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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旁第一次接吻,结束时艾默里克终于明白她是一个爱无能的人。那时他还在养伤,借机与英雄阁下开玩笑:现在很多伊修加德人都相信您是哈罗妮的俗世化身,被您吻过就如同被女神赐福,您介意吻我一下吗?也许这伤立刻就痊愈了。英雄阁下点点头,安抚似地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俯下身来。他浑身的血都顿时结成了冰,甚至没法结结巴巴地补一句在额头上就可以,只能呆望着她黯淡的影子一寸寸自头顶将自己完全笼罩。
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吻。她是那样进退得宜,在唇齿间按部就班地向他奉上温柔和耐心,气息的攀升与坠落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让艾默里克心生绝望:他的心脏因忐忑、兴奋和爱欲狂跳,而她的身体却死气沉沉。她吻他像护士为他护理伤口,细致地,极尽温柔地,让他一瞬间产生这样懦弱自私的愿望:为什么我不可以在这被爱的错觉中死去。恍惚中,艾默里克望见她,遥远地立在一条不存在的冰河彼岸,飞雪拂过的面容安然沉静。那是履行职责、准备牺牲的神情。
许愿吧,这就是我存在于此的理由。冰河上的女人和女神说。许愿吧,不要为我担忧,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只要您幸福,我就也会幸福。
艾默里克再也不能忍受,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深陷于窘迫的泥沼,轻轻摇着头,徒劳地想要解开呼吸里的死结,同时为这无法控制的失态感到孩子般的羞耻。英雄阁下将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他怎么了,还好吗,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我是在什么地方冒犯了您呢?请告诉我吧,然后允许我再吻您一次。
“不,错的是我。”艾默里克终于抬起头。他太疲惫,以致没法给她一个他最擅长的微笑。“请您忘了它吧。”
是爱吗?艾默里克希望我爱他吗?可我不明白爱是什么,我无法给他我没有的东西。这太不幸了。怎样做才算是爱他呢,我问了许多人,他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爱是欢愉,是付出,是陪伴,是责任……如果我尽善尽美地完成每一项,他是否就会感到被我爱着,从而得到幸福?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可是,这当真不是一种可悲的欺骗吗?
他是很值得被爱的,不是吗?他俊朗,温柔,年轻有为,去问这偌大皇都中的每一个少女是否愿意嫁给代理教皇,每一个都会红着脸点头。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去爱他呢?
一位苍天龙骑去看望她那卧床休养的前辈。病房里没有旁人,埃斯蒂尼安不再戴那断了一角的头盔,任由所有人偷偷打量他。他坐在床上,半身浸在熹微的光中。她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脸,要让眼睛熟悉它,记住它,因她预感到摘下头盔的他不会久留。
“你可把艾默里克害惨了。”埃斯蒂尼安说,声调没什么起伏。
“我不知道。”她回答,有些气闷。“既然我不能给他我没有的东西,我以为我至少可以通过模仿爱的举止来弥补他。可我做得越多,他似乎就越痛苦。”
埃斯蒂尼安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动了动,似乎要笑,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要去拍他的背,被他摆手挥开。“你以为?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男人都是贪婪的生物,你不知道吗?一旦你开了头,他就算是完了。如果你做不到给他全部,那干脆从开始就什么也不要给。”
英雄用怅然若失的眼睛望着他。“我该怎么办呢?已经给出的无法收回。您说,有没有某种办法,或者某个人,能让我学会如何爱上他?”
“没有。”埃斯蒂尼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床单上动了动,目光短暂地由她的脸转到别处。“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就像活人就是活人,死人就是死人。别白费力气了。”他说这句话时哽了一下,语调中不再有之前漫不经心的从容。她想这是因为他比起谈论爱恨生死更习惯讥嘲,爱这样的词汇让他的声带过敏,滚出喉咙时更要硌痛舌头。
“那么,我想我只有离开了。”她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去一个离伊修加德很远的地方,远到书信和思念都无法到达。那样,他或许就会慢慢遗忘我,然后爱上一个有能力回应他的人。”
埃斯蒂尼安哼了一声;那声音的意思是,你尽管试试吧。他们在沉默中对坐下去,当她握住座椅扶手,准备起身告辞,埃斯蒂尼安又叫住了她。
“喂。你想走,而我也差不多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只是比你早一步。明天我就要离开伊修加德了,你对他做的事……也对我做一次吧。也许这次分别之后,你我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她回头看向他,开始相信男人确实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生物。“这又是为什么?”她质问道。“您刚刚不是还说……?”
“你就当我就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吧。”埃斯蒂尼安懒洋洋地转了转肩膀,然后抻开手臂。冬日苍白冷淡的阳光中,他散漫地舒展开修长的身体,像一只雪色毛皮上流过银光的猫科野兽。
大英雄,你可别弄错了。我说男人都贪婪,可没说所有男人都贪婪得一模一样。我不是艾默里克,也不把你当女神供奉。你当然是个凡人,而且格外可怜。怎么,你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求必应吗,难道现在要对我吝啬?
英雄思索片刻,认为她的伙伴言之有理。她爬上床,在他腰间分开双膝,俯下身,小心地让自己的膝盖和手掌承受重量,不至于压到他的任何一处伤口。“您说我可怜……”她一边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触碰他深邃眼窝上方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唇角,一边在细碎的吻中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的生活并不难以忍受啊。”
埃斯蒂尼安捏住她的后颈,逼她绷紧身体,在他身上弓起脊背。尽管还在病中,他比任何时候都蛮横无理,以一种惊人的粗暴夺走她所有的氧气和沉静,强迫她咽下他急促的呼吸。她一声不响地全盘接受下来,顺从而宽容,任他在这张只够躺一个人的床上对她任意施为。
“我收回之前的话。”埃斯蒂尼安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椎往下,落在她腰间的凹陷。他的嘴唇在她耳边开合,作告别的低语。“哈,可怜的家伙,你甚至连凡人都不是。”
你不过是一具英雄的空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