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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0 AM
陈韦丞起了个大早——对他来说。二十郎当岁的时候他还能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机场赶六点半的航班，飞向一千公里之外的挚友。后来年岁渐长，加之自由职业没人监督的性质，他起得越来越晚，有几年甚至很难在中午之前起床。三十而立之后才变得逐渐养生，加之一直有恋人监督着，这种极端不健康的作息出现得倒是少多了，但倒也没过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他按掉闹钟滑下床，穿着睡衣到厨房开火起灶煮上一把面，然后去洗漱。刷完牙刮完胡子，甚至还梳了梳头发。回到厨房面差不多煮好，盛出来擓上一勺番茄酱，就是今天的早饭了。他厨艺一直不算太好，勉强能填饱肚子，做自己一个人的饭总是怎么简单就怎么来了。
吃完饭回房脱下睡裤换上外衣——内搭还是那件纯黑T恤，他拿上钥匙出门，希望荒废了大半个月的超市里他想要的牛奶还没被洗劫一空。
08:15 AM
杨博尧和弟弟一家在杨家老宅，吃完了最后一顿早餐。杨家爸爸妈妈早已回台湾了，说是落叶归根，倒是没搅和进这次全民恐慌性抢购机票的浑水。兄弟俩没那么在意这习俗，况且他们那么小就跟着大人移民，早已算是无根的浮萍了。
“你们还是打算往西边开吗？不到一天的时间，可是开不了多远呐。”
“能开多远是多远嘛，城里今天肯定特别闹腾。”
“哎，只是可怜了孩子，他还那么小……”
“爸爸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妈妈说今天可以去看沙漠，还有很漂亮很漂亮的云！”
“等等爸爸和你伯伯说完话，咱们就出发，好不好？”
“知道了爸爸！”
*
杨博尧把一家三口送上车，目送着车辆消失在太阳落下的方向。他叹了口气，回屋拿上琴，抓起钥匙锁好房门，坐进自己的车。
08:45 AM
“糟糕，谱子没带。”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这阵子一直买不到咖啡豆，只有抹茶拿铁了可以吗？”
*
算了，今天的时间不舍得浪费在回家取谱子上。
算了，家里珍珠和茶应该都还有一点，一会儿回去自己煮奶茶好了。
09:00 AM
”早上好！“
咕啾。
10:00 AM
“距离‘纸片’触及地球大约还有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可以看到当地时间晚上九点，现在的纽约时代广场正是一片灯火通明，人们正在自发举行一系列的文艺表演活动……我们可以看到十几年前就定居在洛杉矶的知名澳洲小提琴家陈锐……”
“Eddy快过来帮忙！珍珠煮好了！”
“可是刚刚播到Ray诶！”
“音量调大调大！快过来我这会儿腾不出手！”
*
“果然还是自己家现煮的珍珠最好吃，奶茶也是，好喝。”Eddy边嚼着珍珠边咕哝着。
“那可不，我的厨艺你还不知道？都煮了这么多年了。”
两人都不怎么讲究，也懒得规规矩矩地再去餐桌那儿坐下，就干脆一人抱着个杯子靠在流理台上边嚼边聊。
“还有十个小时，那‘纸片’到的时候Ray那边岂不是正好凌晨几点？好羡慕他们，还在睡梦里，什么都察觉不到。”
“这么说来European gang可就惨了，一早上起来啥也没干呢就被砸一脑门子。比如我姐。不过他们估计会前一晚熬个通宵吧？”
“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赶上直播就总是得熬到凌晨三四点那么晚，世界末日了倒是一早上这一天就都结束了……”
11:30 AM
往常的一天这个时候杨博尧应该还在家刚练完琴，陈韦丞应该还刚刚吃完早午饭。今天的练琴环节只不过是从单人练习变成了双人，相差三度拉音阶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地有趣也一样地充满挑战性，合奏纳瓦拉还是要靠两人时灵时不灵的状态来撞撞运气不见得每次尝试都好听。
*
“中午吃什么？”
“中午吃什么？”
*
这时节居然还能找到在营业有外送的餐厅，两人都很震惊。不过也还好是这样，不然以他们俩的做饭速度，现在开始准备怎么着也得等到下午才能吃上饭了。
*
“等外卖到之前应该还能拍一段？”
“怎么着也得大半个小时，应该差不多够拍完外星人的素材了。”
*
“欢迎来到新一期的双琴侠~今天我们准备了十首可以推荐给外星人朋友的古典音乐曲目！那我们都知道啊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而即将毁灭我们地球文明的这个物品——”
“艺术品。”
“——艺术品，科学家们都已经达成共识，它应该是某种科学技术发展水平远超我们目前人类水平的外星文明的造物了。我们人类既然无法在科学上与他们匹敌，或许就只有在艺术层面上能够与他们一决高下了。所以我们今天给大家带来这些推荐，如果有外星朋友也在听的话，或许你们也会有你们自己的鉴赏吧？那我们废话不多说，第一首：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这套组曲不仅是展现了当时小提琴演奏技术的天花板，同时也不失其音乐性。我们一起来听听BWV1006 Prelude……”
如果Eddy的记性再好一点，或许他还会记得，十多年前Brett说想要拉给外星人、拉给恋人的，就是这一首。
“巴赫的音乐一向以其精巧的数学美闻名，希望我们的外星朋友也能欣赏这其中的对称性与简洁美……”
“下一首仍然是巴赫的作品，BWV988哥德堡变奏曲！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一个小提琴频道，钢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了，所以我们来推荐这首为键盘乐器而作的作品。哥德堡变奏曲由主题、三十二个变奏和主题复现组成，结构严谨的同时不乏音乐性。我们来听一听郎朗版本的主题……顺便一提这套曲子全长一个半小时，在世界末日前夕和爱人一起听完它是不是相当浪漫呢。”
“听完了这两首极端理性美的巴赫，让我们换换思路，来欣赏一下后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首先是马勒第五交响曲。我一直觉得马勒的音乐可谓是包罗万象，就像浩瀚的宇宙一样……”
“德彪西的大海。如果说有什么古典音乐能够充分描绘地球的景色的话，大概就是这首了……”
“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这首作品可以说是连接人类所创造的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的桥梁……”
“埃尔加的谜语变奏曲。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类能够破译出它的谜底究竟会是哪一首我们耳熟能详的旋律，希望在人类毁灭之后还能有别的文明对此感兴趣，或许凭借你们远超人类的技术水平，能够解决我们人类目前还没有能力解出的谜题……”
“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
“……”
“我们还可以接着再讲下去，但是那样的话这个视频就太长了，可能在世界终结之前都没有办法剪完了。那么以上就是这期节目的全部内容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也是双琴侠这个油管频道的最后一期节目了，如果有来生的话……”
“我们还是会成为小提琴家，成为油管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记得练习！”
“对！即使是世界末日了，也要去练琴！”
*
Brett起身关掉摄影机，这时Eddy的电话响了起来。
“啊，外卖到了。”
12:15 PM
“不介意我进来和你们一起吃吧？我除了你们点的之外还多做了一份我自己的，店里的最后一点青菜了，别的食材倒是还有些，不过也用不上了。城里现在可乱了，我走的时候已经把店面关了，吃完这顿我就回家去陪老婆孩子了。要是你们不收留我可就得回车去上吃喽。”
“原来您就是老板本人啊！其他店员呢？都辞职了吗？”
“那可不，都这时候了谁还想着工作啊，还给谁打工啊。也就只有我们这些自己给自己当老板的还惦记着要干活儿了。”
“太喜欢了，割舍不下嘛。”
Eddy家里也不缺这把椅子，况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路肯定不好走，干脆就留老板在这儿一起吃午饭了。
*
“我吃了那么多年的海南鸡饭，还是你们家的最好吃。”Brett边吃边夸。“对了，老板，该怎么称呼你？”
“Adrian，叫我Ad就好。”
“Ad？是要我们跳过你吗？”Eddy在一旁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显然是一口饭还没吃完就急着开口讲烂段子。
“不行，不能跳，跳了没收益了。”Brett插嘴道。
“先不说你的餐桌礼仪，要跳过我这么个大活人你是几个意思？嗯？？”Adrian也乐得陪他们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带着激情做出的食物才是最好吃的，这么多年来我对下厨的热爱也从来没变过，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家餐厅的评价一直都还不错吧。”
“感觉和我们很像啊。”Brett和Eddy相视一笑。
“那肯定啊，我就说，不是真的热爱古典音乐的人怎么可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做那么多有意思的视频，也从来没提过说要退休什么的。说起来，我家老大就是小学的时候看了你们的视频，练琴可自觉了，后来考去了茱莉亚，现在都大三了。”
“这么厉害！”
“感觉我们的观众都比我们厉害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全都是零零啊。”
“就是回家难了，前几天还打电话回来说买不到机票，打算就留在那边和同学们过了……老二倒是对音乐没什么兴趣，本来打算以后去学医的。可惜啊，没有以后了。只有几个小时了啊……”
“这不是还有几个小时呢么。我们还打算待会儿再剪一期更新呢。”
“今晚还有更新啊！那我待会儿回去可是得守着等更新了。”
“别介，没那么快，剪好发出来怎么着也得等到晚上了。”
2:00 PM
Editor-san上周就离职了，其他团队成员也已各自奔赴自己的最后一程。这个按照人类的标准在两天前刚刚成年的频道，在频道生涯即将终结之时，到底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两个人想点子，两个人拍，视频也得他们自己剪。
今天是周二。以前的周二并不是更新日，以前的周一到周三他们通常都只是会头脑风暴一下视频的点子，拍一些素材交给editor-san，或者接一些采访、应酬、摄影……。即使是更新日，一般能在十二点前发出视频就算是胜利了。不过考虑到等到今晚十二点地球可能早都不存在了，今天这份更新只能努努力快点剪出来，至少在他们咽气儿之前把这最后一个视频发布出去。
不知道地球没了以后youtube服务器上的视频之类的半虚拟资产会怎么样，是会随着物理媒介的消失一起消失吗？还是说但凡存在过的就必然留下痕迹，即使人类的媒介消失了，无线电波也早已发散于空间之中，静待下一个观察者去发现？
蚊蚋的声音也是声音，如果外星文明已经强大到足以如此轻易地毁灭人类，那么他们观察世界的手段大概也早就超越人类能够想象的极限了吧？
“这么说来我们是不是都没必要剪视频，可能我们录素材的时候人家早就看得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可不行，毕竟还是得照顾下人类观众嘛。”
4:15 PM
Eddy剪视频时Brett就猫在他旁边，偶尔凑过来看一眼进度如何，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刷一刷抖音看看街头巷尾狂欢的人群，再翻一翻他们往期的视频，挑几个他有印象或者没印象的随便看看。
运营了十八年的频道已经发布了五千多个视频，他们这些年可真是没闲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个点子。或许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古典音乐里的门道就是有那么多，多到他们直到今天都还能不断地挖出新的宝藏来吧。
只可惜没有下一个二十二年，去凑满四十年了。
日头渐渐西斜，房间里没正午那么暖和了。Brett往Eddy怀里缩了缩。
“就快剪完了，”Eddy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Brett任他揉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晚饭你想早点吃还是晚点吃？”
“早点吃吧，家里应该还有点肉，我们晚上煮火锅好不好？”
“好，”Brett滑下沙发站起身，“那我先去把肉拿出来解冻。”
*
Eddy按下“导出”键，看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倒计时大约两个小时的进度条。
“都弄好了——”他冲厨房喊了一句，跳下椅子过去给Brett打下手。
5:45 PM
“距离‘纸片’到达地球大约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布里斯班主城区的街道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狂欢的人潮聚集在河岸……故事桥人山人海，看来大家都想趁着这最后一个日落来留下一些纪念……还是请大家都保持一下秩序……”
“Brett，Brett你听，那个警报声是个G#欸~”
Brett无奈扶额低头，他又来了，人生最后两个小时了也不忘秀一把绝对音感。
“而且这片肉是C#，你的筷子是E，所以是C#小三和弦！”
“Eddy，”Brett放下筷子，“你是想现在就听听你的屁股今天是什么音，还是赶紧吃完然后再听？”
“……吃、吃完再听。”
6:30 PM
TwoSetViolin上传了视频：《世界末日前夕，推荐给外星文明的十首古典音乐作品》。
7:15 PM
到底Eddy的屁股今天是什么音，Brett总之是听不出来。他只知道Eddy喘得很好听，和远处传来的哥德堡变奏曲很配，不知道是不是邻居看了他们的视频真的在播一个半小时长的全曲。
当然如果你去问Eddy，他会说Brett叫得更好听，而且是G大调的和哥德堡更搭，不像他C#的屁股那么不和谐。
8:00PM
“我爱你，Brett。”
“我爱你，Eddy。”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