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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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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15
Words:
9,2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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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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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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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窒息树之死

Summary:

沃罗恩坠入永夜,窒息树占领森林,占领整个星球,不久后的将来,连窒息树也湮灭。它将永远下坠,下坠,坠入到永远的黑暗中,坠入到超越黑暗本身,连带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Notes:

作者:弗兰斯
(我只是贴文的!)

Work Text:

窒息树之死

   

  

格温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盘食物:大块红色的鱼肉、绿色的植物茎块、一碗土黄色的糊糊,甚至还有一杯酒。她对维卡瑞微笑,竭力想表现得快活一些,但维卡瑞仍能看出被她深藏的一些忧郁。他的目光落在格温的空臂环上,因为它看上去的冰冷而有一瞬的刺痛。如果是以往,他们必然要推心置腹,好好谈一谈。可现在,他们都很疲倦,没有想象中逃离的兴奋。关于以后的很多话题没有被说出口。  

维卡瑞坐在床沿进食,格温坐在另一边,翻阅着她在沃罗恩获得的那些资料。维卡瑞想起自己塞在行李箱的那些论文,它们曾是他的心血,当然现在也是,他曾为它们感到由衷的欣喜,现在那样的快乐已经散去。

他很快吃完了那些食物,将空盘子放到门,机器人会负责收走它。格温放了些轻快的音乐,她握住维卡瑞的手,终于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维卡瑞看着她在地图上的标识,指了指,温和地说:“如果你想的话……”

这个问题还没有被确切解决,他们无法再返回铁玉,格温还要为此感到高兴。维卡瑞近乎纵容地看着她,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并不觉得那些目的地有什么区别。

他发觉自己有些失了方向。和格温交谈的时候,好几次,他甚至想要转头看向身边,但是他很清楚,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这是他们在太空中的第四天,透过小小的舷窗,他们看到无数发光的星球,像是河流一般,这是他们到达沃罗恩后没有看到过的景色。

旅行开始的前两天,维卡瑞时常阅读自己的论文,多年来收集的那些文献或是最新的学术刊物。他们讨论维卡瑞在阿瓦隆的那两年,讨论宗教、历史和诗歌。第三天他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焦虑,他和格温谈起自己少时的事。他之前就对格温讲过自己的过去,只是这一次更为具体,承载更多的感情,还有之前没有提到过的细节。停止讲述的时候,维卡瑞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那些细节是否自己的臆想。

他的焦虑显而易见。格温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维卡瑞小,没有全部盖住。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妻子,更像是长姐、母亲或是其他什么角色,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她身上那种因愤怒和复仇的欲望而带来的火焰被暂时压制。他们相望无言。

 晚饭轮到维卡瑞去餐厅拿食物。这艘船上的机器人有些古老,侍人不多,如果要得到另外的服务,需要付出更多的标准币,他们还并不缺钱,但轮流走动会让他们感到稍微舒服一点。隐匿在人群会让他们更安心。维卡瑞还没有意识到这举动背后的含义。

他拿着食物回来,看到格温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嘟囔着什么。格温终于用舱内的可视屏联系上了德克。屏幕上一片漆黑,德克的影像没有被倒映出来,只有声音。她对于德克没有早早离开那颗即将熄灭的星球而感到疑惑。德克说:“我在等待永夜。”

格温和维卡瑞说话的声音引起了德克的注意,德克告诉格温,他有一些话想要跟维卡瑞说。格温有一些紧张,她耸了耸肩,摊开手,也不知道对面的德克能不能看到她的模样。“好吧。”她说,像是在提醒德克什么。她背对着他们,没有离开。

“你好,加恩。”德克说。

“希望你一切安好。”维卡瑞回复道。

德克似乎是笑了一下,可能是信号的问题,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飘忽。维卡瑞担心他要待在那里直至寒潮到来。德克不以为意。他似乎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道:“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冒犯,我一直在思考你们的誓言,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得出了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德克坦诚地说,“之前有人跟我说过卡瓦娜人不懂爱,你们的文明中压根没有这样的词汇。我是这么觉得的:人都是在一定的环境下长成的……文明,对!我是说文明,它是绝对性——”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颠三倒四,顿了一下,很快又接着道:“我们的世界没有牢不可破的誓言。誓言是很没有用的东西。我为之前的想法感到抱歉,加恩,誓言有它的用处,人类需要它们——当然,不是太极端过火的那种,就像我之前也相信过它——呢喃宝石,你见过它——只是我自己不清楚而已。”

“人会向往那样誓言,”德克压低声音,“因为爱是人的本能,誓言不是。”

维卡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好在德克也没有准备要等到他的反应。他很快要求继续和格温说话。格温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本能地为此感到不安。德克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他解释说,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他们说了很长时间,德克为自己的过去道歉,简直像是在忏悔。但这个话题很快被他跳了过去,他又说起还在留在那颗星球上的卡瓦娜人。维卡瑞现在本能地逃避这一类对话。他站在过道的尽头,这里有一扇更大的玻璃窗,供他看向邈远的太空。他忍不住想,德克的话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它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乃至在暗示什么?

他们认识不久,远不到熟悉彼此的程度。哪怕是认识很久的人……维卡瑞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他憎恨于自己是如此熟悉他的特恩——曾经的特恩。不安像浪一样涌上来。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在一个中转星球下船。那颗星球很小,能源几近枯竭,拥有百分之九十多的海洋面积,但都近乎冻结,现在只剩下了作为交通中转站的作用。下船前,格温试图再次联系德克,但直到下船,她都没有联系上他。

“他说他是一个幽灵,这是什么意思?”格温对维卡瑞说,“他不愿意向我解释这件事。”

维卡瑞说:“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格温没有吭声。冷风打在她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在风中开口:“你觉得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指的是德克对维卡瑞说的那些话。维卡瑞答道:“就像他说的,没有意义的话。”

这个回答有些敷衍。格温慢慢呼出一口气,看它在凝结成水雾,消散在空气中。

她喃喃道:“也许……”

他们一出太空港,就被冷意所包裹。太空港旁边有个很小的城市,有很多旅馆,供来去匆匆的旅人居住。他们租好了住所。格温买了一份旅游指南,上面写了附近的星球和转机航班。维卡瑞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到远处的巨大的山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被冻结的巨浪。格温指着旅游指南说:“上面写,如果装备充足,可以挖动植物的尸体,因为忽如其来的寒潮,它们被保存的很好。”

“为什么要去挖这些,这里有稀少的或已灭绝的动物可以作为收藏?”维卡瑞问。

“我不知道,”格温耸耸肩,“也许是没什么好写的了。”

维卡瑞点点头。

“我可以在这里待几天。”格温说。她陷在柔软的沙发中,黑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水藻一样束在脑后。

他们看着彼此,格温拉住他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维卡瑞紧张起来,他向后一步,拒绝了她的亲近。格温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声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的报告——”

“你可以慢慢完成它们,”维卡瑞说,出于某种逃避的心态,“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休息几天。”

“是的,”格温微笑,“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她从报告里翻出一张相片。她和维卡瑞有过一些合照,大多在阿瓦隆时。那时他们几乎是像普通的年轻人一般恋爱。而这张相片里还有第三个人,盖瑟的半个身子被照进来,他在躲避,卡瓦娜人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甚至抗拒。格温用文件袋的一角将它压在床头柜上,盖住了那小半个身体。维卡瑞低头看相片,嘟囔了一声:“在挑战城的时候……”他抬头看格温,看到她带着忧伤的神色,未曾吐露的言语。

格温试图微笑,但是失败。她觉得自己比德克更坚定一些,不过偶尔还是会动摇。可她有足够自信,相信自己能够瞒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维卡瑞忘却这件事。沃罗恩上,德克问她,你在追逐什么?格温说,我要追逐自我,还有爱,她想要两者永不矛盾。她疯狂向德克倾诉,她有所预感,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呢喃宝石是个美丽的假象,它抓住一些美妙的似是而非的瞬间,但也足以动人。

夜晚,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格温盯着墙壁,很快入睡。维卡瑞陷入梦中:格温,勇敢的女人,初到铁玉的时候,她抓着他的臂环,大声尖叫。“你爱我吗?”她说,“可是爱是不会与人分享!”蓝色的眼睛,盖瑟,少年的盖瑟,还没有留起红色的胡须,面庞瘦削,蓝色的眼睛像矿石,还有些纤细的体态,比后来要窄的腰与肩,仰头看他,面容洁净,称得上纯洁。他们在废弃的矿洞,行星升起来的时候,一缕光从头顶的开口落进来,凿开黑暗,火焰被点燃,而他看着在投在岩壁上的影子。影子向远处蔓延,一路将他送进森林里。他一抬头,就看到森林里的窒息树,不应该出现在沃罗恩的少年盖瑟。他因为梦翻身,背后满是汗水,睡衣黏在背上。

维卡瑞用一只手遮住眼睛,轻轻地喘息,他的性器硬邦邦地贴在大腿上。他坐起来,冲了个澡,赤裸着上身坐在沙发上,亮了一盏小灯,看那本旅游指南。海边悬崖上的废弃教堂和酒吧是这个星球为数不多可以去的地方。

过了很长时间后,他才换上衣服,长袖将他的臂环遮住了。晨曦到来,格温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维卡瑞盯着窗帘。

窗帘上面有很浅的光斑。维卡瑞将窗帘拉来,发现是因为窗外攀着一株藤蔓,被冰冻住。他碰了一下叶子,深呼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对格温提议,他们可以暂时分开。维卡瑞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冷静,又如此疲倦。他想,我再一次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可是他不再动摇。恐惧,或是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占据了他。一次冲动后会有更多次,撕碎的法典不恢复原,他在沼泽中走动,愈陷愈深。

格温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愣了一下,几乎尖叫起来,声音尖锐,我是你的特恩,你的贝瑟恩!德克……德克,他和你说了什么?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听到了……

格温,这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黑铁臂环上。维卡瑞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等他重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租好了另一间房,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到一旁的窗帘上有斑驳的痕迹,可能是某种饮品溅在上面留下的痕迹。他的上身蜷缩起来,想起他对于一个卡瓦娜人来说多余的好奇心。很长一段时间,他盯着岩壁上剥落的痕迹幻想:一位英雄,一匹骑兽或是一个传奇的故事。这比任何战斗都更让他心潮澎湃。为此他要受到一些嘲弄,不合群是有代价的,小子!

他的舌头抵着自己的上牙,又累又困,倚靠着沙发睡着了。没有结束的梦再度向他袭来,窒息树已经占领了沃罗恩的森林,遮天蔽日,这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被很多星球列为外来入侵物种,但其实没有人在乎。黄色的纸条垂在溪水中,也许是已经坠入永夜的缘故,溪水是暗色的,像墨一样。少年盖瑟站在溪水中,赤脚踩在碎石上,嘲弄地看着他。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维卡瑞可以预料到他会如何抽出一把匕首。他几乎忍不住微笑起来,随后是一阵恐慌。盖瑟面对着他,一点点退进茂密的树林中,而他无法动弹,也追不上他。树灵发出狂乱的叫声,在枝条间飞掠。矿洞,他不由自主地念叨,回到矿洞去。这是他的梦,他决定回到矿洞去。赤身裸体的盖瑟拉住他的手臂,指甲要嵌入他的血肉中。我的特恩,他听到自己说,你要成为我的特恩。行星开始倒转,火焰随之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后的气息,那一缕光悠悠地升上天空,黑暗像水将他包裹。女妖从黑暗中飞出,密密麻麻地停在岩壁之上,眼睛成为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它们注视着他,等待那一场战争,记载进古卡瓦娜语写作的诗歌中。卡瓦娜人、铁玉……他像是雾气一样腾起来了。明亮的温柔的光中,维卡瑞睁开眼睛,沃罗恩没有这样的光明,卡瓦娜高原也没有。

他衣衫凌乱,大汗淋漓。

 

他们没有刻意避着彼此,也许是出于巧合,他们一时没有在这座很小的城市中再次相遇。维卡瑞猜测格温可能是离开了。他在城市中闲逛,寻找可以让他驻足的地方。离开卡瓦娜高原的卡瓦娜人总要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地上的生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初到阿瓦隆的那段时间——他和自己的特恩分离,但他那时们都知道这样的离别不是无限期的。他们很少联系,盖瑟从不是喜欢与他推心置腹的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能说的话一再缩减。

维卡瑞是阿瓦隆最大的图书馆的常客,他抱着一堆书出入,从老旧电脑中翻出想要的资料打印,装订成册。在他自己的住处,在阅读文献的间隙中,他把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脑海中时常无意中闪过卡瓦娜的画面,然后是卡瓦娜的人,就像是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会为此心中一动,像是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联络。

而在真正的联络中,盖瑟的话从乏善可陈,他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笨拙地得到维卡瑞的保证。他并不怀疑维卡瑞会选择长久地离开或是背弃他们的誓言,他只是像猎犬一样嗅到维卡瑞的改变,并且拒绝这样的改变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偶尔他会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恼火,因为自己没有跟着维卡瑞离开而生气。

那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改变意味着什么。

闲暇时候,维卡瑞阅读其他文明的书籍,研究他们的习惯,那些不会出现在卡瓦娜语里的词汇。爱情,知己……他寻找一个又一个合适的词语去解释独属于卡瓦娜的习俗,抑或是将其他种族的习俗带入卡瓦娜,许多时候,它们无法完美相互替换。

就比如他和盖瑟,他们不是情人,也远远算不上知己,特恩是比知己更加深情的称谓。知己意味着相似,特恩则不必然,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有时候这些差异会成为他们争吵的原因,但更多的时候盖瑟选择追随。维卡瑞比任何人清楚盖瑟不在乎那些他所关注的东西。这无关紧要,他们之间有那样的誓言。每个卡瓦娜人都知道,他们要和他们的特恩在一起。同时,他也要承认,尽管他比盖瑟年长,但盖瑟才是更多的包容的那个。他的忍耐在过往让维卡瑞感到惆怅,现在则让他胆战心惊。

 

维卡瑞寻找让他感兴趣的事物,他在废弃的公共图书馆里找到几本书,又更多地出入城市里唯一的酒吧。酒吧大堂中间摆着一座黑色雕像,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那是窒息树的一部分。往下看,会发现底下的圆盆不是雕像的底座,而是装满了泥土的盆子,窒息树的根系深深地嵌在其中。它的枝干被用某种办法变成了黑色,显得更张牙舞爪而诡谲。跟沃罗恩上的窒息树比,它显得较小,扭曲,缺少枝干,但它还是顽强地活着。

酒保无聊地擦着吧台,和维卡瑞搭话。他有着两撇黑色的小胡子,看起来有些滑稽。酒吧中的人不多,旅客来去匆匆,没有熟客。他说他的记忆绝佳,即使过了一两年,他也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客人。

“我以前在飞船上待了很久,本来以为会一辈子待在那上面,谁知道那家航空公司倒闭了。”他听上去有些郁闷。

“你喜欢这里?”

“不错,”他说,“除了这里,你找不到这么安静的酒吧了。”

酒吧里还算暖和,烧着原始的壁炉。客人点的大多是烈酒,以最快的速度温暖身体。总有倒霉蛋被迫临时降落在这个地方,因此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衣物。这些天,维卡瑞一直在喝一种酒液,浅红色,有点像血,喝起来有点辣,又相当苦涩,是当地人为数不多的遗物。它的发音是当地的一种已经被遗弃的方言,念起来相当古怪。酒保不是当地人,自己也说不清它的名字在当地语言中是什么含义。

交谈间,酒保露出一个笑来,他指了指休息室中间的窒息树,“你好像一直在看它?这是之前庆典的时候被带上来的,当时还只有小小的一点,不过他的拥有者死在船上了,又联系不上家人……对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船上,后来没人要,我带下来了,老板拿来当装饰品。”

“噢,”维卡瑞说,“听起来,一个倒霉的植物学家?”

“不,”酒保摇摇头,“一个倒霉的艺术家。”

节庆的时候,太空港的管理相当松懈,那个家伙就这么把当地的植物带上了船。不过很显然,这东西到某些大站时也过不了检查。酒保下了定论,又说:“后来我听别人说,这玩意原来是黄色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别说在植物身上动手了,在人身上动刀子的也多得很。”

“那看来你经常看到普罗米修斯星人啰?”

“不好说,除非他长得不像人,不然我也认不出来。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酒。”

“有酒就足够了。”维卡瑞说。

酒保大方道:“如果你喜欢那棵树,可以切一块带走,经常有人这么做。不过不要在上面刻字,容易闹矛盾。”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维卡瑞。维卡瑞没有拒绝,凑近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窒息树上的割痕,不深,就像是无数双张开的眼睛。他沉默地比划了,选择了垂到地上的一条枝蔓。他不是第一次割开窒息树的纸条,然而这一次,他的手颤了颤,在无法弥补的愈来愈深的割痕中,他窥见一张睁开的眼睛。在很多古老的传说中,人死后的灵魂将会附着在其他物件上,从此成为一个符号。他若死于一朵玫瑰旁,那么千万朵玫瑰将为他代言。阿瓦隆有来自故地球的许多物种,也有一片巨大的玫瑰园,传闻中的幽灵为它带来别样的魅力。每一年都有情侣声称,他们见到那位死于爱情的亡灵,他的泪坠入玫瑰的花瓣,比红宝石更加璀璨。

他只切下了很小的一块。

酒保向他挤眉弄眼,“感受到了吗?这就是节庆的氛围,你去过沃罗恩吗?”

“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一定很热闹吧?”

“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维卡瑞说。

“人总是这样,一窝蜂来了,又一窝蜂走了。怎么样,玩得开心不?”

“不错。”维卡瑞抿了一口酒。

“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

“我跟我的……”维卡瑞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臂,臂环被遮住了。没有人能猜出他来自哪里。他用更通俗的说法说道:“我跟我的妻子和兄弟一起去。”

“听上去是很愉快的旅行,他们现在没有跟你一起吗?”

“是的。”维卡瑞回答道。

维卡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同陌生人说些半真半假的话。他在傍晚时来到酒吧,和不同的人说话,他们简略地聊起各自的旅行,不知对方所说真假,但足够有趣就行。有时候,他是在阿瓦隆求学的学生,准备回到自己的故土,有时候他是穿越许多星球的旅人;有时他孤身一人,有时他带上自己的妻子,挚友,兄弟或是同性伴侣。酒保听到他们的谈话,从不揭穿维卡瑞的谎言。不过他会向他开玩笑:“你的妻子难道是位男性?”

“这很重要吗?”

“你可以喜欢男人,也可以喜欢女人,就算是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也没有关系,总会有和你想法相符合的地方,然后你就可以逃去那里。”

“逃跑不是可敬的选择。”

“但永远最方便,喝酒吧,朋友。”

维卡瑞微笑,一只手搭在手臂上,隔着衣物触碰自己的臂环。

他们在夜晚举杯,成为短暂的朋友又分离。酒保和他们讲当地的传闻,大多数没有根据,像胡编一通。废弃的教堂在海边,已经没有人记得它原先所属哪一个宗教,只知道百年间来客匆匆,在教堂留下不同宗教的产物,近年来,那里有闹鬼的传闻,后来发现是有人将孩子丢弃在教堂中,竟意外地活了下去。

 

维卡瑞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待下去,可他确实不知该去哪里,这像是个短暂的假期,他可以尽情放纵一番。倘若他喝了足够多的酒,他就不会做梦,梦到茂密的窒息树。他们在丛林中漫步,粗鲁地亲吻。维卡瑞抚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不知不觉长出了硬邦邦的胡茬,有些长,就跟现实中一样。每一日,窒息树都吞噬更多的丛林,它们就像托贝星来的病毒,吞噬这颗星球,再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他不喜欢回忆的过往,他的人生充满卡瓦娜的痕迹,而他已经背弃了它,这让他无处落脚,茫茫而不知归处。可每当凝视就酒杯中的液体,凝视墙壁,凝视光,他都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不解自己如何走到了这一步,假如他没有开那一枪呢?他站在悬崖上摇摇欲坠,不敢再进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很多人都是如此,他们宁愿当个傻子。愚蠢的布莱斯,他想,然后发觉自己已成他们的同类。坚持古训的布莱斯逃避当下,而他也在逃避某种东西,害怕走入绝望。

有一天晚上,他用打火机灼烧那张相片。相片中的他的左手边是格温,右手边是盖瑟的半个身体。火舌轻而易举地吞噬了盖瑟的下半身,他如梦初醒,扔掉打火机,用手去触碰照片边角的火焰,它在打火机远离的那一刻就熄灭。灰烬落在维卡瑞的手掌中。

在沃罗恩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行动,相处的时间比需要外出的调查和记录数据的格温更长。他们一起打猎,追寻痕迹和战斗,就像回到了少年时候。有些事情是无法跟格温说的,他们是如何拥抱,亲吻彼此,他进入他,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们远离人群,点燃废弃矿洞的火焰。幽幽的火焰中,远古的幽灵像是消失在风中,他们确定将会永远拥有彼此,亲密无间。

他攥着那张照片,将它塞进自己的口袋中。

 

几天后,他们终于再次相遇,就在酒吧中。她点了某种带一点酒精的饮料,坐在维卡瑞的身边。他们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像陌生人一样谈话。维卡瑞喝得烂醉,不过面容肃穆。格温之前的愤怒像忽然消失了。她问他:“你知道了,对吗?”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灯光映在她的眼睛中,像泪水,又像一汪湖水。维卡瑞想要拥抱她,又想后退。格温的话像打破了某一种誓言,维卡瑞几乎要狂怒起来,含着泪水怒吼:不,你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

可这只是他的臆想。他面色平静,只是忍不住开始颤抖,他总是比他的同胞更敏锐。真相、真相,他曾经在想尽办法追逐它们,可现在他对此感到畏惧。他要作一团燃烧的火,就不能熄灭。他在这时候痛恨自己的敏锐,连格温试图拥抱他的双臂都变得不再温暖。他大口喘气,不敢看她,最终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拥有真相,他们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错误,他失败了,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最重要的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格温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室外。冷风中,维卡瑞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思考。格温将他带回了他们第一次租的房间,将维卡瑞放在床上,试图照顾他,却被他的抗拒伤透了心。

    窗帘被格温拉上。她又关了灯。

维卡瑞躺在黑暗中,呼吸渐渐平复下去,不再颤抖。格温踩在地上的声音又轻又柔。她离开了,维卡瑞想,她把这个地方给了我,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在平静中,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悲伤。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这是一种孤寂,就像是很多年前,他一整个冬天都徘徊在兵营前,犹豫着是否要去寻找盖瑟。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可他不久后就忘记。后来他们总是在一起,搏斗,学会抚慰对方。

 

  • 维卡瑞在痛苦中清醒。格温直到下午才来找他。维卡瑞没有吃东西,房间里回荡着克莱尼·拉米娅的交响乐。他们没有人提那件事,可彼此都心知肚明。格温在房间里踱步,维卡瑞提起自己之前没有带走的属于他的行李箱,又将口袋中的照片和窒息树的一节粗鲁地塞进去。

格温问他:“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也许。”维卡瑞处于一种迟钝的状态。

他们沉默不语。沉默似乎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常态。格温观察着他的神色,试图挑起话题:“你想去海边吗?去看看教堂,或是其他什么。”

她租了一辆黑色的飞车。维卡瑞同意了。他这几天只在城市里闲逛,没有去过更远的海边。

屹立在海边的教堂很是破败,墙壁上有个大洞。教堂大厅一片昏暗,唯有洞外透进来一点光。最前方的雕像旁点着蜡烛,也许有人还在供奉。彩色玻璃下,来自不同星球的各种雕像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维卡瑞等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的昏暗。他的目光留在那些面目獠牙的野兽上,有些竟带着卡瓦娜特色。这不是个教堂,更像是杂货间,尽管它还保持着一些宗教特有的肃穆氛围。维卡瑞不禁想,他要到哪里去,才能真正远离能卡瓦娜,远离自己曾经的誓言?这样的懦弱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们走了一圈,坐在满是灰尘的长椅上,格温跺了跺脚。

“我们应该聊聊。”她竭力平静地说。

维卡瑞扭头看她。

格温绝不愿承认自己走入了一个死局中。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未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解开,如果要真正解决,就应该要将那人从维卡瑞的记忆中抹除。他们的对话并不顺利,维卡瑞觉得自己一切照常,他越是竭力表现如此,就显得更加悲伤。格温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维卡瑞。死亡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多浓重。她开始质疑自己和德克是否在沃罗恩上就漏了馅。

他们还是走出了教堂。冰冻的巨浪像一座遥远而巨大的黑山。靠近悬崖的地方,仍有海浪,这是这个星球为数不多尚未冰封的海域,也是能源的来源。他们在岩壁下行走,偶尔穿过那些形状古怪的岩洞。

“我们要做什么?”她说,“回忆过往吗?”

“没有意义。”维卡瑞叹了口气。

他又说:“我做错了事。”

这个错误不是在他开了那一枪开始,也不是将格温带到铁玉开始,而是从更远的时候,远到他还没有出生,他的祖辈也没有出生开始。

“你难道认为遇到我,选择我是错误的吗?还是说,你认为选择我作为你的特恩是错误的?”

“很少有人在特恩去世后,选择新的特恩,除非他还很年轻。”

“你也很年轻。”

“这不一样,”维卡瑞说,“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这样的誓言了。”

“那我们可以像正常的夫妻那样,与卡瓦娜无关,”格温的声音低了一度,“真让人不甘心。”

维卡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像在思索着什么。

“我不讨厌他,”格温说,声音里似乎还有一点天真,“我想他嫉妒我。”

维卡瑞的步伐停下了。他一言不发,手隔着衣服放在他的铁火臂环上。过了很久,他才问:“为什么?”

格温骄傲地回答他:“因为你爱我。”

她踢着碎石。偶尔有尖锐的石头摩擦过地面,发出相当令人悚然的声音。

“这不是他想要的,”她说,“其他人一定不像你这么在意自己的贝瑟恩,所以没人在乎。你们不懂。”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怜悯,“爱是不会分享的。”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很艰难地继续说道:“爱是独一无二的。”

风从他们的头顶刮过。格温合拢自己被吹起的外套,她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已经不抱期望。“你想和我分开吗?”她问。

格温举起自己的手臂,铁和玉在傍晚的光中闪烁,“我接受了它们。”

维卡瑞咬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内壁。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格温手臂上空荡荡的铁臂环。誓言已经被打破了,他想,那重新许下的誓言又有什么作用?他可以有新的特恩,铁臂环也可以重新被曜石填充,但这毫无用处。

“抱歉。”他用这样的词作为回答,格温很快意识到他拒绝的坚定。她打断了他的话,噙着泪,声音像是低吼。她的话语落在维卡瑞的身上,像锋利的刀刃。

“你——你们甚至都不会说我爱你,”她说,“因为你们的文明里没有爱情吗?”

他们的语言没有爱,他们的文明没有爱,这是谬论,是其他种族的假设。格温的手指点在他僵硬的手臂上。她还算克制,没有如盖瑟曾经做的那样,冲上来对他的下巴来上一拳。爱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爱情……古怪的东西。他以前以为自己懂得过,可是,他想,它不是银玉誓言,也不是铁火誓言,它太抽象了。古地球有喜欢龙又畏惧龙的人,就像他们试图拥有爱情又拒绝爱情。这个时候,他痛苦地发现,阿瓦隆的两年没有教会他的东西,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学会了。

他为自己的愤怒和懦弱感到抱歉,但是格温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她开着那辆暗色的飞车,像炮弹一样冲向天空。傍晚的天色渐暗,但遥远的光束爬过无数光年来到这颗孤独的星球上。岩洞的阴影拉得很长,维卡瑞跌跌撞撞走向空洞中,在光影之间,他听到水奔涌的声音,下一个黎明从蓝色中诞生。古地球的人类文明始于海洋。他想到蓝色的眼睛。沃罗恩坠入永夜,窒息树占领森林,占领整个星球,不久后的将来,连窒息树也湮灭。它将永远下坠,下坠,坠入到永远的黑暗中,坠入到超越黑暗本身,连带着那双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