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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才推開門,洪亮的嗓音便從室內深處劃破嘈雜的環境朝他們迎面撲來。星舉起右手並豎起兩根指頭,至於張開嘴這個動作,通常只是做個樣子。不擅長大聲說話的他,總在心中暗自認為天下所有店員都該識相地讀懂他的手勢——畢竟兩根指頭、同時走進這家餐廳的也正好是兩個人,而這裡是日本,這個約定俗成的手勢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
「兩位內用!」身旁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倒是在同一個瞬間扯開嗓門大喊。
「好的!兩位請稍候!整理一下桌子就帶您入座!」手持抹布正在擦拭一張空桌的年輕店員大聲回應道。
星放下手轉過頭,視線稍微抬高幾公分移向男子的側臉。一頭梳得整齊的黑髮與眼角下的淚痣都跟印象中幾乎完全一致,彷彿失去聯絡的這幾年間,時光完全沒有流動過一樣。
而且這傢伙嗓門也還是一樣大。被領著走向那張空桌時,星忍不住想。
他們在靠牆的桌邊坐下。當他忙著脫下西裝外套時,店員走來替他們倒水,而早已坐定位置的小林慶二則抬起頭注視著牆上的當日特別菜色,一邊看也不看便熟練地撕開放在桌面上的濕紙巾包裝。星本來也正準備伸手探向桌上的另一份紙巾,卻見到坐在對面的男人用塑膠套夾著已拆封好的那張紙巾遞向他。
「啊,失禮了。」他下意識用雙手接過紙巾,小聲地道謝,卻發現小林仍專心抬頭注視著菜單,從頭到尾並未看向他。
整個過程如此流暢,就好像他們仍是熟稔且不需要客套的朋友那樣。
星一邊用那張濕紙巾擦手,一邊在思緒中糾正自己的用詞。即使是十幾年前,他們都仍在成森女高任教的那幾年間,他也不會用「朋友」這種詞彙描述自己與小林老師之間的關係。精確一點說的話,他們甚至不能說是「處得好」或「處得來」,頂多只能說是因為年紀相仿又正好坐在隔壁,所以自然而然成為相處時間比較久的同僚。不過,小林慶二從那時候起就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吧?偶爾會有這種瞬間,這傢伙會稍微越過與人相處時不成文的那條關係界線,卻又從來不曾跨過會引人惱火的邊界。就像是一次次精確算計好的衡量結果。
而且,總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有想點的菜嗎?」小林轉向他問。
「我都可以。」他說。「請儘量點你想吃的東西。」
「真的嗎?」小林挑起眉。「生魚片也可以?」
「生魚片的話⋯⋯。」星連忙開口,接著發現對面的男人笑了起來,察覺自己正被戲弄。「不,沒問題,小林老師想吃的話就盡量點吧。」
小林勾起嘴角,轉頭大聲叫了店員過來。
「鹽烤比目魚、鯖魚雜煮、𩸽魚一夜干、花枝沙拉⋯⋯」小林一邊看著菜單一邊念著,而店員則飛快地在點菜單上振筆疾書。「⋯⋯串燒拼盤,一杯可爾必思,星老師要什麼飲料?」
「烏龍茶。」他連忙說。
「麻煩你。」小林微笑著對年輕的男店員說。
店員快步離去,小林再次將視線投向他——熟悉的桃花眼在這年屆四十中段的男人臉上仍神奇地流淌出某種青年時代的韻味,像是未婚男人特有的那種自在與從容;在星的身邊,年紀相仿的同儕們已經很少人還帶有這樣的自在氛圍。相對之下,自己大概明顯老了很多吧? 星忍不住想。
雖然一切僅是直覺與臆測。實際上,他並不知道小林是否真的迄今未婚,也不認為自己應該隨便詢問對方的私事。
「小林老師還是很喜歡吃魚呢。」伸手拿起水杯時,他僅這麼說。
「欸~星老師還記得啊!真讓人開心~😃」
來了。星想。彷彿自帶旋律的長音與自然後綴的顏文字,惱人到有點懷念的地步。
小林慶二果然與印象中沒什麼兩樣。
「以前像這樣吃飯的時候,我總是默默在想著一樣的事。」於是他說。「好喜歡吃魚啊,這傢伙。之類的。」
「『這傢伙』啊⋯⋯」小林凝視著他,眼裡堆著笑意。
「啊,不好意思。」忽然察覺自己在久未見面的前同事面前透露太多心緒的他連忙道歉。
「別不好意思啊,能知道自己在別人的腦袋裡怎麼被稱呼很有趣欸。」小林說。
「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是『這傢伙』啦,偶一為之而已。」他亡羊補牢似地補充。
「像是點很多魚的時候?」
「像是點很多魚的時候。」他點頭。
「那其他時候呢?」小林半開玩笑似地追問。「在你的腦海裡我是什麼?」
星看了他一眼。「除了『小林老師』之外還能是什麼啊?」
「說得也是。」小林大笑起來。「啊,好懷念啊。被星老師這麼無情吐槽的日子。」
店員選在那個瞬間替他們上了飲料與毛豆。他能感受到桌子對面的笑聲忽然收斂了一點。可爾必斯被放在他的面前,而烏龍茶被放在小林前方。於是他看著小林等店員離開後,默默伸手將兩杯飲料對調了位置,將淺褐色的飲料推向他。
「那時,有時候會為了這樣的瞬間故意講類似的話呢。」小林忽然延續剛才的話題,的嘴角勾著淺淺微笑,像在緬懷一段青春——三十歲的記憶還能算是青春嗎?星並不太確定,但無論如何,都是距今好久以前的事了。「講出來之前就知道,星老師一定會吐槽吧?但星老師最好玩的一點就是每次的吐槽都比我預期的更犀利一點。真開心。」
小林老師是那個嗎?M體質之類的。星暗自想著但沒說出口。
「今天不喝一杯嗎?」小林盯著他的烏龍茶說。「可以載你回家喔。」
「今天就不喝了。」他堅定地說。「尤其我女兒討厭我喝醉。」
又一次,他看見小林笑了起來。小林慶二似乎總是在笑,而他從十幾年前與此人共事時就無法理解這一點。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呢?又或者,那是真的開心的表情嗎?
「星同學也的確是在反抗期的年紀呢。」小林一邊夾起毛豆一邊說。「為人父母應該很辛苦吧?真難想像。」
這句話大抵隱含著小林並未生兒育女的訊息,星想。
「說也奇怪,明明十幾年來一直都在教同一個年齡區間的學生,自己的孩子到了相同的年紀,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將兩顆毛豆夾進自己的碗裡,放著沒動,只是盯著它們然後這麼說。
「真難啊。」小林嘆了口氣,彷彿那是他自己的煩惱一般。「不過說到這個⋯⋯」
星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的嘴角再度熟悉地勾起。
「今天在家長會見到面時,星老師比我原本預期的還要更震驚呢。」小林笑說。
他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夾起碗裡的食物。
「出其不意遇到從前認識的人,多少都會感到震驚吧?」他說。
「『從前認識的人』啊⋯⋯」小林喃喃地重複了一次,就像在回味著剛吃下肚的食物的味道。
星有種奇妙的感覺,眼前這傢伙今天似乎非常在意所有從他嘴裡脫口而出的稱謂。
「怎麼了?」於是他問。
小林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只是在想,我以為星老師也會讓女兒去唸成女,感覺便利許多。」
「高中生都不會想跟父母待在同一個地方吧?」他說。「更何況她也不想唸女校,就讓她去唸了一般混合高中了。」
「沒想到碰到我。」小林用某種奇怪的得意語調說。
「沒想到碰到你。」他順應著話語,點了點頭。「我很好奇,你很快就發現了嗎?她是我女兒的事。」
「開學第一天就發現了啊。」小林慶二回想著。「高一導生班,第一天點名時發現班上有個姓星的女孩子。」
一般來說不會光憑這點就馬上聯想到吧。星暗自想著。星這個姓氏在關東或許少見,但也不至於是絕無僅有的姓氏。他想起小時候家族聚會時,長輩的大叔常常在說星這個姓在全國所佔的人口數量,幾乎每年都在講。不過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想不起來那個數字了。
「不過,畢竟全日本有七萬多個人姓星嘛。」反而是小林泰然自若地接著說。「一開始點名時也沒直接想到,是在午休吃咖哩時⋯⋯」
「吃咖哩時?」他突兀地打斷小林說到一半的話語。
「便利商店的咖哩飯,中辣口味。」小林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一邊吃一邊看著班級名冊,忽然聯想到,從前的同事星老師的女兒是不是也正好要上高中了呢?然後翻開手邊的學生資料冊,果然發現三津彥先生的名字。」
『三津彥先生』啊?星忍不住在心中重複。
自己似乎被桌子對面的傢伙給感染了某種奇怪的在意稱謂病毒。
「就是這樣。」小林慶二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並沒有告訴她。」他追問。「她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比我還驚訝。」
「特別說出來也很奇怪吧?」小林笑了。「星同學,下課可以來教職員室一趟嗎?是這樣的,其實我跟你父親十二年前是同事喔?中年大叔忽然講這個簡直怪透了,十五歲的女高中生聽到這話除了『是喔』之外還能做什麼反應?」
他同意。於是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烏龍茶。
「不過,真的很巧呢,教到星老師的女兒。」小林感嘆地說。「有種原本以為已經是回憶的東西,又全都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的感覺。」
星放下茶杯,靜靜地看著桌子另一端的男人。
「能請教你一個私人問題嗎,小林老師?」他開口。
「咦?⋯⋯好啊。」小林驚訝地揚起眉毛看著他。
「當年小林老師為什麼突然從成女離職?」他問。「請問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林的表情雖不至於沈下來,卻明顯僵住。
啊,自己說不定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吧。星想著。
「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話也沒關⋯⋯」於是他連忙開口。
「嗯⋯⋯畢竟三津彥先生是我任教的班級學生的家長,會在意班導師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小林卻打斷了他的話語,忽然放下筷子,並嚴肅地坐直了身子。「所以我想還是講清楚比較公平吧?」
事實上他並不是基於家長的身份在詢問小林這個問題。然而此刻,星並不覺得是特別澄清這件事的時機。
「該怎麼說呢?」小林像在思考著措辭。「老實說並未發生什麼事。正確來說,就是為了不想發生任何事,所以才選擇離開成森女中吧。」
什麼跟什麼啊?星暗自想著,但並未實際問出口。
「簡單來說,那時候我有了喜歡的對象。」小林卻忽然嚴肅地說。「在學校裡。是的,我說的是抱持著戀慕之情的那種。因為大概不會被社會給接受,所以也看不到任何未來。維持現狀當然也是一個選擇,不過,當時的我覺得如果再繼續相處下去大概只會發生壞事,為人師表不該讓壞事發生,所以我做出結論,離開那個人的身邊當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小林一口氣說完,凝視著他的表情許久,接著笑了出來。
「三津彥先生一臉震撼呢。」小林拿起可爾必思,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那個玻璃杯再度被放下時,星隱約覺得看似從容的小林其實十分緊張。
「對方⋯⋯對方知道嗎?」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問。
「對方?」小林想了想。「不,我想那個人什麼也不知道。始終都只是我單方面的傾慕,很糟吧?」
沒記錯的話,那時候小林老師是三十二歲左右吧?星在腦海裡飛快地計算起來。與十六、七歲的女高中生比較起來,那確實是非常糟糕的狀況。
「不過身為一名教師,我覺得自己必須維持道德標準。」小林說。「只能說逃跑雖然十分可恥,但還真的是有用的吧?至少沒有人受到任何傷害。對方對此也渾然不知,也不曾為此困擾過。有時候愛注定要傷害人,關於這點我們難以控制,但我覺得愛不應該是傷害人的東西。雖然意志不堅定,但這點堅持我還是有的。」
星猜想自己的臉上依然寫滿了震撼,因為小林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星看見他嘆了一口氣,從西裝褲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在他面前點燃了一根。
「順帶一提,對方當時不是我班上的學生,關於這點三津彥先生大可放心。」小林忽然補充。
「⋯⋯欸?」
「是二年四班的人。」小林將香菸夾在指間,笑吟吟地說。
「欸⋯⋯!」
「不過,允許我只能說到這裡了。總之我能向你保證,對方的生活完全沒有被我打擾過。」
小林老師當年離開成女時是二年三班的班導師。而隔壁的二年四班,則是星自己所帶的班級。
過度震撼的資訊在他的腦海裡如一團雜亂的黑色毛線,卻令人不知道該從何處理起比較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星覺得小林慶二此時的微笑似乎帶有一種別有用心的趣味。
他正打算開口再說點什麼,下一秒,店員卻選擇將𩸽魚和花枝沙拉一口氣送上他們的桌面。小林發出歡呼聲,「啪」地拆開桌上的竹筷,一氣呵成地夾起了菜。
似乎錯失了時機,星想。於是他只能同樣拿起筷子拆開,卻一如往常地沒能好好地將筷子整齊分成兩半。他低頭看著不平均的筷子,發出嘆息。
「星老師還是很不擅長分開筷子呢。」小林愉悅地說,一邊夾起一塊𩸽魚。
這傢伙真的很喜歡吃魚欸。星想。
「啊。」先一步走出居酒屋的星低頭看著手錶說。
「怎麼了嗎?」身後的小林走出來,下意識縮了一下身子。雖然還是秋天,但這陣子的夜晚似乎比往年都還要冷一些。
「錯過終電了。」他說。
「啊,那我送你回家吧。」小林一邊將居酒屋的拉門給關上,一邊說。「星老師有搬家嗎?」
「還是同樣的地方。」他轉過身,對小林微微頷首。「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麻煩小林老師了。」
「欸,別這麼客氣啊,以前不是偶爾也會送你回家嗎?」小林露出微笑。
他沒說什麼,只是靜靜跟在小林後面大約一步的位置,往他其實並不知道所在位置的停車場走去。
在秋季晴朗的夜裡,依前一後走在馬路邊緣的時候,星三津彥望著小林慶二的背影,腦海裡忽然沒來由地迴響起一段旋律。他想不起歌名,也想不起歌詞,甚至不知道是誰的歌。是時常從女兒的房間傳出來的流行歌曲嗎?還是更久遠一點的音樂呢?
星只隱約記得,那是跟夏日有關的一首曲子。
他隔著一步的距離,靜靜凝視著小林的後頸,覺得許多很久以前的回憶全都回到了腦海之中。那些他記得的、他以為自己不記得的。甚至是,他以為自己不在乎的。
「小林老師。」然後出乎自己預期的,他聽見自己開口。「現在能與人一起生活了嗎?」
而他也並未預料到小林會因為這個問題而停下步伐。
比他還高大一些的背影,在秋天深夜的微風下,看起來竟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錯覺。星凝視著他,看見小林轉過身來,臉上掛著微笑。
「這個問題也太突然了吧?」小林說。「很不像星老師的作風喔。」
「只是忽然想起小林老師說過自己沒辦法與人一起生活的事。」一陣風吹來,他攏緊了剛才沒特地扣上的西裝外套。「還有,跟女演員結婚的願望之類的。」
小林似笑非笑的表情令星難以解讀。
「啊,確實有過呢,記得是綠川老師結婚的時候吧?」然後他說。「那時真是鬧得沸沸揚揚的。」
「在女校,不管是誰結婚都會沸沸揚揚的啊,就連我結婚時都是場災難。」
「這就是去男女混校教書的好處喔,不管怎樣都沒有人會在乎。」
「我不知道這是令人羨慕的事還是悲傷的事。」星聳了聳肩。
「不過,我還是沒有跟女演員結婚喔。」
「我想也是。」
「真過分。」小林笑了出來。
然後,他看見小林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似乎投向了自己身後更遠一點的方向。星不假思索地順著那目光轉過身,看見高掛在天際的月亮。既非新月,也不完整。難以形容的形狀。
「說起來,從以前就是這樣啊。每次跟星老師喝酒,走出門時總是會看到月亮。」小林用懷念著什麼般的語氣說。「而且通常都是滿月。」
「咦?真的嗎?」星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真的啊,只是星老師沒有察覺吧。」小林頓了一下。「關於月亮的事。」
關於月亮的事。星覺得這句補充似乎顯得有些多餘。
「不過,月亮曾經很美呢。」然後,小林這麼說。
星抬頭望著月亮,倒退了兩步,站到小林身邊,瞇起眼睛試著觀察月色。
「你是說現在很美嗎?」他問。「文法不對吧?」
「我是指曾經很美沒錯。」而小林肯定地說。「滿月的時候。現在的話,看不出來是哪一天的月亮呢。」
「而且也不是三日月。」他點頭。
「沒錯,徹底看不出到底是正準備消失,還是仍然在盈滿的月亮。」
關於月亮的話題,像一陣沉靜的薄霧那樣靜靜地止住,卻縈繞在他們之間久久沒有散去。
「我們走吧。得快點送你回家。」接著小林轉過身,大步地往前走去。
在將視線從月亮移開的那瞬間,星忽然想起了稍早那首歌的歌詞。無預警地,像連鎖效應。
結果,確實是一首關於夏日的歌呢。他想。甚至是一首關於戀情的歌。然而眼前,秋天已經確確實實地降臨。
大概已經過時了吧?這首歌。
在令人難以判斷盈虧的月色下,星三津彥看向已經大步走在前方的小林慶二。很快地,他拋棄了腦海中關於月亮與夏日歌曲的雜亂念頭,攏緊了西裝外套快步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