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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站在北京的夜风里，穿了一晚上的正装在冷气十足的会馆里让他浑身束缚，而在户外则让他迅速地汗流浃背。自己的车被泊车员开出来，代驾也恰好到位。女伴动作考究地上了车，樊振东扶着车门，忽然转身望进灯光范围之外的黑暗里。树影重叠、街灯断续，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走过，笑声化进融融的晚风。
樊振东最后望了一眼。车里的冷气和女伴的眼神一起，无形地拽他的衣襟。
现在的樊振东是功成名就的运动员，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北京的那一小半。乒乓球依然是他生活的主角，不过又添了些私人会馆和某某年的名酒、巧笑倩兮的女伴和车里的高级香薰，它们精致而昂贵地取代了勾肩搭背的少年好友和烟雾缭绕的烧烤摊，记录着樊振东傲人的成功。人们说他变了许多，从当年的世界第一可爱带着奶香的小孩，变到稳重靠谱的主力，再到深藏不露的统治者。樊振东却坦荡，谁让他出道早呢，又有谁不会长大呢。他从来是向前看的人，前方的目标还在招手，哪里有闲想起以前的事。只是刚刚的夜风有种气味，让他一晃神想起刚来北京那一阵，想起在这样的夏夜里勾着他脖子的那个人。
他及时叫停自己的浮想。他是喝了点酒，可他的酒量早已不允许他轻易感到醉意。手指轻敲在左手手背，这是他有意识地不去抠手时的替代动作。时间长了成了另一种癖好。
车里盘踞着一团与外界隔绝的寂静。女伴望着另一边的窗户，似乎在无声地抗议樊振东的冷落。他并不冤枉，想着微信上新加的名字和已经对不上的精致脸孔，他在这个晚上成功地享受了作为一个钻石王老五的滋味。说几个不温不火的笑话，心安理得地收获各式唇红齿白的微笑。那些微笑现在在他眼前融合混淆，变成一个人，那个人…
樊振东清清嗓子。“先送你回去吧？”女伴不置可否。“师傅，麻烦先去下xx小区。”
他并不是无缘无故想起那个人，樊振东在内心自我辩解，完全是周雨他忽然联系。他说他明天到北京，说“找个地方叫上大家聚聚”。不知道是祈使句还是陈述句，樊振东盯着信息思考了好久。直到饭店和地址也发来，他秒回“好”。也对，他俩现在似乎不是可以这样轻易发号施令的关系（上一条信息是周雨恭喜他又夺圣勃莱德，他在一天之后回了句感谢），再说，就算是以前，发号施令的大概也是自己比较多。
女伴下车后，樊振东打开车窗透气。夜晚的环路风也畅快，直直地扑向樊振东。如某个人在很久之前向他跑过来撞他满怀。
“要关空调吗？”代驾冷不丁开口。
樊振东睁开眼睛，“不用。”他轻轻一触，车窗升起，风就止息。
其实也不仅是因为周雨忽然联系。樊振东想。毕竟他们朝夕相处时、甚至是周雨还在各种国内比赛出没时，樊振东对见到周雨从未感到任何困扰。事情开始在周雨正式退役后的第一年，应该是乒超，樊振东住一个酒店。床有点过于软，他梦到了周雨。
那个梦几乎是记忆片段的重演。他和周雨脸对脸坐着吃饭，他刷着手机，看到周雨转发了球迷的微博，还“别让小胖看到”。樊振东抬头看周雨摸着肚子打嗝，低头笑着转发。你就这么打，我给你唱童话。周雨看他，问他笑啥。他说你看微博就知道了。周雨看手机，然后笑眯了眼。“那你可要记着呀，”周雨说。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自己的眼睛。这好像和记忆中不同。那双眼睛里蓄满了光彩，周雨的嘴没有动，声音却响起来，“说好的，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樊振东眼睛一下子睁开。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烟雾探测器在一闪一闪。
周雨。许多年前的周雨。樊振东混沌的脑子在嗡嗡地响，盖过周雨声音的循环回放，他闭上眼，一片黑暗里也不再有周雨的脸。
他有比赛，他需要睡眠。当年的樊振东告诉自己，把旁边的枕头蒙到自己脸上。
车停在自家车库。樊振东下车，一阵细密的疼痛开始积聚在腰的一侧，他下意识地扭了扭，然后司空见惯地忽略它。
“樊先生，我是您的球迷。”一路沉默的代驾开口说。樊振东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脸，不太年轻的男人带点局促。
“哦，谢了”他点点头，目送代驾离开的背影。夏天的风吹拂，而他又开始出汗。
自从那个梦之后，樊振东开始以颇为固定的频率梦到周雨。而且基调都是一致——多年前熟悉的场景，周雨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他心惊肉跳地醒来。这些梦一个一个地在他的记忆里摞起，简直威逼樊振东重写他对周雨的记忆。他清醒明白真实的周雨在梦里传话的可能性为零，却忍不住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重播，直到真实与虚幻混淆，各个细节里都充满不得了的证据。
打开家门，一片沉默的空气。真真假假的周雨在樊振东微醺的脑子里飘来飘去。假的周雨在赛场边的椅子下面拉住他的手，侧过头看着他笑。真的周雨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逢年过节发来简练的语句。樊振东看着自己秒回的“好”有点后悔。
他终于松口，承认自己不可救药地沉迷于梦里爱着自己的周雨。
说出去谁信呢，要啥有啥的樊振东会耽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