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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你的六個字》
在外人眼中,江𤒹生跟陳卓賢依然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但他們心知肚明,彼此的關係已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再單純,多了點避忌,少了點親密。
江𤒹生不再邀請陳卓賢跟自己拍Vlog,江陳記廚房逐漸被Anson Kis'chen代替,Ianson系列也沒再更新。副駕駛座換過很多張臉孔,卻始終不見陳卓賢慵懶的身姿。
江𤒹生仍然未能放下這段只差毫厘的戀愛。
他用工作填滿自己胡思亂想的空間,讓自己在忙碌的日子中忘記那份婉惜的愛戀,也忘掉那個因為懦弱無能而未能言愛的自己。那掛在房間的月曆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就連難得的休假日,他都安排了各式各樣的活動及vlog拍攝,務求讓自己沒有休閑時間。
直到某天,病魔伺機而動,重重地擊潰他日漸疲憊的身子。
那天,江𤒹生高燒得駭人。攝氏38.8度燃燒著那平日高速運轉的腦袋,導致他整個人變得既迷糊又懵懂,就連説話都變得有氣無力。他痛苦地挨在床背呻吟幾聲,用手指按摩太陽穴試圖減低那微弱卻鑽骨的刺痛感,卻沒有明顯作用。懊惱的他只能從抽屜裏拎出僅餘的退燒藥,用清水把它送入胃部,期望它至少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Mimi似乎嗅到了生病的氣息,於是輕輕跳上床舖緩步到江𤒹生枕邊,悄悄地趴下身子。江𤒹生感受到枕頭微微凹陷的觸感,於是抬起眸子一看究竟。Mimi小聲地喵了一下,瞇起眼睛把腦袋往他臉上蹭,溫柔地安撫著他生病的苦楚。
江𤒹生虛弱地微笑,指尖掃過那團雪白而柔軟的毛球,沙啞著聲線:「Sorry啊mimi…今日陪唔到你玩。我一陣起身餵你哋食罐罐…」
「喵——」Mimi又蹭了蹭他臉頰,然後便一動不動地待在他身側,就像守護神一樣護他周全。江𤒹生自然明白自家愛貓的細膩心思,於是便揚起唇角,接受貓咪溫柔的陪伴。藥物作用漸起,眼皮亦漸漸變得沉重,江𤒹生很快便迎來了夢鄉。
夢境中,他聽到了陳卓賢的聲音在呼喚著他的名,這讓他一度以為自己掛念對方的程度已病入膏肓。他皺眉頭,不停搖晃腦袋,試圖把那悅耳的聲音從耳邊甩開,但卻徒勞無功——原因無他,因為陳卓賢真的在他枕邊,呼喊著他的姓名。
揮之不去的聲音讓江𤒹生苦惱得發狂,就連體溫都變得更燥熱。他皺起鼻子發出重重鼻音,猛力踢開被單把自己從炎熱中徹底解放,一雙手臂於空中胡亂揮舞,極力把陳卓賢那模樣從夢境中撥開。
陳卓賢看著他愚蠢至極的行為忍不住哼笑,隨即抓住對方手腕把人固定,再拿起先前準備的退熱貼,穩妥地黏貼於對方微微發燙的額上。
突如其來的冰凍觸感喚醒了江𤒹生,他吃力地張開雙眼同時摸上額前涼嗖嗖的冰墊,思考著是何方神聖闖入自己的家。所有言詞在看見陳卓賢的瞬間都化作了空氣,他張著嘴,愣了神,一聲不吭。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迷糊了還是仍未從夢中清醒過來,他想不通為什麼陳卓賢會在自己房間內出現,甚至還帶著一塊他家裏沒有的退熱貼。
陳卓賢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而緩緩開口,「Lokman打咗廿幾個電話俾你都冇人聽,驚你有事,叫我嚟睇下。」江𤒹生張了張嘴唇,卻又被陳卓賢截去了疑問,「之前同你拍江陳廚房咪問過你拎屋企鎖匙,我唔記得還俾你,所以直接入咗嚟。退熱貼我啱啱買嘅,就喺我發現你死下死下個陣。」
這段話有一半是謊言。
楊樂文的而且確打過二十幾通電話給江𤒹生,但他從沒擔心過這傻大個是生病了,只推測他是太累而睡微不醒人事。今天只是無關痛癢的Youtube拍攝,他們也自自然然沒在打算喚醒江𤒹生。至於陳卓賢為什麽會出現在此處,全因為他直覺覺得江𤒹生有點不對勁,並自告奮勇要探望可能睡得半死的好友,最後還仗著自己有(一直不肯歸還)的鑰匙而直接登堂入室。
陳卓賢的直覺一如既往地準,這個人真的生病了。他無比慶幸自己選擇前來拜訪,不然他死在家中真的只有貓會知道。
江𤒹生行動遲緩的執起床頭手機,果真看到了好友的赤紅的名字前寫著顯眼的26,還有一連串訊息轟炸詢問自己是否出了什麼意外,而且已經是三小時前發生的事情。
江𤒹生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sorry…瞓死左。」這段話伴隨了幾聲咳嗽,讓陳卓賢瞬間半黑了臉,「仲麻煩你專登過嚟…我去斟杯水俾……」
「瞓低。」陳卓賢雙眼緊盯著好友那張蒼白的臉孔,不滿地刻意加重語氣,打斷他肚子裏想要強裝沒事的小心思,「斟水我自己唔識斟咩?你病到咁嘅死樣就瞓低啦,見到就唔耐煩。」
江𤒹生不敢作聲,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狀態確實相當糟糕,亦沒可能瞞過陳卓賢的雙眼。他只是習慣了逞強,尤其是面對他喜歡的人,他總會本能地武裝自己,讓自己看上去不至於那麼怯懦——但陳卓賢總能看穿他的偽裝。
在那起表白未果事件後,陳卓賢知道江𤒹生以工作名義推卻了所有跟他獨處的機會,原本預定的煮食Vlog也無疾而終。陳卓賢把他那些閃躲的眼神都看在心裏,但從不明言。事到如今,他們已不可能回到最初的純撲,因為這份感情確切存在但已成遺憾。他不可能與盧慧敏分手,更不可能跟江𤒹生一起——因為這是對盧慧敏,更是對江𤒹生的不尊重。
他曾經責怪自己為何不給予他們彼此多一點信心。為什麼堅信江𤒹生對自己沒有異樣情緒。明明他清楚理解自己於江𤒹生而言是特別的存在,明明他們經常通宵達旦傾談心事,明明他們的相處模式跟其他親友完全不同,但卻不敢相信對方喜歡自己,怕自己誤會了這份感情作愛情,怕自己期望太大迎來的失望愈沉重。
最後,他逃避了,也錯過了。
有些事情決不能回頭,這件事是其中之一。如此回頭傷害的不單單是他們倆,還有盧慧敏,以及一眾支持他們愛他們的人。畢竟一切都是自己的決定,再苦也必須承受到底。
陳卓賢輕輕嘆息,伸手上前撫過對方溫熱的臉頰,眼裏盡是無法掩飾的擔憂。這使江𤒹生心臟有點受不住,只能把注視點從他身上移開。陳卓賢見狀,識相地縮回手,轉過了身。
「…我煲咗粥,不過時間唔係好夠,未算好綿。」陳卓賢尷尬地接著説話,邊説邊走到房門前扭開門把,「我……餵埋你啲貓就拎入嚟俾你食。你……休息多陣。」
「…好,唔該你。」
聽到對方重新躺回床鋪的聲音後,陳卓賢便離開了房間,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留下江𤒹生一個人獨自在房間內胡思亂想。
這是表白事件後他們首次單獨相處,原本決心逃避到不再對他有戀愛之情為止,但愚蠢的江𤒹生竟然把自己弄成這副病相,令陳卓賢不得不親自上門照顧愚蠢的自己,這簡直是本末倒置的最佳例子。
但江𤒹生確實感到高興,同時又為這份喜悅感到內疚。他喜悅,是因為察覺到對方言行中的關懷,那些隱藏於毒舌背後的擔心是甜蜜砒霜。他內疚,是因為自己又一次為對方的關懷動了心——明明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叮囑自己抽離,又強迫自己忙碌,卻還是敵不過對方那一個眼神的觸動。
江𤒹生不禁思考,是不是自己太過長久沒有戀愛,而對這種感覺過於敏感。抑或是單純太過喜歡對方,而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個微笑,都足以令他泥足深陷。
一定係我太耐冇拍拖,冇曬啲免疫力。一心逃避到底的江𤒹生如此默念著。
江𤒹生掀起被單蓋過腦裝,把整個人悶在被窩中拒絕與外界交流。仍在床上安躺著的Mimi一下子被驚醒,回頭看了看那古怪的被子妖怪,聳聳鼻子嗅了嗅依附於被單上的氣味,確認對方仍然生勾勾的便一躍而下。牠在地上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大哈欠,然後走出房間往臨時糧食官的方向移動。
陳卓賢馬上察覺到Mimi的到訪,半蹲下身為牠遞上一碗三文魚肉泥,牠便雀躍地吃了起來。陳卓賢維持半蹲姿勢伸出手掌,搓揉著牠軟呼呼的毛髮,喃喃自語道:「你哋真係慘,有個咁豬兜嘅主人,搞到自己都病埋。仲點照顧你哋啊?」
「喵嗚——」應聲的是先一步吃光罐罐的芝麻仔,牠慵懶地打了個大呵欠,然後趴倒在陳卓賢腳邊瞇起了眼睛。陳卓賢便稍稍扭過腰肢,撫上了那顆灰藍色的腦袋。
「餵完你哋我要餵另一隻大貓喇。」陳卓賢不捨地撤回手站直身子,然後走進廚房拿起已預先放涼的粥及一碟青菜放在托盆上,小心翼翼地把它端進房間。
同一時間,江𤒹生也因為在被窩裏悶得太久而一度呼吸困難,忍無可忍他終究還是粗魯地踢開了厚重的被子,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而這神奇的一幕恰好被陳卓賢捕捉到,沒有遺漏掉任何一個重要環節——包括那張慘被遺棄在地上,可憐兮兮的被褥。
他們相對無言了好一陣子,陳卓賢才開聲質問他的精神及生理健康。
「燒壞腦?」陳卓賢挑起眉梢。
「對唔住。」江𤒹生耷拉著腦袋彎下腰,撿起那孤零零的被子,重新蓋回身上。然後乾咳了幾聲,「係咪有粥食啊?」
睇嚟轉移話題嘅能力係跟住個腦一齊燒咗。陳卓賢暗暗在心底吐槽。
「食粥就落床。」陳卓賢把托盤穩妥地放置於小桌上,「同埋唔好踢被。」
「咳。」江𤒹生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然後頂著那片冰藍貼熱貼,爬下床鋪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他首先發現了那碟綠油油的菜心,那鮮艷的綠色絕對不是自己那棵,在冰箱涼藏了差不多三日三夜的可憐菜心。(他本來打算今天把它隨便灼熱又或是直接扔掉,然而病魔打斷了他周詳的計劃。)
陳仔專登買嘅?但我呢頭冇乜菜檔…
他疑惑地拿起勺子吃起了粥,溫暖的粥米順著食道滑入胃部,為那具沾寒沾凍的身軀帶來舒適的暖意,因發燒及困惑而產生的頭痛也緩解了一點。
順滑的粥米中混雜了其他食材,江𤒹生吃了兩口便發現這碗並不是純米粥。他歪著頭咀嚼了幾下,同時撈起粥水查看那鮮甜味道的來源。不出所料,幾顆乾瑤柱悄悄地藏匿於米白色的海洋當中,卻不能逃出江𤒹生的法眼。
如果他的腦袋確實沒有燒至記憶破損,印象中自己的食材當中沒有一丁點瑤柱的影子——至少在他忙得要命的數個月內他未曾購買過。
冇理由淨係買幾粒…陳仔拎過嚟嘅?江𤒹生眉頭皺得更緊
「就咁煲白粥好似好寡,所以我拎咗少少屋企嘅乾瑤柱過嚟。」陳卓賢像是讀心一樣回應對方內心的疑問,江𤒹生頓時愣了愣,「你雪櫃啲菜心黃過黃河,好心你唔食就揼咗佢,咪放係雪櫃度歐臭。」陳卓賢擺出一副嫌棄的表情搖了搖頭,「明明忙到無時間食飯,仲放棵菜係屋企等生蟲。真係豬都冇咁蠢,好心你就俾自己唞下啦。」
江𤒹生難得安靜地聽著陳卓賢一句接一句毒舌吐槽,嘴裡咀嚼著帶有淡淡清湯味道的菜葉,心裡咀嚼著對方嫌棄的言詞中藴含的關懷與擔憂——明明只是短短幾個月沒有與他獨處,感覺卻恍如隔世,而他的聲音竟然變得有點陌生。但同時又讓自己更加著迷,甚至還有點渴求對方多説一點,就像癮君子嘗試脫離毒癮的戒斷症狀。
清茶淡飯讓時間仿佛回到了他們仍然懵懂無知以朋友相稱的時候,兩個人兩雙手協同製作三餸一湯,他哼唱著屬於他的曲調,他取笑著他的古怪習慣。他看著他耍笨拆雞翼,他開著無聊的腹肌玩笑逗他開心……彼此並肩的感覺如此美好,如今竟然是一種懷念。
究竟是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如斯田地?他們都心照不宣,只能避而不談。
但感情就似墨水滴落紙張一樣,儘管你想盡辦法想洗刷掉它的存在,它都不曾消失。也許它會因洗滌而淡化,但那斑駁的痕跡永遠都刻印紙上,存在於他們心裏,成為不能磨滅的印記。
「…………下下Chur到自己病,有事又唔出聲,燒到上頭就直接失蹤。你估個個好似我咁好人,特登上嚟睇你死得未………」
江𤒹生聽著聽著就哭了。
生病使人變得脆弱,再堅強的人也總有崩塌的一天,而生病是其中一個使人崩潰的缺口。眼淚不受控制地奪出眼眶,帶同那份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傾盆而出。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湯匙彎曲表面,形成了一個小小水窪。那水滴冲淡了米粥,入侵了這份由陳卓賢給予的溫馨。
本來還在碎碎念的陳卓賢頓時被對方的眼淚嚇得愣了神,他驚訝得瞪圓了眼,同時又擔心得緊皺眉頭,「我……都係話你兩句啫…」
「我冇事。」江𤒹生聲線都染上了哭腔,卻堅持擺出OK手勢裝作沒事,「我冇嘢喎,係…病到個人痴痴地線…」
又嚟,又扮無事。陳卓賢有點嬲怒。
「你咁嘅死樣仲話冇事?你呃邊個啊?」陳卓賢憤怒地責備著,猛力抓住對方手臂強迫他與自己正視。此舉成功令江𤒹生的腦袋耷拉著得更低,沒有經過打理的前髮就似簾子般擋住那雙濕潤的眼睛。
「我都話我冇嘢…」江𤒹生嘴硬得叫陳卓賢更為生氣,連帶手掌的力度也變得更重了一點。眼淚不爭氣地滴落在木桌上,淡棕木紋漸漸變深。江𤒹生用力吸吸鼻子,努力地把哽咽的聲線悶在喉間,「我真係冇…」
陳卓賢深呼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呼喚著對方的名,「江𤒹生。」這一聲叫喚讓江𤒹生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講出嚟。」
陳卓賢這麼一句徹底觸動到江𤒹生此刻脆弱的靈魂,原本緊咬的牙關也終於鬆開,「…對唔住…」這一聲抱歉夾雜了太多情緒,歉意、內疚、後悔、悲傷……這些情緒如洪流衝破了他的武裝,過多思緒同時湧入腦海,讓他不能自控地把未經思考的話傾盆而出,「…好對唔住…我仲係…我仲係好鐘意你…」
對不起三個字沉重得叫陳卓賢呼吸困難。
「我明明已經盡力去避,想話時間耐咗我就唔會鐘意你……但我做唔到啊…我仲未做到……」江𤒹生提起手袖猛力擦拭不斷溢出的淚珠,泛紅的眼眶都拭得朣了起來,「點解我唔早啲講?如果我早啲講係咪就會唔一樣?點解我咁廢!點解我成日逃避!點解啊!」
他很清楚所有事情都不能重來,這些如果未曾成立,也不可能成立。自他決定壓抑這份情感、逃避承認愛他那一秒起,他們便注定在感情路上擦身而過——摯友是他們最親密的關係,也只能是他們最終的關係。
儘管他早已認命,卻還是止不住內心痛楚。
利刃從未抽離,傷口持續淌血,無法結疤。
撕心裂肺的嚎叫嚇壞了一直待在門口的數隻貓咪,牠們都紛紛走進房間,並坐在主人身側歪頭竪耳,似乎在理解主人悲傷的原因。
「我覺得自己好自私啊……我想點啫?我同你講呢啲係想要啲咩啊……?明明知道你已經有另一半,我咁樣真係好卑鄙…」
他自暴自棄地握緊拳頭錘打自己心臟位置,那響亮的聲音有點駭人,就連貓咪都嚇得後退了一步。陳卓賢在對方再度自虐前一秒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沒有打斷對方任何言辭——他知道江𤒹生需要把心底話都説出口,不然他一輩子無法釋懷,他們的關係也只會到此為止。這是陳卓賢最不樂見的狀況。
他不比對方高尚,他都自私,他都卑鄙。他們的錯過不單單是因為江𤒹生的怯懦,也因為陳卓賢的退縮。就似他拒絕融入圈子般拒絕接受對方喜歡自己的可能性,因為他堅信事情未曾開始就不會結束。只要他不細想箇中可能性,他們便能當這輩子最親密的好友——
説到底,也是藉口。
陳卓賢被對方感染得一陣鼻酸,於是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呼吸,冷靜自己混亂的思緒,阻止淚水跑出眼眶。
「好對唔住……對唔住……」江𤒹生啞著聲線重覆著這三個字,「真係好對唔住…」
「江𤒹生。」陳卓賢張開眸子,用冷靜的聲線叫喚對方,「我想你聽我講。」
江𤒹生默不作聲,抽泣著別過腦袋本能想要逃避。而陳卓賢伸手捉住他肩膀,強行穩住了對方。
「我愛你。」簡單三個字讓江𤒹生明顯地停頓了一下,陳卓賢張開兩臂把對方擁入懷內,「對唔住。」
這兩組字定住了江𤒹生,令他一動不動的聆聽著對方的話,沒有再試著逃避。
「呢件事唔係淨係你嘅錯。都因為我冇信心,我唔敢去設想你鐘意我。」陳卓賢湊在對方耳邊輕語,「好對唔住,但我愛你。」
「……」江𤒹生抬起紅腫的眸子望住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觸動了陳卓賢的神經,令他依據本能吻上去。受情緒支配的江𤒹生緩緩閉上雙眼,接受這不應存在的親吻,感受那份他未曾奢想過的觸感。陳卓賢微張開嘴吻住他的嘴唇,調整位置讓彼此鼻子錯開,同時讓嘴唇更貼合。他們就這麽靜止於頃刻間,既沒有進一步行動,也沒有退開丁點。
如若他能控制時間,他希望可以永遠停住這一秒。
陳卓賢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可能不是最好的方法。但他們之間的遺憾已經存在,而且無法彌補。至少,他希望他們曾擁有過彼此,亦曾經成為過彼此最親暱的愛人——
「AK啊。」陳卓賢輕喚著,「等你好返,我哋不如……拍一日拖?」
*
「我哋依家去邊啊?」
江𤒹生在扣上安全帶的同時詢問著副駕駛座的男朋友,對方用兩指摩挲下巴,半是疑問的回應:「睇場戲先?」
「近期有好戲上咩?」江𤒹生插入鑰匙啟動引擎,轟轟聲響亦隨之起動。他順勢打開收音機並調至音樂電台,讓DJ為他們安排這一天的音樂清單,「你有想睇嘅?」
「冇啊。」陳卓賢緩緩戳開手機查看影評,「嗯……都有幾套評價唔錯嘅戲上緊,一係去到睇下先?真係唔啱睇嘅,我哋咪過隔離超市買餸囉。」
「又好啫!」江𤒹生坐直了身子握緊軚盤,「今晚煮咩先?」
「西式定中式?」陳卓賢反問。
「Fusion菜呢?我想食意粉但都想飲中湯。」
「咁…卡邦尼定拿煙三文魚菠菜意粉?」
「煙三文魚!」
「鯊魚骨湯?」
「好啊!」
「不如整個賽螃蟹咯?」
「正喎!不如整多碟法式焗田螺啊?」
「可以啊,我都想食田螺。不過依家先9點就諗晚餐係咪太早呢?」陳卓賢忍俊不禁笑了,「我哋應該諗咗行程先。假設我哋睇得成戲,出到嚟都係12點左右,咁我哋去邊啊?」
「嗯……摩天輪?」江𤒹生擰緊眉心擠出一個建議。
「噗。」陳卓賢噗嗤一聲,「你係咪低能啊?日光日白去摩天輪?係咪太耐冇拍拖跌返落A0級別啊?」
「咩啊!我都係講下啫!」江𤒹生擺出一張怨氣臉盯著對方,「咁叻,你嚟喇!」
難得的拍拖日子,陳卓賢決多給自家男朋友一點面子,把心底處無數句揶揄句子藏好藏滿。他含笑乾咳了一聲,「好好好,咁一係我哋晏少少行完街夜晚去摩天輪?」
「咁一係去AIA啦!」江𤒹生靈機一動,「我哋都好耐冇玩過!對上一次應該係你生日去迪士尼?」
「係啊,都幾個月前。」他的思緒馬上回到了生日當天,還有對方扮演Donald Duck的古怪聲線,雙眼都不禁瞇了起來,「但你今次扮咩啊?」
「咩扮咩……?」江𤒹生疑惑了幾秒便理解他的意思,記憶瞬間回溯到迪士尼遊玩那天,對方無止境地用生日為借口不停要求自己聲演Donald Duck。他反了反眼睛,沒好氣地呐喊,「頂!今次我唔扮鴨喇!」
「所以咪問你扮咩囉?」陳卓賢憋著笑繼續追問。
「咪你男朋友囉!」他如此衝口而出。
「……」「……」
「……」「……」
「我哋…出發咯。」
他們的旅程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下開始。兩個本來忙碌奔波的當代偶像,撇下所有工作任性地請了一整天假,與自己所愛的人來一趟單程旅行。
他們都清楚了解一日拍拖意味著開始兼終結,於是他倆不約而同地把約定時間定於早上——本來江𤒹生想乾脆約在清晨6點,但陳卓賢以休息不足為由婉拒了他。畢竟江𤒹生前一天凌晨三點才下班,又大病初癒。比起自己的私慾,他更緊張對方會中途體力不支,又或是某一天在倒臥床上——想要把握每分每秒與對方拍拖的機會。
陳卓賢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因為他在短短十數分鐘內,已經為他的未來感到懊惱。與江𤒹生一起的時光是多麼快樂,沒頭沒腦的對話讓自己完全放鬆。契合的思緒使他們沒有冷場,自如的應對無比舒心。今天,他們就是最親密的情侶。
明知是演戲,也要傾盡全力,有如站在懸崖邊沿尋死的人。説是尋死也並無不妥,因為這正是他們的目的。
讓這份愛,沒有遺憾地結束。
*
他們隨便選了一套電影,帶著一桶爆谷,並肩而坐。兩人安靜地雙手交疊於手把上,一同看著電影情節逐步推進。偶爾,他們會偷偷掀起口罩吃上數顆爆谷,又會因一些惹笑劇場互相對望,然後一起半掩著嘴強忍大笑意欲。
整個過程中,他們的手幾乎從沒分離。
*
貪玩的江𤒹生從跑進嘉年華會場開始便沒停止過説話,他牽著陳卓賢的手買了一大堆代幣,先玩了幾個剌激型機動遊戲,又在幾個攤位玩了好一陣子。期間陳卓賢未曾阻止過他,甚至還笑意盈盈地注視那張天真的笑臉,想盡力去記住這張無憂無慮的臉孔。
運氣不滯的江𤒹生沒能贏取任何獎品,就連最後一個籃球攤位他都沒能靠實力取得大獎,只獲得了一個貓貓鑰匙扣。他毫不猶豫把它送給了陳卓賢,還強行要他拿出家中鑰匙把它扣上。陳卓賢一邊取笑他幼稚,一邊把貓咪扣穩在鑰匙圈上,江𤒹生便滿意了。
當他打算把剩餘的代幣都揮霍出去時,陳卓賢阻止了他,並帶著那些代幣來到一台抓娃娃機前,打算抓住裏面躺臥著的一隻可愛小豬。
他把代幣倒進機台預備的小膠兜中點算了一下,在腦海中運算著機台中小豬成功掉落率,再投入硬幣開始他的狩獵之旅。江𤒹生整個人趴在機台側面盯著爪子緩緩移動,眼珠子跟隨其行走方向不停轉動。當陳卓賢按下落爪鍵時,他整個人都跟著爪子下降而半蹲著身。
第一次抓獲並不成功,但陳卓賢知道了爪子的鬆緊秘密。他又投入了一個硬幣,讓爪子精準地停留於娃娃上,然後猛烈搖晃操控杆直到倒計時完全結束。搖擺的爪子緩緩落下,抓住了娃娃,拎了起來爪子微鬆,娃娃又再次落下。這一回的位更接近出口了一點。
江𤒹生激動的大叫:「哎呀!好近好近好近!陳仔!」
陳卓賢專心致志地投入下一個硬幣:「唔好嘈!」
江𤒹生抿緊唇瓣閉上嘴。
陳卓賢又進行數次相同落爪行為,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依然只是把娃娃帶到出口的四周,就偏偏不掉進洞裡。陳卓賢不忿地皺著眉,看看膠兜內僅餘的一枚代幣,深呼吸一口將之投進。
相同行為,翻倍緊張,這是他們的最後機會。
落爪,夾起,搖擺,墜落。
「耶!!!陳仔!!!我哋得咗喇!!!」
江𤒹生興高采烈地攬住陳卓賢,原地彈跳了好幾下。陳卓賢看著他那張如孩子般歡樂的臉,也被感染得咧嘴回擁。二人摟抱成一團在機台附近不停跳躍歡呼,一度嚇得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但他們完全不在意別人訝異的目光,只在乎與對方同歡同喜的機會——如果做更多辛苦困難的事能看到這張笑臉,一切都值得。
陳卓賢彎下腰從機台出口處拿出那粉紅色的小豬娃娃,歡容地把它放到對方懷內。
「送俾你,上等靚豬兜。」
江𤒹生拿起小豬挨近自己的臉,聳起鼻子弄出一副“豬”相。
「我明明Cute啲囉!」
陳卓賢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線。
*
「好靚啊…」
黃昏時分,橘黃色的光線穿投雲層。江𤒹生坐在摩天輪一側,單手撐著下巴,看得出了神。暖陽為他睫毛鍍上一層淡金,此刻的他美得似油畫,叫陳卓賢移不開眼睛。
「好耐冇試過咁樣望香港…大家都太忙,完全冇時間出嚟玩,更加唔好話坐摩天輪啦…」
摩天輪徐徐上升的過程中,陳卓賢一直翹著唇角沉默不語看對方的側臉,似乎聽不到對方所説的隻言片語。
「有機會嘅話應該叫埋阿Man佢哋過嚟,大家都係時候要休息下玩下。或者我應該拍一段摩天輪Vlog同大家玩…」
「江𤒹生。」陳卓賢依隨本能傾身向前。
「係?陳仔咩——」事字未能從喉間奔出,輕柔一吻便先代替了它的出場機會。
傳説,在摩天輪最高峰處接吻的戀人,會永遠深愛對方,一直相伴相隨。亦有傳説指,一起坐摩天輪到盡頭的戀人,會以分手告終。
陳卓賢思考,他們大概是這兩個傳説的交叉點。
他們今天即將迎接分手,同時成為相守一生的最佳好友。而這個吻,就是這段關係永續的見證。
他們既非戀人,亦非普通朋友。
他們僅僅是江𤒹生與陳卓賢罷了。
*
他們依照早上的討論內容買了相應食材,並把它們帶上江𤒹生的車上。江𤒹生踩下油門的同時陳卓賢啟動收音機,樂曲隨之播放,熟悉的歌曲在他們之間徐徐響起,亦令江𤒹生歌癮盡起。
「♪共密友做戀~人~要小心~ 然而像你,非一般紓憂~解困~」江𤒹生晃動腦袋哼唱著他的節奏。
「♫當我再徹夜去諗 想愛,吻就要吻,浪~漫~不需等~」陳卓賢接下了歌詞。
「和你。」
紅燈亮起,他們相視而笑。
紅燈轉綠,他們再次啟航。
「想你~~」
*
事實證明跟江𤒹生煮飯是一件相當歡樂的事情,畢竟他是一個熱愛表演的廚師,總能逮住每一個機會展現他的美妙歌喉。比如在穿上圍裙的瞬間,他便開腔唱起那首琅琅上口的樂曲。
什麼歌?相信大家都相當清楚了。
「即係其實我都已經出咗咁多首歌…」陳卓賢無奈地邊搖著頭邊清洗著綠油油的菠菜,時不時瞄瞄看那跳著愚蠢舞步的江𤒹生,「點解都仲係正式開始呢?」
「話曬呢首都係我飲歌嚟呀嘛!」江𤒹生拿著一束意粉朝對方眨了個單眼,「咁一係我唱鯨落喇?」
「你可唔可以唱返你自己啲歌呢?」陳卓賢瀝乾清洗青菜所使用的水,把它放在一旁備用。然後轉身從購物袋中拎出湯包,仔細看那包裝上的指引,「將材料浸洗約30分鐘,加生薑2片、適量豬肉或雞……喂,你屋企仲有冇雞或者豬剩?」
「仲有啲梅頭肉,啱唔啱使?」江𤒹生往煲裏灑了點鹽,「定你想要瘦肉,雪櫃好似仲有啲。」
「我自己去睇下。」説著,陳卓賢便打開了冰箱,「見到有瘦肉,借嚟使使。」
「隨便用!」江𤒹生搞拌著意粉,「你唔駛特登同我講。」
「特登不帶傘或更令你在意♪」陳卓賢聽到對方一句話,馬上哼唱了起來。此舉成功引起對方笑聲。
「know d yeah喎,果然係頭號生粉喎。」
「煮啦你咁多嘢講!」
「你睇住你煲湯先啦陳車腎!」
「你啲意粉都熟曬喇江畢生!」
無聊的對話讓他們的晚上變得不再無聊,有你陪我幼稚的日子,才是最歡樂的日子。生活的小確幸,就是我能與你攜手同行,煮頓飯,唱首歌,笑笑對方。
簡單,卻深刻。
*
二人寂靜無聲地坐在車子裡,看著時鐘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00:00只餘下不足半個小時,而他們都沒有提早離開的意欲。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對方身旁,他們也甘願——因為這是他們交往的最後三十分鐘。他們撇開一切決定任性的二十四小時,始終需落幕。
在最後的時間,江𤒹生想説出那句他一直沒勇氣講出口的話,為這短暫的愛情畫上圓滿的句號,無遺憾地結束這天。曾經他因為怯懦而不敢作聲,不敢跨越好友的界線對他表述內心真實情感。現在,陳卓賢先自己一步吐露了心聲,自己也再沒理由躲避。
「陳仔。」江𤒹生吞了口口水,「我愛你。」
陳卓賢抬起頭,目不轉睛看著對方。
「多謝你。」
陳卓賢淡然地拉起唇角。
「我都多謝你。」
這次,江𤒹生主動張開雙手擁緊對方,讓彼此的心連心,沾染對方體溫。他顫抖著闔上眼皮,虔誠地吻上對方那張薄唇。無形刺痛感從心臟溢出,使平日冷靜的陳卓賢也敵不過痛覺的煎熬,只能顫著唇瓣回應對方。
短短一分鐘,卻似過了一輩子——但這輩子該結束了。
「我哋分手啦。」江𤒹生鬆開了手,強忍著淚,低聲宣告。
「嗯。」
00:00,陳卓賢步出車輛,背對車窗。
「我哋分左手喇AK。」江𤒹生盡力控制住自己想把對方拉回來的衝動,死命抓住自己衣擺。「唔好掛住我。」
陳卓賢強忍住回頭的慾望,徑直前行,回到沒有江𤒹生的家中。
對唔住,我愛你。
*
利刃該由我愛的你拔出,有你安撫,便能結疤。墨水染上白紙未能拭掉,卻能變幻出美麗圖畫。
我們的結束,是遺憾,也是美。
該往前走了,我愛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