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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帶與時鐘

Summary:

漆黑的領帶懸空於腹部前方,晃啊晃,較夜色更深沉。
宛如衡量社會常識的節拍器,左右擺弄而無聲地宣示其存在。

木島不時產生一把揪住它的慾望。
衝動已經在月圓之際燃燒冷卻,殘溫投入稿紙,化為濕濡的墨水,
不斷地書寫、書寫、書寫……舊的情慾乾涸,新的字跡劃開留白處。內心湧現的文句不允許他空下來。

Notes:

本文內容無關政治立場,純粹太怕鏡像站的爬蟲程式;
既然我選擇這個做法,便不會改變主意或對此另作回應,若感到不舒服請自行迴避。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喪禮過後,木島好一陣子沒看過城戶穿便服的模樣。
確切來說,每次都繫了領帶。
木島不介意他穿得正式些,襯衫啊、西裝外套之類的。但領帶是另一回事。

城戶將他撿上車的那一天,木島讓他走進屋子的那一天——那個人聽聞自己目的地是新宿,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肢體連帶僵硬起來,九十度的轉身像是雙腳定格的玩具,漆黑的領帶懸空於腹部前方,晃啊晃,較夜色更深沉。
宛如衡量社會常識的節拍器,左右擺弄而無聲地宣示其存在。

木島不時產生一把揪住它的慾望。
衝動已經在月圓之際燃燒冷卻,殘溫投入稿紙,化為濕濡的墨水,不斷地書寫、書寫、書寫……舊的情慾乾涸,新的字跡劃開留白處。
內心湧現的文句不允許他空下來。於是他以超過一般作家及編輯的頻率,和城戶見面。
那個人理所當然地打了領帶。木島彷彿聽見喀——噠、喀——噠的聲響,規律而慢條斯理,與房間裡菸酒增加的速度大相逕庭。
城戶忍耐了很久,久到木島以為他永遠不會對怠於清理的空瓶和煙灰缸做出任何評論時,才一臉無可奈何地擅自收拾起來。
——你啊……
木島嗅得裡頭的細微慍怒,暴露於針織衣外的後頸汗毛不由自主地豎立。他不害怕,甚至有些亢奮。
——城戶,不會跟我絕交吧?
那個人斂下眼神,陰影蔽去木島的視線。玻璃碰撞的空隙間,城戶既是回應又是結束話題般地嘆氣。
——哪有編輯與作家絕交的道理。
木島似乎感覺到自己笑了。擱在架上以本名出版的書不再增加,豈不是反證嗎。
雖說城戶是城戶,但他本人都那樣囊括彼此的關係了,木島自然不會嘗試將對方朝自己拉攏。
——別再提醒我了。
木島終究沒懟出那句話。
要不是節拍器的存在,他不會來看望。託福啊——木島應該要感謝它,卻想用指間的希望將那條乏味的領帶,燒破一個個洞,最好穿透布料,在後方胸膛印上烙痕,使肌紋併發綻放,並於枯萎結束後焦黑入骨。
每當他新燃一支煙,皆一遍遍認真考慮行動。城戶盡責地翻過一頁又一頁,木島好幾次思索直到忘記手上的星火。幸而不幸地,雖能燙人可殺傷力不大,不費吹灰之力便被擰熄。
一本又一本,一條又一條,安然逃過了木島的犯罪計畫。他應該要把握機會的。
打結的線,總比封閉的圓容易解開。


城戶終於沒打領帶進門時,無名指卻套上一圈的承諾。
美其名,這次是朋友相聚,不須穿得太正式。其實,他明白傳達婚訊的私交性質,要是像平常一樣裝出工作模樣,未免顯得欲蓋彌彰吧?當然,因著兩人另一層關係,情緒起漣漪仍無可避免。
金屬比布料來得牢固。木島深知此處的空氣,遠遠不足以生出能熔毀白金的熱忱。儘管他暗自猜測城戶下廚時會摘去飾品,這種心思不過是徒勞——他沒有再喝過那個人煮的味噌湯,只存於記憶中的暖意,無法替冰冷的現實增添溫度。

很快地,木島寫出施虐狂上班族教導離家少女痛楚的愉悅,使之耽溺於人體改造的虛構情節。
流子的鼻翼被冰塊凍得麻木,男人甜蜜而殘酷地輕聲安撫。經過消毒的針棒刺穿了喪失知覺的皮肉。她微敞朱唇,隨著那雙粗糙掌心貼近大腿根部的動作,喘息急促了起來。汗水和愛液浸濕股間輕薄的彈性布料,黏稠又沉重的情慾濛上一層急切的渴求。
木島默念完紙上的交歡片段,黑白分明的筆劃逐漸模糊了起來。


「相當大膽的題材呢。」城戶放下原稿。「不過,女主角勒住男主角的這一幕……」
木島曉得他想說什麼。
黑井玄與流子建立主從關係後,她戴上有鎖的項圈;鑰匙串在皮繩上,時刻貼在男人的胸前。她喜歡在做愛時,看它搖曳碰撞顫動的乳房,相擁之際,夾進汗水淋漓的肌膚間,不留一絲空隙。
直到她察覺黑井有其他愛人,一次完事後,趁他背對自己,將皮繩用力向後扯。交錯旋轉的繩子不斷收緊,黑井差點窒息。
「為了表現流子的不甘心,她用玄的手法對付他,這有劇情意義。」木島直盯著他。
「我不是要求你整段刪去。」城戶調整了下領帶。「只是讀者的心思放在性愛……」
「不想看沉重的感情戲?」木島哼道,伴隨慵懶鼻音的笑意。
一瞬間,城戶士郎以為他的作家越過那層文字的薄紙門,而意有所指。突然憶起對方初聞情色小說的提議時,那份露骨的不屑。
「知道了,我會增加性愛描寫——比起束縛他人,流子發覺自己更渴望被支配,受踐踏的自我厭惡,仍敗給了奉獻的快感,用她的蜜穴這樣那樣桎梏了玄的身心——可以吧。」
木島很快軟下態度,面色如常。他不再是毫無頭緒的作家,主動給出替代方案。
城戶只能點頭支持。
木島扯起兩邊嘴角,微瞇的眼睛難辨情緒。左手在書桌摸索一會兒後,拾起香菸盒。
他掂了掂HOPE。
「空了。AMERICAN SPIRIT也行,借我一根。」
「我戒了,身上沒有。」
城戶不假思索回答,停頓的時間還不及換氣,又補上一句:「抱歉。」
對方半開玩笑道:「怎麼,老婆懷孕嗎?」
一片沉默。
城戶摩挲下頜蓄鬍。
「……你說我該不該剃掉,小嬰兒會不會討厭鬍子?」
「你,問錯人了吧?」木島平常很少接觸孩童,先是短暫錯愕,接著難得在他面前大笑,眉眼全皺成一團。
「哈……受不了……等出生再測試反應也不遲,你真的很期待呢。」
「說的也是,離預產期還要一陣子。」
城戶就像個隨處可見的準爸爸,害臊地撓頭。
半晌,收起笑容。
「我去便利商店幫你買菸。」他繞開木島,查看冰箱內部。「有缺什麼要順便嗎?」
木島的嘴巴正寂寞,便不推脫責任編輯的照顧,思量明天的早餐。
「吐司就好了。」
收到。城戶刻意戲謔地行了個軍禮,將西裝外套與公事包置於原地。
「我很快回來。」
門扉關闔。屋子安靜下來。
木島面向玄關發愣,側耳仍攔截不到任何聲響,索性一動也不動,連起身播黑膠唱片的力氣都沒有。
良久,椅背上的西裝落入視線。
慾望確實是最容易驅使人類的情感。他拎起那件衣物時,聽見腦袋深處的微弱嘆息。
似乎沒有使上力,肌肉卻有自己的意志,讓黑色布料貼近發癢的鼻頭。
……看來戒掉一陣子了。或許連公司和餐廳的吸菸區都避開了。加班的時候,支撐他的是家庭念頭,而不是尼古丁與焦油。
聞不著那股熟悉的靈魂,倒是城戶本身的味道逐漸滲入呼吸。記憶中,毛孔腺體張開而激動叫囂著混合交疊的苦鹹腥臭,已不復存在。
他曾經用過木島的同款盥洗商品,搬出後便淡去,卻多了陌生的吸引力。那樣的氣味不屬於自己,令人害怕。
那才是城戶士郎。一旦木島產生了這般想法,既想將它永久佔為己有,又等不及塞回衣服主人的懷抱,不再相見。
鑰匙轉動。
木島放下手中的依戀,順平皺摺。
城戶進門時,沒有說出打擾了或我回來了。他從超市塑膠袋拿出雞蛋、洋蔥、馬鈴薯、肉片、紅蘿蔔等基本食材,仔細堆在冰箱裡。
「我沒有要你買這些。多少錢?」木島故作困擾。
那個人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了。
他心想,城戶會不會拿去報公帳?於是湊上前,袋子內沒有收據。倘若留下,代表那人自掏腰包,但帶走就不會知道答案了。
越是想要定義行為,越是徒增疑問。
反正,他如願以償點上新開的香菸。
另一頭的人,悉悉窣窣地把稿件收進公事包。
木島移開視線,左手指尖拂過擱在一旁的西裝表面,假裝目標是翻弄塑膠袋裡的雜物。
即食咖哩、杯麵、湯包、咖啡粉……。
「電池?」
他抬起頭,對上走過來拿外套的城戶。
城戶指著牆上的鐘。
「停了。」
他整理著領口,讓襯衫與西裝合為一體,整副裝束以領帶為平衡線。
「我得回家了。你自己換電池吧。」
語畢,低頭確認手錶。
木島隨意應聲。
男人囑咐道,別把食材放到壞掉,下次見。掌心握著鑰匙,離開了。


出版會議結束後,一名工讀生顯然聽過他早年的背景,眼底閃耀著崇拜前來攀談。
「同時駕馭純文學與類型文學實在太厲害了,老師是怎麼辦到的?」
一旁的城戶措手不及,略帶緊張的目光瞥過來。木島觀察到對方不是刻意無禮,於是手掌久違地放上城戶的肩膀。
「這傢伙在我需要錢的時候,替我引薦了大師及不少作品。起初不適應,慢慢就熟能生巧了。」
「難不成,城戶前輩是老師的恩人嗎?!」
木島莫名看出了城戶平時就相當關照工讀生,甚至有些縱容了對方的沒大沒小。自己的一番話,更加增添工讀生對前輩的尊敬之情,總覺得便宜了城戶,卻不感生氣。
城戶士郎被形容為木島理生的「恩人」,意外成了作家中意的詞彙。
既符合社交辭令,又不礙當事人嚐得箇中一絲諷刺的說法,實在方便。
行走世間,有時候不正是貪圖那份方便嗎。


或許,木島就是個怠惰的人。
比如他遲遲沒有理會罷工的時鐘。
畢竟城戶出入方便,替他換了電池。
指針轉過一圈又一圈,根源始終釘死在同一處。
直至筋疲力竭,靜待自帶節拍器的那個人反覆撥弄鞭策。
城戶會好好地關注它,木島就喜歡他這一點。

Notes:

2021/10/21 首發於噗浪。

關於文中的情色小說角色:
流子(りゅうこ)是理生(りお)的變體;
玄(げん)亦可念作黑(くろ),對應音似士郎(しろう)的白(しろ)。戶與井的差異,更不用說了。
……以上,如果日語能力是光譜,我是偏向不會那一邊的,唬爛成分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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