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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萊格里尼十歲那年,意大利拿了世界盃的冠軍,首都的整個夏天充斥著狂熱的激情,各地的人們來到羅馬,在大街小巷肆意慶祝,喧囂的儼然世界中心。到了冬天,生活早就如常,異地來往的人不再絡繹不絕,時間不會為了任何事停滯,哪怕是奪冠。弗洛倫齊拉著他的手匆匆迎著寒風走,他聽見有人説方言——不是羅馬的方言,大概更南部的地方,或許是那不勒斯——鬼使神差地他偏過頭去看。聲音的主人是金髮藍眼的男人,从街對面逆向走遠,佩萊格里尼停下腳步看,男人的金髮在風里飛舞,順著風的背影很快走遠消失在拐角。
他在路中心停了太久,弗洛倫齊拽了幾次他的胳膊,最後只好回身走過來喊,洛倫、洛倫,你在幹什麼?佩萊格里尼乖乖回答哥哥的話,他説我看見一個人…長得好漂亮。弗洛倫齊疑惑地噢了一聲,也抬起頭去張望,街對面早已空空如也,回過神來后他立即把佩萊格里尼掉下來一半的圍巾圍好,念叨著走吧洛倫,我們得趕在晚飯前到阿爾貝托堂哥家,對吧?佩萊格里尼點頭説對,達尼和弗朗切斯科已經在等我們了。弗洛倫齊滿意地牽起他的手,又匆匆上了路。
佩萊格里尼發現他很快忘記了被他評價為漂亮的男人具體容貌如何,而風中飛揚的金髮和那雙藍眼睛卻反復在他的夢裡沉浮,很多個夜晚他回到那條空曠的街,冬季的風讓他手腳發涼,而街對面的男人始終是那一位,不曾對他發一言,不曾回過頭來等待或張望。
他和三位兄弟一道生活,他極愛他的兄長們,而這樣的家庭有時會顯得過於匆忙,每個人都很忙碌,像那年的弗洛倫齊一樣,腳步匆匆,有時候他們總覺得佩萊格里尼永遠都是個孩子。弗洛倫齊陪他的時間最多些,又畢竟只比他年長五歲,不似會約束孩子的家長,同佩萊格里尼顯得更為無話不談。在弗洛倫齊交了女朋友的時候,佩萊格里尼同他説,阿萊,我好像喜歡男人。弗洛倫齊思索片刻,“那你更像弗朗切斯科,他也喜歡男人。”然後又問,“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佩萊格里尼好像又回到那些寒冷的夜裡,風吹過他的黑髮,又揚起男人的金髮,像逃避不了的漩渦,引著他脫離原本的路線,先是停留,下一步便是追隨而去。“金髮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藍眼睛。”
後來德羅西評價説,在喜歡的類型方面佩萊格里尼和他大哥托蒂還是相去甚遠的,但同樣是喜歡女人,德羅西自己和弗洛倫齊的品味也大不相同,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這件事草草收場,佩萊格里尼在坦白過後依然會做夢,夢見那個早已記不清容貌,只清晰認定是金髮藍眼的男人。
“我以前見過你,契羅,就在羅馬。”十八歲的佩萊格里尼同他身邊的男人講,他們剛剛結束一個親吻,佩萊格里尼用鼻尖蹭了蹭男人的臉側。“是嗎…是三四年前的事吧?我上大學的時候來過羅馬一趟。”他身邊的男人略做思考后隨口回應,伸出一隻手來撥弄自己剛燙過的金髮,藍眼睛掃過佩萊格里尼無處安放的雙手。
不,不是的,比那還要早的多。佩萊格里尼在心里説,本想要開口卻還是兀自息了聲,因莫比萊聽過他的夢,佩萊格里尼不想再騙他。
他瘋狂地愛著契羅·因莫比萊,金髮藍眼的那不勒斯人,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因莫比萊是他兄長隔壁部門的同事,他下午沒課的時候去找他哥哥,在門口打電話時弗洛倫齊説和新同事在一起聊天,之後同他相熟、也把他當做弟弟看待的波黑人哲科領他進了公司。那是佩萊格里尼第一次見到因莫比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如雷,那一夜他夢中的男人面容清晰,赫然是契羅、那帶著笑摸他的頭,用哄小孩般的語氣在唇舌間反復吞吐他的名字的契羅,金髮藍眼的那不勒斯人。
“你前年去過薩索洛?”因莫比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他的小臂,順著他手肘的紋身向下。“我是不是也見過你…和一個男人走在一起,棕色頭髮,看上去年紀比你大一點。”佩萊格里尼聽他努力回憶似的描述,語氣倒是輕描淡寫,下意識地點頭説對,“那是多明尼克,他是那兒本地人。”
不然如何說因莫比萊是個騙子,佩萊格里尼心底的漩渦拉扯著他的意識,我從沒有和貝拉爾迪單獨上過街,他想。他記得弗洛倫齊站在辦公室門口接了水,同因莫比萊閒聊兩句,説契羅,佩那小子從來都說喜歡金頭髮藍眼睛的,我早就猜到他喜歡你。因莫比萊偏過頭輕聲地笑,“我也一直喜歡他那樣的。”那不勒斯人説。騙人,佩萊格里尼站在一門之隔的拐角,無聲地説,達尼埃萊告訴過我,你的前男友分明也是金髮。
佩萊格里尼和兄長工作的公司里許多人都相熟,常常跟著他們去聚會。他坐在因莫比萊身邊,頗有些緊張地繃著身子,因莫比萊前額的金髮打濕了一縷,黏在額上,佩萊格里尼的視線便也黏在男人臉上,很快引起因莫比萊的注意。長了他六歲的男人不驚訝也不慌亂,依舊笑著望過來,佩萊格里尼的理智轟然坍塌,世界一片靜默只剩嗡鳴,像是巨大的漩渦拖著他、擠壓著室內昏暗的空間。“我愛你。”他隱約聽見一個聲音説,沒有生氣地脫口喃喃自語,似乎是他自己的聲音。因莫比萊卻是不介意,湊上來摸他耳側的碎髮,也用不為他人所聽的輕聲説那么吻我吧。之後他們交換親吻,因莫比萊顯而易見地不如他那麼生澀。他從沒有吻過別人,即使是在夢裡。佩萊格里尼身處漩渦中心,他想,因莫比萊確實什麼也不在意。
“別騙我,契羅。”佩萊格里尼悶聲説,似是打定主意不會既往不咎,因莫比萊倒也坦然,“好吧,佩,我從沒去過薩索洛。”他們擠在因莫比萊公寓的沙發上,親昵地接吻和撫摸彼此,接著用言語互相揭穿,足夠纏綿地不留餘地。“我只是聽你哥哥,阿萊,說你去過,還有你的朋友也是。”“你沒必要騙我,契羅,什麼也不會改變。”佩萊格里尼説,足夠真誠地説,因莫比萊的金髮躺在他的指縫間,好像一個遙遠的夢想化成日光下的氣泡,飛越半個羅馬如今怦然破裂,撒下一地禮花碎屑。他的愛沒有分毫動搖,頭一次吻因莫比萊時佩萊格里尼以為自己不能夠更加愛他了,可如今他的愛卻日益增疊,就在他拆穿因莫比萊沒多花費心思隨口拋出的謊言時。
“可你也騙我了,我親愛的佩。”因莫比萊帶著逗弄孩子般的愉悅与耐心回答他,“你什麼時候見過我?我可不是你的夢中情人。”是的、是的,佩萊格里尼胡亂地點頭,也不知自己是在肯定什麼,他急切又無奈地攀上因莫比萊的肩膀,去親吻男人的唇角。因莫比萊隨意揚起臉配合男孩的動作,而後佩萊格里尼終於嘆息著停下了動作。“我知道那不是你。”他説,語序混亂的一通自白,“我早就不記得那個人是什麼樣子,好像隨著風都忘記了,講得方言想來也不是什麼那不勒斯話…可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會忘記,見到你之後就一直是你,夢見你,你會回頭對我笑,契羅,就像現在這樣…我喜歡你,我愛你。”
所以你騙我也沒有關係,我知道那年冬天見到的不是你,可是也沒有關係,我把那次相遇以後的事都當做是為了要遇見你…。他趴在因莫比萊肩上一股腦地把真心全倒出來,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因莫比萊想著,順一順小孩的背,還有心思打趣他,“多大的人了,你不會哭吧?”男孩抽了抽鼻子,説不會,腦袋依然埋在因莫比萊肩頭。“好了,好了。”因莫比萊偏過頭親他的耳側,“我不騙你,我也愛你。”
佩萊格里尼猛地抬起頭來,因莫比萊的右手還托在他腦後,“可是你騙了我好幾次了。”他抗議般地控訴,顯然是假意抱怨,一雙眼睛始終望著金髮男人漂亮的臉,嘴角還掛著滿意的笑。因莫比萊倒也由著他亂來,裝著苦苦思索,輕飄飄地拋出一句“那你畢業了我們結婚?”佩萊格里尼嚇得愣了神,因莫比萊好笑地拍拍他的臉,等著看他怎麼回答,而男孩的反應卻也有些出人意料。“契羅,你想做羅密歐?”佩萊格里尼在因莫比萊怀里笑個不停,甚至哼了幾句歌,有點跑調,因莫比萊順著他的思路想,聽出是茱麗葉的唱詞,斷斷續續的,顯然佩萊格里尼自己也記不清楚,只唱明白了一句“賜予我們炙熱的愛情”。
因莫比萊不會唱這段,但他確實聽過,佩萊格里尼帶著幾分得意説都是因為弗朗切斯科。他大哥早年不知自願還是被拉著湊熱鬧,甚至演過羅密歐与茱麗葉的話劇,不過那時候還沒有音樂劇的版本,這幾年才有的。巡演到羅馬的時候是個冬天,有次正好遇上一個露天場,他們家幾個人連彩排帶正式演出看了,不過不是完整版,後來回去找了視頻看。
佩萊格里尼講起故事來沒個完,好像真的沉浸在回憶里,最後還是因莫比萊把他撈出來,佩萊格里尼一下子回過神,又像落了水的小狗似的望向因莫比萊的眼睛,等著因莫比萊上來搓搓他的頭髮。“我說真的,你別岔開話題。”因莫比萊想一想又加上一句,“真不騙你,你別怕。”
佩萊格里尼總是圍著因莫比萊打轉,因莫比萊卻好像什麼也不在乎。佩萊格里尼的學弟扎尼奧洛有回胡亂分析一通,説你也不擔心他騙你?佩萊格里尼知道他戀愛經驗豐富,也不太會拐彎抹角的,倒也不當回事,煞有介事地説那不會,我和契羅註定是要在一起的,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會是說十歲那年就知道了吧…你還真的見過他?”他的學長沙拉維跟他知根知底的,也湊上來听八卦。但佩萊格里尼晃晃腦袋,説不是,那不是他,契羅那年根本沒來羅馬,我也知道的。頓了頓又補充,“但如果是他一定會停下來等我。”
佩萊格里尼想起那些浮沉在漩渦里的夢境,風吹起因莫比萊燙過的金髮,他回過頭來,一雙藍眼睛帶著笑,對面的街顯得很遙遠,他說佩,我的愛,快過來,我在這等著你。
因莫比萊近在咫尺的藍眼睛望著他,佩萊格里尼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入冬的季節里顯得溫熱,而他們的愛像歌詞裡一般炙熱,捂得胸腔里滾燙。“當然,我的愛。”佩萊格里尼摸到因莫比萊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我一向很相信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