年轻小骑士,打横放在马概的干稻草中央,旁边站着一群正努力憋笑的轻骑兵。虽然我尽力了,但真的没有人能够摆出一张更加严肃的表情,所以,就这样吧。我拿出最大的耐心来问狂犬,是谁指使他前来与国王的边防部队为敌?他根本不回答,只从喉咙里发出与野兽无异的狺狺咆哮。无论我怎么提问,都只能得到各种或不屑或愤怒的拟声词。这甚至让我有点怀疑,京谷家难道有让野兽来抚养孩子的传统吗?毕竟,我不觉得人类的喉咙可以发出种类如此繁多的咆哮声。这种毫无进展的状况实在很消磨人的耐性,我不想威胁他,但我已经别无他法。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也许只能处死你了。“我半真半假地恐吓他,希望死亡的恐惧能撬开他的嘴。

他像是一匹被猎人的陷阱给困住的小狼,脸上的表情快速地闪烁在惊惧万分与强作镇定之间。“我不怕死。”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反正他们送我上前线就是为了让我去死的。”

天哪,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他说话时嗓子沙哑得像是公鸭嘎嘎的叫声,这是还没结束变声的孩子才会有的声音。

“噢,”我差点就要忘记自己该说什么了,“可是,你应该不想死吧。”

现在想想,这绝对是我人生里说过最愚蠢的话!我真的怀疑自己会说这些蠢话都是受到你的影响。

毫不意外地,狂犬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怕死,”他用鼻子重重地喷了口气,“所有人都是会死的。”

所有人都是会死的。这话听起来多么熟悉!我们,你和我,以前是不是也曾经天天把这看似真理的句子,像口头禅一样成天的挂在嘴上?当我们从离地十米的塔楼里往下爬的时候,当我们翻过学院三楼的寝室窗户的时候,当我们争先恐后地跳进湍急的瀑布里的时候,当我们从剑鞘里拔出真家伙去和人决斗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是会死的,死在今天或死在明天,对年轻的男孩而言这似乎是世界上最无所谓的事情。

“是吗。”我听见自己苦笑着的声音,机械而呆板,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水车。“你杀过人吗?或者,你见过杀人吗?”

我知道,出身于这个国家的男孩都会听着骑士的故事长大。故事里的杀人是多么的简单!在英雄拔出剑的那一刻,对方的人头就已经掉在了地上。只有亲手杀过人之后,你才会知道,世界上绝没有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取人性命的方法!在战场上,即使是最好的骑士与最重的阔剑,也无法次次都快狠准地切下敌人的头颅。我们所有人都听过英雄用战锤杀死敌人的神话,但只有用自己的双手握住锤子,人才有可能明白,如果要用这个笨重的铁块砸扁一颗戴着头盔的头颅,至少得使出会把自己都从地上掀翻的力量。杀人,是一桩与金属和肉体搏斗的体力活。刺穿躯体,切开肌腱,斩断骨骼,这绝不可能是容易或雅观的行为,看看集市上宰猪卖肉的屠夫吧,那难道是什么会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工作吗?

正因为杀人是一项如此笨重和蠢钝的工作,所以死亡也从不是件转瞬之间就会结束的事情。死亡,不仅仅有剧烈的疼痛,还有无尽的绝望。你也许会亲眼看见利器从自己的身体里捅出来,也许只能看汩汩流淌出来的鲜血,但你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真正的断气:也许是下一个眨眼,也许要在极度的疼痛、瘙痒、绝望、愤怒和寒冷中拖上十天半月才能闭上眼睛。

“这是你想要吗的?”我问面前这个被五花大绑在门板上的年轻骑士。

他的嘴张得很大,好像以前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我让他再好好想想,如果他想要人聊聊,随时可以让看守他的人喊我过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你派来的特使——那名叫矢巾秀的年轻学者——都在一边大摇其头。他说没必要对敌人过于仁慈,我只能告诉他,向敌人展现国王陛下的仁慈也是我的任务之一。你的特使向执政官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要求边防军的巡逻队也负担起对北部边境商道的护卫,让边境上的商人可以自由往来贸易,从而让当地得到更多的税收。有了税收,边防军就可以更加长久地驻扎在北方前线,而贸易也会给当地居民增加收入,进而稍微地改善一下生活。他确实是个能干的小伙子,自从来到了这里以后,几乎每天都能提出新的建设性意见。但他说的话里至少有一半的内容我都完全听不懂,于是我只能委婉地建议他还是去找执政官商谈为妙。

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松川会向你推荐他了。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像你,野心勃勃,骄傲得不可一世,动不动就会表现得像个混蛋。松川一定是希望你俩能够在他面前进行一些互相折磨式的刻薄争吵。没错,我也有点期待这样的画面。但,天知道为什么,我们每次聊起你的时候,矢巾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他那狂热的偶像崇拜倾向。我从不知道你这混蛋原来还可以被描述得像是传说中的天神一样,这真是……令人震撼。

北部前线各处已经加强了防范,在得到关于那群匿名骑士的更多信息之前,我将不会组织下一步的进攻。针对北境的第一道新政令已经随着你的上一封信一起抵达,我非常希望这会是面前这堆破事开始好转的预兆。

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你,因为我不想做噩梦。如果要见你的话,我想在清醒的时候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真实存在的你。

祝你不要被葡萄噎死,也不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朕接军事大臣报告,谓北方前线平叛之战中,卿等斩杀之人非为叛军,而是当地前来援战的圣殿骑士。

卿等误杀圣殿骑士,并以此冒充叛军,实乃前所未闻之荒唐。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小岩:

 

首都的局势变得有些紧张。不过这并不意外,大主教和北方贵族们的耐心一贯都比他们的良知还少。

七名骑士的事情在首都传开之后,足足好几日,从北方逃来的贵族们脸色都不太好看。我原以为他们在担心那些死去的骑士里也许有自己的儿子或侄子,没料到,只是这点小小的挫败就令他们大失方寸,迫不及待地要把真正的目的拿到桌面上来摊牌了。

今早,军机大臣(当我那短命兄弟还在位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是大主教的忠实狗腿子了。有时候,他那曲意逢迎的献媚直看得我胃里犯恶心。我甚至怀疑,如果大主教同意的话,我们的军机大臣甚至愿意舔他的脚趾)前来觐见。他说的那些屁话你已经在公函上看到了。圣殿骑士,真亏他们想得出来,我怀疑你俘虏那位狂犬小朋友甚至都没法儿流离地把《圣恩教诲书》的全文读下来,更别提通过什么狗屁圣殿骑士的考验仪式了。

现在,这个无聊的阴谋已经在我们面前得意洋洋地揭开了它自己的老底:北方叛乱从一开始就教会与当地贵族联手促成的一场阴谋。他们把那些被夺去了田地与房屋的可怜人当成用之即弃的“先遣部队”,想要让我们的边防军来“解决掉”这些麻烦,或许之后还能再反咬一口,说国王派出的骑兵队在北部边境上大肆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云云。但见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料,他们就换了一个策略,让全副武装的骑士前去挑衅边防驻军,好让被激怒的骑兵队犯下一些不可饶恕的错误。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些骑士应该就驻扎在教会拥有的土地上。如果全副武装的边防军当真踏上了教会的土地,恐怕立刻就会有人站出来宣布说国王陛下背弃了全知全能之主。

万幸的是运气这次站在我们这边。虽然里面不乏一些阴差阳错的成分,但大主教与北方贵族们所期望的这两种结果都没有发生。现在他们只能用那死掉的七个骑士来大作文章。大主教想要的无非是把我这个私生子从王座上掀下去,而北方贵族们想要什么?我谨慎地猜测,也许大主教代表教会向北方贵族们允诺了更多的好处,比如推举新王登基之后会分封更多的领土,甚至是积极打压以首相为首的那些出身于南边的权贵家族等等。

我忍不住就要恶毒地想,这些贵族知道这是在将自己全家人脑袋都一起当成桌上的赌注吗?就算他们真的成功实施了这场阴谋,多得到的那些金钱与粮食,难道就能够变成包治百病的灵药和延年益寿的仙水吗?那些多到根本挥霍不完的金币,真的值得放弃尊严甚至是赌上性命吗?

算了,我也许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人。希望我永远也不会有理解他们的这一天。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努力安抚这群自以为有了圣殿骑士四个字做护身符就可以对国王呼三喝四的混蛋。

横行跋扈的大主教与北方贵族让我明白,既然我们想要阻止教会和贵族的贪婪,那就永远无法指望他们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最近花卷与松川都和首都里那群年轻的下层骑士们混得不错,也许有机会我也该去见见他们,就像我当时从天而降到你面前那样,用国王陛下的个人魅力来收买他们。

就算小岩不愿意在梦里见我,但我还是很愿意去梦里见你的。

 

你真诚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以全知全能之主于《圣恩教诲书》中所载之规定,圣殿骑士应在显眼处佩戴自愿侍奉我主与所属教区之徽记。我们并未在被杀死的七名骑士身上寻找的任何与此相关的徽记,因为,我恳请国王陛下做出公正的裁决。

另,我再次敦请陛下发兵增援北方前线,以尽早平定叛乱之事。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在明知道大主教和北方贵族都希望你倒台的情况下,难道你不认为,比起装模作样地写公函,更应该做的是直接将我从北方调回到首都吗?政变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而你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孤零零地伫在王宫里的光杆司令!容我僭越地一问,陛下,你的脑子到底有没有轻重缓急的概念?

前去追踪那些无名骑士的士兵回来禀报,对方的大本营是一座边境上的孤儿院。那是一幢已经被废弃很久了的建筑,据说是一百多年前与白鸟泽公国进行“六年战争”时,当地的教区设立在那里,用以抚养两国的战争孤儿。所以,你的猜测没错,那里确实是教会拥有的土地。以《圣恩教诲书》上的说法,当圣殿骑士为全知全能之主而行军作战的时候,他们有权征用教会土地上的建筑与财物。但是,由于这座孤儿院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不被使用了,要说这群人是圣殿骑士也可以,说他们只不过是群霸占了荒废建筑的强盗,当然也可以。

狂犬的肋骨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现在不需要被捆在门板上了。没事的时候,矢巾就会去找他“聊天”,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用两种不同修辞方式的互相冷嘲热讽罢了。我希望他至少能赶在狂犬的伤势痊愈之前学会住嘴,不然谁也不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过,托矢巾的福,在狂犬和矢巾互相谩骂的时候(也许矢巾是有意去刺激狂犬以获取情报的?至少我希望如此),我们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在北方贵族当中,京谷子爵一家属于不太受人待见那种小贵族。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封地很少,家族里也没有人宫里里供职。在这支伪称是“圣殿骑士”的队伍里,有不少人都是和狂犬一样出身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小贵族家庭。大主教向这些家族承诺,一旦新王登基,就会给他们赐予更多的田产。所以,在这支临时凑处理的“圣殿骑士军”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像狂犬一样没有家族头衔的继承权。为了放手一搏以期在新王的宫廷里谋个出路,他们中可能还有好些个未来的爵爷呢。狂犬说他并不认识死掉的那六个人,他们是被临时招募到一起的,他只记得其中有两个人是表兄弟,行事乖张,自认是北境最强的骑士,非常惹人讨厌。这确实不太厚道,但我实在没能忍住,当场大笑出声。能让狂犬都觉得行事乖张和惹人讨厌的人,可能无论在哪个国家的法律里都属于死有余辜的那波。

一旦清楚了我们在与谁为敌后,要做的事情就简单明确多了。我让巡逻队护送治安官到北方的各个村镇上去,大声宣讲你刚签发的第二道和第三道新政令。农户、猎户与樵夫们并不理解,为什么要鼓励他们将粮食、皮草和药材卖给外国来的商人,但那些关于减免地租和禁止他人未经许可地拆毁私有房屋的政令,毫不意外地受到了北方人的热烈响应。春耕已经开始了,但山上的雪还没有彻底融化,有不少猎户与被剥夺了田地的庄稼人们都无事可干,问边防军里还有没能让他们打下手的地方,于是我把他们和之前的那群流浪汉一起招募了进来。他们中会识字的人不多,能读写算数的就更少了,但好在他们都是身板结实、很有力气的年轻小伙子,而且听话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我敢说,如果我们在军事学院的导师们能收到这样老实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多半都会在梦里流下感激的眼泪。总之,我正在训练自己手下的第一批新兵,目前来看我们的进度喜人,也许再过上两三个月,他们就可以和边防军一起进行最简单的操练和巡逻任务了。

得知了大主教与北方贵族们的阴谋之后,矢巾差点没被气到发疯。依我看,比起教会里的那些人,他才更像是个狂热的信徒。只不过每次想到他崇拜的人是你,这都让我觉得有点……怪。感觉像是亲眼了目睹一种祭拜邪祟的仪式。在矢巾的带领下,我的副官金田一,这位从未踏入过王宫一步、更没有亲眼见过你本人的天真骑兵,也加入了对“国王陛下”的顶膜礼拜之中。这可真让人受不了。扯远了。我要说的是,矢巾最近提出的新主意正变得越来越激进,就差没把“让教会和北方贵族去吃屎”几个字直接写在脑门上。我很欣赏他那试图锐意改革陈腐制度的干劲,但我同时也很担心,这种过于大胆的举措,会威胁到国王陛下,也就是你这个混蛋的安全。

比起摆在我面前的这场荒唐战事,你的个人安危才是最令我坐立难安的事情。每当王宫的信使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都很担心自己收到的会是你人头落地的噩耗。虽然我很讨厌放在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但我衷心希望在我回到首都之前,它都能够安安稳稳地呆在原地。劳您大驾,就算是帮我一个忙,不要让你的脑袋离开你的脖子,行吗?

你说的那些关于自己的人格魅力的东西,比传教士口中的所谓感化故事还要荒唐无稽。我有充足的证据来做出推断,国王这一枯燥而紧张的职业已经彻底摧毁了你的理智和记忆。从天而降到我面前?这就是你对我们6岁时那场灾难性初遇的形容吗?真是不可理喻。容我提醒你,你当时就像一块没有发酵成功的面团,瘦小、苍白又干瘪,从王宫马概那个铺满稻草的棚顶上“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条胳膊。虽然在这个故事里,我也是一个从正当差的父亲身边逃出来的小屁孩,但相较于那种差点粉身碎骨的登场方式,我觉得自己张大了嘴的蠢样可能还是要比你来得体面多了。或许我该把这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矢巾和金田一听,也许就能够打消你在他俩心中所拥有的离奇神圣光环。

虽然我经常骂你是混蛋。但比起那些只知道往自己的仓库里堆积更多粮食与金钱的烂人来说,你姑且还算得上是个蛮不错的人,如果不考虑你经常赌桌上作弊的那些事的话。我以前很讨厌被你拖去打牌,劣质烟草与酒鬼身上的臭味,那个酒吧老板还总是不舍得多点一盏油灯,我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手里的牌。最让人不耐烦的部分就是配合你这个混蛋出千,每当那种时候,我就特别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透彻地了解你,了解到你只是动动眉毛我就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主意的地步。但现在,当我捧着一杯满是铁锈味儿的蜂蜜水,站在一边看边防军的士兵们在火堆边玩牌的时候,我的眼前还是会出现我们在酒馆里赢牌的时刻:你大笑着拍打我的肩膀,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桌上的铜板都扫进自己的钱袋里去。如果那些赌注里出现了来自遥远异乡的银币或金币,你就会对着桌上那唯一一盏油灯的火光,像一条看守财宝的恶龙一样眯起眼睛打量它,有时候甚至还要放到嘴里咬一咬,以确定它的价值。即使今天,我也忍不住要对脑海里的这个画面大翻白眼,但我必须承认,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回到那张遍布油污的小圆桌边上,再打上那么几局纸牌。当然,是和你一起。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军事大臣声泪涕下回禀曰,其关于圣殿骑士之所言皆为有据可查、有凭可依之实。

卿与军机大臣各执一词,朕如何可做公正公平之决断?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虽然你肯定已经看过了,但你能不能假装没有看到公函上写的那些废话?我自己都没法在不呕吐的前提下再读一遍。

虽然,作为挚友的你确实非常了解我,但是我还是得说,自己的生命绝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视的事物之一。放心,给人添堵是我的一大爱好,如果我轻而易举地就死了,怎么能够继续给更多人添更多的堵呢?但不管怎么说,你的关心总是令我非常感动的。如果你能用更加坦率的方式来表达关心,那就更好了。

我不能把你召回首都,小岩,虽然我想要这么做。但是我不能。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骑士,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或山贼,我完全相信,你一个人就能够将他们全部撂倒。但对于一整座王宫而言,多一名骑士或者少一名骑士,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是吗?我想你一定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我虽然不像你那样精通几乎所有种类的武器,但如果是比拼剑技的话,我也是个不输于你的好手。自从我坐上这个该死的王座之后,即使是躺在床上的时刻,我也永远都会确保自己的佩剑在触手可及之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两个不知好歹的刺客想要悄无生气地割下我的脑袋,我觉得他们首先需要担心的是自己不会被国王陛下亲手刺成一只血淋淋的筛子。但这只是面对个别敌人的情况。如果大主教和北方贵族们真的想要发动一场宫廷政变,我们面对的就不会只是一两个刺客,而是几百甚至上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我,再加上你,我们的联手的话,或许能够抵挡得住几十个骑士的进攻。但如果是同时面对几千把同时砍来的剑和几百张同时瞄准的弓呢?我们都知道,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劣势下赢得胜利,即使是传说中那些流淌着天神的血液、双手能够拖起天穹的伟大英雄,也不可能在赢得这样的胜利。

如果这一天真的来到了,小岩,即使你站在我身边,也只不过是让这场野蛮的权力斗争再多增加一个无辜的牺牲者罢了。

而我不能把你调回首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除你之外,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军事将领。

众所周知,我是个私生子,我早逝的母亲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孩子。既然你对我从马概的顶棚上摔下来的那天有着如此清楚的回忆,那你也一定记得那个匆匆赶来将我带回塔楼里的漂亮姑娘。她比我年长许多,在我遇到你之后不久,就被嫁给了南边的地方领主。据说那边的人对她很不错,我在自己的加冕仪式上再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她气色很好,和丈夫育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那孩子有十几岁了,脸孔肖似他的父亲,性格顽劣这部分倒是有点像小时候的我。我必须说,没能继承到我姐姐的美貌绝对是他们家的一大损失。说了这么一大堆,我想说的其实是,作为一个国王,我并没有可以嫁给邻国王子或者地方贵族的未婚姐妹,女儿和孙女之类的就更不用提。且不说这些动辄就把全知全能之主与正统继承权挂在嘴边的白痴,是不是真的会愿意出兵援助一个私生子国王,但即使他们真的愿意与我国结成姻亲关系,我能做的也就只有把小岩你套进那些荒谬的塔夫绸裙子里送过去而已。不过我很确信,在你砍下他们傲慢的脑袋之前,我的喉咙可能会先被你的剑刃割断。

大主教和北方贵族们自作聪明搞出来的这场所谓的“叛乱”,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将国王的军队派向北方。如果这群白痴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将成为我在边防军中的代理人,在我们国家的北方边境,为我就地建造起一支专业且忠诚的军队。如果到了我们都老眼昏花的那一天,我们发现自己的确做出了一点姑且能称得上是好事的改变的话,这也许就会是未来一切故事的开始。

我需要你在那里。就当是为了我,请继续留在那里好吗小岩?

昨天大主教前来觐见,他向王座投来的眼神,既羡慕又怨毒,像是鬣狗盯着一块自己没能叼进嘴里的腐肉。他义正言辞地向我控诉了边防军“误杀”圣殿骑士的事情,并宣称这是对教会权威的蔑视,也是对全知全能之主的亵渎。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把教会的权威放在了全知全能之主的前面,这可真是有趣。如果我就是那个受不得半点质疑和轻蔑的全知全能之主的话,这可绝不是一个会让我轻饶的口误。可惜,我等了足足一天,也没听说有惩戒的天雷劈中大主教头顶的事儿发生,实在是遗憾。

我呢,我就只是继续扮演首相期望我扮演的那个傻瓜国王的角色,对大主教露出迷人又茫然的微笑,说自己对北方叛乱啦圣殿骑士啦之类的事情完全一窍不通。大主教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表演(很难讲,这到底是他具有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还是天性多疑所导致的),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起那些新政令的事情,说这些东西大大损害了北方贵族的利益,而北方贵族是教会最忠实的支持者,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与全知全能之主为敌云云。我实在没能管住自己的嘴,所以,我用自己最天真甜蜜(至少,我往这个方向努力了)的语调是,“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出身在北边的,对吗?”

我敢发誓,首相,这狡猾的老家伙,在我佯装无辜地说完那话之后,他的嘴角确实向上动了那么一动。然后,他就站出来为大家解围,说什么新王登基,签发一些新政令也是有必要的,这样可以巩固国王在民众间的声誉云云。

大主教脸色铁青。可能自打他姐嫁给了我父亲以来,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吧。只不过我说的是事实,而且在众人眼里,我虽贵为国王,可却也只是个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白痴。大庭广众之下,在觐见厅里那么多贵族面前,他堂堂大主教,自然不能和一个白痴较劲,只能咬牙切齿地吞下这记闷亏。

其实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你一定会为这句只图逞一时之快的废话而给我一记重重的头槌。是的,是的,我知道,这绝对不是最明智的举动。但没办法,我每天都在被四面八方的利益团体施加各种各样的压力,这些人有的问我北方叛乱为什么还没有被平息,有的问我什么时候准备从北方撤军,有些人表示需要向北方增派援军并暗示自己可以提供帮助,有些人则觉得我们需要换上更有经验与威望的军事将领(特指他自己),还有些人,鬼鬼祟祟地问我们是否需要一些超越自然的力量,他们自称认识一些很灵验的异邦术士。真的,无论是在觐见厅里,还是在书房中,我每天面对的无外乎这就各式各样的疯话。但这些疯话,被包装成虚情假意的担忧或冠冕堂皇的谴责,像冰雹一样无休无止地砸在我的头上、肩上与背上。有时候,我感觉自己虽然坐在镀金的王座上,胸口却沉重得像是被压在整座王宫的最底下。我想,偶尔对大主教之类的人说一两句聊以泄愤的俏皮话,应该也属于从事国王这行当的特权之一。

而且,和曾经坐在这个王座上的诸多嗜血者、色情狂、吝啬鬼或战争癖们曾经说过的污言秽语们相比,从我嘴里掉出来的这些小小嘲讽根本无伤大雅。如果真的有谁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我的侮辱而决意发起一场政变的话,我非常确信,他就单纯是想发起政变而已,错不在我。

但为了照拂到我们大主教的面子,我很虚伪地打了个圆场。用一个国王能使用的最谦卑的措辞,我邀请他来参加下周的宫廷狩猎暨春日野餐会。他答应了。从大主教那滴溜溜直转的眼睛里,我简直能看到阴谋的风暴是如何酝酿的。所以我猜,我得在自己那满是花边的丝绸衬衫下面偷偷穿个锁甲,以免会有不长眼睛的飞箭把我也当成巨大肥美的长耳朵白兔。

首相为边防军筹措到了新一批的军饷与物资。从北方贵族们怨怼的表情来看,我大概知道这些钱和粮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在心里嗤嗤发笑,一场自导自演的叛乱,在你们干出这档子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等这些破事都结束了,小岩,我们可以一起去到南边的避暑行宫里去休个长长的假。正是在那里,我母亲遇到了我父亲,那也是我姐姐出生的地方。但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呢。她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对我说起那座行宫当年的光景,据说那是一座到处有砌有雕刻着葡萄藤蔓的白色大理石的恢宏建筑,它在几百年前就被建造出来,为了让某位征服了三块大陆的皇帝能够在长夏的绿茵中与情人幽会。他们说,这座行宫里有数十座喷泉,和成百上千件大理石雕塑。从山间引来的清凉水流,不分昼夜地从人鱼手中的贝壳、飞鸟的尖喙与翅缘、牧童头上的阔叶与女神手中的银瓶中倾倒出来,在宫殿的回廊、花园里的水池与栏杆上的凹槽里汩汩流淌。那里的常青藤都比别处的要更为粗壮,它们不止攀援在凉亭与花架上,也高高地爬到在建筑的窗沿与屋顶上。远远看去。这座行宫几乎有一半都被翠绿的心形叶片与蜿蜒茁壮的藤条所覆盖,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夏日里的翠绿梦境。

即使在被软禁在塔楼里那么多年,她依然能带着微笑回忆起那时的事情,这让我相信,那座行宫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想要和你一起去,短暂地逃离关于权力与政治的喧嚣,继续做一些关于吟游诗人和流浪骑士的白日大梦。

等到了那个时候,战争一定已经平息了,我还可以下令发行一些纪念币,用来向其他地区的人们传颂你的伟大功勋。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会发行一种小小的银币,这样以来,可以获得它的人就不仅仅是那些盘踞在城堡里的贵族。手里稍微有一些余钱的人们,都可以换到这种小小的银币。他们可以用把银币存起来,让自己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孙女们继承它,或者用它来购买房屋、香料和书本。它会从我们的国家里流通向海外,随着商队和的车马与骆驼,代替我们本人去到那些遥远到连名字都没有办法用文字书写下来的地方。而五百年后的学者们,会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银币,在上面看到小岩你英俊又有点傻气的侧脸。而我,你伟大的国王陛下,要把自己迷人的脸蛋刻在银币的另一面上,就像有些国家会把国王与王后的头像刻在货币的正反面那样。

现在,我就这等着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了。

 

你真心诚意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关于“圣殿骑士”等人之身份,我恳请军机大臣向陛下出示足以佐证其控诉之证据。

北方前线战事吃紧,我敦请陛下尽快发兵,以增援我等忠心之士。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虽然,“国王的公函也许会被其他人偷偷拆阅”这个疑问是我先提出来的,但每次都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写密信,重复这么多次之后我自己都已经感觉厌烦了。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有其他方法来对付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吗?拜托,你可是国王,想想办法吧。

关于北方平叛的战事,我有个大大的好消息。4月10日,我们将那群总是前来挑衅的所谓“圣殿骑士”们全数歼灭。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已咽气,剩下的十几个活动,也被我们全部捆了回去。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咱们的那群新兵在没有训练的时候,偶尔也会零散地聊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他们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名字叫国见英,是当地很有名的猎户的小儿子。他并不怎么说起自己的事情,但他父亲早年是个远近闻名的神射手,这令他们一家人的故事几乎为附近所有的人所知。国见家的那位神射手父亲尤其擅长猎狐狸,只要一箭,他的父亲就能射穿狐狸的眼睛。据说这样猎来的狐狸,皮毛不会受到任何的损坏,能卖上更高的加钱。但有一年,他父亲在雪地里不小心摔断了胳膊,错过了猎狐的最好季节。这损失令他们家在教区的人前来收入十一税的时候没能交上足够的钱。他们被从自己的家里赶了出去,房屋也被烧毁了,只能像奔波迁徙的动物一样在山上四处躲避着教区打手的讨债。这都是旁人讲给我听的,因为如果你亲眼看到国见英的话,你不会想象到,这个像猫一样擅长偷懒和开溜的孩子竟会背负着这样令人悲伤的出身。

在部队里,偷懒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擅长偷懒,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件事。国见确实从他父亲身上学到了使用弓箭的技巧,但他在制造道具和设置陷阱的技术,可远比那勉强过得去的弓法要好上数十倍。在轮到国见英值夜的某个晚上,我刚从执政官的府邸回来,凑巧往新兵营地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哨岗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当然,这让我非常生气,于是我去找了负责新兵训练的士兵,对方在新兵营地里好一通询问,这才在距离新兵营地哨岗旁边的饮马槽后头,找到了正呼呼大睡的国见。

按规矩来说,倘若值夜的哨兵玩忽职守,这是一定要狠狠地吃上几十记鞭子的。但国见,以一种即将被抽鞭子的人不应该拥有的极端镇定,说他可以解释。我当时快被气笑了,值夜的晚上躲在饮马槽后面睡大觉,这难道还能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解释吗?我没说话,他以为这就是“可以”的意思,就用他那一贯的懒洋洋口吻,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关于棉线、蜡烛、铜片和铃铛之类的话。国见说完之后,见我们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只好领我们去到新兵营地的哨岗上亲眼去看。

我没法详细给你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总之,那是一个非常巧妙又极为精细的小道具。这个小道具的一端被国见设在了边防军的哨岗上,另一端则通过涂了蜡的棉线,连在新兵营地哨岗旁边的饮马槽后头。根据国见的解释,如果边防军的哨兵发现了异动,那人摇动警铃以叫醒其他士兵的动作,就会触发国见的小小道具,而躺在另一个哨岗边睡觉的国见呢,只要被自己身边的小铃铛叫醒,就会立刻通知新兵营里的其他人。我和自己的副官金田一两人,半信半疑地模拟了一遍这个过程,发现这个简陋但精细的小道具居然真的非常管用。金田一哭笑不得地问国见,如果敌人是从新兵营这一侧发动的偷袭,他又要怎么办呢?国见非常冷静地回答说,新兵营的哨岗本来就是个没有实战意义的练习岗位,因为训练新兵用的营地完全位于边防军防线的内侧。如果敌人能够绕悄悄地过夜间巡逻的骑兵队,直接抵达我们的防线内部的话,怎么还可能会被在新兵营地站岗的新手哨兵发现?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去考虑这样的可能性。

这个小机灵鬼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我实在没有办法反驳。但归根结底,偷懒是不好的,边防军无法容忍这种恶习。我对他说,我给你想了个将功抵过的办法,三十既鞭子暂且改成三天不许吃饭。三天后我带着一大块烤羊肉找到这小子,问他,你有办法造出一种可以在雪地里捕获敌人的陷阱吗?

他像是很无聊似的叹了口气,好像我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连续啃了好几口烤羊肉之后,他才懒洋洋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够好的猎人,不存在没法捕捉到的猎物。当天下午,他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好了大致的图纸。新兵营里会做木工活的人纷纷自告奋勇地前来帮忙,只用了几天功夫,我们就把收集来的木板、树皮和麻绳做成了百来个特殊的“国见式陷阱箱”。不需要进行巡逻任务的那部分边防军士兵,专挑深夜出动,在那伙“圣殿骑士”撤退的方向上挖了好些巨大的坑洞,把这些陷阱箱三三两两地放了进去,上面再薄薄地铺上一层土与腐烂的树枝和叶片。这些都是国见的指导下完成的。据说他和父亲的山上捕猎的时候,就常常用这样的陷阱箱来捕捉那些凶恶的棕熊。

埋好陷阱箱的第二天,我们就再次与那群据说是“圣殿骑士”的家伙打上了照面。我们的骑兵队故意表现出被挑衅得焦躁不安的样子,这让那群穿着亮闪闪盔甲的家伙们非常满意。他们很从容地边打边退,想要把我们引到那座被废弃的孤儿院边上,一点都没发觉自己正在抄上一条通往毁灭的捷径。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国见设计的陷阱箱什么都好,只除了一点,就是会让人死得非常难看。这并不是一种夸奖,即使我并不需要亲自去收拾那些陷阱箱里的尸体。我猜,这应该就是他用来对教会的人表达恨意的方式。所以我没有就这点再对他多说什么。最近几天,在没有新兵训练的时候,我经常看金田一和国见两个人形影不离地坐在一块儿聊天,一点都没有上下级谈话的拘束感,倒像是同去学校念书的好朋友。能交到朋友,无论在哪里,这总一件好事情。

关于纪念银币的这件事,我必需的说,我对此毫无兴趣。被刻在钱币上明码标价就已经够让人毛骨悚然了,还要和你一起被刻在同一枚银币的正反面……你最好告诉我这是花卷或者松川提出的馊主意,不然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要用拳头好好问候你的脑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不认为北部边境的这些事情,值得这个国家来发行新的银币以资纪念。

实话告诉你吧,北部前线的生活枯燥又单调,能够和敌人交手,是一成不变的边境生活中难得的变数。虽然我用了很长很长的篇幅来向你讲述关于我们如何歼灭了“圣殿骑士”的全过程。但对于读过几本历史书的旁观者而言,和史书中那些近乎于传奇般的辉煌战绩相比,这实在是一场渺小到可笑的胜利:对面的骑士甚至不足百人,而为了消灭他们,我们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虽然我们都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些借口,比如对方太狡猾,比如我们的士兵并不具备丰富的作战经验。但事实就是事实,在事实面前,借口不会让事实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虽然每天都在北部边境上忙忙碌碌,但实际做成的事情却并不算多。我并没有真的剿灭什么叛军,只是把那些遭到教会利用的可怜人们送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或者把他们招募进军队,勉强让所有人都能喝上一口稀薄的蔬菜汤,再慢慢地把临近的村庄都纳入到边防军的保护之下而已。我可以坦率地承认,我自己并不是在排兵布阵上具有极佳天赋的那种人。如果我是的话,早在第一次与那伙骑士打上照面的时候,我就该已经把他们全部活捉回营地。我每天要做的无外乎是巡逻、操练、签发军队公文、核对支出账目、安排适当的人手前去接受粮食与物资、催促医生前来诊治伤员,这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而仅仅只是这么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就已经足够让我晕头转向了。

不要理解错了,我并不耻于承认自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你知道,我出身在一个很普通的下级骑士之家,人生中的第一个剑术老师是我的父亲。他和我一样,并不是什么具有特异才能的人,也未曾师从过任何一个享有名望的剑客。他只是靠着勤勤恳恳的工作,与日复一日永不间断的剑术练习,才在35岁的时候在王宫里挣到了一个做侍卫的职务。我就是看着这样的男人的背影长大的。当我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那会儿我可能还没有长剑立在地上那么高),父亲对我说,男孩儿,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一块练剑的好料子的话,我很抱歉,也许我们家族的血液里就是缺乏那么一些“天赋的才能”。但是,他说,不要泄气,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规定说只有天才剑客才有资格持剑。只要你愿意,任何人都能够通过长年累月的练习,成为一个用剑的好手。我相信他是对的。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对的。

我没办法去做到神话里那样神奇的事情。我不可能让北方的贵族一夜之间就自发地愿意效忠于你,也不可能让所有谋划这一阴谋的领主的城堡里都发生家畜死亡的“天罚”。我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让治安官们在北方的一个个村镇里推行你新签发的政令,让边防军的士兵们用我在军事学院里习得的方式来进行操练,用白蚁啃食掉一整颗树上所有叶子的耐心,将北方诸郡的村庄与城镇们,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划入你的治下。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明日,您的边防军就将拔营启程。由于“圣殿骑士”已被彻底清缴,而周围几乎所有的村落都已经恢复到了叛乱发生前的平静,所以我们将把前线再往前推进一百四十里。

希望你一切都好,不要变成别人餐盘里的烤兔肉。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北方诸领主联合抗议,言曰边防军有意侵犯他们的私有领地,令其大感不安。朕亦深感忧虑。

若北部边境骚乱已平,卿与骑兵队当尽速返回。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亲爱的小岩:

 

关于国王的公函被他人拆阅的问题,我确实想过很多种办法。但只要这些信件需要经过除你我之外的第三、甚至第四和第五个人之手,这些办法就都不会比只有我们才能够让其显形的密信更加管用。在信纸的封口处盖上蜡制的封泥,当这个绝妙的主意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我相信它确实有效地阻止了很多双过于好奇的眼睛。但这个方法已经被使用得太久了,鉴于几百年来都有人专注于研究如何复原已经被撕毁的封泥,我很怀疑它是否还能作为信件未被拆封的有效证明。

这座王宫里有太多的眼线。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与谁交谈,都会有警惕的眼睛与耳朵随时将你的所行与所言记录在心,并于第一时间将消息送交到他们为之服务的权贵那里。托阿松和阿卷这两个成日游手好闲四处打听的家伙的福,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了王宫花园里的园丁是首相的贴身男仆的爷爷,而每天都要在盥洗池边替王宫侍卫们洗衣服的那位女帮佣,她是大主教的弟弟的妻子的奶妈的女儿。还有更多的人,他们甚至没有亲眼见过不定时付上几个银币给他们的贵族老爷们,但那些银币,已经足够买下能被他们听进耳朵里的每一丝消息。我能信任的只有松川,花卷,王宫的侍卫长,和新进入王宫当差的那几名年轻骑士。你还记得吧?新进宫当差的这几位就是我之前说有机会要见见的那群人。现在他们都是我的人了,早就说过,你的陛下确实具有非同小可的人格魅力。

我衷心地祝贺你所获得的胜利!

胜利就是胜利,无论是大还是小,你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客观事实。如果不是因为北方贵族和大主教正满怀不满地注视着北部前线的动静,我简直想要立刻就给你再添上几个封号。在我之前的某个国王,是我的曾曾祖父还是曾曾曾祖父来着,当他还神气活现地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说出了那句臭名昭著的宣言:“老子是他妈的国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即使是全知全能之主亲自显圣,也不能阻止老子!”我多想模仿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也装模作样地说出这样的话啊!可惜,虽然我们同为国王,但他是位拥有实权的国王,而我……我就,只是我。

小岩,你在北方边境上所做的一切,我都深表感激。实话说,现在北边的情况已经比我当初的预想要好上许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想听听北边的人对我的看法。你觉得,他们会认为我是个好国王吗?

今天,在这里举办的宫廷狩猎暨春日野餐会,简直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滑稽剧现场。首相的妹夫,一位我不记得名字了的伯爵,牵来了一条花重金从国外买来的猎犬。他很自豪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条狗经受了非常良好的训练,如今已经是一条极为杰出的猎犬了。杰出到什么地步呢?只要有任何可以被狩猎的动物出现,甚至不需要主人下令,这条狗就会自动冲上前去,将那可怜的猎物逼入死角,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我在心里偷偷地想,可这有什么值得训练的地方呢?你从山上抓一头狼来,它绝对能比一条疯疯癫癫的猎犬捕杀更多的动物。当我们的伯爵大人解开拴住猎犬脖子的皮绳之后,这条壮硕的、嘴角还不停地流淌出口涎的大狗,对那些正漫山遍野四处奔跑着的山鸡(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宫廷狩猎时的山鸡、狐狸和鹿,都是各个权贵的管家们提前从附近的猎户手上收购来,等到游猎之日再赶出笼子的。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别具匠心),根本看都不屑于看上一眼。它唯一会做的,就是往那些太太夫人和小姐们的裙子底下钻。这条狗有着远超一般猎犬的巨大体型,被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盯住的时候,任谁都会感觉到几分骇然。皮绳一离开它的脖子,这条狗就一边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一边向那些可怜的女士们直直地冲了过去。山坡上与树林里,到处都是淑女们的尖叫与绅士们的怒吼。一些人的马受到了惊吓,载着他们的主人四处横冲直撞;另一些人则跃跃欲试地想要制服那条“毫无风度的恶犬”,举起长剑就是一通乱砍;还有一些人呢,早就被吓破了胆子,正跪在地上喃喃祈祷,希望这场猎会不要以什么人的死亡为结束。

而我,我借口身体抱恙,远远地坐在阴凉山坡上的软椅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林地山谷中所发生的一切。

通常来说,人们都喜欢将自己的政敌描述得一无是处,我也不例外。因为,在我眼里,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不可理喻的、眼睛只能看到面前的那一丁点好处的疯子,或者是呆瓜。但当我坐在远离他们的高地上,成为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用既不怨恨也不恼怒的眼神看向他们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些在我看起来完全匪夷所思的愚蠢行为,或许都有其各自的理由。比如那些正拿着剑到处乱砍的年轻贵族,他们的武艺虽然不精,但都很英勇地挡在那些未婚的年轻淑女们面前,以保护对方不受猎狗的骚扰。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在面对女孩子的时候——无论是出身高门的贵族名媛,还是那些在王宫里端茶倒水的漂亮女仆——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我还是得说,这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打动我。当然啦,也许驱使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那伟大而崇高的骑士精神,而是希望以此博取那些未婚小姐们的好感,从而在抱得美人归的同时收获一份丰厚的嫁妆。谁都不能确定别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对吧?

当年轻的贵族们正忙于抵抗一只显然脑子有点毛病的猎犬的时候,我们了不起的大主教正和一些北方贵族们站在一起,面色严峻地交换着一些也许不能被其他人听到的“深刻意见”。也许他们看不见我,或者,他们已经看见了正在山坡上自斟自饮的皇帝陛下,但并不避讳于在我面前显示他们的团结。我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我能闻得出空气里那令人紧张的味道。

首相的妹夫被自己的蠢狗惹出来的麻烦吓坏了,这个可怜的男人满头是汗,语无伦次、连比带划地向周围的人们说着些什么。我离得太远了,只看见站在他旁边的那些南方贵族们向他投去或怜悯或讥笑的表情。只有首相,他还和往常一样,如同一只机警的秃鹫,独自站在一边。他偶尔看看我,偶尔又看看大主教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这一切——无论是狩猎,野餐会,还是北方边境的战事,又或是可能到来的政变——都与他毫无干系。我不知道,在首相大人长达数十年的从政生涯中,他的敌人或盟友,是否都曾经因为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而暗自心悸过。出于某种我自己都能解释的理由,我也学着首相大人那样,摆出一副硬邦邦的死人脸,继续坐在那张华而不实的软椅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那罐看似葡萄酒、实则只是葡萄汁的”国王专享佳酿“。

自从坐上这个荒谬的王位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喝过酒了。一开始是因为担心酒后失言,后来则是担心被人在酒里下毒。现在,无论是剧版宴会还是和大臣们共进午餐,我都只喝阿卷偷偷换上来的葡萄汁。只有很偶尔的一些晚上,当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而第二天又没有大臣前来觐见的时候,我才会从自己的壁橱里拿出酒壶,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山坡上既不太冷也不太热,偶尔还有会风吹过来。这里的草就像长毛地毯上的绒毛,风一吹来,就快活地倒伏下去,露出那些被草叶挡住的小小野花。这些野花,和我们在乡下看到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无非就是些白的、黄的或紫的细小花瓣而已。只不过,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机会去好好盯着草丛里的野花看。因为我们总是骑着快马,或纵声狂笑或大声谩骂着在草地里疾驰而过,绝不允许对方比自己更早抵达城门一步。的确,偶尔有那么些时候,我们也会让马很慢很慢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但那会儿的你和我,往往只是因为喝得太醉,而只能在有气无力地伏在马背上,一边吹着夜风,一边慢悠悠地醒酒。当然,我也不是真的从未近距离看过那些野花。当我第一次亲吻你的时候,你正躺在你家后院里的那棵又高又粗壮的榆树下面睡午觉。黄色、白色和紫色的野花,寡廉鲜耻地在你的睡脸边摇头晃脑,像是民间故事里那些有偷窥癖的地精。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午后,天气闷热,表皮粗粝的树根坚硬地硌在我的背上,我努力地尝试了一会儿,却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安然自若地睡着。于是我从自己的行李中拿了一本关于诗歌的论著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翻。我不擅长背诵诗歌一类的东西,但唯独那天,当我的耳朵听着你平稳的呼吸时,眼睛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滚烫得令我头脑发晕,身体发热。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些只匆匆扫过一眼的诗行,“我已被一种痛苦的爱击中,”在那本论著的某一页上,它这样写道:“它命令我燃起比所有人都更猛烈的火。”(这么多个日夜之后,我依然感到,冥冥之中或许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以黄金般辉煌的墨水,将这些诗句深深镌刻在了我的脑中。)就在那一瞬间,当时的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而恍惚的感觉,好像这些用远古语言写就的文句并不是在描述某个已经作古千百年的诗人的爱情,而是在替我——我,一个无可救药地在暗地里爱慕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挚友的蠢材——诉说这几欲将血肉与骨骼都焚烧殆尽的痛苦爱情。这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某种超越时空的启迪与鼓励。于是我丢下了书本,毫不犹豫地向你俯过身去,像是从神殿里供桌上窃走一只银烛台一样,满心惶惶地,却又义无反顾地从你的唇边偷走了第一个吻。那天晚上我向你坦白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吗?你把眉毛皱了起来,像是有点困扰、又像是有点恼火似的瞪着我。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当你躺在那里,五颜六色的愚蠢小花和漫天遍野的野草安静地簇拥在你身边的,这场景让我想到骑士故事里的葬礼,想到你和我,我们都最终会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这念头并不让我感到恐惧,它甚至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所有人,国王,乞丐,首相,农夫,都终将会有一个或体面或仓促的终结。但它并不恐怖,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能够和你一起,终结的到来并不让我觉得恐怖。它可能更像是一种永恒的祝福,因为在那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事物可以将我们分开。

这个晚上的我无事可干。所有该签发的公文都已被签发,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但这并不能阻止减少大主教与北方贵族对我的恨意。我就像是一个孤身行走在乌云密布的夜间小道上的旅人,再清楚不过地知道自己即将会被瓢泼落下的暴雨浇个透湿。然而,我只能继续静静地等待。为了打发暴雨来临前的这些无聊夜晚,我让人从国王图书馆里拿来了植物图鉴,在里面寻找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些野花的名字。那些紫色的是蓝蓟和麦冬,白色的是天葵、芝麻花与车轴草。而那些黄色的,种类就太多了,我以前从不知道光是开黄花的毛莨就有六七个不同的种类。画植物图鉴的人称赞说,这些野花拥有比人类更为顽强的意志,绝不会因为天气的寒冷或土壤的贫瘠,就放弃生长与开花的决心。

也许做一朵野花比做一个人更好。合上这本又厚又重的植物图鉴时,我忍不住要在心里嘲笑这名植物学家的傲慢。植物不会去爱,因而不会被剥夺所爱,所以更不会感受到痛苦、恐惧、担忧与麻木。但我宁愿做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子、一个蹒跚着走向坟墓的倒霉国王与被一位骑士所爱的秘密情人,也不愿意做一株只会重复开花与凋谢的植物。

这里天就要亮了,小岩。想到那些浑浑噩噩的俘虏与吵吵闹闹的边防士兵们都能天天见到你的面孔,而我却不能,这真是令我嫉妒到发狂。

 

你的

及川彻

 

 

蒙全知全能之主恩赐荣光之人、青叶及其联合王国的君主、信众的保护者:

 

奉陛下旨意,我与五百骑兵前往北方边境平息叛乱。北方诸郡领主,均以边防军驻扎令其不安为籍口,要求我等边防士兵向后退守两百里。如此要求,与公然蔑视国王之威严无异。

 

您忠心耿耿的  皇家骑士团团长

岩泉一勋爵

 

 

及川: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蠢话?你以为,我呆在这个到了5月都没有一点春日迹象的鬼地方,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关于死亡和失败的丧气话?天,亏我还以为宫廷生活和权力斗争能让你多少长点智慧!

听我说,及川,你不会死,你也不能死。你是我们的国王。即使大主教和那群北方贵族并不认同,但无论如何,你是一位被正式加冕过的国王。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成为国王就是你的命运。不然我们要怎么解释你那些短命兄弟们的离奇死亡?所以,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我的父亲在王宫里当差的时候,曾经对我简略地提起过,说首都的王宫经过了好几次大型翻修。每一次,翻修王宫的工匠们都会发现未曾被描绘在地图上的暗道与密室。鉴于你绝对不是这个国家历史上第一个面临政变风险的国王,我猜那套大到荒谬的房子里总得又那么十几二十个可以供国王藏身或逃跑的地窖与暗道。

如果你甚至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这场闹剧里活下来,我还要在这连老鼠都懒得光顾的北部边境呆着干吗?拜托了,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说到那些与大主教沆瀣一气的北方贵族们,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事令他们如此焦头烂额,以至于无法在狩猎与野餐会上掩饰自己的不轨之心。对你来说,这应该是个好消息:您的边防军已经实质上掌控了北方全境。

在我们所行过的路上,年轻的农夫或猎户们常常自发地为我们带路,甚至愿意加入到军队中来。有了这些当地人的引领,我们得以在与那些效命于北方大贵族的骑士们开战之前,就对附近的地形与天气了如指掌。天气晴朗的时候,如果站在北方最高的山头放眼远眺的话,你或许能看见,在北方的这一座座城堡上,已经泰半都插上了国王的旗帜。我想,也许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真正地变成为你所治理(而不是被贵族们肆意瓜分)的国家。

你问我说,北方人们是否觉得你是个好国王。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整片北方平原上,我也许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这里的人们都未曾用自己的双眼见过你,也未曾和你进行过哪怕是只言片语的交谈,对于你本人到底是否是一个好国王,我觉得他们未必有那样的权力来进行评判。但即便如此,即便这里的人们对你的了解完全来自于捕风捉影式的谣言,但你的仁慈美名还是与你的政令一起,在北方的各个村庄里被人们口耳相传。

人们仰慕你,及川,尤其是那些擅长编织辞藻的民间诗人们。他们和边防军的队伍们一起行旅,当士兵们一次次击退来敌的时候,这些热情的艺术家则用他们或婉转或高亢的歌喉向人们传播着你的功绩。去城镇上采买物品时,我曾经多次看到人们将游吟歌者围在中间,央求他们“再来一曲”时的热烈景象。虽然,那些故事里颇有一些远远偏离了事实的编造成分(或者说,难道我真的是最后一个知道你与你那位“可爱却顽固的”心上人之间坎坷情史的人?),但鉴于这些离奇曲折的故事令远离都城的人们对你燃起了历任国王都未曾得到过的敬爱之情,我也就对此听之任之了。

我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就是这些游吟诗人们为何如此了解国王的政令是如何有利于人民的。但自从撞破了矢巾和那些吟游诗人们一边喝着酒一边用夸张到离谱的方式吹嘘着国王的英明之后……我断绝了自己试图深究这个问题的念头。而你最好告诉我,及川,你没有亲自指使矢巾来干这种事情,即使他本人看上去非常地乐在其中。

在武力与民心的双重压力下,北方的小贵族们纷纷背弃了与大贵族们的盟约。矢巾评价说这是非常识时务的聪明决定,毕竟这些小贵族也一直受到大贵族们的威胁和压迫。但我总认为,在战争中背叛盟友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但国见英(鉴于他是本地人,非常熟悉北方的天气,又总是能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新的“对敌武器”,这位仍旧见缝插针地睡懒觉的小朋友,现在已经是我们实质上的军师了)嘟囔说,这些墙头草一样的家伙们或许是在试图利用我们,但这不妨碍我们也同时利用对方。大部分时候,国王陛下您亲自指派来的特使矢巾秀先生,都对国见英的疏懒作风颇有微词,但在利用这些小贵族来对抗那几个“最顽固的北方佬堡垒”一事上,他俩达成了空前的一致。所以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状况:一支日渐庞大起来的稳固军队,一群不怎么忠诚但至少很有用的低阶贵族盟友,和已经大致安定下来的北境领土。

和这片地区的土地一样,北方的春天也是那么的迟钝,且荒凉。稀稀拉拉地下过几场雨之后,地上只长出了非常稀疏的黄绿色草叶,你得用狩猎般的专注,才能从干枯的树皮与光秃秃的土地中找到那么一星半点的绿意。这里的生活没有任何值得让你嫉妒的地方,我的陛下。就想想那些自愿投身于边防军的年轻小伙儿吧,如果在这里的生活中还有那么一丝一毫值得留恋的地方,你以为我们的边防军还能招募到这么多的青壮年吗?

我们将在不日内就发动对最后一座北方城堡的进攻,大主教和他那引以为豪的古老家族就世世代代诞生于此。。经完全被矢巾说服了“小狂犬”(别问我这是怎么发生的,我可看不出矢巾和京谷家的这位小骑士之间有发生过任何一次称得上是“友好”的沟通,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会带我们直奔这座号称坚不可摧的堡垒中防御最薄弱的一角。

现在,我终于可以这样说了,这场令人疲惫的战争将在一个月之内结束。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在那之前,我希望你活着。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无论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一定要活下来。否则,骑兵队,边防军,矢巾,以及坚信自己是“为了国王陛下而战”的人……全部这些人,在这片几乎不曾被全知全能之主或任何一位国王的恩典所庇护过的土地上,所付出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而至于我,你当然不能指望你可以把全部的烂摊子都扔给我一个人来解决,不是吗?

 

 

另,

我当然知道你在前几封信里拐弯抹角地要求些什么。

我也爱你,白痴。

 

你的

岩泉一

 

 

 

皇家骑士团团长、勋爵岩泉一:

 

朕令你与骑兵队速速停止对北方诸领主所拥有之私人领土的侵犯。

即日立刻收兵返回首都,不得延误。

 

青叶及其联合王国君主  及川彻

 

 

 

我的小岩:

 

死亡,之于肉体凡躯的人类而言,诚然是一种不幸的结局。

但如果你我能够不用如此悲观的态度来看待死亡这件事的话,它也可以是一种手段,一种武器,或者是一种战术。在这片束手无策的黑暗谷地里,它是我手中所持握着的最后一柄尖刃。

凡事都有两面性,对吧?比如,你看,平日里我总是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希望你在我身边这样的话,但此时此刻,我真庆幸你并不在我的近前。否则,我们恐怕无法心平气和地就这个决定进行任何理性地对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此刻小岩就站在我面前的话,一定会生气地大喊说,这只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云云。

是的,我知道你会对这样的决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吝于是一种背叛。我很抱歉。但这是我在当下的这盘残局中所能走出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好的一步棋。

万幸的是,真正的国王与棋盘上的“国王”不一样。在棋盘上,“国王”棋子的倒下,意味着彻底的失败。但在现实的战场上,只要我们换上新国王的速度够快,过程足够平稳,这盘博弈就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候。而我已经找好了下一个要坐上这把一点也不舒服的金椅子的倒霉蛋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关于这个倒霉小孩的事情我们晚点再说,现在,在小岩你气得把这封信撕碎再扔进火堆之前,让我再为自己的选择做最后一次陈述吧。(我猜,这时候,你肯定正重重地发出一声“哼”,并准备将接下来的内容统统斥之为狡辩。但鉴于你已经不会再有当面反驳我,而此后,我也将不再有惹你生气但又全身而退的可能,所以,就让我们互相原谅对方这一次,好吗?)

你,和我,我们都知道,出身于北方大贵族家族的大主教本人,就是贵族与教廷长期互相勾结的最好证据。长年以来,居住在北方的人们,世世代代都受到教廷与贵族的双重压迫。如此积弊多年,现如今,就连国王本人都要受到大主教的挟持,这不可不谓是一种耻辱。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都很清楚,以你我现在所拥有的力量而言,同时与北方贵族和教廷两个敌人开战,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且不论与教廷相抗衡一事是否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成,至少我认为,对于现在的青叶而言,贸然与教廷为敌,不仅不能解除北方叛乱这个内忧,还会额外增加不必要的外患。在小岩你奋战于北方前线的时候,阿卷以国王代理人的身份,偷偷接触到了不少供职于教廷的神职人员。一如在王宫内走动时那样,大主教在教廷内的行事风格也同样的嚣张跋扈,这令他的敌人几乎遍布于整个教廷。阿卷,我们这位了不起的朋友,他秘密地拜访了一些与大主教不睦的神职人员(甚至包括某位我不能在这里提他名字的老先生),向他们诉说了大主教在自己国家里所犯下的累累恶行。在大主教忙于北方前线的那些世俗事务时,教廷内部已经偏向于同情我这个处处受到大主教为难的国王了。这就是教廷至今都没有因那些冒牌“圣殿骑士”被杀一事而向我这个傀儡国王问罪的原因。

来自教廷的偏爱一定只是暂时的。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而怜悯总施与给无害之人。我不知道教廷会对我们放任到什么时候,但在大主教这根眼中钉没有被除去之前,我们在教廷眼中总还是相对比较安全的——这可多亏了花卷!

专心侍奉全知全能之主的神职人员们,暂时还不知道你我心中从未给那位素未蒙面的神祇留下哪怕一粒灰尘那么大的空地。这令他们安心地对北方边境上所发生的一切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个错过了就不会再来的机会:在教廷意识到他们也是被我们所唾弃的一部分之前,北方贵族们的叛乱必须已经得到彻底的解决。因为我们没有没有能力同时面对两个强大的敌人。

在北方,那些接连战败又被低阶贵族盟友所抛弃的大贵族们,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所以,在得知这群人决定进行最后的挣扎,也就是刺杀国王以直接篡权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大主教为他们所做的“刺杀国王计划”非常老旧,和书中记载历代谋逆者简直别无二致:这几位常住在首都里的大贵族们,将带着自己麾下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冲进王宫,直奔觐见大厅,将他们眼中的傀儡国王刺死。我一死,首相就不得不与大主教等人进行新一轮的谈判,届时,他们就能趁乱以“贵族议会”的名义(贵族议会几乎被首相牢牢把控在手中,我搞不清大主教等人到底要想要怎么操作这个步骤,但这些人对这种非常模糊的计划显然具有“到时候再看着办”的乐观心态)将边防军定性为“叛逆”,再从那些与他们有姻亲关系外国贵族与王室处借兵,来剿灭这支令他们被逐出自己领地的可恶叛贼。

我得说,这真是毫无新意。想到自己将要死于这么俗气的“阴谋”,我真是忍不住要为他们的愚蠢而叹气。

在我坐上王座——这把沾满了血的椅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行刺国王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登基加冕的那一天,我还偷偷地肖想过,自己也许会有能够从刺杀中逃出生天的幸运。但现在,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了:死亡是每一个国王都必须行经的重点,但这不是命运赐予我的结局。

在这座王宫里,绝对忠心于我的卫兵们,从数量上而言,远远低于手握强权的北方贵族们在自家宅邸中所豢养的骑士(不然怎么会叫“手握强权”呢)。以“求生”作为目标进行正面抵抗的话,恐怕再精妙的战术都无法获得我所想要的结果。如果早早地就开始策划逃跑,或者向首相大人求援的话,倒或许真的能够逃脱生天——但谁知道呢,在逃亡的半路上被追缉自己的骑士所捕获,这可能是我最不想去面对的一种结果。从最终能够获得的结果上来看,反抗和逃跑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别搞错了,小岩。当我说“死亡”的时候,我并不是在说我会在这么愚蠢的阴谋面前束手就擒。

我所说的”死亡“,将是我刺向命运和铸就了这可憎命运的所有敌人的武器。

尽管小岩你所率领的军队已经平息了北方边境上的叛乱。但只要那些自视甚高的贵族们依旧扎根于北方的土地上,这份安宁就不会长久地持续。然而,对于一个王国而言,剥夺任何一个贵族的头衔与领地,都需要法理的支持——不然,这一行为势必会引起全国大大小小所有贵族的不安与愤慨。对于那些将捍卫自己的利益视为最高行动纲领的贵族们而言,“蔑视国王的权威”“苛待领地上的人民”这一类的理由,显然无法令他们感到安心。要处分那些以“人民叛乱”之名在北方引发骚动的大贵族,就必须有更加具备正当性、令任何人都无可反驳的理由。

为了翻转眼下的局势,我,及川彻,将自己——虽然是私生子,却也是一个在法理上具有绝对正当性的国王——的死,作为我们所拥有的、最后的但也是最具有分量的政治砝码,交给你。

因为,正如剥夺贵族头衔需要法理的支持那样,废黜或处死一位国王,也同样需要法理的支持。我的死亡,会成为小岩你手上最强有力的武器——作为策划了刺杀国王的罪魁祸首,大主教等人,以及他们的家族,毫无疑问地会受到谴责与制裁。当这些占有大片土地的大贵族们倒下后,没有参与叛乱的其他贵族会迫不及待地向新国王表示忠心,以期能从叛乱者们的残骸上分得一点好处。而咱们这位没能阻止国王被刺杀的首相大人,虽然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但自然也难辞其咎。到那时候,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压制住他的权力与气焰。

更重要的是,我在北方大地上所拥有的美好名声——虽然我生前已无法再从这好名声中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是一捆捆已经铺满北境大陆的、此刻还尚未被点燃的干柴。而我的死,就将成为点燃所有这些干柴的那颗火星。在沸腾咆哮着的民意面前,无论是教廷还是地方贵族……一切世俗或神圣的权柄,在那成千上万的、活生生的“人”面前,都会沦为一张苍白的废纸。在我死后,从北方最遥远的边境开始,愤怒的呼声将如汹涌的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向都城涌来,如雷鸣般撼动首都群众的心(替我散播一些无伤大雅的可爱故事,这确实是矢巾的工作。我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小岩,但事到如今,我猜你已经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临时的计划)。他们的呼声将令死去的国王的亡魂,如阴影般长久笼罩在每一个贵族的头顶上。

而你,小岩,作为我亲自派往北方的将领,同时作为持有国王的私人印信的挚友,你会得到人们的拥戴,同时占有法理上的“正义”。你的举动将被视为已死国王的遗志。在那时,我们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就可以在全新的篇章上重新展开。

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要接替我的位置的倒霉孩子是谁了。阿猛大概会很高兴吧,我猜。如果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的话,我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才要当国王的。替我转达给那小子:就把这当成命运的恶作剧,好好受着吧!

你知道战争最残酷之处在哪里吗,小岩?它的残酷在于,被卷入战争中的所有人都会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或是最心爱的人。我虽然是一个国王,但除了这个姓氏所赋予我的王冠与权杖外,我几乎一无所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小岩。我只有你。

我信任你,小岩。我信任你,就像是是人信任自己的双手和心脏。你会去想象自己的双手和心脏有背叛自己的那一天吗?没有人会去做这样愚蠢的设想,我亦如此。撇开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以及对贵族与神权的嘲弄,在这段旅程的最后,让我敢于以死亡来为这场战争做赌注的唯一原因,是你。

当你收到国王的最后一封公函(和这封仓促写就的告别信)的时候,我相信你已经获得了在北方战场的最终胜利。提前祝贺你,我英勇的爱人。虽然,即使你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首都,也无法阻止接下来所要发生的这一切了。以你喜欢的方式尽情痛骂我吧,我想这确实是我应得的,而我不会在这件事上祈求得到你的原谅。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最后了。就让这句话来为你我画上永别的句号吧。

我爱你。

 

 

及川 彻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我最多的敬意的好友:

 

嗨。

 

我本想以一个更正式一点的方式来作为开头,比如“久疏问候”之类。但鉴于在那些咱们不得不每时每刻都见到彼此那副阴沉表情的倒霉日子里,你我之间也并未当真发生过任何接近于“问候”的对话,“久疏问候”这样的开头未免显得有点过于虚伪。

距离花卷和我正式辞去王宫里的那些麻烦工作已经过去了六个月,现在,我们正暂时落脚于一座位于南部港口的小城镇上。这的港口非常繁荣,天刚刚擦亮,港口装卸工人们那高亢的“嘿——哟!嘿——哟!”口号就会把全镇的人都从美梦中掀下床。花卷是个非常入乡随俗的家伙,在连着抱怨三天关于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有多么多么扰民之后,他的作息时刻表已经调整到了和本地居民完全同步的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这位曾经夜夜流连在小酒馆里的逍遥骑士,现在已经是个会在天刚亮的时候就麻利地起床、并在天黑后立刻倒下睡觉的合格老年人了。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像花卷那样粗大的神经,在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十年宫廷生活之后,那些谨小慎微的日常细节已经成为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与首都相比,这里的冬天简直称得上是温暖,即使是对两个老人家而言,壁炉也是完全不必要的,这大大减少了会让我担心的事情。但在躺倒在床铺上之前,我还是要亲自检查一遍门窗上的闩锁是否严密地合拢、插紧,台面上的蜡烛与油灯是否已经全数熄灭,账簿是否收进上锁的抽屉,不再需要的备忘便条是否有即时的销毁,等等等等。这种过度谨慎的日常例行检查,我每天要重复至少两遍。

这是一种多么滑稽的生活啊,岩泉,想想我们16、7岁的时候吧。那时候的我们像是一群精力过剩的猴子,为了在半夜里喝上一杯啤酒,就敢徒手从军事学院宿舍三楼的窗户里往下爬,为了博取酒馆老板娘的一个笑脸,就去喝光整整一个橡木桶的家酿葡萄酒。那时候,我们有意识到生活中潜藏着多少种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危险吗?我觉得我们曾经也是知道的,但我们不在乎,也不相信死亡的利斧真的会落到我们的头上。而在几十年后的现在,在一次次听闻或见证了亲人故友的辞世之后,我们都已再确实不过地知晓了生命的脆弱与短暂。比起我们在还是毛头小子那会儿所拥有的那份几乎堪称是愚蠢的勇气和魄力,如今的我们,或者说,至少是我自己,简直要胆小得多了。以前,当我和花卷很偶尔地离开王宫,在首都的小酒馆与小餐馆里“重温青春岁月”的时候,我很坚持地要给每一道菜与每一杯酒都试毒。花卷曾经常用这件事来嘲笑我,但现在也已经被我彻底同化了,即使是在这座没人认得我们的港口小镇上,他也和我一样,只用银制的刀叉来吃饭。我们在本地的邻居们认为这是一种“贵族老爷的矜持”,偶尔会对此进行一些友善的打趣。花卷说,他们愿意这么相信也挺好,至少我们不需要去解释关于“砒霜”和“政变”之类拉拉杂杂的长篇大论。我觉得他之所以会说这话,纯粹只是喜欢隔壁那个富商家小姑娘因为听说了我俩是“有爵位的老先生”后红着脸不敢抬头的样子。但我们的年纪都已经太大了,无论是和年轻小姑娘调情还是吃年轻小姑娘的醋,都未免会显得有些不太体面。

岩泉,我的朋友,我给你写这封信的主要原因,是来向你告别的。

请不用担心,我和花卷都没有被医生诊断出会不久于人世的疾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世界还得再忍受我们至少十几年。虽然如此,但花卷和我都已经对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感到了厌倦。我并不是在说,比起隐居在海边的退休生活,我俩更想要回到在王宫时那种昼夜不得安宁的殚精竭虑中去。绝对不是,请千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但我认为你会理解的,岩泉,在经历过那段近乎于病态的疯狂岁月之后,又有谁真的能够重新回到寡淡无谓的”普通生活“中去呢?即使在离开王宫半年之后,每个早上,我依然试图在睁眼睛之前就在脑子里列出今天需要会见的人员名单与需要执笔的外交公文,也往往是在这个时候,我才会突然意识到:那种紧张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能容许有任何一处失误的、每时每刻都要为这个国家计算得失荣辱的生活,已经彻底地结束了。我的理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我的感性——在常年的工作压力之下——已经彻底被王宫里的疯狂节奏所征服。感性,这个脆弱又狡猾的女神,很快就厌倦了海滨小镇上悠闲自得的生活,暗暗催促着我去寻求一些令人血脉贲张心跳加速的事情来做。我和花卷谈论过这件事,他说他也一样,本以为离开了王宫之后会得到暌违已久的自由,谁知这自由却枯燥乏味得令人生厌。我们互相嘲笑了一阵,最后决定跟着商队出海。

你一定觉得我俩已经疯了。两把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骨头,一拍脑袋就决定跟着商船去海。但事情就是这样。与其呆在陆地上,日复一日地体会着感觉到肌肉与骨骼日渐衰弱的感觉,我认为去海上进行一次疯狂的冒险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对我们而言,这世界上已经不会有比那家伙干的事更疯狂的举动。

写到这里,我猜你已经多少预感到了些什么。我专程写这么一封信给你,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交代花卷与我的去处。如果当真如此的话,我大可在跳上船之前给及川猛那小子(无意对我们那位正勤勉治国的陛下不敬,但积习难改啊)留一张字条。我要写这封信,是因为我要将当时的那个画面记录下来,赶在衰退的记忆令它斑驳褪色之前。而出于某种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情感驱动,我希望你能看到这份几乎完全被主观感受所支配的记录。

……也许我所希望的,并不仅仅是”让你看到“。也许我希望当时在场的人并不是我。如果真的有什么全知全能之人在冥冥中掌控人间众生的命运的话,我不得不怀疑此人的居心。但在眼下,质疑命运的安排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当日所见之一切,以文字的形式,事无靡细地记录下来。鉴于我曾经被那家伙指派为书记官,这也许是我早该完成的分内之事。但考虑到我即将写下的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即使是他本人再临尘世,大约也没有立场来指责我将这份工作的最终完成日期拖延到了整整三十年之后。

真不敢相信,提笔向你讲述那一天的时刻竟然真的会到来。在我们向回忆的黑暗山洞进发之前,我必须得说:即使在发生了后面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那依然是我毕生都无法忘怀的一日。

在那一天之前,我从未知晓、也从未试图去探索人所能承受的精神痛苦之极限。在那一天之后,它成了那个让令我们中的每个人都会于午夜时分惊怖着醒来的终极梦魇。岩泉,是否应将那一日你缺席时所发生的事情讲述给你听,是我多年以来常常在心中暗自纠结的问题。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每当我们无声地坐在长桌的两端,以沉默来向那位缺席的家伙致以哀悼的时候,这个话题都曾无数次地涌现到我的嘴边来。

但我最终没有选择当面讲给你听。我知道,你曾经是、现在也是、未来可能也永远依旧是这个王国中最英勇的战士。所以,我不能亲口向你讲述的原因,并不是觉得你会无法接受我所述说的这一切。我不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能够没有眼泪与嚎哭的前提下,平静地为你讲述完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

……唉,来吧。在做了这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铺垫之后,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心思脆弱又满嘴胡话的老头。在与花卷一起跳进那艘试图征服海洋的疯狂小船之前,就让我在这里,最后一次履行自己身为国王书记官的职责吧。

那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王宫的地牢里,身上穿着全套盔甲。考虑到前一天晚上,我和国王陛下在送走花卷之后又一起喝了几杯,眼下的情况就很像是那家伙喝多了之后会干出来的恶作剧。地牢的门虚掩,没有卫兵把守,这也佐证了我的猜测:让人给我套上了这身沉甸甸的金属壳子又把我扔在地窖里的家伙,绝对是及川彻本人无疑。我骂骂咧咧地从地砖上爬起来,被这身过于沉重的盔甲压得踉踉跄跄。被莫名其妙地扔进地牢里——即使这只是一个恶作剧——都会生气的,但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丝好笑。是那种被损友锁进自家谷仓里的好笑。于是我决定了,就穿着这身走起来会哐当哐当响的滑稽玩意,走到国王陛下的卧室门口,向他投掷一些充满嘲讽意味的刻薄笑话作为回敬。但是,就在我推开地牢铁门的时候,门缝里掉出了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作为国王的书记官,我立刻认出了纸上正是我们那位国王陛下本人的字迹。字条上说,“离开地牢之后,以你最快的速度沿着地下走道一直向前,不要脱下盔甲,快!”字条的口吻很严肃,令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酒醉后的胡闹。当时,我并不明白那家伙为何要这么做。我想岩泉你应该能够理解,对于当时的你我以及花卷而言,信任且服从这个人的指示,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于是,我放弃了跑去与这家伙当面对质的念头,按照他在字条所说的那样,就那样穿着身重得离谱的盔甲,迈开步子往走道的另一端走去。

当我走在这黑漆漆的、几乎是在石头里开凿出来的地下走道中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并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王宫地牢。听着自己脚步在石头上踩出的回音,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非常非常深的地下行走。这让我感到一些莫名的恐惧,于是我更快地迈出了步子,期望在地道的出口能遇到国王陛下早早安排好的马夫与卫兵——我当时确实是这么预计的,觉得自己也会像花卷那样,得到一个秘密任务,在国王的授意下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宫。

地道出口是一座小磨坊的地下仓库。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和那身盔甲从仓库顶部的木板门里扯了出去。并没有人在那里等我,地上只散落着一些快要腐烂的破麻袋。这令感到我非常的茫然,不知道国王陛下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磨坊外传来了人们惊恐的喊叫声:“政变了!骑兵冲进王宫里去了!”

我冲出了磨坊,却立刻就被混乱的人流卷入其中。街上的人们看到我身穿骑士盔甲,以为我也是参与政变的一员,满脸畏惧地想要退远开去。但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些人想要往王宫的方向去,有些人则想要逃得更远一些,两股力量你推我搡,把本就不怎么平整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我虽然心急如焚,却像是把头卡在了橡木酒桶里的傻瓜一样,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我尽力伸长了脖子,往王宫的方向看去——那黑而深的地道竟然让我走出了这么远!我发现自己几乎就快要来到都城之外了——那座庞大宏伟的建筑,它的西塔楼上已经冒出了黑烟。

有人纵火。我立刻想到。只是不知道这火是正在负隅顽抗的王宫卫兵们放的,还是攻打进去的那些人所放的。同时,我也看到,那座可以用来阻断外敌入侵的吊桥被放下了。这说明王宫内部有卫兵被收买。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我挤开那些堵在路上的人,一边向王宫的方向跑去,一边在心里怒骂那家伙为何偏偏选择今天来给我派发这样一个不知所云的任务。如果此刻我身在王宫中的话,当时已然气得发狂的我在心里想,自己至少能够在叛军攻打进来的时候帮他一点忙!

我当时并没想到,在政变发生的前夜,花卷被派去向他的姐姐秘密送信,而我则被调离出宫,这都是那家伙计划中的一环——并不是国王对臣下的命令,而是他在最后时刻里所能给予自己朋友的庇护。我没能想到这点,只以为这是个倒霉的巧合。所以我狼狈地往王宫的方向赶回去,满怀绝望地想要从那座已然沦为了战场的宫殿里挽回一点什么。

就在王宫门口,我撞上了当时的首相大臣。他脸色阴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气定神闲。显然,首相也是刚刚才接到叛军攻进王宫的消息。混在首相大臣与他的那些政治盟友们临时组织起来的骑兵队中间,我跟着他们一起冲进了王宫。

我们来得不算太迟,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但我们显然也来得不够及时,因为走廊和墙壁已几乎被飞溅的鲜血涂上了红色。“陛下在哪?”首相带来的骑兵队中有人高喝道,“保护陛下!保护陛下!!”没等我回答,骑兵队中的一员(他好像是位年轻的贵族,我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已经大声回道:“觐见厅!!去觐见厅!!”

觐见厅的门口堆满了穿戴着盔甲的尸体。到处都钉着长长的箭簇。毫无疑问,王宫的守卫已经全军覆没了,但大主教所率领的骑兵队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敌人的损失比我预想中的要惨重得多,这让我又生出了一些希望。我大步地冲进了觐见厅,一眼就看见了王座前的国王陛下——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披着盔甲,显然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和将他围困在中间的骑士们。

所有人都受了伤。我认出骑士中盔甲最光鲜的那个人,那毫无疑问是策动了这次政变的大主教本人。与其说是挥舞着手里的剑,不如说大主教是在胡乱地向前劈砍。即使隔着整个觐见厅的距离,我也能看见他的面甲上沾满了血。

敌方的骑士看见了冲进来的援军,慌乱地从王座前撤下,试图把我们阻拦在觐见厅外面。这抵抗是徒劳的,他们的剑已经卷了刃,沉重的长枪也不适合在狭窄的走廊作战。很快,我用从敌军尸体身上捡起的剑,为自己打开了一条冲进觐见厅的路。

我无法向你描述他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情状。即使我很想,但我确实没能亲眼目睹到那个场面。我只看到大主教的头颅滚落在王座边,无头的躯体像一大袋土豆那样,四仰八叉地从王座前的台阶上跌落下来。而国王本人,他像是被血浇透了。尔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如同不详的泉水一样,那鲜红的粘稠液体,源源不断地从盔甲的缝隙里流淌出来。我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与尊称,但他并没有做出反应。非常吃力地,他向后退了半步,手里依然紧握着剑,跌坐回了王座上。

“——陛下!”首相和其余的援军终于抵达了觐见厅。他非常激动地跑上前来,想要向他的国王致以问候。

但这已经太迟了。我们都来得太迟了。

当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的时候,天空中的太阳终于升到了一日之中的最高点。它的光芒,像透明的黄金一样,从觐见厅穹顶的玻璃花窗里流泻下来。

那令人目眩的灿金色彩,像一对收拢的羽翼那样,笼罩于整个王座之上:仿佛在无声之中,有一股超越尘世的力量,为祂的国王进行了真正的加冕。

 

 

松川一静

 

 

 

 

 

 

 

 

 

余烬长温 

          ——写在鄙作《关于“凛冬之战”及其相关历史文物的发现与推考》再版之前

 

 

倏尔一晃,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六十六年。

 

六十六年前,我还是名刚从联邦大学历史系毕业的愣头小子。在我毕业后的第三个月,这片大陆上爆发了空前绝后的战争。几乎所有的国家都被卷入了这场堪称是人肉粉碎机的战争中去。

我必须承认,对时年22岁的我而言,联邦大学的文凭多少有些令我飘飘然了。在当时,我从未想过说要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历史学家!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在战争爆发的伊始,我就怀揣着扬名立万的野望与那张镀有金箔的学历证书,得意洋洋地去军队报了名。我满以为,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智力与健壮的躯体(这于两样事物的愚蠢自信,毫不意外的,都在后来的生活中被证了伪),自己将会成为整个国家的英雄——再不济,也应该成为一名统帅地方部队的将军,或是成为在后世的历史课本上留下大名的重要人物吧!

参军没满七个月,我的梦想就彻底地破碎了。我在训练场上被自己的战友误伤,子弹射中了我的膝盖。等我从野战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之后,军医告诉我,我的下半辈子都将在轮椅上度过了,而部队已经替我办好了退役回乡的手续。

就这样,因为这种不光彩到近乎于窝囊的理由,我被送回了后方。因为我拒绝回到自己的家乡,好心的部队长官托人替我在联邦大学里找了个图书馆馆员的工作,令我不至于因为缺衣少食而被活活饿死。但23岁的我一点也不领他的情,我认为他之所以给我找了个在图书馆的工作,纯粹只是因为他对学历史的人有偏见,觉得和书本打交道的人都是懦弱的废物。

在冲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发了一大通无名火之后,我意识自己并没有更好的去处,也只能就这样接受下来。像童话故事里那些蜗居在书堆中的巫师一样,过起了在图书馆里昼伏夜出的生活。

战争期间的图书馆,每日里就只有那么几个前来借阅书籍的教职工与学生。剩下的那些漫漫光阴,我都只能自行想办法来打发。在当时,除了就近读一读放在自己手边的那些书之外,我也没有别的什么选择。

战争进入到第三年的时候,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的物品都开始短缺:食物,药物,汽油,布料,火柴,蜡烛,等等等等。那一年,我已经把图书馆里关于“凛冬之战”的所有书籍都读完了。我会选择“凛冬之战”作为阅读的切入点,并不是因为对这段历史有特殊的兴趣,仅仅只是因为,放着这些书的书架离我的办公桌最近,仅此而已。在图书馆馆员的头几年,我在联邦大学的校区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偶尔也会带一本没看完的书回自己的屋子里继续阅读。但随着物资短缺的日益严重,我作为图书馆管理员的那一点微薄薪水已经无法再支撑我购买火柴和蜡烛之类的照明用品。于是,我干脆把自己的铺盖和小行李箱全部搬进了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我把它们藏在鲜有人经过的考古资料架后面,每天下班之后,就厚颜无耻地把考古资料架后的空地当成了自己的卧室。当我想要看书的时候,我就可以拧开图书馆的台灯,任由自己一头扎进手边的书堆里。

战争进入到第六年,联邦大学的部分建筑毁于大轰炸,图书馆里的供电也开始变得时断时续。很多个晚上,我都用前几年节省下来的蜡烛看书。说实在的,我本来就不是爱好学习的那种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图书管理员,我已经看书看到厌烦了。可是,在战争时期中,除了看书,我也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就算有,也不是图书馆馆员的薪金能够承受得起的。为了避免真的因为看书而把自己看疯掉,我开始在图书馆里寻找一些会让人产生兴趣的东西。

最开始,我试图在这些严肃的大部头书籍里寻找一些隐晦的色情段落。我知道,在图书馆里做这种事真的有些过于下流,但请原谅,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未满30岁的因战争与残疾而终日困扰于性压抑的年轻男人,人在欲望和无聊的双重趋势下,很难保持住对图书馆这一场所的尊敬之情。但寻找色情段落的兴趣,因为工作量太过庞大而收获又总是那么微小,早早地就自行熄灭了。然而,在搜索这些无聊东西的过程中,我发现联邦大学的图书馆里存有很多不予外借的“珍贵档案”。比如,那位被双胞胎妹妹谋杀的王后在少女时代的日记。它的原件被存放在一个内衬着丝绸的螺钿盒子里,和你们今天在博物馆的防盗玻璃后面所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但当我还是联邦大学的图书馆馆员时,这个木盒子就收在图书馆最大的橡木书架里,任何一个图书馆馆员都可以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它,取出这本如今被视为重要历史文物的日记。

我用了两天时间读完了那位悲剧王后在出嫁前所写就的日记。那本日记没能让我产生更多的兴趣,所以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里,又从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旁边摸出了一只落满灰尘的皮革包裹。那只皮革包裹里放的,正是“凛冬之战”的重要人物,也就是后来成为青叶王国摄政公、但当时只是勋爵的岩泉一,在北方作战期间与国王及川彻的往来公函。

这诚然是一份相当重要、也几乎是世人皆知的历史文件。即使回到我念中学的那个年代——对于现在正在读这本书的诸位而言,那已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的“旧世界故事”了——每一个学过历史的中学生,都不会对“凛冬之战”期间的国王公函内容感到陌生。

在当年的历史课本里,“凛冬之战”是这样被描述的:“这是一场在国王及川彻的授意下而发动的内战,旨在削弱北方贵族的势力。由于此举并没有得到大臣们的支持,以及国王本人对当时局势的错误判断,虽然最终获得了胜利,但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已经是相对而言比较温和的一种说法。如果你去翻阅上个世纪初的历史学者就凛冬之战所发表的文章,一定能找到更加刻薄的评价。而所有这些结论,几乎都是根据及川彻与岩泉一在凛冬之战期间的那些来往公函而得出的。如果通读全部这些公函的话,所有人都会立刻发现,国王及川彻对于这场被后世称之为“凛冬之战”的战争,采取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是摇摆不定的懦弱态度——虽然军队是有他本人亲自派遣去北方前线的,但在战争后期,当利益受到损害的贵族议会向国王施加压力的时候,他又立刻改变了风向,要求前线军队不得侵害北方贵族的利益。而这种要求,无疑与国王本人发动战争时的初衷互相抵触。

这些被完好地保存至今的公函,为八百多年前的那段历史留下了物证。作为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员,和姑且也拿到了历史系文凭的联邦大学毕业生,对于这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常识”的内容,我并没有深入挖掘的兴趣。在缺少食物的冬日夜晚,这些写在发黄纸张上的公函,不过是我用以打发漫漫长夜的工具而已——至少,短命国王和未来摄政公的公函原件,会比书架上那些大谈特谈现世之虚无的宗教典籍要有趣一点吧!

那个冬天,距离我们这个世界的战争结束还有一年半。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场战争似乎已经永远都不会结束了。我很冷,又很饿,因为饿,所以总是在夜里感到更加的寒冷。前几年里被我存下来的蜡烛并不多,我也不敢把它们奢侈地全部用在取暖这件事上。我找来几个空的饼干罐,将一些废纸用蜡烛点燃,扔在里面,权且充当一两个小小的火堆。就在这样简陋的小火堆边上,我读完了悲剧王后的日记,又开始翻翻捡捡地挑着这对公函看。

现在——我是说,当我写下这篇满是喃喃絮语的废话的此时——我坐在明亮的窗户边上,在无人打扰的静谧午后,重新回想起当年在跳动的火光边大叫出声的那一刻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奇迹般的巧合。或许,这就是历史自身的选择。它选择了在那一刻,以这样一种玩笑般的形式,向我——一个正被眼前的那场战争困住的可怜人——揭露出关于凛冬之战的一片真相。

那个晚上,我正借着饼干罐火堆的光,挑剔地翻阅着这些陈旧的纸片,试图从中找到几个能逗我发笑的句子。就在这时,那封被小火堆烤热了的公函上,逐渐浮现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这让我惊呆了。

当时正是战争最为白热化的时期,街头巷尾的人们总是在谈论着关于间谍和情报员之类的事情。于是,几乎是在看到那些如魔法般浮现的文字的瞬间,我就想起了这件事:隐形文字。

像是发现新大陆那样激动且急不可耐地,我飞快地读完了那一大片被长久地隐藏在公函内容之下的文字。接下来的事情,我猜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公函里所书写的那大段大段隐藏文字,其所表述的内容,几乎就和公函本身完全相反。而这些隐形文字,存在于及川彻与岩泉一在“凛冬之战”时期写给对方的每一封公函里。

战争结束之后,我把公函原件里的那些曾经被隐形了的书信内容整理了出来。这些书信,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对于“凛冬之战”以及随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看法。

我们原以为,在“凛冬之战”结束后,是因其秉持的古典式骑士忠诚精神,岩泉一才会以摄政公的身份扶持及川家族的合法继承人登上王位,并终生都尽职尽责地为其效忠。对于手握兵权又军功赫赫的重臣而言,非常乐意于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力,且依旧听命于年轻的国王,这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另一方面,作为青叶联合王国在位时间最短的国王,及川彻,一直被历史学家们视为作具有勃勃野心但同时又缺乏抗争到底的勇气的年轻人。虽然,在及川当时所身陷的困境面前,即使“富有勇气地进行了正面抗争”,也并不能真正地改善他的境遇,但他在公函上表现出的那份摇摆不定,成为了被历史学家们批评的证据。

但那些被火光所照映出的秘密书信,完全地推翻了我们之前对所有这些事的看法。我们,和那位年轻的国王曾经所面对的敌人们一样,都被公函上那些看似软弱的文句蒙蔽了双眼。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出生在战争之后的一代又一代年轻学生们接受了新世界的教育。他们学习的历史、认识的世界,已经和当年的我截然不同。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中,无数的学者就秘密书信中所写的内容,对”凛冬之战“的起因、经过、结果与其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进行了具有相当深度的探讨与争论。战争结束之后,我与联邦大学历史系诸同僚所发表的各式关于“凛冬之战”的观点,在今日看来,或许存在一些与当今学界主流观点相异之处。但是,为了能让未来的人们了解过去的我们曾犯下过怎样的错误,再版的《关于“凛冬之战”及其相关历史文物的发现与推考》中依然会对当时的论述予以保留。

最后,请容许我在此特别感谢T.H教授所带领的考古队。在我八十八岁的生日这天,他们为我带来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在对青叶联合王国的某座行宫遗址进行考古发掘的时候,在行宫地下的一组大理石雕像手中,发现了一只纯金扁匣。

这组大理石像描绘了国王以佩剑向他的骑士授勋的场景。骑士左手抚胸做宣誓状,在骑士的手与胸口之间的,正是这只纯金的扁匣。金匣中,存有一封曾任国王书记官的松川一静在告老还乡时写给摄政公岩泉一的信。

作为对“凛冬之战”时期及川彻与岩泉一来往公函与秘密书信的补充,我将这封来自松川的信收录在了这本书的最后。至于对这封信中所言内容的解读与评判,就交给更年轻的学者们去进行吧。我的工作和我的旅途,就到这里了。

 

联邦大学历史学院  荣誉院长

 O.I   

写于第二图书馆档案阅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