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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第一次问李寻欢什么时候打算教自己用刀的时候是个春天。那个时候叶开的身量勉勉强称得上是少年。他下颌圆润，鼻梁也算不得削直，睫毛微微向下垂着，那时候叶开还未像小树抽条一样长出真正的少年那般瘦削又锋利的骨骼。但他总是站得笔直，像颗真正的小树那样迎着阳光努力地伸展着自己。他记得李寻欢像每一次同他说话的时候的那样半跪下去，直视着这小树一样鲜活的小小少年。叶开看着李寻欢暖碧色的眼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他等待着，几乎忍不住捏住了小小的手指。
“这柄飞刀并不只是用手就能发得出去的。”李寻欢说。
他双唇一抿露出一个笑容，低下头牵过小孩的手，将一柄小刀放在他的手心。这刀三寸七分长，刀柄刻着一个飘逸的忍字，就和叶开曾见过李寻欢带在身上的那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手心里的这柄从刀锋到刀柄都是桃木雕成的，叶开看了掌心里的小木刀一会儿，又将小小的手掌握起来，把小刀仔细地藏进前襟里。
李寻欢用手整理了一下叶开的衣襟然后直起身来，他低头时还能看到少年脸颊上桃子似的细小绒毛。
“刀是凶器，出手难免伤人。你若是有刀，要伤什么人？”
叶开没有扬起头，他仍然垂着睫毛，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上。他想了一会，终于回答。
“要伤我的人。”
“他们为何要伤你？”
少年蓦然抬起头，他看着李寻欢的脸，后者正微微低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李寻欢从少年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不太明显的困惑，但叶开没有问，李寻欢也没有答。春日的暖光挟着桃花从两人之间盘旋而下，李寻欢用手指尖捻走了落在小孩头顶上的花瓣，他转身的时候衣角飞扬，折扇在手中哗啦一展。
“以血洗血，何时洗得干净？”
李寻欢的声音几乎已经远了，叶开把刀藏在胸口，小跑步追了上去。
春去秋来，李寻欢仍没有教叶开如何用刀，只是外出的时候愈来愈频繁地将小孩带在身边。有时是故人求助，有时是路遇不平，李寻欢的江湖好似总比别处多些不公与险恶。他有时被误解，有时被污蔑，叶开看着并不作声，仿佛隔着人海看戏台上的演出，看到激动处手指捏紧又放松，不由得去摸衣襟里贴身装着的小小桃木物件。在他们的旅途里李寻欢有时叹息，有时冷厉，唯独每每出手后都转头向叶开抛来一个眼神，是一曲唱罢的谢幕、一课终了的提点。叶开从懵懂到了然，于是也早早仰起头等他回眸。而李寻欢多数时间都嘴角含笑，映着他一袭白衣好像是冬日暖阳照初雪，又像春日微风拂柳枝，树梢在水面轻轻一点，波纹在叶开心头一圈圈漾开。水纹碰到池壁又折回，如此循环往复，几乎错觉池水变作蓝海，惊涛骇浪不知停歇。
有时他们卷进的事件更诡秘复杂，李寻欢反而再不冒进，一连三夜在客栈后院的凉亭里对月独酌。第三夜叶开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们在等谁？”
“一个故人。”
李寻欢笑着回答，叶开惊异于他笑容中若有若无的几分宠溺。什么样的故人让李寻欢这样笑，又是什么的故人让李寻欢这样等？他头一回感觉李寻欢好似一本自己来不及翻阅的书，二十年三十年，每日每夜李寻欢都提笔写下新章，他只翻过两年三年，更多只得听他人口中的小李，奈何一切总是眼见为实，于是那片海仍然在他心头呼啸。那时叶开的年纪堪堪够称少年，少年坐在李寻欢对面，隔着夜里的白雾，忽然觉得面前人的白衣几乎融化在雾里，看不清又摸不得。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壶酒，于是叶开头一次主动为自己斟了满杯。李寻欢看他的眼神微微讶异，下一秒却也大笑同饮，瓷质的酒盏清脆一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重新缩短回到近似于无。酒过三巡，李寻欢的眼睛却越发亮，好像添了新油的灯火。也许是因为好酒比寻常灯油更易点燃，而雾中却有一双更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锋利。
叶开未听到有人踩碎落叶，却感受到破空而来的剑气。他望向李寻欢，李寻欢却早已看到那双眼睛，目光早起飘过去，嘴角也扬得更高。飞剑客腰上挂着把无鞘的铁剑一步步走近，他出手快如闪电，剑尖稳稳挑着李寻欢面前的酒盏。手腕再次翻转，剑已归位而酒在手中。李寻欢大笑，飞剑客亦大笑，彼此之间眼神交错，织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江湖。叶开看得几乎出神，半晌飞剑客转过头，同样对小孩露出一个笑容，他笑起来仿佛冰雪消融，冷峻线条全数化作绕指春风，但他的眼睛却更亮，在无月的夜晚看起来几乎是独狼的金黄。于是第二天他们重新投身李寻欢的江湖，抽丝剥茧地寻找需要被发觉的真实。叶开看着眼前的身影从一变成二，合作无间以一当百，但李寻欢仍最先把眼神留给他，叶开心里的海浪便永不停息，了然李寻欢写给他的篇章独一无二无人能敌。飞剑客从不犹豫，李寻欢出手果决，但每每落幕两人却也鲜少沾染血腥。叶开逐渐更有心得，有时认真发问，有时也偏着头开口分析。飞剑客独狼一般琥珀色的眼眸里赞赏意味更深，李寻欢投给叶开的眼神里笑意也更深。飞剑客来了又走，每逢中秋便踏着落叶来用手里无鞘的铁剑夺李寻欢的酒喝。叶开从出神看到微笑，像是真正的小树那样逐渐抽条。身型拔得更高，心头的蓝海潮起潮落，脸上也越来越多的挂着微笑。然后李寻欢终于又在一个春日决定教他用刀。
“飞刀愈轻就愈难控制它的行迹，但若是重量过重则又会影响出刀的速度。”
李寻欢抬起手，指尖寒光一闪即逝，小巧的利器变戏法般消失在他指尖。他伸手一探，指尖多了一抹新叶的绿，手腕再微不可及地一抖，刀已出手。
叶开来不及闪避，叶开又何以闪避？小李飞刀，例无虚发！薄而韧的物件破空而来，撞在叶开的心口。他伸手一捧，掌心多了一截盛着两瓣桃花的柳叶。叶开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又担心海浪沿着喉咙涌出淹没这春日暖阳。他低头用手指摩挲着树叶的边缘，有样学样地将这柄柳叶从自己手中发出。李寻欢只抬手一接，难得放声大笑。
“慢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